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3 OBJECTIVE

這天天氣陰鬱，厚厚的雲層遮蔽了陽光，天空打從大清早開始就是一片灰濛濛的景象，連帶使整個街道都沉浸在同樣的晦暗氣息中。

現在還沒有下雨，不過路上的大部分行人都帶着雨傘。

「唉……」

佛隆不禁發出嘆息，聲音卻被恰巧行駛過的公交車引擎聲所掩蓋。貝爾莎妮朵走在他的身邊，而普利妮希卡則是距離兩人半步，緊跟在他們身後。

這天早上，這對雙胞胎姊妹一如往常地來到佛隆的宿舍門口等他，一起走在上學的路上，唯獨佛隆的契約精靈克緹卡兒蒂今天不在佛隆身邊。

自她消失後，直到此時都還沒有回來。佛隆早上離開自己的宿舍時，那間房間就和昨晚一樣，一片死寂的氣息佔據了整個空間。

面對克緹卡兒蒂不在佛隆身邊的情況，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一開始也覺得驚訝，不過佛隆始終支吾其詞，於是她們也就沒有繼續追問。

「對了，佛隆學長，我跟你說哦！」

貝爾莎妮朵忽然想起一件事，表情興奮、目光炯炯有神地轉頭面向佛隆。

「嗯？什麼事嗎？」

「我們今天開始要進入基礎實習的課程了！」她對此打從心底浮出了微笑。

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一年級的實習課，並不會讓學生們演奏神曲。畢竟他們纔剛入學沒多久，現在就要求他們奏出神曲實在太強人所難。此時的實習課只是試着讓他們操作單人樂團，或者利用發聲練習的課程，教導他們一些如何讓神曲更加完備的基礎技能。這些內容必須讓他們在這一整個學年之內學會。

「這樣啊……貝爾莎妮朵看來好像很期待實習課嘛。」

「當然！我可是爲了成爲神曲樂士，纔來到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就讀的嘛，能夠早點挑戰演奏神曲當然是再好不過！」

「啊哈哈，也是啦。」

面對貝爾莎妮朵興奮的表情，佛隆試着擺出迎合的笑臉。

（爲了成爲神曲樂士……爲了成爲神曲樂士而演奏神曲……）

所有人不都是這樣嗎？或者還有其他原因呢？此時佛隆腦中不禁開始思索——如果這個其他原因，可能成爲有人演奏得出神曲，有些人則不能的關鍵，那麼，這個其他原因究竟是什麼……昨晚始終困擾着他的難題，此時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腦中。

「學長第一次上實習課的時候，心裏懷抱的是怎樣的心情呢？」

「咦？」

在這五分鐘內，佛隆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孤獨地坐在教室裏，茫然聽着周圍學弟妹們嘈雜的交談聲。

今天的天空一掃昨天的陰霾，大方露出蒼遠遼闊的面貌，璀璨的陽光暖烘烘地灑落大地。走在這樣的天候中，肯定會讓人覺得心神愉快。然而……

他推開門走進室內時，瞬間感受到周圍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喂……你這種想法很糟糕耶。」

走在兩人身後的普利妮希卡忽然想到有這麼一個可能，於是上前插話。

「那該不會是克緹卡兒蒂吧？」

「啊……嗯……我想一下……」

何況，如果克緹卡兒蒂之所以離開他，其實是因爲她已經把佛隆看扁了，那麼她特地回來叫佛隆起牀又有什麼意義？

話說回來，這一個多月裏佛隆總是被克緹卡兒蒂莽撞的性子牽着鼻子到處走，一刻也不得閒。從這個角度來看，難得有這麼一小段時間可以讓他無所事事地發呆，或許並不是什麼壞事吧？正當佛隆這麼想的時候——

