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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花澤可憐

《我的侄女將來會和什麼樣的人結婚呢?》 · 落合佑輔 · 6251 字

對於居家工作的自由職業者而言,基本上是沒有什麼週六日這樣的概念的。

每一天都跟工作日差不太多。早上一如既往地起牀,按照一如既往的流程做好準備,一如既往地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當然,休息的日子裏自己也會有意識地去休息,但那也並非是按照日曆上的休息日來的。而這,纔是自由職業者的正確生活方式……我甚至會這樣想。

但是另一方面,對普普通通的社會人和學生而言就並非如此了。星期天是堂而皇之的休息日。大家基本上都不用上班和上學。

也就是說,今天這個星期日,小繪並不會到我家裏來。因爲她平時只是因爲上學而順路過來而已,並沒有在休息日裏特地跑一趟的理由。再加上工作日裏她就經常泡在我家裏了,現在應該是在集中於自己家裏的事情上吧。

當然對我來說這是完全無所謂的……可是吧,小繪不來,就會產生一個讓我很是苦惱的問題。

「……今天喫啥呢」

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如果是平時的話,現在這個點兒大概是小繪親手做的飯菜擺上桌的時間,可是既然她不在,那我也只能自己想辦法應付晚飯了。

可是,因爲平時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喫到晚飯,所以現在哪怕花一點點的功夫都讓我倍感麻煩。

……不行不行,我究竟是有多依賴小繪啊。

我姑且也算是她的監護人,這怎麼感覺是她在監護我啊。

「要不就偶爾自己做點什麼喫吧」

所幸,我手頭上的工作很快就完成了,時間還算充裕。自己做點什麼順帶着轉換一下心情也是一種選擇。別看我這樣,其實我獨居的時間已經很久了,所以對料理還是蠻有心得的。

不過問題在於買菜……不對,應該是在買菜之前決定今天要做什麼。

「……要不還是點個外賣吧」

人的意志還真是軟弱。

就在我掏出手機打算隨便叫點東西來喫的時候。

因爲關閉了通知所以一直沒有發現,原來小繪很早之前就給我發來了信息。

想着是什麼地打開來一看——

「……嘖」

「繪里花她總是很高興地聊着你家的事情呢」

「你姐我漲工資了!因爲我接客熱情嘛,所以也開始有常客了」

「要是真有人報警,那我就露出滿臉的營業微笑,說『我們是親戚哦~我弟弟受你關照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是的啊~我來探望我這個讓人不放心的弟弟了~以後也請您多多包涵舍弟了~♪』隨隨便便就能夢矇混過關的了」

可是,顯示器裏卻一個人都沒有,畫面裏只有空無一人的公寓走廊,以及空虛地鳴響着的鈴聲。

「因爲平時小繪會幫我打掃啊」

「……所以,今天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趁着小繪在廚房收拾餐具的空隙,我向老姐問道。

「來,喝茶。小心點燙哦。我去收拾一下要洗的衣服」

「你這不是已經開始喫起來了嗎」

不過話是這麼說,嘛,現在她也勉強算是個客人。由我來泡杯茶也是合乎情理的。

「行了行了彆嘴硬了,你還是去接待一下那邊那位客人吧。你要是不搭理她的話,等下鬧起彆扭來可有你受的」

「其實也沒有啦……可能有吧,嘿嘿」

「啊~啊,不知道爲什麼突然間想喝茶了呢~結二你這麼喜歡姐姐,應該不用我說也會泡好茶端上來的吧~對吧對吧」

「泡個茶我還是能行的。小繪你今天是客人嘛」

「我真的不知道你這哪裏隨便了」

「誒?啊,好,謝了」

我死了心,接通了門鈴。

「只是今天偶爾跟媽媽出去買東西,然後我說『沒準叔叔還餓着肚子呢』之後,媽媽就說『那我們就買個飯殺到他家去』」

老姐很是粗魯地摟住了小繪的肩膀。雖說這是家人間的肢體接觸,但我怎麼看都覺得只是朋友間的勾肩搭背。

「雖然這是很好啦,但其實我也沒幹什麼特別的事情哦?」

不過話雖如此,老姐也沒有看起來那麼嚇人。她那端正且富有光澤的面容,讓人並不覺得今年已經三十六了,這倒不是出於親戚關係說的客套話,我確實覺得老姐很漂亮。而且她還是素顏,這就更加離譜了。

