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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2 ANXIETY

《神曲奏界 紅S》 · 榊一郎 · 3.1萬 字

沉浸在半夢半醒之間的淺睡,對大部分的人來說,算是一種極致的幸福。

每當這種時刻,人們的意識總是遊走在現實和夢境的交界,飄飄然擺盪着。此時人們可以遠離現實生活中各種焦慮和愁苦的情緒,提升至無我的境界,沉醉在舒緩的氛圍之中怡然自得。

人們總可以在這樣的時刻裏短暫地感受到,正常的睡眠其實是上天的恩賜——對於總是在金錢方面覺得困頓的佛隆來說,這段時光更是他鮮少能夠不用爲自己的經濟問題操心,可以毫無愧疚地貪圖享樂的時刻。

然而,這一切全都到去年底結束了。現在的佛隆就連這點卑微的愉快體驗,都被完全剝奪。

「佛隆,早上了!」

一如往常,他的「室友」今天早上又來挖他起牀,而且是用非常粗魯的手段。

「快起來!」

今天這個室友更是毫不留情地一把掀開佛隆的被子。

「好冷~~」

佛隆不禁揚起一陣哀號。

雖說已經到了春天,不過早晨的氣溫仍舊寒冷。在這樣的時刻被猛然掀開被子,更是凍得令人直打咳嗦。佛隆爲了減少體溫的急遽流失,反射性地蜷起身子。

「快起來!現在起來!馬上起來!起來啦!」

克緹卡兒蒂跳上佛隆的牀,一把將他縮在胸前的手腳拉開。這樣的舉動讓佛隆爲了守住他僅有的幸福,拚了命地抵抗而將四肢用力夾緊,更是縮成一團。

「嗚……真是太囂張了!」

克緹卡兒蒂對佛隆的抵抗徑自做出這個解釋——舉凡所有佛隆和她作對的行爲,全都成爲她眼中囂張的行徑。於是她移開手,這次似乎打算將所有能剝的全都一口氣剝除。

「你、你幹什麼啦!」

「就算現在不脫,你等一下也是要換制服吧?通通脫掉可以讓你馬上清醒,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說着這般歪理,克緹卡兒蒂硬是伸手想扯下佛隆的睡衣。至於佛隆,當然做出了比起方纔更爲激烈的抵抗——畢竟男生早上除了眼睛畏光之外,還有東西也是不能見光的。

如此這般,這兩人在牀上糾成一團——正值青春期的一對男女大清早地糾纏在一起,青年褪去身衣服,女孩也同樣衣衫不整。這景象若是看在其他人眼中,恐怕會引發許多見不得人的聯想吧。

「拜、拜託你住手……」

「嗯……雖說這個答案不至於絕對,不過大致上可以歸結出這樣的結論吧。」佛隆點點頭說:「比起直呼對方的姓名,用稱謂稱呼對方在關係上就會來得疏遠一些。若會直呼對方姓氏或名字,彼此之間的關係大概也都省略掉了一些客套上的禮節吧。另外,像是學長面對學弟妹的情況可能會捨去先生或小姐之類的稱謂,但還是會顧忌禮數而以姓氏稱呼對方。」

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壞事,總之佛隆此時已經完全清醒,沒有絲毫耽擱便走進洗手間,洗完臉之後換上了昨夜掛起的學校制服,接着圍起圍裙站在流理臺前面開始準備早餐。克緹卡兒蒂則是坐在廚房後方的餐桌上不耐地等着喫,絲毫沒有打算幫忙的意思。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要碰可以,但只有手指頭,而且三天內以一次爲限!」

「好,我知道啦。」

「嗯?」

「好了沒?」克緹卡兒蒂問。

「名字?」

(……克緹卡兒蒂終究還是一柱精靈呢。)

「我現在煎蛋,你再稍等一會兒。」

「太慢啦,是不是火不夠大呀?」

話雖如此,佛隆即便有意見也無法違逆自己的精靈,因此只能在煎蛋三明治裏另外夾些蔬菜或變換調味料,用這種方式自救。幸好克緩卡兒蒂對這些味道上的細微改變並沒有任何意見。

佛隆並不知道她爲何會有這種反應。畢竟他如果有察覺到,也許就不會這麼輕率地答應讓克緹卡兒蒂住進自己家裏了。

他今天馬上就想起貝爾莎妮朵的埋怨是怎麼回事——他已經答應過她,不要再喚她的姓氏,而是直呼她的名字。

「不行……那裏不能脫……」

此時克緹卡兒蒂的目的似乎已經偏離原本的方向,只是她自己沒有察覺。她臉上露出十足的不滿,但仍皺起眉頭乖乖從牀上退開。

對佛隆來說,克緹卡兒蒂的定位在各方面仍舊顯得模糊。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佛隆自己現在還不清楚。

對此,普利妮希卡則是一如往常地和他們拉開距離,面紅耳赤地低着頭,對於眼前的情況感到羞愧不已。

「嗯?」

「我就說還沒好嘛。」

「……好吧。」

「嗯……抱歉,還沒耶……」

「怎麼了嗎?」

她偶爾會有這種讓人一時之間摸不着頭緒的發言。

克緹卡兒蒂似乎忽然想起什麼而叫住自己的契約樂士。

「哦……沒事啦,我好像有點感冒。」

「……」

「嗯。」

「你只是拿這個當藉口,想要跟佛隆做肢體接觸吧!」

「要是你乖乖聽話就不會受苦了!」

「我說……你們兩個……」

「我、這……」佛隆此時驚覺這場鬥爭已經偏往奇怪的方向——至於是哪裏奇怪,他倒是說不出來。「好啦!我起牀、我起牀了!我自己換衣服,馬上換!」

「嗚哇!」

「應該快了吧?」

貝爾莎妮朵邊問邊湊到佛隆面前,像是大人爲小孩子量體溫一般,踮起腳尖,將自己的額頭貼向佛隆的前額,卻在瞬間大大撲了個空——這是因克緹卡兒蒂從佛隆身後抓住他的袖子將他拉開。

「嗯。」她應了一聲,卻又在短短几十秒後開口,「嘿,佛隆,還沒好嗎?」

雞蛋對佛隆來說不僅便宜,更可以應用在各種料理上,是他拿來補充蛋白質的重要食品。煎蛋三明治料理起來快速,喫起來也不會太花時間,因而成爲一道非常適合上學前食用的餐點。不過話說回來,這道料理對佛隆來說除了方便快速之外,並沒有其他意義。

貝爾莎妮朵這才滿意地用宏亮的嗓音響應,一旁的普利妮希卡也低頭對着佛隆行禮。這景象總令人看了會露出愉悅的笑容。

「……佛隆。」

佛隆小小聲地發出嘆息。

克緹卡兒蒂是精靈,而精靈的生命遠比人類要長,一柱精靈就算活一、兩百年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他們是一種精神生命體,肉身最主要的用途只是用來盛裝其精神。因此如有必要,他們甚至可以將肉身分解後重新構築一副新的身軀。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們的壽命沒有一般生物隨着肉身老化、退化作度而受限的問題。由於這個緣故,使克緹卡兒蒂即便外表看來像個稚嫩的少女,但實際年齡卻遠遠髙出佛隆許多。

一個重心不穩,貝爾莎妮朵反射性地抓住佛隆的另一側衣袖。

「……哼!」

「呀啊!」

「所以你下牀去吧,拜託嘛!拜託……」

「火太大會焦掉啦。」

看來「丹奎斯奇蹟(由塔塔拉·佛隆私自命名)」讓她們感情變得和睦,只有短暫的效果而已,今天她們又爲了佛隆展開一場激烈的脣槍舌戰。

「你別礙事!快把手拿開!」

「咦?啊……」

「就是……如果捨去稱謂,直接叫對方的名字,是不是感覺會比較親密?」

佛隆臉上露出了苦笑。至於苦笑的原因,還是別提比較好。

「不然你告訴我,還有什麼方法可以幫他量體溫!」

總之,佛隆怎麼也無法違逆身邊這個紅頭髮的小暴君。

他對於克緹卡兒蒂這樣的喜好實在不太能夠理解。

「那個……那個啊……」

佛隆像是條繮繩一樣,被放在兩個女人手中左右拉扯着,終於耐不住性子表示自己的困擾。然而,克緹卡兒蒂和貝爾莎妮朵依舊充耳不聞。

「你覺悟吧!」

她面帶微笑地向佛隆道別,接着和普利妮希卡一起往一年級生的授課教室走去。至於佛隆也帶着克緹卡兒蒂一起往上課的教室移動。

改口的同時,佛隆依舊覺得不好意思。不過約定就是約定,儘管他仍有些猶豫,還是勉強自己照着做。

「我是說……那個名字啊……」

「哪有這麼蠻橫的啦!」

「抱歉……早安,貝爾莎妮朵、普利妮希卡。」

「那你要趕快幫我做早飯哦!」

「佛隆學長,我們午休時見囉!」

佛隆看着平底鍋上煎成嫩黃色的煎蛋,腦中浮現他初次爲克緹卡兒蒂做這道料理時的光景。

貝爾莎妮朵帶着和昨天一樣活潑的聲音向佛隆打招呼。當佛隆出門時,她和普利妮希卡已經站在宿舍門前等候。

如此這般,同樣的對話一直持續到佛隆端出成品爲止。他們每天早上都得來這麼一遭。

總之,這個屬於他們的早晨,仍帶着同樣的氛圍降臨在他們身上。

如此這般,兩個女人充滿敵意的視線將佛隆夾在中間。

除此之外,克緹卡兒蒂過去還遭到長達十二年的封印,不瞭解在這期間整個世界究竟出現多大的改變。因此,她面對許多事物都還處在重新學習的階段。

「早安,佛隆學長。」

此時,佛隆再一次認識到了這點。

佛隆是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的學生,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則剛進入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彼此的課程不同,上課的教室自然也不一樣。看來貝爾莎妮朵對於克緹卡兒蒂的意氣之爭,似乎還沒有嚴重到讓她無視自己的課表,而硬跟她繼續纏鬥。

然而——

佛隆拚命抵抗,不過克緹卡兒蒂儘管身形嬌小,但她仍舊是一柱精靈,若要比力氣,佛隆絕對沒有勝算,因而不到五分鐘,他便已完全被克緹卡兒蒂壓制。

貝爾莎妮朵永遠都是這麼活潑開朗的模樣。對佛隆來說,能夠看到她的笑容、感染到她的氣息,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爲了避免誤解,這邊得說明一下,佛隆昨天晚上並沒有和貝爾莎妮朵碰面,只是透過電話教學,指導一些簡單的操作方式而已。現在,佛隆看到自己學妹臉上露出愉悅的表情,可以確定他的經驗應該在貝爾莎妮朵身上發揮了一些效果吧。

「這、這樣啊,那你快點嘛。」

(唉……真是……)

「唉……」

「真的嗎?你沒有發燒吧——」

可是,貝爾莎妮朵的舉動惹來克緹卡兒蒂更多不快。她用力一扯,將佛隆又往自己這邊拉過來。

在她悠久的年歲裏,她已經對於人類社會中「常識」會不斷隨着時間變遷的情況習以爲常。她更知道這些「常識」即便在同一個時代裏,若在不同地域也會有截然不同的解讀。也因爲這個緣故,她現在纔會向佛隆詢問如此理所當然的常識性問題。

