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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8 MELODY OF SOLUTION

《神曲奏界 紅S》 · 榊一郎 · 1.1萬 字

佛隆下午要去爲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一年級的學弟妹們做家族教學。

先前由於那些一年級學生對佛隆抱持懷疑,所以這堂課有點像是一家店開了門卻沒有營業的狀況,只有跟佛隆走得比較近的貝爾莎妮朵會開心地上前詢問,其他一年級學生則把這堂課當成他們的自習課。

然而當他在課堂上演繹單人樂團的操作方式之後,一切開始出現變化,那些一年級學生看待佛隆的方式漸漸改觀。雖說不至於到大家搶着上前提問的程度,但已經有很多一年級學生開始認同他的能力而跑來問問題,使得這堂課不再像以往一樣呈現學生自習的狀態。

不過——

「…………」

今天這堂課有點像是回到數個月前的狀況……不對,之前因爲貝爾莎妮朵會跑上來提問,加上克緹卡兒蒂對此情況感到不滿,兩人因而吵架,其實也算熱鬧了,所以眼下的情況應該說是前所未有的冷清吧?

教室裏非常安靜,而且安靜得非常詭異。

沒有人從自己的位子上站起來,也沒有人在臺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在這般寧靜得連呼吸都害怕吵到別人的情況下,只有衣物摩擦的聲音及筆尖遊走在筆記本上書寫的聲響等等雜音——窸窣地迴盪在整間教室之中。

臺下的學生們全都啞口無言地看着講臺——即佛隆的方向。

在這堂家族教學課上,佛隆理應接受這些學生們提出的問題,並予以解答,但他現在完全沒把注意力放在這些學弟妹們身上。

平常在有人上來問問題之前都會呆坐在講臺上的他,今天卻獨自坐在上頭,用放大鏡、小型手電筒,還有小型鑿刀進行某項作業。

此時他所散發出來的氣魄懾人,使臺下的一年級學生完全不敢靠近。

早在所有學弟妹中最早進到教室的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走進來時,佛隆就已經是現在這副德行了。換句話說,他應該是從午休開始——或是從上午的第二堂課開始就一直待在這裏埋頭進行這項作業吧。

佛隆正在製作封音盤。

這種封音盤和一般用以記錄聲音的媒體不同——雖然規格上是一樣的——是手工製造,用來記錄單人樂團的演奏資訊。

換句話說,這是一種類似於音樂盒的東西。

這種封音盤記錄了各種樂器的演奏資訊,並由單人樂團讀取之後進行演奏,是用單人樂團演奏神曲時不可或缺的重要工具。

雖然輔助演奏的部分可以用電磁式的媒體記錄,但主要演奏部分的自動演奏資訊必須以手工刻錄的方式加工封音盤;儘管其中的原理尚未解明,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像那種只有手工製作纔會出現的「不工整」對於神曲來說非常重要。

也因爲這個緣故,收音之後再用機器播放的神曲全然引不起精靈們的興趣。

當人們開發了單人樂團這種高度自動化的輔助演奏裝置之後,最重要的演奏工作仍必須由人親自操作,在這種不可違逆的規則下,纔會有人認爲精靈們喜歡的並非「神曲」這種音樂,而是藉由神曲傳遞出去的「人們的意志和精神」。

但佛隆現在非常順遂地進行着這項工作。

由於擔心自己的學弟妹們終於串通好集體罷課,佛隆因而驚慌地問。貝爾莎妮朵對此顯得有些難以啓齒,視線遊移了一會兒後才說:

「這次情況特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無論誰都看得出來,現在距離黃昏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進入完全的黑夜。