「嗯……我那時候也是高興得不得了呢。」

「對吧！」

熬夜從事靜態活動已經夠累人了，佛隆還在街上走了整晚，消耗的體力更是讓他覺得疲憊不堪，甚至現在一閉上眼睛，他就連走路都可能睡着。

「話說艾格納的專輯每一張都大賣，不知道他們賺了多少錢？前陣子我才聽說其中一個團員買了一棟豪宅，好像還蠻賺的，真不錯呢。」

艾格納是一個知名的搖滾樂團。日前，佛隆曾在藍伯特的推薦下聽過他們的專輯。這個樂團跟神曲無關，純粹是一般表演性質的音樂人團隊。即便如此，會想要成爲神曲樂士的學生們多半也都喜好音樂，因此常會聽到有人提起跟唱片業界相關的話題。

徑自陷入沉思的佛隆，忽然因爲貝爾莎妮朵的提問而回神。

「這張專輯比起以往的音樂都好呢！我聽得超感動！」

「佛隆學長……你看起來好像很困的樣子，沒問題吧？」

「是嗎？」對此，本人倒是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如果有錢賺，誰都覺得好吧，至少我就想變成有錢人。既然如此，同樣都是創作跟演奏，那當然是挑輕鬆又能賺錢的工作囉。一個藝人要做出一張能賣上百萬的唱片需要相當程度的才能，但神曲樂士只要能夠得到一柱強大的精靈跟自己訂定契約，運氣好一點的話，賺的錢並不會比較少吧？」

「……」

「學長几點睡的？」

「……」

預備鈐聲響過之後到正式開始上課之前，中間還有五分鐘的空檔。佛隆原本打算複習今天課堂上所學的內容，可是他沒有勇氣在這間教室裏攤開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的教科書和筆記。此外，周圍沒有認識的同學或朋友，所以他不可能找人閒聊來打發時間。

「怎麼可能……如果是克緹卡兒蒂，她會直接進門，然後整個人一躍坐到我身上，還要我做早飯給她喫。」佛隆聳聳肩說，「何況……」

這句話似乎讓貝爾莎妮朵覺得安心，活潑的聲音隨着臉上的笑容一同綻放。然而，這卻讓佛隆心裏變得比起前一刻更沉重。

還有，艾格納樂團的曲子每首都有一段以電吉他作爲主奏的間奏。這個吉他決彈的部分不僅是他們的特色，也讓人印象深刻。

「咦？」

這柱紅髮精靈的身影，不只一次地浮現在他腦中。此時他纔想到，儘管克緹卡兒蒂總是表現出一副女王般的蠻橫模樣，令人不敢領教，但被她耍得團團轉時，佛隆因此少了一個人鑽牛角尖的空間。就現實情況而言，雖說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意識到了這點而拉着佛隆到處跑—或者這只是她的本性使然，但有她在身邊，佛隆確實沒有空閒時間好覺得沮喪。

「所有人都到了嗎？那麼，我們準備開始這堂補修課囉！」女講師說。

「你在說什麼呀？艾格納本來就是爲了『吉他之神』KIROCH而成立的樂團，只要有KIROCH在，艾格納就是艾格納！」

「是啊。不過話說回來，比起藝人，神曲樂士好當得多了。畢竟藝人們得要想辦法做出暢銷的曲子，還要到處巡迴演唱。反觀神曲樂士只要在需要的時候演奏神曲，就會有精靈來幫忙賺錢了。」

在通往學校的路上，佛隆一路持續地思索，但仍無法找出答案。

即便貝爾莎妮朵不說，不過她早已經察覺到佛隆煩悶沮喪的心緒，因此非常擔心。然而，她知道克緹卡兒蒂不在身邊一定大有問題，因此不敢隨便發問，怕傷了佛隆。此外，也許就連走在他們身後的普利妮希卡，也都察覺到佛隆此時的心情。