「嗚……」

對此,貝爾莎妮朵則是爲了將佛隆的身子扶正,也跟着拉扯他另一邊袖子。

相較之下,克緹卡兒蒂似乎非常喜歡這種簡單的料理。

今天的早餐是煎蛋三明治。其實昨天的早餐也是煎蛋三明治,前天也一樣。

佛隆沒有停下腳步,邊走邊回過頭來望着她。

「早,尤吉莉,你們今天也來得很早呢。」佛隆笑着回應。

走入校園之後,佛隆與克緩卡兒蒂便和尤吉莉姊妹暫時道別。

向來說話聲音宏亮、口齒清晰的她,現在不知爲何卻表現出難以啓齒的模樣。

此時這柱紅髮精靈的脖子上圍着餐巾,已經等不及要喫東西了。這副令人感到既生氣又好笑的模樣,配上她那一臉期待着早餐的感動表情,其實還挺可愛的。

由於學生宿舍的個人寢室裏並沒有設置電話,只有在走廊上安置一臺舊型電話機。因此,佛隆這才覺得自己耐着寒意長時間站在宿舍走廊上跟貝爾莎妮朵通電話的辛苦得到了一些收穫。

「早安!」

克緹卡兒蒂說話時,臉上露出莫名亢奮的表情,「呼、呼」地吐出飢渴的氣息,活像是隻逮到了獵物而貪婪地伸舌舔嘴的野獸。

這柱紅髮精靈每天早上都會吵着要佛隆起牀爲她下廚準備這道早餐,佛隆若不做,她便會生氣。而且,如果佛隆做了其他料理,她同樣會生氣。除此之外,若是佛隆特地爲她準備一份煎蛋三明治,自己卻弄了別的東西來喫,她依舊會生氣。看來她並不喜歡佛隆跟她喫不一樣的食物,對其他餐點又沒有特別的興趣。因此,佛隆總是爲了她而每天早上硬逼着自己喫下一份煎蛋三明治。

「學長!」然而,貝爾莎妮朵此時卻鼓起雙頰,氣呼呼地湊到佛隆面前,「你又來了!」

克緹卡兒蒂看到尤吉莉姊妹出現,馬上板起一張臉。

「你在說什麼東西呀!學長說他好像感冒了耶!怎能不注意一下他的體溫啊!」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佛隆腦中短暫地浮現這個感想,不過後來又想到,克緹卡兒蒂絕不會連這點常識都不知道纔對。她只是沒有明確指出這個問題中所限定的時間和地點——即這個時代、這個地區是不是如此。

「佛隆學長,我用昨天晚上學長教我的方式修改了封音盤,今天在課堂上可以請你幫我看一下嗎?」貝爾莎妮朵問。

「學長?」

煎蛋三明治不是什麼特別的料理,卻是在克緹卡兒蒂強硬住進佛隆宿舍的隔天,他第一次做給克緹卡兒蒂喫的早餐。

「怎麼?」

克緩卡兒蒂平時沒有張開精靈羽翼,因此他老是忘記她身爲精靈的身分。不過話說回來,若要問佛隆是不是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女孩看待,這個答案又相當微妙。畢竟佛隆如果真將她當成異性,就不會讓她住進自己的宿舍裏了。

「佛隆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可以碰他!」

「記樣啊。那如果直呼對方的名字時卻不以全名相稱,這又是什麼情況呢?」

「不以全名相稱?啊,像是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這對姊妹,彼此以『普利妮』和『貝爾莎』這樣稱呼對方嗎?」

「嗯,對。像這種情況呢?」克緹卡兒蒂點點頭繼續追問。

「這種省略全名的情況算是暱稱吧,這是關係非常要好的人才有的稱呼方式。」

「哦,這樣啊……」克緩卡兒蒂得到答案後,雙手交抱在胸前思索着,「那我剛剛問的這兩種情況,哪一種會比較親密呢?」

「咦?嗯……應該是使用暱稱會比較親密吧。」

事實上,暱稱後頭也不會再加上稱謂了。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克緹卡兒蒂又一次陷入沉思。她彷佛在考慮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雙眉緊蹙,表情相當凝重。佛隆狐疑地看着她,克緹卡兒蒂則發出像是某種忍耐大會中,選手身上傳出的呻吟,然後說:「嗚……好!」看來她似乎有了結論,「佛隆!」

「有、有……怎、怎麼了嗎?」

充滿魄力的叫喚聲讓佛隆不禁挺直腰桿。

佛隆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克緹卡兒蒂看着他,嚴肅的表情中帶有幾分緊張的氣息。佛隆彷佛可以從她身後聽到轟隆轟隆的鳴聲,連綿不斷地響着(實際上當然沒有)。

此時,這尊貴的精靈少女終於下定決心,握緊了拳頭,含糊不清地囁嚅着:「你……那個……我、我呀……如果你想的話……我、我可以……可以特別恩准你……叫我克緹……」

「——嗨!佛隆,早呀!」

就在這時候,一個響亮的聲音忽然自佛隆和克緹卡兒蒂的身後響起——是藍伯特正在向他們打招呼。

「啊,藍伯特,你也早。」

佛隆面帶微笑地轉頭回應。這讓他錯失了目睹克緹卡兒蒂低下頭一拳毆在牆上的場面,不過牆上倒是清楚地留下一個完整的拳頭印。

「你、你這傢伙~~」

她猛然轉過頭,兇狠地瞪着藍伯特開口叫道。

「你們今天也膩在一起呀?感情真好。」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說沒有啦——我、我們快點走啦!上課要遲到了!」

藍伯特不論在學科或術科方面,都是整個學年中的第一把交椅。不但學校裏的講師們關注着這名高材生的表現,連去年畢業的校友一一人稱「十年一見的天才」拓植·尤芬麗,也對藍伯特這個人有濃厚的興趣。看到這麼一個人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中顯露出敵意,這三名學生根本無法回話。畢竟,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是以成爲神曲樂士爲目標的人們聚集學習的地方,因此,「能否演奏出色的神曲」便成了校內學生們判別一個人有多少價值的主流價值觀。

「你、你豬頭啊!」克緹卡兒蒂忽然紅起了臉大聲斥道:「我什麼話也沒說啦!」

「你白癡啊,那傢伙可是個孤兒,怎麼有錢賄賂呀?」

一名出色的神曲樂士面對召喚來的精靈,若是希望對方能有全面性的發揮,非得實時依他們的興趣來調整自己的神曲。如果說得更詳細一點,一開始演奏的神曲只是讓精靈靠近的一種「宣傳」,是神曲樂士送出的「試喫品」。當精靈被這些「試喫品」吸引過來後,接着纔是神曲樂士們展現真功夫的時刻。

藍伯特看到眼前的景象後發出驚呼。

他們爭先恐後地抱頭逃竄,然而教室裏排滿桌椅,因而他們慌張失措地撞上了周圍的桌子和椅子,跌得四腳朝天。

稱職的神曲樂士必須從精靈們的行爲、外型、聲音以及其他諸多特徵,判斷出「最適合他們」的神曲。這方面的工作若是換成一般人來做,他們肯定會因爲必須注意過於繁雜的要點而昏了頭。然而,若是一名神曲樂士不能掌握這些要點,便不能有穩定的發揮。

佛隆昨天才被三崎老師提點過,今天卻又因爲同樣的表現而受到任課的大迫老師指摘:「如果一道料理只要依照食譜去做,客人就會覺得美味,那麼還需要廚師幹嘛?」

神曲樂士也是如此。

「怎麼說呢……其實我從你的神曲中找不出缺陷,卻有什麼地方覺得不到位……」

藍伯特沒有明確點出「佛隆的不足之處」,因爲他找不出適當的形容。不過既然他這麼說,肯定也感受到了佛隆的神曲是有「缺陷」的。

佛隆答話時臉上露出了微笑。

「佛隆……」克緹卡兒蒂對於佛隆的反應感到驚訝。

佛隆驚叫制止,卻不見克緹卡兒蒂回頭答應。她停下腳步後,身上的精靈雷猛然向外竄了出去,在爆炸聲中擊破幾張桌椅。

藍伯特對着佛隆說道,同時似乎是要他別在意這些人的態度,也像是鼓舞似地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臂膀。

至於和克緹卡兒蒂同住的感覺則是截然不同。

到底是哪方面出了問題?佛隆在自己能夠理解的領域中,仍找不出任何有必要調整的部分。

佛隆之所以能夠忍受克緹卡兒蒂的任性、不會對她有太多埋怨,其實就是因爲克緹卡兒蒂是基於自己的意志而提出想跟他一起生活的要求,而且願意隨時隨地跟在他身邊的緣故。總之,光是可以跟某個人一起生活這點,便足以讓佛隆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只見克緹卡兒蒂嘟着嘴別過頭,一點也不想將視線放在佛隆身上。

克緹卡兒蒂還在這間教室裏——不過是站在那三名學生旁邊。

精靈雷是一種由精靈身上釋放出來的能量,是精靈的血肉。這種型態的能量運用是他們表現力量最純粹的方法。他們可以將凝聚起來的精靈雷物質化而創造出肉身,也可以直接將精靈雷當作炮彈一般投射出去,引發相似的傷害效果。精靈雷之所以叫精靈雷,其實就是因爲人們實際看過它所呈現出來的威力,纔會以此命名。至於上級精靈施放出來的精靈雷,破壞力甚至可以和軍事性武器相比。

佛隆急忙轉頭,眼前的景象卻讓他驚訝地叫出來。

「抱歉,我幫不上忙……」

「升級考試不是得看我們能不能召喚出精靈,來評判是否能升級嗎?所以,他能夠升級全都是靠他身邊那個偶然撿來的怪傢伙啦。」

佛隆覺得自己今天的神曲應該沒有問題,他是依照過去老師們在課堂上教導的方式來演奏。除此之外,他的演奏中並沒有任何破綻。

「藍伯特……」

即便佛隆沒有餘裕察覺到自己總是受克緹卡兒蒂蠻橫的個性擺佈,不過這可是他第一次體驗到長期跟某個人一起生活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況。

「沒有爸媽的人果然什麼事都做不好,根本是個廢物。」

其實,過去在孤兒院裏,佛隆也跟一羣沒有家人的孩子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只是當時不太有「一起生活」的感受,至少絕不是一對一地彼此意識到對方的存在。跟「家」的感覺比起來,當時的感覺比較像在同所「學校」。

「那傢伙今天也彈不出象樣的神曲呢。」

然而,即便即興演奏中必須掌握的要點靠的是反覆練習,以從經驗中一點一點慢慢體會,不過根據大迫老師的說法,佛隆現在面臨的問題和那些偏向細微末節的修飾工作完全無關,而是根本上的觀念偏差。

此時,大約前兩排的位子上,有三個人探頭探腦地窺視着他們。那是昨天和克緹卡兒蒂爆發衝突的三名學生。這三人彼此交頭接耳,不時指着佛隆發出竊笑。

佛隆這次的表現還是沒能讓克緹卡兒蒂覺得滿意。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一旁的克緹卡兒蒂則是露出一臉不悅的表情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你說我的神曲有『不足的地方』,究竟是哪裏『不足』呢?」