「…………」

「不知道耶……他從今天早上就是那個樣子了。」

此時理應坐在課堂上的學弟妹們全都不見蹤影。

「……那個……」

不知道爲什麼,此時的他一臉倦容,兩眼無神,雖然沒有發出聲音,嘴上看起來卻好像一直嘟噥個沒完,讓人覺得非常不舒服。

他趕忙看了看教室裏的時鐘。

「那個……你的意思是?」

「…………」

現在的他看起來就像是個重度的麻藥成癮患者一樣。

「啊……學長做完啦?」

「…………算了。」

「…………」

若是其他神曲樂士聽到佛隆這麼做,肯定會嘲笑這是外行人的做事方式,畢竟編曲這種工作必須在腦中把所有細微處都安排好,再刻進封音盤中,是非常困難的一項工程。

說完——

貝爾莎妮朵一愣一愣地眨了眨眼睛。

然而……

「其他學弟妹們呢?」

克緹卡兒蒂惡狠狠地瞪了貝爾莎妮朵一眼,紼紅的瞳眸流露出一抹類似憎恨和憤怒的情緒,卻又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只是……他在作業中所散發出來的氣息,讓這些一年級學生不太敢靠近打擾。因爲那副模樣顯得非常認真、誠懇,而且竭盡所能地進行這項作業——這點任誰都看得出來。

現在的他正用盡自己的一切厭性和技術爲這首曲子進行編曲。

「別問了,我沒必要告訴你這麼多。」

「大家……都回去了。」

然而……

貝爾莎妮朵答話的同時顯得有些不安。

此時窗外的景緻已經染上了夜色,

在貝爾莎妮朵對父親和妹妹產生疑惑的時候,佛隆認爲唯有這首歌,才能將「什麼是最重要的」傳達給貝爾莎妮朵知道。

此時教室內仍瀰漫着一片莫名的寧靜。

不能打擾他……大家幾乎都是出自本能這麼想的。

接着……

當然,他肯安靜絕對是好事,因爲課堂上不會出現不必要的混亂。

克緹卡兒蒂嘆了一口氣說:

丟下這麼一句像是鬧彆扭的話之後,她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麼似的,伸手指向教室一隅。

竟在一夜之間出現如此劇烈的改變。

這樣的集中力非同小可。

「一旦他開始忙起來,就算面對天大的事也不會有任何反應。雖然他之前要我在這堂課的鐘聲響起時叫他,不過預備鈴聲響了,我也叫了,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丹奎斯——

「咦……?」

「佛隆學長怎麼了……?」

大半校舍都籠罩在一片寧靜的氛圍中……除了緊急照明和夜燈之外,所有教室與辦公室幾乎都已經熄燈,只剩下行政人員和工友爲了檢查校內的各項設施而在走廊上穿梭,幾乎看不見講師和學生們的身影。

據說在沒有藥也沒有鍼灸技術的古代,一旦要進行手術,都會讓患者沉浸於賭博或遊戲,藉由有趣的事情吸引病患的注意,讓病患忘記痛楚……或許現在的佛隆就是處於這種狀態吧?

換作平常,克緹卡兒蒂肯定會狠狠揍佛隆一拳,要他帶自己去喫午餐吧?

「…………咦?」

不過無論這些問題究竟如何——

雖然這副模樣讓人覺得不舒服,不過丹奎斯平常的表現讓旁人一點都不想爲他擔心,貝爾莎妮朵和克緹卡兒蒂也不想沒事去驚動他,讓他打擾到佛隆專心工作——就這點而言,其他學生大概也有一樣的想法吧?

佛隆埋頭工作,丹奎斯莫名安靜……這副景象與其說是偶然,倒不如說更給人一種命運安排般的印象。

「嗯,他能安靜下來我是很高興啦……」

「我、我該不會完全沒有注意到上課鐘響了,一直悶着頭做自己的事吧……?」

砰!佛隆將工具放到桌上,大聲宣言。

然而,若要說此時的他和平常有什麼不一樣,臺下的學生大概沒幾個答得出來吧?畢竟佛隆的打扮和平常一樣,表情也沒有特別嚴肅。

「不會吧!」

既然是佛隆所做的神曲,如果不是寫給克緹卡兒蒂的,會是給誰?

佛隆的工作……尚未結束。

「你也看到了——」

然而,不知道該說是幸或不幸——由於過於專心眼前的作業,佛隆完全沒有理解到自己正在做的事究竟有多麼不凡。

他以滿懷關愛的眼神看着自己剛完成的封音盤,同時下意識地活動肩膀。看來太過專心的他在不自覺的情況下過度使用自己的手腕,一股自肌肉深處湧出的痠痛威逼布肩頸之間的區域。