我從小就被她洗腦說『年紀小的要服從年紀大的』,在她的魔爪下被肆意玩弄……雖說沒有發展出暴力,但我被老姐使喚去跑腿的次數,絲毫不亞於那些街頭混混裏面的那些小弟。

「這裏明明是你家,繪里花卻比你都熟悉呢,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看到自己母親的這副模樣,小繪也有些尷尬地笑了。僅僅如此,我相信大家就能看出老姐究竟是有多麼的我行我素了。真的是把在場的所有人都給整無語了。

老姐真是自來熟地脫下鞋子擺好,換上拖鞋,都還沒等我這個屋主開口,她就已經大步流星地向着客廳走去了。她打開門的時候甚至還怪叫了一聲。

小繪代替老姐有些抱歉地解釋着。

老姐平時是絕對不會這麼大手大腳地花錢的。

『對不住啊,叔叔。雖然你LINE上沒回我,但我媽怎麼樣都要過來……』

『真是的,媽,都讓你別這樣了』

看着這個笑容滿面地喫着鮭魚子軍艦的三十六歲兒童,我真的非常無語。

老姐高中畢業離開家的那一天,是我人生中最開心的一天。

糟透了,這個時機跟展開也太要命了。

壽司宴告一段落之後。

沒事的,小繪,你什麼都沒有做錯哦。

老姐啜飲着茶水。

嘛,不過要是再繼續這麼煩人地聊下去估計就不一定了。

『哇!』

老姐窸窸窣窣地從袋子裏取出來一盒差不多三到四人量的大份壽司。

《我的侄女將來會和什麼樣的人結婚呢?》1 第六章 花澤可憐插圖(1)
《我的侄女將來會和什麼樣的人結婚呢?》 · 1 · 第六章 花澤可憐 · 第1張插圖

雖然我沒有開口提過,可小繪還是搶着幫我做家務,做晚飯,然後和我共進晚餐。

她的一頭茶發看起來像是金色的布丁一般惹眼,身高跟我也不相上下,妥妥的高個子。這樣的組合所帶來的威嚴,還真是讓人發怵。

而且裏面還有不少海膽、金槍魚大腹、鮭魚子之類的高級食材,着實是道硬菜。

「沒事沒事,值得慶祝的日子不就該奢侈一把嘛」

我走向廚房,按下電熱水壺的開關。

慌慌張張地開了鎖之後,還沒等我擰,門就被打開了。

「你好呀~好久不見啊結二。你還是一副一如既往的家裏蹲表情呢」

如果能早點看到LINE的話……可即便看到了,我也沒有否決權,所以今晚不管怎樣都會是一場噩夢。也許只有手頭上的工作做完了是唯一的救贖吧。

「謝謝~……好燙」

小繪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了廚房,搶在了我的前頭。

……真的很嚇人啊,老姐。

不是,雖然我能從聲音上判斷出來是誰,但屏幕裏真的就只有一隻眼睛而已。

而且酒吧這種地方本來時薪就很高。漲了工資的話,也確實是值得慶賀。

「這看着好貴啊……花錢這麼大手大腳真的好嗎」

我做的事情,只不過是迎接小繪的到來,然後讓她在我家裏隨心所欲地度日而已。

茶包被放在了水槽上面的櫃子裏。老實說,我還是頭一次知道原來這種地方也能放東西。

「我可沒說到這份上好吧,我就連想都沒有這麼想過」

「這就是你求人做事的態度嗎?」

然後,在我正想着把小繪平時用的那些日本茶茶包給放進茶杯裏的時候……茶包上哪去了?

看到她的信息,我很是坦誠地嘖了一聲。而家裏的門鈴也時機正好地響了起來。

太好了,我可愛的侄女是站在我這邊的。

在我想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時,小繪已經泡好了茶端上桌來了。

老姐嘿嘿地笑着。

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老姐,她臉上是一副很好懂的壞笑。

「於是呢~我給你買了司~壽哦!快喫吧快喫吧~」

「這樣啊。如您所見,託小繪的福我可算是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揚聲器裏傳出了稍遠處的一把聲音,是小繪。

「茶我來泡就好了,叔叔你去客廳坐着吧」

「中彩票了?」

「啊我才該跟你說抱歉。我幹活沒看到呢。現在就開門」

突然間有一雙不知道是誰的眼睛懟到了攝像頭上。

我重新端詳着她的長相,不由得想到,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酒窩就跟小繪一模一樣,不對,應該說是小繪像她吧。

我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她動不動就以『嬉鬧』爲由來欺負我。

我不情不願地回到了餐桌上。

我走向玄關,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門把手被人很是粗魯地擰來擰去的。這也太心急了點。

我確實沒有做過什麼特別的事情。

屏幕裏那雙不停地眨巴着的眼睛威壓感滿滿地這麼說着。真的很嚇人啊。這是什麼上門收高利貸的新手嗎?