「啊，抱歉，沒有啦……總之，我覺得敲門的人應該不是克緹卡兒蒂纔對。」

（克緹卡兒蒂……）

「喂，你聽過艾格納樂團的新專輯了嗎？」

佛隆渙散的表現理所當然地受到老師指摘，也因此讓他被同學們嘲笑，羞愧和丟臉的情緒更讓他因而變得消沉。儘管藍伯特有稍微安慰他一下，但佛隆並不記得他當時說了什麼。

前排這些學生的話鋒一轉，讓佛隆的心臓狠狠抽痛一下。好像是在偶然的契機下跟一柱上級精靈交換了契約——這說的根本就是佛隆。

「你昨晚熬夜了嗎？」

「當然是偷跑啦！」

佛隆想成爲一名神曲樂士，卻沒有成爲神曲樂士之後的未來藍圖。也許這就是佛隆現在面臨的問題。

「是嗎？他們出這張專輯時包含主唱在內，一共換了五個人裏頭的三個人。說白一點，這跟本就不是艾格納了。」

「我只是有點睡眠不足而已。」

「咦？新專輯已經發售了嗎？」

佛隆勾起自己的嘴角勉強擠出微笑，可是，濃濃的倦意卻使他連企圖掩飾這般難堪模樣的笑容都顯得無力。

對於這對姊妹的關懷，佛隆儘管覺得欣慰，卻同時因爲要讓學妹來擔心自己，而讓他覺得非常丟臉。

「咦？」

在這時候——

「是吧！啊，那學長現在不覺得高興了嗎？」

校長的質問再次沉重地落到他的心頭上。

沒錯，當時他甚至還曾經因爲可以接觸到單人樂團，可以進一步接觸到成爲神曲樂士的夢想而興奮得晚上睡不着覺。一想起當時的心情，佛隆煩悶的思緒也因爲懷念起過去而一掃而空。

克緹卡兒蒂終究是一柱精靈，因此不會像一般女孩獨自行動那樣需要別人掛心。即便她走在夜裏遭人襲擊，恐怕會喪命的反而是那個襲擊她的歹徒。

「嗚……」

「嗯……晚上出去散步……」

總之，真要說的話只能說是個人喜好的問題，跟音樂的好壞無關。反正他們沒有特別針對中高齡的成年聽衆寫歌，而對於音樂的癖好本就每個人不盡相同。

「一不小心就走到快天亮……這還真讓人喫不消呢……」

精靈是精神生命體。他們若是覺得沮喪，也會連帶影響到他們的身體狀況。

前排的談話聲傳入佛隆的耳中。這個樂團佛隆也認識，因此聽到「艾格納」三個字時，他反射性地留意起他們對話的內容。

貝爾莎妮朵聽了，臉上露出玄妙的表情思索着。此時——

「哈哈哈，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其他學生聞言，齊聲笑了出來。至於佛隆……

「哇！帥哦！」

「克緹卡兒蒂怎麼樣？」

佛隆知道，之前他那般發泄性的言論實在說得很過分，可能刺傷了克緩卡兒蒂。

「這個……其實之所以爬得起來，是因爲早上有人敲門的關係……」

「是嘛！」

「六點？那已經是早上了吧？還真虧學長有辦法爬起來。」

他此時的思緒已經遇到瓶頸，怎麼也沒辦法突破僵局，使得腦中一股思路堵塞的困頓感始終揮之不去。他對此也頗有自覺了。

「哇！可惡！我家附近都沒有店家會提前賣啦！」

「……六點吧。」

其中一人聽了，忍不住皺起眉頭批評。佛隆也不太能認同這個人的想法。

「這種情況果然非常顯眼……」

看來他得到精靈契約的事已經傳開，而這尷尬的情況讓佛隆此時羞愧得抬不起頭。至於那些將佛隆拿來當話題的二年級生們，對於當事人就縮着身子坐在自己身後似乎是渾然不覺。

（我……我真是差勁……）

精靈若是在精神上受到打擊，對他們而言，也就等於肉體受到同等程度——甚至更爲嚴重的傷害。

佛隆說得若無其事，不過他其實是抱持着徒勞無功的覺悟，整晚到處尋訪克緹卡兒蒂的身影。他一邊思索着自己非成爲神曲樂士不可的理由，一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來回奔波。但兩種目的都得不到令人滿意的答案，使他這麼做的結果看來就好比整晚在外頭閒晃。