「——克緹卡兒蒂!」

「我怎麼知道?我今天可是連一句「小鬼頭」都還沒喊過呢。」

「什麼……」

這些人口中當然吐不出什麼好話。而且,也許是因爲昨天結怨的關係,他們此時交談的音量似乎是刻意調整到佛隆等人也聽得見的程度,笑聲中更夾雜着顯而易見的惡意。

藍伯特表情遺憾地搖搖頭,說:「我也說不出來……因爲我說不出來,所以只能這麼說。」

「憑那種程度竟然也可以升上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肯定是以賄賂的方式走後門進來的吧。」

佛隆從克緹卡兒蒂身上,清楚地意識到有個人伴在自己身邊。他和克緹卡兒蒂總會無時無刻地關注着對方,並維持同一種作息,在同時間一起喫着同樣的餐點。對佛隆來說,週而復始地持續着這種生活令他感到非常愉快。

這名講師即便說話比較不懂得修飾,不過他在托爾巴斯神曲學院裏可是資歷豐富且教學能力頗受肯定的名師,佛隆也從不覺得大迫老師口裏說出的話曾有任何值得非議的地方。然而,他對大迫老師今天的提點卻仍舊摸不着半點頭緒。

「佛隆,我們往下堂課的教室移動吧。」

「嗯,就這樣嘛。」

「不過,我確實也從你的演奏中聽到一些不足之處。」藍伯特說。

對,只見此時一道道紅色的電光不斷出現在克緹卡兒蒂身上來回奔竄,那頭色澤鮮豔的紅色長髮同時也像是泡在水中一般向上飄起。

「別這麼說,你的心意我已經很感動,真的很感謝你。」

雖然藍伯特的話聽來是開玩笑的語氣,佛隆卻發現藍伯特的眼中沒有一絲笑意。在藍伯特吐出充滿輕蔑的言詞後,三名學生都被他眼神中強悍的氣勢所震懾,根本不敢直視他的目光,紛紛慌張地別開自己的視線。

「咦?是嗎?可是——」

就口味來說,男女老幼對於同一道菜餚的感受不同,每個人當天的味覺也會因爲生理和心理因素而產生差異。因此,一流的大廚必須要能夠分辨顧客們當下在味覺上的喜好,實時調整自己的烹煮方式,以迎合顧客的口味。

「克緹卡兒蒂!」

說完,三名學生一起發出低級的譏笑聲。

「是、是啊,你這傢伙很清楚嘛。」

不過,佛隆想起交換過契約的神曲樂士和精靈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單方面這麼簡單地說走就能走。果真如此……

然而,這個問題佛隆自己卻沒有發現。

「精靈雷?糟了!」

「……」

換句話說,佛隆的問題即便未透過專業的神曲樂士和精靈評判,就連藍伯特這麼一個還未取得國家資格認證的神曲學院學生都聽得出來了。

「啊,抱歉,克緹卡兒蒂,你剛剛話說到一半呢。你說……」

佛隆轉過頭,卻找不着原本理應坐在他身邊的紅髮精靈。這情況讓佛隆反射性地聯想到,會不會是因爲自己怎麼也無法演奏出優秀的神曲而讓她覺得失望,於是丟下佛隆離開了。

「唉……」

「藍伯特……謝謝。」

「打起精神來吧。」

「謝謝,不過我其實不太在意。」佛隆苦笑着說:「因爲我早就習慣了。」

被瞪一眼後,這三名學生的聲音收斂了,已經調整到佛隆等人聽不見的程度,卻仍舊不斷將目光瞥到佛隆身上,繼續批判。

「住、住手呀……」

一隻手「砰」的一聲拍了拍佛隆的肩膀,似乎希望藉此帶給他一些安慰——那是藍伯特。

此時克緹卡兒蒂則是意圖凌遲一般,緩緩邁開腳步向前逼近。

「也對,老是待在這裏也沒用。那麼克緹卡兒蒂,我們走吧……咦?克緹卡兒蒂?」

佛隆像是在汪洋中抓住一塊浮板,哀求似地對着藍伯特開口問道。

看到這個場面,克緹卡兒蒂忽然慌張地拍去手上的水泥碎片。

藍伯特看着他,歪着頭說:「我覺得你是個認真的人,曲式的構成也非常紮實。」

藍伯特雙手舉在半空中不斷揮舞,也許越比畫越覺得焦躁,原本茫然的動作現在看來好比寫不出東西而顯得氣急敗壞的作家一般,猛力地揉起一張無形的稿紙。

若是料理不能依照食譜去做,那麼食譜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

「啊?克、克緹卡兒蒂?你怎麼……」他被拉着前傾,無奈地試着配合她的動作,同時也轉頭看了看走在一旁的藍伯特,「她、她是怎麼回事呀?」

下課鐘聲響起,班長帶着全班行禮答謝老師之後,佛隆又坐回自己的位子。

佛隆說完深深一鞠躬。克緹卡兒蒂則依舊沒回過頭,始終不打算直視佛隆。

「也是啦,那你說他是怎麼升上來的?」

克緹卡兒蒂眼前的三名學生見狀,忍不住鐵青着臉從椅子上跳起來。精靈若是施放出精靈雷,對人類來說就好比眼前的人拔刀掏槍,顯露出殺意了。這三個人面對這般足以致命的威脅,肯定是坐不住。

「我到底是哪裏做錯了……」

「所以說低能的傢伙就是會物以類聚嘛。」

今天上午的第一堂課是實習課。學生們必須延續昨天的進度,在課堂上繼續練習演奏神曲。這堂課的題目和昨天不同,必須配合召喚出來的精靈喜好,實時調整神曲的曲式,是一種近乎即興演奏的練習。

藍伯特聳聳肩說。

這不是問題,因爲精靈就算生氣,只要他們發淺的方式還停留在目露兇光地瞪視對方或者粗言怒罵,那一切都還不難收拾。然而……

面對友人的體貼,佛隆展露了笑容響應。然而,笑容中明顯可以看出他沮喪的心情,笑容只是勉強擠出來的。

「這樣啊?好啦,我們留在這裏也沒意義,還是先往下堂課的教室移動吧。」

她似乎決定以暴力行爲來泄憤。

這柱紅髮精靈說完,揪起佛隆的衣領強拉着他開始移動。

「啊,不行!我現在好像有話梗在喉嚨卻說不出口一樣。」

難到自己真的沒有才能嗎——佛隆心裏不禁產生這樣的感想。

「有克緹卡兒蒂在身邊,生活過得很愉快呢。」佛隆說道。

如果沿用昨天三崎老師在課堂上提出的比喻,學生們今天仍要扮演一名專業廚師,他們必須觀察來到店裏的客人性別、人種、臉上的表情和行事步調等等特徵,爲他們做出最能夠貼近其「喜好」的料理。

「……」

「這樣啊……」

「我說佛隆呀,」雖然是對着自己的友人說話,藍伯特的視線卻筆直朝向前方的三名學生,連聲音也大得讓他們可以清楚聽見。「人家不是常說『會叫的狗不敢咬人』嗎?沒想到這話還真有幾分道理呢。」

從這個角度來看,精靈雷若是真的打在人類身上,那肯定是必死無疑——雖說精靈可以拿捏精靈雷施放的力道,不過若是就佛隆等人此時面對的情況而言,似乎不能期待克緹卡兒蒂有這種程度的理性。畢竟光從她的背影便可以看出來,她此時絕對是怒不可遏。

藍伯特比手畫腳地想表達他的意思,不過這當然行不通,也許連他自己要表達的究竟是什麼,心裏也沒個底吧。

「不,謝謝。雖說我還是不知道自己具體的問題出在哪裏,不過有你提醒我這個問題的存在,我已經覺得很高興了。」

「……」

精靈若是選擇用力量來解決問題,那絕不是一拳一腳可以了結——他們有自己施放力量的方式。

「克緹卡兒蒂!你在做什麼!不可以這樣!」

這時,藍伯特開口了。

三名學生看到真的有東西遭到精靈雷轟炸而損壞,深刻的恐懼感立即湧上心頭。他們嚇得腿都軟了站不起來,只能狂亂地揮舞着手腳,趕緊爬到教室的角落。

但他們退到牆角之後,再也沒有地方可逃了。背後的牆壁讓他們無處可去,如果想往教室出口逃出去,那他們得要先經過克緹卡兒蒂的身側。

這下子他們即便想逃也沒地方躲了。

「克緹卡兒蒂!」

佛隆拼死地叫喚,卻不見克緹卡兒蒂對此做出任何反應。若不是她打算徹底無視佛隆的警告,就是她因爲過於亢奮的怒氣而沒有聽見。

「佛隆!」

一個呼喚聲讓佛隆趕緊回頭——是藍伯特,他將一具單人樂團塞給佛隆。

「……咦?」

「她是你的契約精靈吧?既然如此,你現在唯一的方法就是演奏神曲,不要讓她繼續違抗你的指示!」

「啊……」

確實如此。一如他們後來再次相會的那時候,佛隆也是利用神曲來撫平克緹卡兒蒂當時的戒斷症狀。比起那天晚上發狂而失去理智的她,現在佛隆要使她恢復理智相對的容易許多。除此之外,這裏是爲了練習演奏神曲而設置的實習教室。即便佛隆沒有神曲樂士的資格,在這裏演奏神曲也不會引發不必要的麻煩。

「對、對呀,還有這個辦法!」

當時佛隆確實做到了。既然如此……

(……現在我也應該可以做得到!)

佛隆背起單人樂團,同時按下啓動按鈕。

鏗鏘的機械聲中,單人樂團中的各項機具像是花朵綻放一般向外展開。接着,佛隆抓起了每一根伸展到他面前的機械手臂,將它們固定到方便演奏的位置。向來一絲不苟的他,因爲經過千百次的練習,所以能在這個緊要關頭嫺熟迅速地將單人樂團調整到位。

一切準備妥當後,佛隆將手移到了作爲主奏樂器的電子琴上。

(我得用神曲安撫克緹卡兒蒂的情緒。)

這個念頭佔據佛隆所有的思緒。爲了提高成功率,他臨機應變地加強曲子的結構,同時調整過樂器演奏的音色。教科書和筆記本中提及的每個要點飛快地在他腦中流過,佛隆照着這些要點調整單人樂團,同時進行確認。

然後,在佛隆開始動作的同時,身上那具單人樂團緩緩發出了美妙的音色。

精靈擁有強大的力量,讓他們隨時都可以輕易奪走一條人命,這點已經無須再說明。在這次的情況中雖沒有出現任何傷亡,不過下次是不是還能有這樣的僥倖,任誰也不敢拍胸脯保證。

「可……可是……」

「校長!」

可是,佛隆終究沒能弄懂克緩卡兒蒂之所以生氣的原因,更無法理解她眼中滲出的淚水究竟是爲了什麼。

這名年輕校長面前擺了一張黑檀木製成的辦公桌,他正坐在一張同樣材質的椅子上。包含這套桌椅在內,房裏的每樣裝潢看來都顯得紮實穩重。因此這名青年坐在這間房裏,更顯導格外突兀,但對此這名青年本人似乎不怎麼在意。