「嘛,也就是說她在你這兒待得很舒服呢」

『啊?這就是你姐來求你做事的態度哦?不服嗎?』

然後視乎我的工作情況,我有時會跟她一起玩玩遊戲,聊聊天,或者是看着她學習啥的……真的僅此而已。

「真不愧是我的女兒啊!很了不起哦!」

「好了,結二你也快坐吧。不然鮭魚子可就全都歸我了」

「那就好。嘛對我來說這事也幫大忙了,所以姑且也跟你道聲謝好了」

說到底我也只是照看她的立場。而且倒不如說,是小繪給我帶來了太多太多的東西。

『李在贛神魔~?開門啊你,都說了讓你開門啊』

「行行行。現在給你泡」

「我求你了大姐,能不能別在公寓的公共區域裏大吼大叫還有亂擰門把手啊?要是被鄰居看見了怎麼辦啊。搞不好人家會報警的啊?」

「我是不是走錯房間了,怎麼這麼幹淨整潔啊」

話說她還真能一口氣說出這麼長一串臺詞來啊。

「瞧你這話說的?我真的只是偶然間心血來潮纔想着來看一看而已。硬要說的話,我是來視察一下收留我那可愛女兒的親戚家是什麼樣子的而已」

「在這邊的櫃子裏哦」

老姐很是故意地用指尖拎起了茶杯,小口地啜飲了一下表面的那層茶水。除了搞笑以外屁用沒有。

小繪把我推出了廚房。她對於我跟老姐之間的關係觀察得還真是仔細。

「瞧你說的,我心都涼了。明明我這個姐姐這麼關心弟弟,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你卻冷冰冰地說什麼『你來幹嘛的?能不能回去啊?你真的是在打擾我工作知道嗎』」

「所以呢?這個點兒了還帶着小繪一起過來,有什麼事情嗎?」

「不是纔剛跟你說了小心燙。還真是急性子啊……」

這麼說來,老姐好像就是從四月份開始在酒吧上班的。一個半月的工作下來逐漸適應了大概也有一定的影響吧。

不愧是在酒吧裏天天陪客人聊天的。

滑頭鬼嗎你是……不過這麼一想,老姐好像打小就是這樣對我的,倒不如說現在已經有所收斂了。(注:日本的一種妖怪,源於日本民間傳說中的客人神(外來神)。喜歡進別人家裏惡作劇。亦稱爲滑瓢)

一點不客氣地走進我家來的人,是我的姐姐,同時也是小繪的母親芝井奈緒。

「沒什麼回不回事的。就是她經常幫忙做家務所以記住了而已」

因此,被老姐這樣道謝,也讓我有點莫名的心癢難耐。

「沒事的啊。就算沒做過什麼特別的事情也是一種選擇。結二你想想,咱爸媽有爲你做過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這麼一說,我有些呆呆地回想着。

「確實,好像是沒有呢」

爸媽非常理所當然地照顧着我,養育着我、注視着我、支持着我。

這麼想來也僅此而已。作爲父母與孩子,以及親人之間確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至少,一般的家庭……都是這樣的。

「對吧?所以沒事的。因爲是一家人嘛,這也是一種選擇」

「一家人嗎?我可不是小繪的爹啊」

「可是你這不就跟當爹差不多了嗎。至少你比她親爹要靠譜多了」

小繪的父親嗎。我跟他只在過年的時候見過幾次,就連他的聲音都不太記得了。說到底,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回想起來。

老姐雖然自己提起了這個人,但她大概也沒有要繼續圍繞着這個『前夫』聊下去的慾望吧。不知爲何,我能感受到她那躲閃般的悠揚視線。

也許,我好久都沒有見過這麼感傷的老姐了。

「總之挺感謝你的。因爲有你幫忙着照看她,繪里花現在總是滿臉笑容的」

然後,老姐有些感慨地念叨着。

「這麼快就五年了呢。雖然感覺很漫長,但卻又感覺是轉眼一瞬間」

老姐很是感嘆地凝望着虛空。

我也模仿着老姐那追憶過往回憶的模樣,想起同樣的事情。

——過去,一位少女曾在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花澤可憐。

那是一位年僅五歲就已經在黃金檔電視劇裏被提拔爲主要角色的天才童星。她小小年紀,就能把角色給演『活』、演成角色本身,這一神乎其技的高超演技,被業內人士和演員們高度讚揚爲『附身型表演的極致』。