今天也來到宿舍前等他的貝爾莎妮朵見狀，忍不住擔心地問道。

貝爾莎妮朵的提問讓佛隆忽然一驚，「嗚、嗯……不會呀。」他試着否認。

艾格納樂團的音樂基本上是走快節奏的重金屬搖滾取向。歌詞不但偏激，還牽涉到許多跟性愛有關的內容。因此，社會上被歸類爲成年人的族羣——特別是以知識分子自居的一般大衆，普遍不會給予它正面的評價。不過，這個樂團在年輕族羣中倒有一定程度的支持度。

不過，這只是單就力量強弱而得出的結果。

「就有人大聲地一直敲門，敲了很久。我聽到以爲是克緹卡兒蒂回來了，結果爬起來出去看，卻連半個人影都沒看到……不過仔細想想，克緹卡兒蒂就算沒帶鑰匙也不用敲門嘛。因爲她是精靈，可以穿牆進來。」

佛隆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打呵欠，絲毫沒有心情享受這般美麗的早晨。那雙睡眠不足而充滿血絲的眼睛，被耀眼的陽光刺激得快要睜不開。

佛隆聽了他們的對話，這才知道艾格納的曲子裏爲什麼總有一段冗長的吉他獨奏，並因爲長了見識而徑自點頭。這倒是個意外的收穫。佛隆心想，以後如果藍伯特再跟他提起艾格納樂團，他至少可以稍微搭得上話。

『你是爲什麼而演奏神曲呢？』

放學後，佛隆在預備鈴聲響起時來到一間補修課程使用的教室。

「對呀！每首歌間奏的吉他獨奏超帥的啦！以後我在演奏神曲時，也要學他先大喊『聽我的吉他』！」

「學長？」

（這傢伙到底跑去哪裏了……）

「嗯，還好啦……」

教室裏的學弟妹們看到佛隆覺得相當驚訝。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並不奇怪，畢竟這位比他們高出一個學年的學長，對於教室裏這羣學生來說十分陌生。雖說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只有一棟校舍，不過不同學年的學生之間，除了透過家族制度之外並沒有太多認識彼此的機會。因此他們忽然見到一張陌生臉孔，當然會覺得驚訝，甚至開始彼此相望，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他對講臺上傳來的授課聲恍若未聞，心思無法專注於課堂上的內容。他機械式地抄寫着筆記，卻一點也不記得自己到底寫了什麼。

「什麼？你們在說艾格納的新專輯嗎？我昨天也買到了！」

「對了，我聽說有一個才升上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的三年級生，已經跟一柱上級精靈交換了精靈契約呢！好像是在什麼偶然的契機下……」

（比起我，這個人至少還有明確的目的呢。）

當天的課全都是教授學科內容，沒有實習課也沒有家族教學，原本對佛隆來說可以稍微放鬆一下，但因爲這兩天發生的種種問題而讓他陷入了沉思。

（我……）

佛隆心想，關於克緹卡兒蒂的事也許可以找藍伯特談談，順便問他成爲神曲樂士的「動機」。

佛隆對於他們的音樂說不上喜歡，但也不至於討厭。至少他並不認同那些老一輩的樂評，說什麼「艾格納的音樂除了粗暴之外，沒有任何情緒或其他觀感上的寄託」。佛隆覺得，艾格納的音樂雖然在詞曲上都有相當程度的侵略性，卻沒有華而不實的技巧，非常重視音樂的本質。此外，每首歌的主旋律讓人印象深刻，會受到年輕人喜愛並不是什麼讓人覺得意外的事。