「這……那個……」

「換句話說,也就是要取消他已經取得的升級資格是嗎?」校長玩着自己的眼鏡架,稍稍歪頭問。「可是,這樣的處置方式並沒有前例可循呀……」

其實,神曲樂士中本就以個性鮮明者居多,其中亦不乏十年難得一見的怪胎。因此,即便在同一所神曲學院的講師中,要獲得統一的意見也不是容易的事。

「我在問你,他們所說的話究竟是不是事實?還是有什麼捏造出來的部分?到底是怎麼回事?」

藍伯特看不下去而站出來幫了佛隆一把。然而,克緹卡兒蒂發出精靈雷恫嚇對方是不爭的事實,藍伯特不能爲了袒護佛隆而說謊,佛隆也不希望他這麼做。

出面介入這起騒動的老師聽完三名學生的敘述,帶着嚴肅的表情轉頭望向佛隆,「塔塔拉,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校長室的房門和其他隔間不同,結構相當厚實。門上的告示牌寫着學校裏最具權威的管理者職務名稱。

「別說了,你們趕快去下一堂課的教室吧。」

起先是一段柔和的鋼琴聲,鮮明而優美的音階小心翼翼地串出了旋律。佛隆這次的演奏和實習課中的練習不同,絕不容許出錯。因此他在演奏中不斷在腦海確認過去在課堂上學習到的部分,慎重地演奏着。

佛隆驚訝於眼前的光景——向來態度強硬的她,此時眼中竟透出了淚光。

不過話說回來,對於塔塔拉.佛隆這名學生如此樂觀的對待方式,其實等同於親手在學校裏埋下一顆極度危險的不定時炸彈。這同樣也是事實。

校長似乎沒看到這名講師慷慨激昂的模樣,喜孜孜地從桌子底下取出一個小袋子遞給對方。

一個小小的聲音溜過佛隆的耳邊。由於聲音太小,讓佛隆一時之間沒聽清楚對方想說什麼。爲了確認而露出狐疑的表情,停下手中的演奏。

「是……我瞭解。」

「不對!」忽然,克緹卡兒蒂回過頭來對他大吼:「這纔不是神曲!我纔不是爲了這種無聊的音符串成的聲音而跟你交換精靈契約!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啊!」

「不過,其中是有不少加油添醋的部分,至少佛隆從沒說過要殺了他們。」

「校長,我想跟您繼續討論這名叫塔塔拉·佛隆的學生。」

中年講師壓抑內心不以爲然的情緒,試着加重了語氣。

對此,校長臉上依舊露出一貫親切的笑容,似乎對於眼前這名講師的反應十分享受,抑或單純只是生性遲鈍——總之,這絕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是一間神曲樂士輩出的專門學校。若是當上這所學校的校長,其發言在業界的影響力自然非同小可。因爲這個緣故,有人覬覦這股影響力可能帶來的龐大財富而亟欲加以利用,也有人貪圖政治上的利益而欲將其拉入政界的是非中。畢竟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校長因爲面臨的情況不同,其決策牽扯到的金錢流動之大,甚至可能多達一個小國的國家年度總預算。

「我想跟您報告關於那個叫塔塔拉·佛隆的學生。」

「塔塔拉,我知道你沒有唆使你的精靈對這邊的三位同學不利,我想依你的個性也不至於如此。不過話說回來,沒能制止自己的契約精靈亂來,對於這點你有相當程度的責任。一名稱職的神曲樂士必須爲了自己召喚出來的精靈之行爲負責。如果這柱精靈跟你交換了契約,那她的行爲更是跟你脫不了干係,懂嗎?」

「什麼?校長,您說——」聽到校長的回答,中年講師驚訝地提出反問。

佛隆心裏不禁爲此歡呼。克緹卡兒蒂停手了,他制止了克緹卡兒蒂,成功奏出的神曲制止克緹卡兒蒂瘋狂的行徑——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我覺得他並不適合參加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雖說他是因爲跟上級精靈交換了精靈契約,因而得以升上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不過事實上,根據他過去在校內的成績,他從未有過任何一次成功奏出神曲的記錄。」

「……不對。」

面對這個質問,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校長帶着充滿親和力的笑容開口答道。

一個人若是揹負越強大的力量,身上的責任跟義務也就越顯沉重——這是學生們進到托爾巴斯神曲學院之後,幾乎是在第一堂課就學到的基本觀念。

「啊、嗯,我在聽、我在聽,你繼續說吧。」

「是……是真的……」

「老師,塔塔拉的精靈……」

他早已習慣別人的冷言冷語,也習慣任人惡言相向。然而,這次耳邊溜過的這些話卻讓他覺得格外難受,好比自己存在的價值完全被剝奪一樣。

「哎呀,是嗎?那我真是失禮了。」

佛隆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他一絲不苟地努力去做好每個他能顧到的細節。然而,克緹卡兒蒂還是不滿意。佛隆真的不知道大家究竟對他哪裏不滿。

「其他講師們怎麼想呢?」

這名年輕校長的相貌非常俊秀,從他的言談與舉手投足之間也能充分感受到優雅與高貴。可是,看他面對學校裏的講師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似乎完全沒有身爲一個當權者該有的威嚴和風範。甚至他哪天若換上學生制服,也許還會被人誤以爲是學校裏的學生呢。

面對這些問題,他絞盡腦汁也找不出答案,只能站在原地,露出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據說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校長不論對於神曲公社或者帝國議會都有相當大的影響力。然而,若說擁有這等權勢的人其實是個戴着眼鏡的青年,平時總是露出一副有些渙散的表情悠閒地望向窗外—知道這事實之後,恐怕會有許多人因爲受不了這般印象上的極大落差,當場癱軟而暈了過去吧。

「克緹卡兒蒂?」

「……嗯。」

「別這麼說嘛。」

——…………

三道輕蔑的視線毫不留情地刺在佛隆身上。

「對,不過他的情況也是特例中的特例。」

然而……

「啊,沒有,我只是自言自語而已。」年輕校長臉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聳聳肩說:「那柱精靈的性格確實有點暴躁,不過一般精靈很少有像她如此強烈的自我意識,而我對於這柱精靈的存在非常感興趣。這柱精靈很有意思,真的非常有意思,畢竟上級精靈多半——」

克緹卡兒蒂明顯看穿了這點,臉上的表情變得越來越扭曲,接着更大聲罵道:「對不起?什麼叫『對不起』!其實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吧!你以爲只要道歉,一切問題就可以解決嗎?」

此時他們的行爲不知是基於恐懼的心理,還是挾怨報復。即便他們所說的都是事實,不過其中卻有許多部分被扭曲誇大。

校長靠上了椅背,對着眼前的講師開口問道。

「你想說他是用了什麼非法手段才得以和一柱上級精靈交換契約嗎?」

只見克緹卡兒蒂身邊胡亂竄來竄去的紅色閃光消失了,她將精靈雷收了回來。

即便看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這名中年講師卻表現出了有些氣憤的表情嚴肅地開口說道。

「……」

「是。如果他在補考中未能及格,我覺得應該重新考慮有關他的學籍問題,甚至將他退學。」

中年講師似乎察覺到話題逐漸岔開——或者說根本是年輕校長故意模糊了焦點,氣得大叫一聲。然而,校長卻依舊擺出悠閒的笑容回應:「哎,你不要這麼激動嘛!我最近迷上了乾燥花薰香,這種薰香有助於安定神經,我也給你一點試試吧?」

這些話就連在場的老師也聽不下去,蹙起了眉頭要他們離開。

「咦?」佛隆呆住了,接着便基於習慣而反射性地道歉:「對、對不起……」

「我的心情一直都很平靜!」

一名講師聽到佛隆等人在實習教室裏引發的騷動,衝進來對他們大聲質問。

那三名學生站在老師面前,看着佛隆垂頭喪氣的模樣,不知道是有了什麼感想,態度一轉又開始對他冷嘲熱諷。

「是……我知道了……」

由於對方畢竟是自己的上司又身爲這所學校的最高權力者,那名講師也無法真的拒絕,只好勉強收下校長遞出的小袋子。

「不用了!」

校長的提問讓這名中年講師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

佛隆只能乖乖答應。

關於佛隆的問題,講師中也有人表示「正因爲他的情況特殊所以纔有趣呀」,以及「因爲他的情況特殊,所以纔有培育他的價值」等等意見。

「不客氣,這樣有讓你的心情平靜一點了嗎?」

佛隆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三名學生,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克緹卡兒蒂。他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也不知道到底怎麼辦纔好。

「……」

「真是太危險了,簡直就像是帶只瘋狗在身邊嘛。」

話雖如此,每間學校的存在意義也各自迥異,其中亦有部分學校能對外界帶來相當大的影響。

那名講師看了看眼前的三名學生,又把視線轉到佛隆身上。

他一向認真地演奏。但即便認真,仍舊得不到令人滿意的成果。

「喂!你們在搞什麼!」

「校長,您有在聽我說話嗎?」

事實上,連站在青年面前那名蓄滿落腮鬍的中年講師,不論就外表或是年齡看來,都遠比坐在辦公桌前的青年更像是一間學校的校長。這種強烈的對比,在這間校長室內醞釀出一股不自然的喜劇氛圍。

「……大家的意見分成兩派。」

「我知道你們昨天也差點在三崎老師的課堂上引發爭端。我想你連續兩天有這種情況,不能連罰你掃個兩天教室就大事化小。我要你待會來一趟教務處,沒問題吧?」

他是早先斥責佛隆的那名講師。他在校長的辦公桌上攤開一份資料,那是跟佛隆有關的資料。

「她放出了精靈雷要殺我們呀……」

如果要說佛隆演奏的曲子不能稱之爲神曲,那麼也許真是如此吧。不過佛隆努力過了,結果卻是如此,這代表他沒有才能。而一個人若沒有才能,被人譏笑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佛隆覺得,人不該因爲沒有才能而受人責罵。因爲才能是一個人與生俱來的,沒有就是沒有,這是他無法改變的事實。

「對哦,我們是在討論這件事嘛。那麼,你想怎麼做?」

「像這種根本不能讓精靈順從的傢伙,還真不該跟精靈交換契約呢。」

「啊……謝謝……」

「我希望能再爲他安排一次升級考試。」講師明確說出自己的想法。

佛隆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做得不對。

比方說醫大的校長,他的發言便足以影響整個國家的醫療體系,其決策能夠帶動的金錢流動也非同小可。當他們肯定一種新藥具有相當程度的療效,該藥品的銷售成績便會大幅度成長。

佛隆一個人無助地站在原地。

(太好了!)