在小繪作爲童星爆紅的那段時期,本應是她孕育出明確的自我意識,爲了有朝一日自立而去做好準備,生機勃發的時候。

如果可以限制自己的選擇數量那倒還好,可那令人眼花繚亂的現場和渴求着『花澤可憐』的社會,並不容許這樣的限制。

「我現在也還偶爾會夢到呢。當時爲了那麼努力的繪里花,自己也跟着過上了天翻地覆的生活」

不過,在此之上,我也更能理解老姐當時對小繪的支持是有多麼的竭盡全力了。

「不過,作爲她的叔叔,這也是我理所應當去做的事情。僅此而已」

「……這事你都問過多少次了啊?」

「……那我就再拜託你一次了。希望你今後也能作爲一個叔叔,爲了繪里花,繼續去做那些你應該做的事情」

當童星的父母,比一般人想象中,還要更加殘酷。

基於這樣的血緣關係,我能去祈願的事情也非常的普通。

花澤可憐的高超演技觀衆們也是有目共睹的。正如名字所寫的那樣,少女那楚楚可憐、無比動人的演技收穫了大批被她感動到的粉絲。轉眼間花澤可憐便以『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童星』打響了名號。

這份壓力將小繪壓垮了。由於患上了焦慮症,她的演技也隨之崩塌。

「畢竟,我也不想再看到那個那麼自閉的小繪了呢」

雖然箇中原因多種多樣,但是究其根本,也許還是因爲小繪太過年幼,不足以去肩負起『百年難得一遇』這樣的名號。

……沒錯,也許大家也猜到了吧。

那位花澤可憐——便是芝井繪里花。

當時我也想着有沒有什麼自己能做的事情而去跟小繪見了一面。

我突然間想到。

老姐有些安心地笑了。

小繪已經快要壞掉了。

「因爲我們聊這個事也聊過很多次了吧?」

——可是,在大概五年前。在小繪剛滿十歲的時候。

面對老姐的這番話,我沒有半分猶豫就點了點頭。

「那我就再跟你說說這件我們聊過很多次的事情。我真的沒有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小繪能重新振作起來是因爲她自己很堅強。我作爲她的叔叔,除了對她好一點以外,其他就無能爲力了」

她那幼小的身軀裏爲何會潛藏着如此不可思議的活力呢——人們甚至會產生這樣的疑問。以當紅童星的身份短時間內出演了衆多作品的她,大多數成績都刷新了日本歷年來的最年輕記錄。

可是,小繪作爲一個『演員』,被要求着成爲了太多太多的『別人』。

因爲他們需要比普通的父母更加優先於孩子——不對,應該是優先於孩子的工作。

「那個時候真的是每天都過得眼花繚亂的呢。不過繪里花也找到了演戲的價值所以非常努力呢。所以我想盡我所能地去支持她。而爲此,我也跟着一起努力了」

讓自己的孩子進入演藝圈,就意味着一定要做好這樣的覺悟。

於是乎,花澤可憐就以這樣一種可憐的方式從演藝圈中一下子銷聲匿跡了。

「看到繪里花她自我封閉之後,我當時覺得自己真的很無力。拼命尋找着有沒有什麼我能做到的事情,可是到頭來卻什麼都找不到」

話畢,我喝下了一直放在桌子上的那杯茶。恰到好處的溫熱從我的喉間滑落。

「我雖然不知道那個時候繪里花跟結二你見到之後你倆聊了什麼。不過,至少從那天開始,繪里花就開始慢慢地恢復了精神。這一點是不會有錯的。爲了繪里花,你做到了我不曾做到過的事情」

我只是希望,小繪今後也能繼續綻放笑容而已,這樣我便心滿意足。

也許,曾經是有過幸福的吧。至少在那段時間裏。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老姐也能流露出如此溫柔的笑容了。

小繪都還沒有徹底搞清楚身爲芝井繪里花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就不得不去成爲那多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別人』。

對於當時小繪跟老姐的狀況,我雖然只能在言語上窺見一二,但也還是能體會到箇中的千辛萬苦。在加上後來我自己也進入了這個行業,所以更是深有體會。

老姐唉聲嘆氣。可是,我並不覺得老姐是無力的。至少她心裏惦記着小繪,併爲她付諸了行動。

如果孩子已經是在某種程度上能夠自立的年紀倒是還好,可是那些獨自搭乘電車都做不到的孩子呢?爲了找到工作,父母必須要帶着孩子輾轉於各處。陪着孩子去試鏡,代替孩子本人去做日程管理也是父母的職責。

叔叔和侄女。三代旁親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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