「如果這是爲我而寫的神曲,除了高興之外也沒什麼好說的……可是——」

一旦進入某項作業,佛隆的專注力真的非比尋常。

「——好!完成了!」

「……那個……」

一時之間沒能理解貝爾莎妮朵爲什麼這麼說的佛隆將目光移向窗外。

「嗯。」

他甚至覺得連將這首曲子先謄成一份樂譜都很浪費時間,因而直接將腦子裏組織完成的曲子刻入封音盤中。

夜色沁入教室。

就在聽到尤芬麗的建議,要他演奏音樂給貝爾莎妮朵聽的那一刻起,佛隆的腦中即刻浮現了一首曲子。

受到震懾的貝爾莎妮朵忍不住將身體向後縮。

「………………」

克緹卡兒蒂事不關己地說:

沒有人教過他這首歌,是他自己隨便哼出來的。

若是演奏工作全程自動化,自音樂中流瀉而出的將只剩下空泛的膺品,不會是原來的靈魂,缺少了精靈們渴望的東西。

「這樣的情況之前也發生過一次……總之現在的他不管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什麼東西都看不見,搞不好就算揍他也不會有反應吧?」

修正,修正,再修正,以着重整體平衡的方式再進行修正……

其實這首曲子不是今天才開始創作的,而是每當小時候的佛隆想念着自己的爸媽時,嘴裏就會哼出這首歌。

他今天不知道是怎麼了——竟然安安靜靜地坐在教室角落;如果比照丹奎斯以往的行事作風,今天肯乖乖坐在位子上的他真可謂奇蹟般的光景。

「是呀,可是……」

「那邊那個又是怎麼回事?」

不知爲何,此時克緹卡兒蒂的表情顯得有些複雜,既不帶喜悅的神色,也沒有生氣。

「咦……」

然而——

「好……好可怕的集中力。」

雖然不見得真是如此,不過此時佛隆的身上大概散發出某種令旁人不敢打擾的「神聖」戚。

貝爾莎妮朵坐在平常的位子上,問了佛隆一句。

不夠,不夠,不夠。

普利妮希卡坐在她身邊,克緹卡兒蒂也將雙手交叉在胸前,顯得非常無聊地坐在佛隆身邊。

「嗯,是呀。」

「怎——怎麼了?」

因爲這個緣故,被牽連的她落到連午餐都沒得喫的下場。

對,就是胡麻呂.丹奎斯。

「他從午休前開始就一直忙着刻那東西了。」

「…………」

但仔細想想,就算佛隆現在專注於自己的工作,這間教室裏應該還是會有一個不會看情況卻又愛亂說話,總是將每堂課搞得一團亂的學生……換句話說,今天不只是佛隆和平常不一樣,麻煩精也出奇地安靜。

當然,那些一年級的學弟妹們在這堂課結束之後就早早回去了,或許是因爲第一次看到佛隆的這副摸樣,他們一個一個帶着惶恐的表情默默離開。

此時他才終於察覺到教室裏的異象。

教室裏只有這些人。

仔細一看,克緹卡兒蒂跟佛隆之間的距離沒有平常那麼靠近,或許她也不想打擾他工作吧?

儘管因爲是小孩子自己哼出來的旋律,所以基本上非常單純,也不是那麼完備。

腦內一口氣管理着上百個音符交織而成的旋律,一段不漏地讓曲子一步步呈現在封音盤上。

他仍持續地將腦中的樂譜刻到封音盤上,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時間流逝般,雙手從沒有停下來過。

不過也因爲這個緣故,其中沒有一點雜質,是非常真誠的一首歌。

「難道不是嗎?」

貝爾莎妮朵走到坐得離佛隆稍遠的克緹卡兒蒂身邊,小小聲問:

貝爾莎妮朵含蓄地點了點頭。

佛隆聞言,彷彿闖禍似地抱頭坐回椅子上。

他一想到應該站在講臺上爲學弟妹們上課的自己,竟然從頭到尾埋首專注於自己的工作上,心裏便覺得非常羞愧、非常抱歉。

「克緹,不是叫你上課鐘響了要叫我的嗎……」

「喂,等一下!」

看到佛隆心懷怨慰地看着自己,嚇了一跳的克緹卡兒蒂瞪大了眼睛。

「我有叫你好不好,是你自己聽不進去的!」

「咦?是……是這樣嗎?」

「對呀!我連下課鐘響了的時候都有叫你,還叫了不只一次!她們兩個人都可以作證喔!」

克緹卡兒蒂伸手指向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的方向,這對姊妹隨即點頭附和。

「嗚……這……這樣啊……對不起啦,克緹……」

「算、算了啦,你知道就好。」

當佛隆坦率地道歉後,克緹卡兒蒂也紅着臉,帶着微微的羞態回話。

下一刻,她蹙起了眉頭接着說:

「還有——我幫你把這對姊妹強留下來,不讓她們回去羅,戚謝我吧!」

「啊……」

佛隆眨了眨眼睛問:

「克緹知道我……」

「我早就猜透你爲什麼要寫這首曲子了啦。」

克緹卡兒蒂嘆了一口氣說。

「……我……到底是誰呢……?」

並非對普利妮希卡的叫喚聽而不聞——恐怕現在任何東西都無法引起丹奎斯的注意。他的雙眼沒有聚焦,眼神甚至讓人懷疑他的意識是否正常。

『她知道這件事,而爸爸也知道,卻對我只字未提。』

佛隆犯了一個錯誤。

而且——

「——等等!我也要去!」

普利妮希卡再度試着叫了他的名字,不過沒有反應。

然而……若是沒有注意看,也許根本認不得他。

實際上,說是要先回去卻沒事可做的普利妮希卡在和大家分手之後,一個人來到了校舍的大門口內側等着。

儘管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嚇得腳軟,但丹奎斯方纔的模樣確實在普利妮希卡的心裏種下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感受。

……面對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事實,雖然理性上可以理解,情感上卻無法釋懷:紊亂的思緒糾葛纏繞,就連貝爾莎妮朵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想藉着這首曲子讓她這些思緒能夠沉澱下來。

他的曲子聽起來很舒服,每一個音符部下得很仔細地,串成豐富的曲式,沁透聽者心裏的每個角落。儘管他的音樂主要是獻給克緹卡兒蒂,不過作爲神曲散佈在空氣中,普利妮希卡也同樣會受到佛隆的音樂影響——雖然只會接收到擴散出來的一小部分,卻仍非常紮實地沁入她的心裏。

克緹卡兒蒂說。

「…………」

當人影來到校舍入口,普利妮希卡發現自己認識對方——

說起來,他寫這首曲子的目的是爲了讓貝爾莎妮朵整理自己的心情——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喔……」

因此她對帕爾提修的情厭較貝爾莎妮朵對父親的思念更加複雜許多。也由於這樣的自覺,她總會壓抑着自己,不讓情緒顯露在外。

所有人回過頭來。看到大家的目光,普利妮希卡一時害怕得縮起了頸子,但接着仍吐出了細碎的聲音說:

「我不是不想聽啦……只是……」

佛隆之所以會演奏那首曲子,應該是有什麼東西要傳達給貝爾莎妮朵。

這個自稱天才神曲樂士的少年口中仍和白天一樣唸唸有詞,看都不看普利妮希卡一眼,逕自通過她的眼前,持續前進。

「咦?啊……這、這樣嗎?」

聽到佛隆叫她,嚇了一跳的貝爾莎妮朵歪起頭:

所以現在置身在這裏的人……不是普利妮希卡,而是多莉斯萊嗎?

