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真心
《我的侄女將來會和什麼樣的人結婚呢?》 · 落合佑輔 · 5438 字
「叔叔,打擾了——」
第二天,小繪就在一如既往的時間,以一如既往的模樣來到了我家。
在玄關脫着鞋子,小繪仰視着我的臉龐。
「該不會是宿醉了吧,叔叔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也看得出來吧」
「確實呢,能看出來叔叔的睡衣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凌亂呢」
「這是兩碼事吧,睡衣你就讓我亂一點吧」
我的這番回答引得小繪一陣發笑。
「對了~今天還得把廚房跟餐廳裏的垃圾收拾好纔行。雖然餐具是已經洗乾淨了,但是易拉罐跟零食袋子啥的還留着呢」
小繪走在走廊上,把制服的袖子給挽起來。一副幹勁滿滿的樣子。
然而很遺憾,她的這種幹勁只能是白費工夫。
「……誒?」
「咋了?是哪裏掉了有垃圾嗎?」
小繪望着廚房跟餐廳,一副驚掉下巴的樣子。
「居然這麼幹淨!爲什麼?」
「哪裏來的爲什麼,因爲我收拾過啊」
「騙人的吧,叔叔你居然會主動打掃衛生?」
一來我又不是喝到酩酊大醉,二來昨晚也沒有晚到我來不及去收拾。所以只是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了而已。
而且這些事情本來就不是小繪做的,平時我自己家裏的事情也全都是自己做的。
——而且,我也很想在自己腦海裏整理好一些東西。
「……總感覺,叔叔你今天好像有些奇怪呢?」
好好地去面對吧,芝井結二。
小繪重新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是那麼的認真,和剛纔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完全相反,她與我正面相對。
「可以倒是可以,怎麼了嗎?……難不成是我做的飯菜實在太好喫了,所以今後十年也希望我繼續做給你喫之類的?呀,還真是傷腦筋呢~」
我轉過身去,只見小繪向着我的腦袋緩緩伸出了手。
我的這一選擇,很有可能會無意中把小繪給推回到演藝世界裏。
支棱起來啊芝井結二,你可是小繪的叔叔啊。
「好厲害啊,就連垃圾都正兒八經地分好類了」
小繪開口打斷了我的思考。
「對於夏月邀請你去出演MV的那個事情,你的真實想法如何?」
……嗯。果然正如我昨晚一邊收拾一邊思考的那樣。
夏月跟我說的東西以及小繪的事情。
小繪有些不服氣地收回了手,能聽得懂人講話真的幫大忙了。
可能就是因爲若有所思吧,最爲重要的事情反而疏忽了。
我笑了笑。掩飾着自己心中的尷尬。
小繪深吸了一口氣,看起來就像是下定了某些決心一樣。
——如果因爲你的一己之見就將她給束縛住的話,那不過是跟尊重背道而馳的過分干涉罷了。
「誒?」
「我的,答案?」
「雖然當時我順勢拒絕掉了,但是我還沒有聽過小繪你自己的答案」
因爲——我很害怕。
「啊,導彈!好煩啊!」
爲了確認是否如此,以及爲了要去問出小繪的真心,都需要邁出那一步纔行。
「嗯」
※
小繪微笑着。臉上是那副一如既往的燦爛笑容。看起來彷彿對於昨天的事情完全沒有任何的介懷。
她把手柄給放在了矮桌上,用一旁的遙控器關掉了電視。客廳頓時安靜了下來。我也發現自己的心跳比想象中還要更激烈。
「……那個,小繪」
到了晚上,今天也跟小繪一起共進了她做的晚餐。
小繪剛纔還很是高興的表情,稍稍有些僵硬。
「……叔?叔叔!射啊!」
首先還是得去問問小繪最本真的想法纔行。再加上如果我不想以自己的一己之見去束縛着她的話,就更應該這樣做了。
「嗯?怎麼了?」
「是夏月說的MV那件事情」
「啊……叔叔你在幹什麼啊。剛纔那種情況,平時你不是打得比誰都起勁的嗎」