佛隆讓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爲他擔心，又讓克緹卡兒蒂因他不假思索的言詞而受傷。現在的他開始懷疑這樣的自己繼續追求神曲樂士這個目標的意義，也懷疑起自己是否還有追尋這個夢想的資格。

有人爲了展現自己的才能，藉此博得衆人的讚賞；有人出賣自己的才能，以換取高額的金錢報酬。這就是他們希冀獲得神曲樂士頭銜的目的，然而，佛隆卻沒有這樣的目標。

隨着教室的門被推開，一名女性講師走進了教室。佛隆前排那幾名學生見狀便噤口轉頭，乖乖面向教室前方準備聽課。佛隆也整理好心情，掏出筆記本和文具放到桌上。

這對佛隆來說已經是兩年前的事。這麼一說，佛隆纔想起自己當時面對初次的實習課，心裏似乎也是懷抱着相當程度的期待。

「我是說，敲門的人該不會就是克緹卡兒蒂吧？她爲了不要讓佛隆學長上學遲到，所以特地回來敲門把學長叫起來。」

一想到這裏，佛隆便覺得，就算被看扁了也無所謂，他非得跟克緹卡兒蒂道歉不可。可是，他卻等不到自己的契約精靈回來。

這天，佛隆在上午的兩節課和下午的一節課中，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他們的反應對佛隆來說，當然是一股沉重的壓力。他得跟一羣比他低了一個學年的學弟妹一起參加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的課程，這是前所未見的情況，更讓他覺得非常丟臉。他只能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向教室的角落，找個位子先坐下。

「嗨，各位同學，大家都到得很早嘛。」

佛隆回過神來，趕忙收起陰沉的模樣，改以笑容作爲掩飾。

「嗯……」

對此，普利妮希卡露出困惑的表情歪着頭。她的反應讓佛隆看了有些擔心。

佛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但也想不透到底哪些話是不該說的，只好先試着改變話題。

「對了，你們昨天不是開始進入實習課的階段了嗎？怎麼樣？」

「對呀！」貝爾莎妮朵聽到這個話題，臉上旋即露出了笑容用力地點頭，「昨天我第一次背起單人樂團，超感動的！」

「是吧。」對於眼前這名金髮少女坦率的反應，佛隆也跟着展露微笑。「大家第一次接觸到單人樂團的時候都會覺得感動吧。」

「啊，其實我們以前就曾碰過單人樂團哦。」貝爾莎妮朵說。

「是嗎？」

「因爲爸爸是神曲樂士嘛，我們當然會接觸到這類東西。」她露出懷念的表情說道，「不過第一次把單人樂團背在身上，用自己的手將它展開……這種感覺真的挺讓人興奮呢。」

接着，貝爾莎妮朵俏皮地吐出舌頭，有些羞怯地笑了。

「結果，昨天我光是做單人樂團的展開動作跟收拾，實習課的時間就全用光了……要是我可以像佛隆學長一樣飛快地展開單人樂團就好了。」

單人樂團收容了各種用以輔助神曲樂士演奏時使用的裝置，而這些裝置會在展開時固定在用戶方便操作的位置。然而，這些裝置究竟要固定在什麼位置才能讓它們發揮出最好的協調性，又該如何方便使用者展開和收納，這其實相當需要技巧。弄不好的話，一具單人樂團操作起來就好比一個大型的魔術方塊一樣讓人覺得困擾。

一般而言，對於那些初次操作單人樂團的學生們來說，光是展開與收納就已經夠讓他們覺得困擾，並耗掉他們大量的練習時間。

「嗯，總是會習慣啦。只要多練習幾次，很快就能熟練了。」

「是嗎？不過如果可以，我還是想早點學會使用單人樂團。若是展開和收納的時間減少，練習演奏神曲的時間也會相對增加嘛。」

「也是啦。」佛隆說。

貝爾莎妮朵說的沒錯。其實單人樂團不是非得用最快速的方式展開、收納不可，不過學生們課堂上的時間有限，若是在展開和收納單人樂團時太過悠哉，一堂課很可能一溜煙就過去了。