「她已經把周圍的桌子椅子全都弄壞了……」

「而且,帶着瘋狗的主人還被自己養的瘋狗罵到臭頭呢!」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最頂樓的中央是校長室。

「……哎,你不知道她現在這個樣子已經算很收斂了呢。」校長小小聲說。

「雖然他和一柱上級精靈交換了精靈契約,卻從未召喚出其他精靈,甚至連自己的契約精靈都無法駕馭……即使他真的能夠演奏出神曲,不過有這麼一個能力如此極端的神曲樂士絕不是一件好事。校長您也知道,若是精靈的力量遭到誤用,其危險程度可是不能小覷。因此,如果他未來依舊不能駕馭自己的契約精靈,那麼我認爲,將他退學也是爲了他好。」

不管多大的學校終究只是一間學校。至於一間學校的校長擁有的權力,多數人也都瞭解。畢竟學校僅是一個封閉的單位,對外部的影響力終究還是有限。因此,一所學校的校長所擁有的地位,不過也就是一座山裏的山大王,統帥所有學校裏的年輕學子而已。

就這方面來說,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校長也有同等程度的影響力。

三名受到克緹卡兒蒂暴力威脅的學生,趕忙跑到這名講師面前,指着佛隆和克緹卡兒蒂紛紛提出控訴。

「補考……是嗎?」

不論是偶然或者還有其他原因,塔塔拉.佛隆成功和克緹卡兒蒂這柱精靈交換了契約是鐵一般的事實。而交出這張成績單的他究竟擁有多少潛力,學校的講師們也不是不知道,更對他抱有期待。雖說他的能力有些極端,不過若是講師們能夠爲這名學生補足他的缺陷,那麼他也許會有令人驚訝的變化,成爲一名傑出的神曲樂士也說不定。

「我沒有這個意思。光就求學態度來看,他是一個非常認真的學生,不過……他能夠成功締結精靈契約這點實在太不自然了,而且他的表現會讓我們對其他學生無法交代。此外,他身邊的那柱精靈實在太胡來。如果只是跟其他學生有什麼爭執那都還好,但她竟然對着學生施放精靈雷——」

萬一哪天佛隆的精靈真的因爲暴力行爲而傷及校內學生,或者奪走任何一條人命,那他就真的要面對法律上的制裁,也會使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對於校內學生和精靈的管理能力遭到輿論檢視,更會損及所有神曲樂士於社會上的立場。

因此,前來向校長陳情的講師,絕非對於塔塔拉·佛隆這名學生有任何偏見。然而,若是考慮到佛隆和周圍其他人的安危,即便這名講師對於佛隆沒有任何偏見,他也絕不能對於此事視而不見,必須做出這般無奈的選擇。

「大迫老師怎麼說?」

「他說隨便我們怎麼做都好。至於贊成爲塔塔拉.佛隆舉行補考的有我、三崎老師、風丸老師和粟野老師,反對的有佐村老師、多野老師……」

「嗯。」校長聽完眼前這名講師說的講師名單後,點點頭說:「我知道了,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處理。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我希望你在處理這件事時,一定要好好跟反對這項提案的講師們溝通。」

「好,非常感謝您的支持。」中年講師對着校長行了禮,然後將手中的文書數據翻了一頁、,改爲提出下個議題:「接下來,我還要跟您討論第二實習教室裏提供使用的單人樂團汰換問題……」

講師說到一半,他背後厚實的橡木門板忽然傳來慎重的敲門聲。

「今天客人真多呀……請進,門沒鎖——」

校長話纔出口,校長室的門也緩緩打開,一名男子自門外走進來。校長面前的中年講師看到這個人的身影,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這名新到的客人有一副充滿壓迫感的巨大身軀,彷佛能夠徒手和熊搏鬥一般。他穿着一襲黑西裝,黑髮整齊服貼地梳向後方,鼻樑上掛着一副黑色的太陽眼鏡,加上一條出席喪禮時會結的深黑色領帶。在他全身一片漆黑的裝扮中,唯有胸前一塊金色的徽章熠熠生輝,格外引人注目。

金色徽章上刻着短劍和四枚花瓣組成的圖案,代表維持治安的政府單位。

「打擾了。」男子表現出虛假的禮儀,對着眼前的校長和講師打招呼。

「哦,是你呀……保科老師,抱歉,可以請你迴避一下嗎?」

講師聞言,沉默地對校長一陶躬後轉身離開校長室。他似乎已經發現,這間房內接下來要展開的談話內容,並不是區區一個神曲樂士可以聽的。

校長確認門已經闔上後,接着把視線移到黑衣男子身上。

「好,可以請你說明來意嗎?不然,我想只是遲了兩天沒做定期的聯繋工作,應該不至於勞駕皇家諜報局的副局長大駕光臨,只爲了對我嘮叨兩句吧。」

「我有事想要問你。」男子面無表情地說道。

「哦?什麼事?」校長答話的同時,臉上浮出親切的微笑。

然而,若是有人仔細留意他臉上的表情便會發現,他眼鏡底下的一雙眼眸此時並非因爲笑容而瞇成彎月形,而是因爲打量着對方而擠成兩條直線。

「我們掌握到『神靈』的封印被解開的消息,因此想來確認一下這件事,並聽聽你對這件事的看法。」

(話說,我跟克緹卡兒蒂再次相會好像也是在那天吧……)

(那麼,到底什麼樣的旋律才能稱之爲神曲呢……)

(不論是貝爾莎妮朵或克緹卡兒蒂……都對我懷抱着過高的期待……)

『這纔不是神曲!我纔不是爲了這種無聊的音符串成的聲音而跟你交換精靈契約!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啊!』

「對,就是我們初次見面的那天晚上,從學長口中唱出的歌聲。我只要一想起那天晚上的歌聲,就會覺得勇氣百倍,覺得人類其實可以表現如此美妙的音樂,遠遠超乎我的想象。一想到這點,便覺得自己應該好好努力……」

看來連克提卡兒蒂都氣到累了……一想到這點,佛隆更覺得沮喪。

(這種感覺還挺熟悉的呢……)

當時他總是因爲搞出了各種麻煩事而被罰掃餐廳,因此記得了打掃工作的每一個環節。

「咦,學長髮生了什麼事嗎?」

佛隆猶豫了一會兒,正打算開口的時候,卻被丹奎斯蠻橫地出聲蓋住。

聽到這般尖銳的批評,佛隆反射性地回頭望向克緹卡兒蒂。不過,這柱紅髮精靈卻一反早上面對那三名學生時的激烈反應,只靜靜坐在椅子上,雙眼望向窗外,連動都懶得動。

「學長,你就放任他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

「再怎麼說,放出精靈雷都太不應該了!」

校長回話的同時,伸出中指託高了自己的眼鏡。這個動作檔住他的臉龐,讓眼前的男子無法窺見他此時嘴角勾起的微笑。

然而,這其實也不是佛隆現在之所以覺得沮喪的真正原因。

老實說,那真是最糟糕的一場邂逅。回想當時的事發經過,這對雙胞胎姊妹今天居然可以跟佛隆這麼要好,真可說是奇蹟吧。

「抱歉……」

他中午爲了早上發生的事而被叫去教務處。由於克緹卡兒蒂放出精靈雷嚇唬三名學生的關係,佛隆因爲監管上的疏失而被狠狠痛罵一頓,同時還要在放學後打掃整間學生餐廳。

向來長舌的丹奎斯,此時的表現更是變本加厲,好比當時人就在現場一般。但最後那句話若是被藍伯特聽到,肯定會馬上回道「這句話輪不到你來說啦」。

佛隆已經是升上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的學生了,現在卻得跟着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的二年級生一起上課,這無疑是個極大的屈辱。

「啊……這個……其實是……」

「那麼,我去廚房準備明天要用的東西,等你打掃乾淨再來叫我。」

基本上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是禁止學生在外打工,因爲學生們如果要成爲一名神曲樂士,他們必須將大部分時間都投注在演奏方面的練習工作,這是學校方面的想法。可是,許多學生因爲種種緣故——多半是家庭因素——而繳不出學費和註冊費,因此校方也提供了一些援助辦法,認可這些貧苦的學生在學生餐廳等校內機構中打工。不過,這僅限於這些學生還在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的兩年期間。

「是……」

「學長……也許你沒有自覺,不過我卻記得很清楚呀!」

「所以,佛隆學長……你應該要更有自信一點!」

對於佛隆的糾正,丹奎斯絲毫不以爲意,依舊錶現出一副自鳴得意的模樣,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現在的佛隆覺得,自己肯定是因爲一些差錯才讓他有機會得到精靈契約。若非如此,像他這樣一個成績差到幾乎要被退學的人,根本不可能得到精靈契約。

「……唉。」

「……謝謝你,貝爾莎妮朵。」

佛隆重重地發出嘆息。

貝爾莎妮朵說話的語調和平常給人的開朗印象截然不同,在冷靜中充滿莫名的力量。佛隆初次看見她這副模樣,讓他覺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相信嗎?她可是跟神曲樂士交換了契約的精靈耶!身爲契約精靈竟然會有這種行爲,我也嚇了一大跳!不過這還不打緊,佛隆爲了阻止她而試着演奏神曲,結果她居然對着弗隆大吼『你的神曲實在是太不象話了』……雖說佛隆的程度不好,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不過這種時候還是別把事實說出來比較好吧。我真的很討厭那種不懂得體貼別人的傢伙,非常討厭。」

「貝爾莎妮朵……」

對於早上的意外,貝爾莎妮朵似乎一點也沒有聽說,趕忙上前詢問。

此時,丹奎斯難掩喜色地找上佛隆。

丹奎斯發言時,貝爾莎妮朵越聽越不高興,慢慢鼓起了一張臉。但是面對這般批評,當事人之一的佛隆始終只是苦笑以對,而另一名當事人克緹卡兒蒂,則是自始至終都別過頭去,沒有將視線拉回來。

「對我來說,有人打掃的話,是誰都沒差就是了。」主廚伸手搔了搔自己的臉頰說.「關於掃除的方法……我應該不用再多做說明吧?」

佛隆認爲到了這個緊要關頭,克緹卡兒蒂應該會認同他的神曲—即便所有人都否定他的演奏,不過在佛隆心底,他認爲克緹卡兒蒂應該是唯一不會對他的演奏抱持否定態度的人。

(就連在這裏打工的期間,我也總是搞出了一堆紕漏呢……)

「你說……我嗎?」

佛隆從不覺得自己處在低潮,甚至認爲自己已將過去所學毫無保留地施展出來,可是克緹長兒蒂依舊不領情,這隻能說是佛隆的實力不足了。畢竟他已經歷過無數次的失敗,卻從沒有成功過,既然如此,他也只能這麼想。

「就算學長不記得,克緹卡兒蒂也不記得,可是我怎麼也忘不了,絕對忘不了……連我現在求學的動力,也都是學長當晚的歌聲給我的力量呢。」

其實這樣的處罰並不重,嚴重的是,講師之中有人指出佛隆「不夠資格」升上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因而要他接下來必須跟校內的二年級生一起上課,同時在學期末跟他們一起接受升級考試的補考。

「讓我來告訴你吧!今天早上下課的時候,那個莫名其妙的小鬼頭精靈不知道發什麼神經,竟然放出了精靈雷要殺死佛隆的同班同學呢!」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和其他學校不同,擁有一間不論在設備、品項和質量等方面都相當出色的學生餐廳,這名中年男子就是這間餐廳的主廚。這名主廚儘管待人相當嚴厲,口中也鮮少吐出好聽的話,卻是個相當通情達理的人。佛隆覺得這名主廚在這方面非常值得敬重。

「……果然還是爲了這件事嗎?」

丹奎斯所說的精靈課是警察組織中的一個部門,專門負責跟精靈有關的案件。雖說精靈和人類共處在同一個社會中,不過精靈畢竟和人類不同,若是將跟精靈有關的業務全部交由一般警察單位處理,那麼恐怕會出現許多一般警察單位無法應付的狀況。不過,警察機構開始設置精靈課的歷史尚淺,連托爾巴斯內都鮮少有單位設置了精靈課。