那要不還是明天再說吧……我拼命地剋制住自己這種想要拖延下去的想法。那樣的話到頭來只會落得個什麼都問不出口的境地。今天一定要跟小繪聊這件事情纔行。
我一激靈,意識終於回到了電視屏幕上。好像在剛纔打倒了那兩個傢伙之後,我就一直在原地站着發呆。
「不過很遺憾的是,我要告知叔叔你一件事情」
小繪和我並排坐在沙發上,玩着電視遊戲。
以及我自己作爲她的叔叔,今後應該怎麼樣去做纔好。
「…………」
因爲自己的這種不乾脆,我反而讓小繪更加不安了。
……問題在於,究竟能否下定這樣的決心。
「啊嗚」
「可是我想誇你的心意是真心的哦?不用那麼害羞的嘛」
啊,好煩。我到底在幹嘛啊。
可是,雖然我心裏面很清楚,但我還是一直沒法下定決心,躊躇不前。而理由也很簡單。
小繪賣力地操作着手柄,身子動來動去的,一副很是開心的模樣。由於需要使用帶有陀螺儀功能的手柄來瞄準,所以會變成這樣也是必然的,但是吧……
「可回收垃圾是今天才能扔的」
正因爲我想要保護小繪,所以我才如此害怕自己會不會使得小繪受傷,這樣的不安在我腦海中一直揮之不去。
「嘛,既然叔叔這麼害臊那就沒辦法了呢。那今兒個我就老老實實地用話語跟心情來表示感謝吧。……謝謝你哦,叔叔」
「煩死了你,我一把年紀的大人被你這個JK摸着頭誇獎,這也太丟人了點,有你這份心就已經夠了」
正如小繪所說的那樣。無意識地進行着對戰的結果便是心不在焉。
但是,我沒有退縮,繼續說了下去。
這個遊戲是四對四的團體戰。雖然其他兩個玩家都是路人,但是坑了人家也還是覺得有些抱歉。
不想讓她的眼神裏籠罩上陰霾的感情,彷彿捂住了我的嘴巴。
我一把摁住了小繪的腦袋。再怎麼說想要摸我的頭也還是有點過了。
「因爲昨天那件事情,所以我覺得應該要跟小繪你好好聊聊纔行。所以能來聊聊這件事情嗎?」
如果你真的是爲了小繪好的話,那就不是止步於眼前——
「我有想過要問得婉轉一點的。但是我自己大腦也很亂,所以捋不太清楚」
面對反問回來的小繪,我非常坦誠地組織着語言。
平日裏基本不會開的客廳電視上,是一邊打倒敵人一邊通過噴射擴大自己陣營的TPS遊戲畫面。(注:噴射戰士,亦稱死噴亂塗)四頭身大小的可愛角色時而開槍射擊,時而穿過被塗成一片的己方陣營,忙得不可開交。
「我不希望你再次體會到那樣的痛苦回憶。所以,對於小繪你從演藝的世界裏抽身這件事情,我既沒有異議,也不打算去說三道四的。我本應是這樣的立場纔對……可是,昨晚的我卻並非如此」
面對小繪的問題,我點了點頭。
她那天真、純粹,如小動物一般眨巴着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想要問問小繪的真實想法究竟如何。但是,應該怎麼樣打開話茬纔好呢。苦於一直找不到機會,拖拖拉拉之下已經到這個點兒了。
「是問我想不想出演那個MV的事情對嗎?」
「叔叔,有兩個人去了你那邊,小心點!」
「嗯,你不僅把昨晚喝的那些易拉罐給全部收拾好了。工作的時候我看你好像也一直在發呆的樣子,再加上剛纔……」
「……是不是我做了什麼?」
雖然我不知道她的這番呼吸聲裏究竟潛藏着何種意圖,但我還是暫且說了下去。
「不是,什麼都沒做的啊……倒不如說我還很感謝你爲我做了這麼多事情呢。所以說你什麼都沒做好像也不太對,啊我不是想說這個……」
「那是因爲——過去花澤可憐的那些事情嗎?」
由於動作太過激烈,小繪的身子時不時地就會往我這邊撞,裙子甚至都會翻起來,我都能看見她的大腿邊緣……就不能玩得老老實實一點嗎。
剛纔那番打鬥,基本上都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完成的。因此,雖然有些對不住旁邊玩得那麼開心的小繪,但在陪着她玩遊戲的過程中,我一直在腦海中想着些不一樣的東西。
慌慌張張地打算操作角色的時候,宣佈比賽結束的鈴聲也已經響起。我們以微弱差距輸掉了。