事實上，佛隆當初之所以會花費大量時間練習展開和收納單人樂團的步驟，爲得也是和貝爾莎妮朵一樣的理由。

（跟她們聊着聊着，好多以往的回憶都浮現到腦海中呢……）

「第一次把單人樂團背出實習教室，沒想到這東西還真重呀……」

「好，那先這樣，拜拜。」

原則上來說，單人樂團其實是不可以在實習教室以外的地方使用。不過升上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的學生，若是得到教務處許可，只要不離開學校便不受此限。

佛隆做出結論的同時，臉上露出自嘲的苦笑。

「在這邊，如果要單獨展開輔助演奏裝置的話就這樣……」

佛隆的動作很決、很靈巧。若非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操作方式，根本不可能有他這麼熟練的表現。尤其舊式的單人樂團沒有太多顧及人體工學的設計，若想要用得順手，非得配合這些機具的特性不可。

「對了，佛隆學長，展開跟收納單人樂團有什麼訣竅嗎？」

「學長……」貝爾莎妮朵臉上露出有些歉疾的表情插了嘴：「不好意思，可不可以麻煩你重做一次？」

佛隆無視自己身體對於飢餓的控訴，自顧自地嘟噥着。

佛隆看到貝爾莎妮朵投向自己的期待眼神，讓他即便不記得有什麼足以稱之爲訣竅的技巧，也只能拼命思索腦子裏不斷裏累積出來的經驗。

由於佛隆對自己的能力總是過於小覷。因此在他心裏，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只是因爲生性溫柔，所以特別抽出時間來陪伴像他這麼一個沒有人緣的學長。也基於這個理由，所以只要這對姊妹有任何請託，佛隆都會盡力爲她們達成。

「嗯……」佛隆還是先對着其他學弟妹解釋一次：「因應尤吉莉同學的要求，我今天要示範如可快速展開單人樂團，還有一些使用上必須注意，以免單人樂團毀損的操作要點。因爲這裏不是實習教室，所以我不能演奏單人樂團，不過我想大家如果能知道正確的使用方法，那不但能夠進一步加以運用，也可以知道自己該在哪些地方下功夫，並且能夠得到多少回報吧。」

「是嗎？我倒不這麼認爲。」

「是、是嗎？」

想他在入學之初，每天也是帶着雀躍不已的心情上課。只是沒想到不出三個月的時間，現實中的重重阻礙便一道又一道堵在他面前，讓他不得不繃緊神經，專注地面對學校爲他們準備的所有課程。

「話說，你喜歡哪一個？是金髮的還是銀髮的？」

佛隆帶着招呼聲走進教室。

藍伯特的容姿端整、成績優秀，還是個出身富商門第、修養過人的貴公子。集合了這麼多優點，他卻沒有那種不知民間疾苦、生性怠惰的富家少爺脾氣。加上那張俊美的外表，某些角度看來彷佛少女般優雅，從另外幾個角度看來卻又充滿男子氣概。擁有如此完美的形象，藍伯特本人卻毫無所覚，完全沒有表現出一點恃寵而驕的態度，這就更是難得了。

至於佛隆，雖然他已經升上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即擁有出借單人樂團最基本的資格，不過因爲他的成績不好，加上克緹卡兒蒂日前引發了一些事端，讓教務處的承辦人員對於佛隆的申請頗有微詞。