此時,佛隆心裏不經意地浮現這樣的感想。因爲直到上個學期結束爲止,他在這間餐廳裏整整打工了兩年。

「……咦?」

貝爾莎妮朵對他的高度評價讓他覺得沉重得難以負荷。

儘管他這麼努力,演奏出來的音樂卻依舊被克緹卡兒蒂批評得一無是處。

「……」

主廚說完便轉身走進廚房。佛隆重重嘆一口氣,之後開始推起了拖把。

她的鼓勵讓佛隆覺得安慰,同時讓佛隆倍感壓力。

「好,那我們開始吧……大家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提出來。」

餐廳主廚說得好比自己受辱一般,模樣非常生氣。然而,當事人佛隆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沮喪地低着頭悶不吭聲。他終究不敢告訴對方,他早已經被這些學弟妹們看扁了。

不知道他到底是太有膽識還是頭腦簡單,抑或兩種都有吧?不然,一般人聽到自己身邊有同學差點被精靈雷殺死,那麼在面對當事人克緹卡兒蒂的時候,理應都會敬而遠之纔對。

佛隆心裏有股想要拋下一切、癱坐到地上的衝動,不過他還是忍了下來,一個人默默拖地。

這種想法安靜地、沉甸甸地壓在佛隆的胸口。

丹奎斯說。這個人嘴裏不斷吐出惹人嫌的言論,似乎從沒想過自己將有可能成爲身邊這柱紅髮精靈犯下蓄意傷害和殺人罪嫌的被害者。

佛隆心裏真正在意的,是克緹卡兒蒂之前對他說的話。

「那些傢伙竟然還說「要是佛隆每天都被罰掃除就好了」……你呀,再這樣下去可是會被學弟妹們瞧不起的!」

佛隆不曉得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強烈的焦慮襲上他的心頭,怎麼也揮之不去。

貝爾莎妮朵聽了覺得驚訝,但身後那羣一、二年級學生,反而露出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嗤嗤地傳出譏笑聲。

丹奎斯雙手一攤,聳聳肩爲自己話中的反詰做出否定的答案。這般做作的表現看在旁人眼中實在覺得嚼心,不過也許本人頗能孤芳自賞吧。

佛隆低下頭,接過餐廳主廚遞來的拖把。

「我說你呀……」一名身形壯碩的中年男子遞出拖把,露出哭笑不得的模樣說:「都已經升上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拜託你別再來打掃餐廳啦。」

那段時間裏,佛隆不僅因爲動作比其他人遲鈍而捱罵,在爲學生們出菜時也常端錯料理而被吼。此外,他還常常在掃除時打翻水桶,那更是被罵到臭頭……佛隆腦中憶起了餐廳主廚指責他的每一段情景。

「嗚……發生了這種事呀……」

(當時跟尤吉莉姊妹相識——不對,應該稱呼爲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也是因爲我把餐盤上的菜餚潑到貝爾莎妮朵身上,纔跟她們在餐廳裏認識的呢。)

「是……」

丹奎斯的說法的確相當過分,不過佛隆心裏開始漸漸覺得,也許丹奎斯的說法並沒有錯。

佛隆今天下午的課表依舊是爲直屬的學弟妹們上課。

「佛隆學長,打起精神來嘛。」貝爾莎妮朵握起了拳頭爲佛隆打氣,「誰都有低潮的時候,而精靈也會有怒不可遏地想找人吵架的情況啊。」

「嗯……他說的也是事實呀……」

「啊……那個,不是啦……克緹卡兒蒂沒有要殺人……」

(我……)

可是,克緹卡兒蒂還是否定了佛隆的神曲。

「我記得學長那天晚上的歌聲,美妙得足以讓所有聽衆凝神靜聽呀。」

「……」

佛隆想起自己打工時的點點滴滴,不禁再度發出了嘆息。

「總之,佛隆怎麼說也靈志成爲神曲樂士的人,聽到自己的契約精靈這麼數落自己,那他還有什麼希望嗎?」

貝爾莎妮朵最後露出了笑容,聲音也恢復成平時明朗活撥的語調。

「嗯……」

即便只有這麼一個,不過,克緹卡兒蒂終究還是認同佛隆身爲神曲樂士的能力,而且這種肯定應該不是兒戲,因爲精靈絕不會爲了輕率的念頭而跟人交換精靈契約——至少在佛隆過去學習的知識裏,這種情況是絕對不可能發生。因爲精靈契約對於精靈來說,即便能夠得到歡愉,卻也同時包含相當程度的危險和無法推卸的義務。因爲這個緣故,願意和人類交換契約的精靈其實少之又少。

「是,我知道了。」

看來佛隆其他的學弟妹們,早已聽說這件事——搞不好是丹奎斯用同樣方式先告訴了他們。畢竟人們總是喜歡津津有味地談論他人的不幸,而丹奎斯對於這類小道消息更是特別靈通。

「那些打工的學生聽到今天有人要來罰掃餐廳,早就已經都回去了。」

「……」

佛隆不明白。即便他想破頭也得不到答案。

佛隆苦笑着回答,卻看到貝爾莎妮朵臉上露出哀傷的表情,讓他覺得驚訝。

「……」

佛隆有氣無力地說完,便走到講臺旁的椅子上坐下。他身邊的另一張椅子上,則坐着一臉不太高興的克緹卡兒蒂。這柱紅髮精靈絲毫不介意將自己的情緒明明白白地顯露在外。

「雖說你成功得到了精靈契約,不過對方如果是柱差勁的精靈,好像也不是什麼好事嘛!她根本配不上你,不是嗎?」

「低潮的時候呀……」丹奎斯聽了,臉上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佛隆如果能有一天不是處在這種低潮的情況底下的情況就好囉!再說,那個莫名其妙的小鬼頭精靈會有一天不找人吵架嗎?我看就算等到天荒地老也等不到這一天吧?只能祈禱她不要哪天因爲意圖傷害或殺人等罪嫌而遭到精靈課逮捕囉。」

佛隆當然可以認爲克緹卡兒蒂的性情古怪,對於神曲的品味過於刁鑽,但若真是如此,爲何佛隆從未成功召喚出其他精靈呢?這點根本就說不通。

佛隆覺得她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偶然——佛隆偶然在她面前藉由歌聲成功安撫了克緹卡兒蒂失控的情緒,偶然讓她覺得佛隆擁有足以成爲神曲樂士的才能。

升上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之後,學生們的必修學分和校外實習課程都會增加,因此若沒有校方同意,學生不得繼續在校內打工。不過,即便不能在校內打工,但仍有一些神曲樂士事務所和神曲公社招募的工作,可以被視爲一種實習經驗,因而得到校方的認可。只是這些工作機會非常稀少,至少今年就還沒有一件這類型的招募公告。

貝爾莎妮朵站在佛隆面前抗議。

「……貝爾莎妮朵?」

「嗨,佛隆,我聽說囉!你今天早上好像經歷了一場大麻煩嘛!」

餐廳今曰的營業時間已經結束,除了克緹卡兒蒂之外,裏頭只有佛隆一個人孤伶伶的身影。夕陽餘暉穿透了窗戶,懶洋洋地灑進室內。除了佛隆和克緹卡兒蒂之外空無一人的學生餐廳,不僅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更寬敞得讓人覺得落寞。佛隆置身其間,原本就已經覺得沮喪的心情此時更加哀悽。

那是發生在佛隆二年級快要結束的時候。當時還沒有入學的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一起來學校參觀,而佛隆則在餐廳裏把托盤上的料理潑到貝爾莎妮朵身上。如今,那反而成爲他們三人初識的回憶。

(我……其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那麼有實力的人呀……)

那個當事人此時正坐在餐廳角落的椅子上,默默從遠方眺望着佛隆的掃除動作。她鮮少有這麼安靜的時刻。

仔細想想,這些事情發生至今其實還不滿一個月。不過對佛隆來說,也許是因爲這些日子以來,他始終和克緹卡兒蒂同住在一個屋檐下,讓他覺得當時的再會好像已是幾年前的事。

雖說克緹卡兒蒂堅稱她和佛隆的初遇是十二年前的事,不過她當時留在佛隆記憶裏的形象,跟現在實在有不小的落差。佛隆記憶中的那一柱精靈,應該是個外型上更爲成熟豐腴的女性,讓他實在很難相信眼前的克緹卡兒蒂,就是出現在他小時候那段記憶中的精靈。

其實,佛隆也不是不願意相信克緹卡兒蒂的說法,然而,兩者之間的落差實在是難以解釋,更沒有確切的證據加以證實。一想到這裏……

「怎麼了嗎?」

克緹卡兒蒂察覺到佛隆的視線,也將目光轉過來和他對望着。

「啊,不好意思,沒事啦。」

聽到佛隆的答話,克緹卡兒蒂狐疑地皺起眉頭。

她打從佛隆開始掃除就一直坐在一旁觀看,絲毫沒有要幫忙佛隆的意思。

這就克緹卡兒蒂來說也許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不過自己的契約樂士遇到麻煩,卻一點也不願爲他分憂解勞,這樣的契約精靈實在沒有存在的價值。不過話說回來,佛隆現在也沒辦法爲她演奏神曲,所以算是彼此彼此吧。

「佛隆,來唱首歌吧。」

克緹卡兒蒂唐突地提出要求,她的行爲老是如此令人摸不着頭緒。

「咦?」

佛隆面對這般沒頭沒腦的要求,拖地拖到一半時整個人愣住了。

「隨便唱什麼都好,唱首歌吧。」

她將手肘靠在桌上,用手掌託着下巴,露出一副再也耐不住無聊的模樣。

「可是……我現在還在打掃……」

「打掃又用不到嘴巴,你可以邊掃邊唱歌呀。」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我可是正被處罰耶。在這種情況下邊打掃邊唱歌……在很多方面都說不過去……」

「哪有什麼說不過去的。」

校長聽着佛隆娓娓道來,臉上始終保持和藹的笑容,適時地回應。他的態度從容,彷佛在聽人閒話家常,絲毫沒有過度關心的反應而爲訴說的人帶來壓力——至少佛隆覺得他這般自然的聆聽方式讓自己非常放鬆。

「反正我就是個彈不出象樣神曲的笨蛋!可是你都已經跟這麼一個笨蛋交換契約了,到底又想得到什麼呢!」

佛隆之前曾經因爲尤吉莉姊妹的事而被叫進校長室,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在非公開場合中和校長單獨碰面的經驗。佛隆心想,就一間學校的校長來說,他應該幾乎把所有辦公時間都用來處理大量公文,不太可能會記住一個只見過一次面的學生叫什麼名字纔對。

「再說,你到底爲什麼要跟我交換精靈契約呢!」

雖說這名校長除了全校性的朝會或其他特殊活動之外,鮮少出現在大家面前,不過他那和善的表情和超然的氣質,依舊使他受到老師們的愛戴,連學生也對他懷有相當程度的憧憬。

此時佛隆內心混沌的情緒已經逐漸冷卻,心想着自己得趕快道歉纔行。

「那是因爲你邊走邊嘆氣,而且嘆了好幾口氣,好像整個人的心思都不在這裏,甚至連我正對着你走來,你都沒有察覺呢。」

佛隆告訴他最近自己頻頻受到諸多講師指正的問題;因爲克緹卡兒蒂的莽撞行徑,使他昨天和今天都得受罰打掃實習教室和學生餐廳。此外,還有一個最令他感到困擾的問題……

「那個……我……對不……」

主廚生氣了,這是當然的事。

這對她來說是相當大的衝擊,因爲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佛隆這種表現。她像個迷了路的孩子一般,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她的耐性終於被耗光了吧?佛隆的心底不由得浮現這般悲觀的想法。他深深覺得,像這樣被自己的契約精靈拋棄的神曲樂士,還真是前所未有。