「很奇怪嗎?」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說,可以嗎?」
她的眼神裏沒有任何的戒備心和不信任,是那麼的純真。
「你這種夸人的方式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想着這樣的事情,打掃一下衛生對於整理思緒也是恰到好處的。
小繪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是昨天那件事情的後續,我是認真的」
——放棄這種思考方式吧,芝井結二。
而是要去守護她未來的笑容,纔算是一個合格的叔叔不是嗎。
但是。
「嗯,你可以說說你自己的想法。那我單刀直入地問了」
但是,我並沒有在那驚訝中感受到不快。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啊。只不過是把塑料瓶的標籤撕下來,然後再把瓶蓋也擰下來分類而已,還有就是把易拉罐給輕輕地壓扁裝到袋子裏。這種事小學生也能幹吧」
覺得會傷害到小繪,也許也不過是我的一己之見罷了。
「叔叔你問得還真是有夠直接的呢」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叔叔你自己幹這種事情嘛。很厲害哦,很了不起哦!很努力了哦~」
小繪的臉上寫滿了疑問,彷彿在說着『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她在逞強讓自己不去在意而已。老實說不去問的話是得不出答案的。
自己的行動從結果上而言確實有可能會傷害到小繪,所以會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傢伙!哼?想逃——好耶,敵人在這裏!一口氣衝上去吧!」
小繪微微地歪着頭,有些不解。
「哦——」
氣氛開始變得緊張了起來,我像是被人摁進了水裏一樣,呼吸一陣困難,一切喧囂彷彿都離我而去。
小繪有些寂寞地垂下臉,繼續說道。
「抱歉,剛纔在想些事情」
預測敵人的行動,提前在對應位置架好槍。打掉一個。然後迅速地移動到高處,瞄準跟在我身後的敵人,再把他打掉。
看到我點頭之後,小繪微微地吸了口氣。
「因爲那不是小繪你自己的選擇,而是我獨斷專行地認爲『你應該會抽身』……所以才插話幫你拒絕掉了」
「……嗯,叔叔你確實插話插得很快呢」
「至少在當時,這樣的對應我覺得是最穩妥的……但是,我現在覺得那並沒有考慮到小繪你自己的真實想法」
小繪沉默地等着我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想問問小繪你自己對於這件事情,究竟是怎麼想的」
「嗯……不過,這是爲了什麼?」
小繪非常耿直地問道。
「叔叔……你希望我去出演那個MV嗎?」
我聽着小繪的話,細細地品味着。
其實這跟希望不希望的無關。
當然從我的說法上看,小繪會理解成這個意思也是無可奈何的……但重要的不是這個。
「是否要出演是小繪你自己決定的事情。我既不打算去懇求你,也不打算去強迫你」
我搖了搖頭,再次望向了小繪。
「我只是,不希望因爲自己獨斷專行的一己之見,把你給束縛住」
小繪並沒有說些什麼,只是靜靜地凝視着我。
她的眼神深邃而悠揚,彷彿能將我吸入其中。
在那灼熱眼神的深處,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如果……我說如果的話」
小繪有些艱難地擠出了話語。
「如果我真的想要出演的話……叔叔你會怎麼想呢」
而這也是在昨天聽了夏月的那番話之後,我通過自己的思考自行推導出的一種可能性。