佛隆說完，臺下的一年級生全都愣愣地互望着。

「如果只把電子琴拉出來的話就這樣……」

咕嚕咕嚕～～佛隆的肚子發出一陣任誰聽了都知道他在捱餓的聲音。

「嗯，大致上就是這些動作吧。不過如果在這邊稍微多花一些功夫——」

貝爾莎妮朵聞言，歪着頭反過來詢問佛隆。

藍伯特邊說還邊合起雙手，連同臉上表情一起擺出他所描述的動作。

「啊，對。」

對此，普利妮希卡則是露出溫柔的笑容回應。

你好好加油哦！」

「沒、沒有啦！我就說不是了！我只是把她們當成一般的——」

「……我不像你這麼有女人緣，所以我很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啦。」

「啊！好！太好了，那就麻煩你了，學長！」

佛隆搔了搔臉頰，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

「你、你的動作太快……」

「太好了，貝爾莎。」

身上揹着單人樂團，佛隆光是從實習教室走到家族教學指定的教室，他就已經氣喘吁吁——其實因爲前述原因，所以教務處核可他攜出的單人樂團是非常舊型的機種，跟新型的單人樂團相比，背起來的平衡性還不是很好。

看來貝爾莎妮朵真的很開心，抓起自己妹妹的雙手興奮地甩呀甩的。

「真是個人有個人的煩惱呀。」

佛隆已經好久沒有看到學弟妹們如此期待的眼神，讓他一時之間有些法儒。但他覺得這樣的反應有點丟臉，於是深呼吸之後纔對着貝爾莎妮朵說：

今天藍伯特也有一堂家族教學課，得跟佛隆前往不同的教室，不過前面一小段路的方向一樣，所以現在和佛隆走在一起。

「是這樣嗎？」

藍伯特絲毫不理會佛隆的答辯，嘴巴湊到佛隆耳邊小小聲地開口問道。

（嗚……）

藍伯特走在佛隆身邊，臉上露出了苦笑。

貝爾莎妮朵感動得一雙眼睛閃閃發光，連其他那些總是對佛隆表現出一副興趣缺缺模樣的學弟妹們，也都盯着佛隆，沒辦法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當然，他們感興趣的絕不是佛隆，而是他身後那一具單人樂團。

「啊，抱歉，剛剛的說法好像不太容易理解。

「我來實際操作一下……」

說到這裏，藍伯特不知爲何露出悵然的表情，將目光投向遠方，好比這句話根本不是說給佛隆聽的，而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一樣。

「對了，你知道單人樂團在展開成一個固定型態的時候，其實是可以經由多種不同的順序完成嗎？」

「嗯……對不起，這樣好了。今天我們有一堂家族教學，我在那節課裏示範一次給你看吧？畢竟用聽的就算聽了一百次，也不如親眼看過一次來得容易理解。」

「對呀對呀！快告訴我！」

「那就先這樣，學長，我會好好期待下午的家族教學！」

佛隆揮揮手，接着便往貝爾莎妮朵等人所在的教室走去。

「嗯，東西帶來了，那我來示範一次早上說的內容吧。」

「咦？啊，不是啦，這跟這個沒有關係！」

貝爾莎妮朵跑到講臺正前方屈膝正坐，普利妮希卡也跟着以同樣的坐姿坐到她身邊。至於其他一年級生雖沒有坐到講臺前來就近觀看，但也都把注意力移到佛隆身上。畢竟，他們還沒有什麼機會在實習教室以外近距離接觸到單人樂團。

看到貝爾莎妮朵這麼高興的模樣，佛隆也跟着開朗了起來。諸如克緹卡兒蒂消失、神曲老是演奏不出來的種種問題，似乎已經沒有前一刻那般讓他覺得沮喪。

「你也太好了吧，一般人根本不會爲了學弟妹做到這種程度。」

「哦！」

條件這麼好的男人，哪個女生不喜歡？事實上，從高年級的學姊到剛入學的學妹，已有不少人前來向他告白。然而藍伯特至今仍沒有跟任何人交往的跡象。

「呃……這……是這樣嗎？」

在他邊解說邊操作的同時，一塊標示着輔助演奏裝置運作情形的顯示屏幕滑出來，固定在他的左上方。

午休快要結束，許多學生都準備往下午上課的教室移動。佛隆也是其中之一，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上背的不是裝了筆記本跟文具的書包，而是一隻大皮箱。那是單人樂團。