佛隆並不討厭靜謐的氛圍。事實上,他從小就非常喜歡安靜的夜晚。然而……

「不行啦……這樣真的不好……」

佛隆的態度讓克緹卡兒蒂睜大眼睛愣住了。

「嗯……」

佛隆聽得整個人都傻了。在他的認知中,校長記得一個只見過一次面的學生之長相和姓名已經夠讓人驚訝,但眼前的年輕校長竟能道出他的種種數據,情況更是非比尋常。

即便佛隆的個性再怎麼溫和,但聽到讓他不得不一邊打掃學生餐廳一邊反省的人這麼說他,一陣不快還是猛然湧上心頭,因而加重了語氣。

佛隆覺得自己真是糟透了。

「……」

「佛隆,你在吵什麼呀!你現在是被罰掃除!你有沒有搞清楚呀!」

事實上,佛隆因爲尤吉莉姊妹的事情而被叫去校長室時,克緹卡兒蒂也因爲不服校長的決定,因而在校長室裏大吵大鬧。佛隆想起當時她氣得差點把整間校長室掀翻了。光就這點而言,校長會記得這柱紅髮精靈的契約樂士,自然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看來佛隆覺得沮喪的心理,已經明顯到任誰都看得出來。

佛隆羞愧地低下頭。

「?」

「早、早安——不對,現在是晚上了,該說晚安!」

這突如其來的斥喝聲,讓佛隆原本忿忿不平的亢奮情緒一掃而空,取回了平時的理性。同時,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也湧上心頭。

「啊,是、是的!」

「反省是在自己的心裏吧。」克緹卡兒蒂依舊以傲慢的語氣反駁:「如果反省變成是特地爲了做給別人看的行爲,這纔是本末倒置。」

「哈哈哈,晚安。」

「我說呀……」

「啊……」

(我怎麼這麼差勁……)

「嘆氣會讓人老得快哦!像你這麼年輕就常嘆氣可是會折壽的。」

但話還沒說完,一聲怒吼非常不湊巧地從廚房裏竄出,蓋過了佛隆的聲音。

佛隆忍不住脫口說出自己的內心話,卻也在話一出口時便覺得不妙。

他覺得自己身心疲憊。

「啊……」

然而,他們始終瞧不起的佛隆卻得到一柱上級精靈的精靈契約,這件事讓那些嘲笑他的學生瞬間被佛隆比下去,心裏因此產生羞愧和嫉妒等情緒。爲了得到適度的心理平衡,於是對佛隆表現出嫌惡和憎恨以發泄情緒。

「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和我談談呢?」校長說。

他當然不可能忘記,因爲眼前這名青年就是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校長。別說佛隆認得,全校的學生都不可能不知道這人的長相。

打從他和克緹卡兒蒂初遇的那天晚上開始——就克緹卡兒蒂的說法是相隔了十二年的再會之後,這柱紅髮精靈始終片刻不離地待在他身邊。然而,此時佛隆卻怎麼也找不着她。

佛隆記得這張清秀的臉龐。

「我是演奏不出神曲,而且成績差得快被學校退學了沒錯,不過,讓我不得不來打掃學生餐廳的事,你也該負點責任吧!」

「啊——是!對不起!」

「……」

對於佛隆的推託,克緩卡兒蒂毫不猶豫地駁回。

當然,此時校舍裏還有一些講師和職員留守,並不是全然空無一人。不過跟平時佛隆看慣的風景相比,他便覺得自己此時好像置身在一座廢墟當中。

「這、這樣啊?」

佛隆愣了一下回頭。事實上截至前一刻爲止,佛隆還未在這條走廊上看到任何人,這時,卻忽然發現一個不知從何時開始就站在那裏的青年身影。

佛隆反射性地回話,同時覺得一陣驚慌——沒想到校長竟然記得自己的名字。

佛隆不管面對什麼事總是先反省自己的習慣,讓他總是把不快的情緒往肚子裏吞。雖說不把問題指向別人絕不是一件壞事,不過這種負面情緒若無處發泄、一點一滴累積在心裏,一旦爆發便會因爲不懂得拿捏分寸而使得情緒失控。

面對佛隆突如其來的反應,克緹卡兒蒂頓時顯得不知所措。

「咦?啊……那個……爲什麼呢?」

相較於佛隆慌張的態度,校長則是和善地回了一聲招呼。這讓佛隆稍稍能夠平復自己緊張的心緒。

唱歌就罷了,邊跳舞怎麼邊打掃……儘管佛隆想提出反論,但還是把話吞進肚子裏,勉爲其難地耐心解釋。

「而且,你的契約精靈在個性上真是獨樹一格呢。就這點來說,我當然會記得你這個人。」

他垂下頭嘆息着走在校舍的走廊上。

「啊、是。抱歉,我沒有說清楚……」

「那個……您爲什麼會記得我的名字呢?」

「唉……」

這也許是她第一次看到佛隆生氣的表情吧。她這種反應或許可以解釋成,她根本從未把佛隆的心情當一回事。反正不管她說什麼、做什麼佛隆都不會生氣,也許她一直是這麼看待自己的契約樂士……佛隆一想到這點,心裏原本已經不太高興的情緒,一下子又變得更加生氣。

就一般人的眼光來看,一名神曲樂士能夠當上神曲學院的校長,他本身在神曲的領域肯定擁釘非凡的才華。此外,若是他真如自己所說的那般擁有如此超人的記憶力,那麼,這個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校長絕對不是普通人——佛隆除了重新認識到這點之外,更體認到自己在能力方面究竟是何等卑微。

如果這一切都是佛隆以自己平時的表現換來的結果,他或許會欣然接受,並且帶着驕傲而更加努力。然而……

「……克緹卡兒蒂?」

佛隆恨自己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想不通。此時他非做不可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跟克緹卡兒蒂道歉。

話說回來,佛隆想到也許是因爲克提卡兒蒂的關係,令他這麼一個就連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都差點過不了的人,卻因爲得到一柱上級精靈的契約而得以通過升級考試,如此破天荒的經歷讓他的名字得以傳入校長的耳中。果真如此,這情況對現在的佛隆來說,可是無比沉重的壓力。

「嗯?看來我沒有弄錯囉。塔塔拉·佛隆,你是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的一年級學生,申請了學校的助學金,住在學校的宿舍裏,選擇的主奏樂器是鋼琴……」

「那個……其實是……」

正當他這麼想而回過頭的同時——

「我怎麼也彈奏不出神曲……」

他說得確有其事,一點也不覺得這樣的說法有什麼異樣。然而,如果他真能叫出大多數學生的名字,那可是非常不得了的事。

其實打掃工作早在兩小時前就做完。他之所以直到現在還留在學校裏,是因爲他跑遍了整個校園,到處在找克緹卡兒蒂。

「到底有什麼不好?不管你要唱歌或跳舞,反正你工作有做完不就得了?」

當佛隆回到教室拿自己的書包時,天色已經入夜。深邃的夜色醞釀出獨特的氣息,在校舍中暈染開來。

他不經意地又嘆一口氣。就在這時……

習慣被罵的人,最悲哀的地方是一有責罵就會反射性地道歉,因而佛隆即刻就對着廚房低頭,大聲賠了不是。

在升級考試以前,其他同學儘管把佛隆當成笨蛋,卻沒有明顯作弄他的行爲。這些學生之所以會有這方面的表現,是因爲越是在嚴苛的環境中,嘲笑比自己差勁的人越會讓他們覺得安心。

總之,佛隆因爲得到了克緹卡兒蒂的精靈契約,周圍人看待他的眼光出現了極大的變化。

那人瘦長的身子外頭罩了一件黑色外套,鼻樑上掛着一副宛如舞臺道具般的圓框眼鏡,臉上浮現出親切的笑容。

不過校長再怎麼受到學生歡迎,依舊是一間學校的校長。換句話說,他代表的是一間學校裏最具權威的象徵。因此一名學生和校長單獨面對面的情況下,不會有人不緊張。如果這名學生換成佛隆,那緊張的程度更比一般人嚴重。

聽到這句話,佛隆心裏的緊張情緒稍稍得到了抒解,這是一種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感受。他是初次和校長之間有這般談話,對方卻讓他覺得好比和一位至親友人交談,也許校長身上就是有這麼一種能夠讓談話對象覺得舒緩而親切的獨特氛圍吧。當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將內心的煩惱脫口而出。

克緹卡兒蒂確實非常任性。不過她絕不是因爲討厭佛隆而想要整他,更不會仗着自己的能力和佛隆差距懸殊,而將他欺負得抬不起頭並以此爲樂。不然,她今天早上絕不會含淚怒罵佛隆。

平常上課時間,不問早晚大家都習慣以「早安」問候。因此,佛隆起初說「早安」並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只是現在天色已晚,他在道出早安的同時也覺得不對,因此讓他一時亂了思緒,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這話不能說也不該說,他必須立即爲了這句話向克緹卡兒蒂道歉——儘管心裏實時浮現這樣的想法,卻礙於亢奮的情緒無法壓抑,使得平時說得理所當然的道歉,現在卻怎麼也無法脫口而出。

因此,在背地裏中傷佛隆的人增加了。更有人像今天早上那三名學生一樣,嘲笑佛隆的談話音量大得足以讓佛隆本人聽見。

「我說……塔塔拉呀,」校長帶着親切的語氣,彷佛和自己的友人攀談般對佛隆開口說道:「你看起來好像有點沮喪,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一柱紅髮精靈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啊,沒有啦……」佛隆面前的校長笑笑地說:「其實是因爲我沒事就喜歡翻看學生名冊,所以學校裏多數學生的名字我都叫得出來呢。」

其實佛隆想問,爲什麼校長會覺得他看起來沮喪,卻因爲過分緊張而沒能夠清楚地表達出來。

佛隆因爲得到了克緹卡兒蒂的精靈契約,得以升上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但也因爲這個緣故,他周圍的人——尤其是和他同年級的學生,均表現出了比以往更嚴重的敵視和惡意。

「——你這樣不行哦。」

佛隆知道自己常不經意地嘆氣,更發覺最近這種情況越來越多。

「被處罰的人不是隻要負責掃地就好,其中也帶有反省的意味呀。要是在打掃時還被人看見我又唱又跳,怎麼像是有在反省的樣子呢?」

「我……我……」

佛隆此時置身的教室,平時總是擠滿了人。然而,夜裏的校舍少了人來人往的活潑景象,因而讓佛隆覺得有種不熟悉的異樣感。

這一個月以來,克緹卡兒蒂總是如影隨形地跟着佛隆一起行動,這已經成爲佛隆的一種習慣。因此她消失之後,讓佛隆覺得眼中見到的世界變得格外寒冷,並且重新意識到了自己的孤獨—意識到「自己總是被人拋下」的悲哀。