若是紊亂的思緒能夠沉澱下來,情感和理智就能再次同調。

——好可怕……普利妮希卡直覺地產生了這樣的感受。

「——好的!」

當佛隆和貝爾莎妮朵一同邁步離開教室之後,克緹卡兒蒂也跟在後面,慌慌張張地追了出去。

然而——

雖然認爲這件事應該跟自己沒關係,然而普利妮希卡的心靈某處非常畏懼塔塔拉.佛隆的神曲,害怕對他演奏的神曲敞開心房。

「下次——普利妮希卡,下次再請你聽我寫的曲子。」

「有什麼事嗎……?」

她忽然看見校門口有人朝校舍這頭走過來。

「那……貝爾莎妮朵,請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實習教室吧。」

『我的妹妹其實是個半精靈。』

然而……他設定的對象只有貝爾莎妮朵,沒辦法預期聽到這首曲子的普利妮希卡會產生什麼樣的想法。

普利妮希卡忍不住輕輕嘆息。

這時候——

「…………姆……」

目送着他們離開的同時——

當持續前進的丹奎斯隨後消失在普利妮希卡的視線之際,她腿軟地當場癱坐在地。

「咦——!」

然而一旦普利妮希卡待在身邊,現在的貝爾莎妮朵便會下意識地隱藏真正的自己,如此一來,他辛苦爲貝爾莎妮朵寫的曲子無法發揮最佳效果,也就失去這麼做的意義了。

作爲佛隆的契約精靈,幫助自己的契約樂士實現願望也是克緹卡兒蒂的一種矜持:既然佛隆希望能夠解決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的問題,克緹卡兒蒂也知道這時候不妨礙他纔是一個契約精靈該有的態度。

在他含蓄地拜託之下,貝爾莎妮朵興奮地點頭答應。

或許是從佛隆臉上的表情察覺到了什麼,普利妮希卡因而趕緊慌張的補上一句:

「不用了,你要做什麼就快做!」

雖然佛隆表示是「要請貝爾莎妮朵聽」的曲子——實際上也真的是爲了貝爾莎妮朵而寫的——不過他之所以在此時特地爲貝爾莎妮朵編寫演奏那首曲子,爲的是化解姊妹倆之間尷尬的處境。雖然認識佛隆的時間不算長,不過普利妮希卡早就察覺到他是這樣的一個人了。

於是她覺得——當下自己最好不要在場。

她靠在牆上,將目光移向校舍外頭。

他是學生,不是神曲樂士。尚未擁有專屬單人樂團的他若是要使用單人樂團,無論演奏的曲子是不是神曲,都得向學校申請實習教室的使用許可。

然而——

「咦?啊、嗯。」

「這是……怎麼回事……」

「啊……嗯,我知道。」

「…………」

「所以呀,那個……」

「……?」

「…………是誰?」

「嗚……那個……」

「嗯——那個……貝爾莎妮朵方便陪我一下嗎?」

以輪廓來看,對方是人,普利妮希卡身爲半精靈的感受性也支持這樣的判斷。

佛隆伸手指着自己剛製作好的封音盤說:

其實丹奎斯什麼也沒做,只是單純地穿過普利妮希卡的面前而已。

一如前述,神曲的形式沒有明確的定義,因此就算演奏者本人沒有那個意圖,只要全神貫注,也可能偶然地演奏出神曲——此舉將會吸引認可這首曲子作爲神曲的精靈聚集。

她的腦中交疊着雙重記憶——這個人既是她的父親,同時也是她摯愛的契約樂士。

當然……在這種狀況下,若能放鬆心情,以最坦率的態度聆聽那首曲子,貝爾莎妮朵才更能領略佛隆的心意。

然而普利妮希卡的內心某處對於佛隆的神曲感到排斥——那是多莉斯萊遺留在普利妮希卡身上的記憶,她不願意接受佛隆的神曲。

他一心認爲當貝爾莎妮朵聆聽這首曲子時,普利妮希卡也會留下來一起聽——不過仔細想想,現在這對姊妹之間存在着微妙的距離,既然佛隆表示這首曲子是「要給貝爾莎妮朵聽的」,聽在普利妮希卡耳裏便會覺得自己不該一起留下來。

「…………」

佛隆有點害羞地用手指嫗了揠自己的臉頰笑着問:

無論何種音樂,只要能夠承載演奏者的靈魂,得到精靈的認同,就是神曲。

「謝謝你。」

然而……她是佛隆的契約精靈。

她對於該如何稱呼自己口中的那名男子戚到疑惑。

神曲基本上沒有明確的形式。

道謝後,普利妮希卡深深地一鞠躬。

她早就察覺到他那首曲子是爲了她們姊妹寫的。

佛隆發現自己只考慮到貝爾莎妮朵的心情,從沒有想過普利妮希卡的感受,因而覺得有些羞愧。

相對的,克緹卡兒蒂則是露出了一臉喫了苦瓜似的苦悶錶情,別過頭去。對於獨佔欲超強的她來說,佛隆爲了別人寫曲想必是非常不愉快的事。

即便如此,普利妮希卡仍感到某種異樣的氣息,無法將視線從這人身上移開。

所以普利妮希卡覺得自己不能跟他們一起去。

「那個……」

「這首曲子……」

「丹、丹奎斯……?」

「……爸爸……帕爾提修……」

確實是丹奎斯。

一個畏畏縮縮的聲音在此時忽然打了岔。

佛隆對此顯得有些困擾。

「好呀,當然好!我非常樂意!」

「謝謝學長。」

「反正你們都還沒回去……那個……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請你聽聽看嗎?」

她的內心存在着「這麼一來便形同背叛了帕爾提修」的聲音。

對普利妮希卡這麼說的同時,他暗自想着屆時一定要爲她寫一首曲子。

也許塔塔拉.佛隆自己沒有察覺到,他的音樂對普利妮希卡具有非常強大的影響。

——不太對勁,對方像是暍醉酒一般步履蹣跚,不過看起來又不是這麼單純……動作中散發出一種挑動他人神經的異樣感。

他的雙頰消瘦,眼神空洞,雖然白天時他的精神已經非常衰弱了,現在卻又惡化成這副德行。

「貝爾莎妮朵先是喫了一驚,接着露出了既害臊又開心的表情。佛隆竟然會爲了自己作曲——她大概連想都沒想過吧?因爲她打從心底覺得佛隆若是要寫曲,一定都是爲了克緹卡兒蒂而寫的纔對。

但對於多莉斯萊而言,這世上唯一的神曲只有她的契約樂士帕爾提修所演奏的音樂。雖然精靈沒有義務對於已死的契約樂士獻上永遠的忠誠——無論如何,人類都無法擁有如精靈般悠久的生命,因此在多數情況下,神曲樂士都會比自己的契約精靈先離開人世——沒有人會責怪哪一柱精靈在自己的契約樂士死後,和另外一名神曲樂士交換精靈契約。

普利妮希卡吐出了長長的嘆息。

她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即便如此……

佛隆帶着尷尬的笑容答道。

「我想請你聽聽看……」

然而……

佛隆因爲過於專注在製作封音盤的工作上,根本忘記提出實習教室的使用申請。

由於現在多數的學校勤務人員都已經離開了,就算提出申請,得到校方許可也會是明天的事;如此一來,特地留貝爾莎妮朵下來就沒有意義了。

因此……

「學長,上面寫着禁止進入耶……沒關係嗎?」

貝爾莎妮朵畏畏縮縮地跟着走進最尾端的一間實習教室,語氣中同時流露出不安和期待的情緒。

「應該沒關係吧。」

佛隆脫口說出——難以和平時的他聯想在一起的大膽回答。

他現在的所有心思都放在想要早點演奏自己寫好的新曲子上。

雖然這首曲子是爲了貝爾莎妮朵改編的,不過佛隆本來就喜歡包含神曲在內的所有音樂——無論是作曲、編曲,還是演奏都非常喜歡。實際上,這方面的興趣其實是作爲一個音樂創作者最基本的要求,之後纔是技術和才能的問題;因爲喜歡,所以才能說服自己全心投入,不把對音樂的付出當成一種辛苦,甚至沒發現專注於音樂時的自己也是一種努力的過程,毫無自覺地不斷累積成長……

「也是呢……」

貝爾莎妮朵點了點頭:

「應該……沒關係纔對。」

由於她也非常想要早點聽到佛隆寫的曲子——畢竟是崇拜的學長爲自己所寫的曲子——所以就算這麼做有點亂來,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是這裏嗎……有了!」

佛隆按下照明開關。

接着——原本一片漆黑的實習教室隨即籠罩在白光中。

「看來電線跟電燈已經在白天修好了呢。」

他環顧教室四周。

不用說——這問實習教室就是昨天他們遭到來歷不明的刺客精靈襲擊的現場。基本上,因爲實習教室都收納有價值昂貴的單人樂團,所以都會上鎖;但這間教室因爲要清除裏面的碎石、搬入修繕用的材料和工具而沒把門鎖上。

她開了口。

道謝的同時,她用力地對着佛隆深深一鞠躬。

在你懷抱着恐懼搗住耳朵之前,請你再聽一聽——

然而……

我第一天忍着,第二天忍着……到了第三天,我再也忍不住而哭了出來。

妹妹總是躺在牀上,看着窗外。

不過那張臉龐此時浮出了笑容,是如同平時般開朗的笑容。

「佛隆學長——」

想看見妹妹臉上笑容的她因而費盡苦心。

位於校長室內的人不可能聽得見那道樂音。

你,真的是孤獨的嗎……?