小繪臉上依舊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她凝望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小繪露出了微笑,同時又嘆了口氣。
「所以,也許我真的還想繼續演戲呢。大概也正因如此,這個名字纔沒有被我捨棄掉」
我突然間想到,小繪也許是在等待着我的回應。
「也許,現在的我,還沒法去出演那個MV」
面對一直訴說着恐懼的小繪,我沒法一個勁地去推着她的後背讓她前行。
小繪堅定地抬起了頭,重新望向了我。
可是,我也還是沒有在心裏做好應該如何回答的準備。
小繪用力地揪緊了自己的胸口。緊握着的拳頭也在微微顫抖。
「我會尊重小繪你的選擇。所以按照你的真實想法去回答就好了」
「……如果小繪你想要重新復出的話……」
但是不知爲何,我好像看見了些許光亮。
「小繪……」
「我非常清晰地在腦海中描繪出了在演戲的自己」
「嗯」
我並非是沒有預想過小繪的這番『如果』。
我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情,那就是——
小繪的聲音裏充滿着對我的傾訴。
可是,我應該說些什麼纔好呢?我應該爲她說些什麼纔好呢?
可是我也沒法去挽留她那想要去嘗試的意志。
「當時我就察覺到了。我其實只是把『花澤可憐』給塵封在心底而已,並沒有將其拋棄掉。不過這也是呢。畢竟,那是媽媽爲我取的另一個名字嘛」
彷彿是在整理自己心中那捲起了滔天巨浪的思緒,她又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我會尊重你的想法,給你一切我力所能及的幫助。這全都取決於小繪你的心情」
所以,身爲叔叔,我所找到的答案就是默默地注視着小繪的選擇,在必要的時候給予她幫助和力量。
「誒?抱歉,你剛纔說什麼?」
「佐東小姐的那個事情呢,昨天我也說了,我其實是沒有什麼抗拒和厭惡之類的感覺的,真的一點都沒有。而且不僅如此,老實說……」
「嗯」
「一想到自己會不會又像那個時候一樣沉溺於其中,我還是很害怕」
沉溺。那是小繪自己特有的表現手法。
「我……」
一個勁地推着她的後背讓她前行是不對的,但是抓着她的手不讓她前行更加是不對的。
不過,好像又有點不對。沒準這只是因爲我對小繪過分溺愛,以至於視野變得狹窄了吧。
那其實並非是真的沉溺。只是在飾演各種各樣的角色的過程中,小繪迷失了自己,在迷失了所有方向與座標的至暗空間裏緩慢沉寂。
「……但是」
「這就是你在聽到了夏月那番話之後,心裏真實的想法嗎」
在世人渴求着『花澤可憐』的當時,小繪陷入了這種感覺的泥潭中。
而我也再一次對夏月那洞察人心的能力之強而驚訝不已。
「我還想繼續演戲。去出演MV也是一種選擇……不過,我果然還是好怕」
因此,這就是如今的我竭盡全力所能得出的唯一回答。
「——所以你不支……我嗎」
也許小繪早已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克服了心理創傷,由於某些理由或者目的,而在考慮着要不要重新踏上演員的道路。
和表演相連結在一起的那種恐懼,是沒那麼簡單就能輕易拭去的。
我作爲小繪的叔叔,對於她未來的人生道路,應該如何去靠近纔對呢。
這孩子真的有好好地面對自己的內心呢。
「……這樣啊」
「我也確實在害怕」
「沒事,沒什麼。只是自言自語而已」
在空無一物的至暗空間裏,一個勁地往下墜落的恐怖感。
這樣啊。小繪即便是孤身一人,也還是好好地察覺到了自己心中潛藏着的思緒呢。
小繪安心地把手放到了胸前,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小繪笑了笑,靠在了沙發背上。她不停地掰着自己的手指,說道。
雖然猶豫了那麼一剎那,但我還是馬上就得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