「我記得……你應該是剛升上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的塔塔拉·佛隆吧?」

他仔細想想,這才發現自己好像所有心思和感受都會清楚地寫在臉上。也因爲這個緣故,去年他和藍伯特還有今年才畢業的學姊尤芬麗三人賭牌時,一場也沒贏過。當時,這兩個牌友就說:「佛隆會把自己手上的每張牌,從數字到種類全都仔仔細細地寫在自己臉上呢。」

「唉……」

一個陌生的聲音忽然從他背後冒出來。

「是不是你想借着自己能力跟我之間的鮮明對比,好看我出糗的樣子來娛樂自己?這麼做真的那麼有趣嗎?」

「什麼爲什麼?你是想說,爲什麼我會說你看起來沮喪嗎?」

佛隆覺得這就是一切問題的癥結。

佛隆這纔想起,一間學校的校長根本不可能因爲學生打招呼的方式而生氣,尤其這名校長臉上更是永遠都露出充滿親和力的笑容。這令佛隆還曾經聽藍伯特說,真想狠狠打他一拳,看看他生氣起來究竟是什麼樣子。

「原來如此。」校長聽完佛隆的敘述後,感觸頗深地點點頭。

「其實我知道……這是我的資質跟才能方面有問題……所以就算校長願意聽我訴苦,大概也是無能爲力吧……浪費您的時間,真的很抱歉……」

「才能方面的問題嗎?」校長聽了歪着頭,「我倒不這麼覺得呢。」

「咦……」

校長的語氣顯得和緩卻非常果決,這讓佛隆感到疑惑。

(可是,我已經竭盡所能地將我會的一切都表現出來了呀。)

就這點來說,佛隆不覺得問題除了出在資質和才能方面,還會有其他癥結。

「如果要說資質跟才能,我覺得這絕不是你欠缺的東西。畢竟你跟她交換精靈契約時,確實奏出了神曲呀。」

校長說的沒錯,但佛隆如果真的不缺才能,他爲何只成功奏出那麼一次神曲,之後再也演奏不出來呢?又如果佛隆的才能只能讓他奏出一次神曲,這真的能稱之爲才能嗎?難道不是呼之即來的才叫「才能」,而應以「僥樣」和「偶然」等詞彙來形容佛隆的情況嗎?

「可是……我覺得那好像只是僥倖而已……」

「所以你覺得是因爲僥倖,纔得到精靈獻上的精靈契約嗎?」

「!」

校長的一句話讓佛隆感受到無比的衝擊。

其實校長說話時臉上依舊帶着微笑,語氣也十分輕柔,但話中的意思卻讓佛隆感到無比沉痛。

「神曲對精靈而言,絕不是可以如此輕忽的東西哦。」

神曲是帶給精靈們歡愉的泉源,也是力量的象徵。因而許多精靈們爲了得到更多神曲,爲了能更直接、更紮實地獲得神曲在他們身上的影響力,他們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自由,和特定的神曲樂士訂定契約。這即是所謂的精靈契約。

對他們而言,神曲甚至可以改變他們的本質。因此,獻上契約的精靈們爲了更能夠享受自己的契約樂士爲他們奏出的神曲,便會特地調整自己的身體,讓他們的能力在接收到自己的契約樂士奏出的神曲時,能有爆發性的增長。

從這個角度來看,精靈絕不會因爲自己的一念之差而選擇訂定契約。因此,克緹卡兒蒂會願意和佛隆交換精靈契約,絕對是她深思熟慮後做出的結論。

「也許他們會錯估了那麼一點神曲樂士真正的實力,不過……」

校長爲佛隆解釋的同時,視線悠然飄向窗外,聲音輕盈得彷佛哼着歌一般。窗外的夜空掛着一彎皎潔的半月。

就一般情況來看,神曲樂士之所以會演奏神曲,不外乎想要藉助精靈們的力量。一名神曲樂士若是能夠得到更多、實力更爲強大的精靈協助,那麼世人給他的評價相對也就越高。因此,像佛隆這些在學學生演奏神曲的目的,爲得其實只是藉由大量的練習,讓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成爲一名真正的神曲樂士。

「一不小心就聊太久了。」校長說着,拍了一下佛隆的肩膀,「我也該回到校長室,先走囉。」

這位校長真是一位個性非常和善的人。與其說他是一位偉大的教育家,反而更像是一位年紀相仿的友人。也許以佛隆的立場而言,不該有這般僭越的感想,不過他總覺得,或許校長也期望學生們都能這麼看他。

佛隆試着做出結論,不過這個結論卻連他自己都無法認同——爲了維持自己身爲神曲樂士的身分而努力演奏神曲,這根本是本末倒置,錯把目的當成手段。應該是懂得如何演奏神曲的人才能當上神曲樂士纔對。

佛隆打開自己的房門,空蕩蕩的房間讓他覺得格外寒冷。

他不會忘記這句誓詞,裏頭的每個字他都記得一清二楚。那麼,這句話如果代表當時那柱紅髮精靈就想獨佔他的神曲……

然而,校長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疑問,反而緊接着又丟出一個問題要他思考。

「瓶頸……」

學生時代繁重的練習,除了讓他們藉由經驗的累積以安定其神曲的功效,更藉此培養他們的自信,讓他們有機會能夠更進一步抓住自己的夢想。

他唯一的選擇只有等待。

佛隆找遍整間學校,卻怎麼也找不着克緹卡兒蒂的身影。他想,也許克緹卡兒蒂會一個人先回來,然而當他回到自己房裏時,終究還是沒有看到那柱紅髮精靈熟悉的身影。即使他特地確認了餐廳、寢室,還是未見到克緹卡兒蒂。

「你這種情況非常少見,不過我也曾經遇過。比方說,某個神曲樂士擁有一柱契約精靈,而這柱精靈的實力極爲強大,或者壽命遠遠超過所有精靈,那麼當其他精靈也聽到這名神曲樂士所奏出的神曲時,便會變得小心翼翼而不敢靠近。這是他們面對那柱精靈時本能上的一種敬畏表現。不過,主要還是看這柱精靈的個性如何就是了。」

「不過,他們絕不會錯把沒有才能的人當成是有才能的人。這在他們評價一名神曲樂士時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事。」

「是、是嗎……」

(不對……不太一樣……他們跟我……)

佛隆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時之間整個人愣住了,無法回答。

換句話說,克緹卡兒蒂隨時都可以回來。佛隆心想,也許留在房裏等她還比較實際一些。

如果克緹卡兒蒂想回來,她不僅有房門的鑰匙,就算她不想用鑰匙開門,精靈也有穿牆的能力——雖說不包括刻有精靈文字的牆壁,不過佛隆住的是一間租金便宜得幾乎只是收個象徵性意義的學生宿舍,當然不會有這麼貼心的設計。

「很、很好解釋嗎?」

這間房間又變成他孤獨一人的房間。

「謝謝校長。」

「……」

(不過,那些在學時期就已經考上神曲樂士資格的人呢……)

那麼,那些在學時期就已經考上資格的學生,是如何維持自己穩定的心智?比方說佛隆的學姊拓植·尤芬麗,她在學生時代就已經考上神曲樂士的國家資格並且開始執業,畢業後更成立自己的公司「拓植神曲樂士事務所」。

佛隆聽得一知半解,只能含糊地點點頭。就在這時候……

這是早些時候校長對他提出的質疑,質疑他演奏神曲的理由。

那是因爲克緹卡兒蒂不在身邊了。

其實這間房間的擺設還有裏面的溫度,跟過去幾天並沒有什麼不同。佛隆之所以會覺得這間房間給他一種寂寥的感受,原因就出在自己身上。

佛隆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又將這個問題從口中吐了出來。

勉強回答的話,神曲樂士之所以演奏神曲,不外乎是要藉助精靈的力量。這是教科書裏寫的答案,佛隆也不懷疑。只是,他知道校長要的肯定不是這麼簡單的回答。

若依校長的說法來看,佛隆絕不是屬於「沒有才能」的類型。然而,這仍無法解釋佛隆目前的情況。

「咦……」

「……」

「……問題出在我身上?」

他躺在牀上茫然望着天花板。此時,一句話忽然自他腦海中浮現。

「我……是爲了什麼而演奏神曲呢……」

「啊,好!耽擱您這麼久的時間,真的很不好意思!」

(那到底是爲什麼……)

「哎,你不用這麼焦慮啦,我並沒有要你現在馬上就給我答案。」此時校長顯得比佛隆更加慌張,「我只是想說,也許當你找到這個答案,你就能很輕易地突破瓶頸了。」

「你呀……你是爲了什麼而演奏神曲呢?」

佛隆想着幾位和他有過直接接觸的神曲樂士之形象,諸如拓植·尤芬麗,還有學校裏的幾位講師們。

「還有,」校長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佛隆齊平,「關於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爲何不能認同你的神曲這個問題——」

『我想將你據爲己有,我想獨佔你歌聲中描繪出來的靈魂——可以嗎?』

佛隆走進裏頭的寢室放下書包,整個人累癱似地倒到牀上。晚上掃完餐廳之後,主廚請他喫了一頓晚餐,而他現在已經提不起勁去做任何事。

這個問題另有其他更適切的答案。

佛隆不斷思索,思考卻陷入無盡的迴旋,在一個死衚衕中不停打轉。想着想着,他耐不住生理和心理的疲憊,不知不覺便沉入夢鄉。

(啊……)

一句陳舊的誓詞忽然自佛隆的腦海中浮現:

(不一樣……)

這個太過抽象的解釋,佛隆依舊沒能聽懂。那並不是完全不着邊際,而大概像是霧裏看花一素似懂非懂。

「其實你召喚不出其他精靈的原因還蠻好解釋的。」校長說。

「我想原因肯定是出在你自己身上。」

佛隆的情緒陷入焦急之中,亟欲思索出能夠響應校長的答案。然而,不論他如何思考,都沒有足以讓對方認同的說法,因而困惑地低下頭。

「別介意,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哦。」校長揮着手,身影背對着佛隆漸漸走遠。

雖說在克緹卡兒蒂住進來以前也是如此,不過,現在佛隆卻覺得這裏比起以往更來得寂寞。

(因爲無法繼續執業的神曲樂士就不再是神曲樂士了嗎?)

不過話說回來,他對校長有什麼看法,跟實際上該表現出來的禮儀又是不同的兩牛事,持別是他纔剛接受校長的指導,因此……

佛隆對着校長的背影深深一鞠躬,直到他完全消失在佛隆的視線之中。

「啊……是。」

這名女性永遠都給人一種充滿幹勁的印象。然而,這股幹勁——這股讓她持續演奏神曲的意志究竟是什麼?

佛隆默默思索着。他知道這些人身上有某種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特質,這是他本能察覺到的。儘管如此,他仍舊無法找出兩者之間具體的不同。

如果佛隆心裏有一點線索,他還是會想出門去找克緹卡兒蒂。然而,這柱紅髮精靈現在究竟去了哪裏,佛隆是絲毫沒有頭緒。在這時,他也才重新體認到自己對於克緩卡兒蒂其實一無所知。佛隆一向沒有旁敲側擊或探勘人家隱私的習慣,只是這樣的好習慣,現在卻讓他非常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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