我們一直哭,一直哭,最後哭累了,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所以我們決定從今以後臉上都要掛着笑容,這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做的決定——兩個人一起努力地讓自己的臉上充滿笑容。

「好~~」

但妹妹不肯笑。

話語中斷了。貝爾莎妮朵的內心充斥着尚未理清的思緒。

所以——

孩子,孤獨的孩子呀……

「學長……我……」

你是不是沒有發現周圍有人一直在守護着你?

你看見星星了沒? 你聽見蟲鳴了沒? 漆黑的夜晚是否真是如此冷酷地對你散佈恐懼?

我笑了,普利妮也笑了。

「謝謝你!」

是誰——先轉過身去的呢?

佛隆走向放在教室後面的置物櫃,打開其中一扇置物櫃的門。

是對亡父的追思?

「…………」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校舍頂樓的中央區是這間學校職權最高的管理者——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校長的辦公室。

「…………」

貝爾莎妮朵起初覺得妹妹都不肯陪自己玩,因而覺得無趣。

厚實的牆壁和地板阻絕了外圍的一切雜音,將校長室區隔成一個無聲的空間,

直到戚受到淚珠沿着臉龐滑落,她才終於察覺到自己正在流淚。

父親陪在她的身邊,普利妮希卡陪在她的身邊,加上自己……

「太好了,有耶!」

事實就是事實。

那是——

在你懷抱着絕望閉起眼睛之前,請你再看一看;

旋律輕撫着臉頰。

所以她想告訴妹妹許多有趣的事。

「無關乎是人類還是精靈……一直跟我生活在一起的就是普利妮呀。我們一起哭,一起笑,無論何時都陪在彼此身邊,就連爸爸過世的時候也是,之後也是。我們一直都在一起,一直都……啊……爲什麼我……爲什麼……」

孤獨招來不安,不安化成了恐懼……

當自己也生了病,躺在牀上哪兒也不能去的時候就更無聊了。

身爲辦公室主人的校長坐在黑檀木辦公椅上,手肘則撐在材質同樣是黑壇木的辦公桌面上,彷彿正側耳傾聽某種聲音似的,將眼鏡鏡片下的一雙眼睛闔上。

如此一來,所有裝置都展開就緒了。佛隆先是確認各個顯示欄位中的演奏資訊,接着表演性地對着貝爾莎妮朵和克緹卡兒蒂一鞠躬(看來他也相當興奮)。

接着我們三個人一起生活,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笑容。

孩子呀,你真的是孤伶伶一個人嗎?

孤伶伶的一個人——沒有人疼,沒有人愛的孤兒。

漆黑的夜裏是否真的空無一物?

「雖然沒有椅子有點可惜……不過還是請你們隨便找個地方坐吧。」

普利妮看見我哭,也跟着哭了起來……

見我們兩人哭了,爸爸馬上進來房內,唱歌給我們聽。

她用盡心思,做了許多努力,一切卻徒勞無功——

「……嗯?」

但……事實也不過就是事實。

克緹卡兒蒂沒有回話,但也跟着直接坐在地上。

因此他理應無法聽見任何聲音——包含位於兩層樓下的隔音設施中所演奏的音樂。

漆黑的夜晚是否真是如此排拒你的存在?

看到我哭,普利妮也跟着我一起哭——

佛隆先是做了一次深呼吸,指尖接着在琴鍵上敲響了這首曲子的第一個音符,然後開始跳動——

若是用懷疑的眼光檢視,和普利妮希卡共度的那些時光確實是充滿欺瞞的回憶。

事實代表着什麼意涵,完全取決於觀者的想法。

用你的雙眼看清楚這駭人的黑夜。

貝爾莎妮朵照着佛隆的話,找了個地方坐下。

普利妮希卡瞞着貝爾莎妮朵,沒將這些話說出來是事實。

他一如往常地挑選了以電子琴作爲主奏樂器的單人樂團,然後將剛纔製作完成的封音盤放入單人樂團中、背到身上,一邊走向貝爾莎妮朵和克緹卡兒蒂,一邊按部就班地展開單人樂團。

然而校長室內安靜無聲。

校長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是對自己不知何時忘卻了最重要的事感到哀傷。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普利妮的笑容。

從當時開始,無論我們兩人做什麼事情都會在一起。

來吧,請你再好好看看這個夜晚,

她同時也覺得始終躺在病牀上的妹妹不知道什麼叫作快樂,爲她感到難過。

音樂的質感起初非常純淨而含蓄,象徵性地演繹着寂寥的夜晚。

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妹妹都會陪在我的身邊……

昨天還留在教室裏的桌椅跟樂譜架都已經全部撤走了,導致這間實習教室顯得有些空曠。

真是如此嗎?

不對,不對——

高興的事;快樂的事;覺得寂寞;覺得哀傷。

那是被收進記憶深處,被埋葬,被忘記的回憶。

……結果我覺得寂寞,因而哭了出來。

貝爾莎妮朵默默聆聽着佛隆的音樂,同時回憶起幼時的自己。

然而——

所以——

直到爸爸沒有回來的那天。

孩子呀,你真的注意過身旁的人嗎?

原本還在擔心這間教室裏收藏的單人樂團會不會被校方收走了,不過此時這些單人樂團都還放在置物櫃中。

是她心裏原本沒打算轉換成語言的情感。

是對昔日愉快時光的鄉愁?

然而……

你真的注意過周圍的人嗎? 你是否一心以爲自己是孤獨的?

是你嗎? 還是這個世界?

被遺留在黑暗中的孩子,

所得到的感動究竟又是什麼呢?

接着,旋律流暢地逐漸加強了力道,像是要撩動聽者的感性——抑或是意圖沁入封閉的心靈世界般……

眼淚……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情而流呢?

當時自己的眼中存在着什麼呢?

剩下我們兩個人一起生活。

「……小時候的我不就是爲了想要看見普利妮的笑容,纔會對爸爸的神曲懷抱着憧憬,立志成爲神曲樂士的嗎……我怎麼連……這些事……都忘記了……」

緩緩抬起頭來的她臉上仍掛着淺淺的淚痕。

「那就請兩位放輕鬆聆聽吧。」

「…………」

佛隆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地對她投以溫柔的笑靨——比起笨拙的言詞,沉默的笑容更能強烈地撼動貝爾莎妮朵的心房。

「…………」

貝爾莎妮朵起初沒發現自己的臉上掛着兩行淚水。

我們若用不同的眼光看世界,世界便會呈現不同的色彩……

機械手臂像是要將他包裹住似地自單人樂團小伸展開來,標示着各類演奏資訊的顯示欄位同時被投影在周圍各處;最後,作爲主奏樂器的電子琴也從後方經過他的兩側腋下,滑到了面前。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答案呀。」

他低聲細語,臉上的表情和平時溫柔而光明的形象幾乎判若兩人。

儘管外表看起來像個青年,身上的威嚴卻宛若一名充滿歷練的沙場老將。

「……好了,對方也差不多該開始行動了。」

校長在低聲呢喃的同時將視線瞟向身旁,只見一柱藍色的狼型精靈——沃爾菲斯站在那裏。

「呼嚕嚕嚕嚕;」

這柱賽洛枝族的精靈發出帶有強烈警戒意義的低吟,彷彿訴說着什麼。

「你在爲他們擔心呀?」

「…………」

面對校長的詢問,沃爾菲斯不置可否。

這名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最高負責人以悠哉的語氣斷然表示:

「但你不能去,他們今晚得在沒有奧援的情況下跟『敵人』交手。」

這句話的意思等於已經預期到有人將帶着惡意欲傷害這間學校的學生,然而他裝作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既然跟氣她』交換了精靈契約,這孩子在不久的將來肯定會面對更強大的阻礙,這是一定的;屆時未必會有人出面幫助他,所以他得學會靠自己迎戰。」

「……呼嚕……」

簡短地低吟了一聲的沃爾菲斯看來並不贊同校長說的話。

然而……

「如果因爲這次事件而死,對他來說搞不好反而是件好事呢。」

校長接着吐出更爲駭人的言論。

他一邊揚起微笑,一邊表示:

「來吧,塔塔拉.佛隆——紅色的殲滅公主,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的契約樂士,讓我看看你究竟擁有多大的潛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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