除此之外，對於這個時期的學生來說，他們剛開始有機會實際觸摸到單人樂團，也因此加深了他們對於這個「極少數人才得以擁有」的工具所懷抱的憧憬。雖說持有單人樂團並不違法，也有一些收藏家在未持有神曲樂士執照的情況下，將單人樂團當作蒐集品典藏，不過因爲這東西價格昂貴，絕不是一般學生買得起，這點更是讓他們難以抵擋單人樂團的吸引力。

「咦？這怎麼說呢？」

他們漸漸明白，才能必須經由適度的努力方得以看見成果。因此，不論一個人的感性如何優秀，若是沒有足以表現其感性的技巧——諸如作曲和編曲的相關知識、流暢的單人樂團操作技巧等等，便沒有辦法將其卓越的感性用具體的方式呈現。就算勉強呈現出來也只是似是而非的程度，而這點其實是一道不小的障礙。

佛隆走在校舍的走廊上，吐出了低沉的聲音嘟噥着。

「沒有啦……因爲學妹想看嘛。」

對於剛入學的新生來說，他們多半以爲要成爲一名神曲樂士，依靠的絕對是與生俱來的才能。這種想法跟一般人看待神曲樂士的觀感無異。然而，一旦在校時間來到了第三週左右，他們就會開始瞭解到，其實空有才能是不可能成爲一名神曲樂士。

藍伯特在學校裏相當受到女生歡迎，而且受歡迎的程度令人瞠目結舌。

因爲這個緣故，佛隆自己也沒時間喫飯。他得趕到實習教室，從保管箱裏取出核可使用的單人樂團再帶往一年級的教室，光是這樣午休時間就已經沒有了。

「唉，不就是這麼回事，人都會渴望自己沒有的優點嘛。」

方纔的說明，也許是因爲佛隆將思考的結果以太過精簡的方式說出來，讓沒有實際經歷過其中奧妙的人難以體會。

現行的單人樂團因爲製作技術進步的關係，普遍都已導入了方便移動的設計並大幅度減少體櫝和重量。反過來說，越是舊型的單人樂團，體積越大也越笨重。而佛隆身上背的就是十年前的產品。

「好！」

身後一具笨重的單人樂團卡在門上，差點讓他整個人後仰翻倒，不過也多虧了這個動作，讓那些向來無視於這位直屬學長的學弟妹們，這下子全都把注意力移到他身上。

「就這部分來說，大家一般都會重複練習一個最快的操作方式。不過，如果能夠一併記得其他那些不是最有效率的操作方法，也會讓你在展開單人樂團時收到不錯的效果哦。」

佛隆這才察覺到也許真是這樣。

「嗯。」

佛隆指尖輕觸單人樂團的啓動開關。他按住之後同時開始進行下一個動作，過程中的每個步驟間絲毫沒有停滯時間，而是流暢地將所有必要動作一氣呵成地串連在一起。

「大家好！」

「我覺得，我跟她們只是純粹因爲緣分的關係，在入學前就因爲偶然的契機而認識，所以纔會比較親近嘛。」佛隆說。

貝爾莎妮朵似乎仍無法聽懂，只見她一臉困惑地抱頭思索。

他爲了從實習教室裏攜出這具單人樂團，整個午休時間都花在申請手續上。

「你還來這套。如果對方沒有意思，她們怎麼會這麼黏你。啊，你該不會真的沒有察覺到吧果？真如此，那你還真差勁呢。」

「嗯？」

看這模樣實在很難區分誰是姊姊、誰是妹妹，不過，這樣的姊妹關係也許還頗爲理想吧。

「學長好！太好了，你真的把單人樂團帶過來了耶！」

會有那麼嚴格的規定是因爲神曲樂士必須獲得國家認證，非專業人士絕不能隨便使用單人樂團。加上這東西價值不菲，若是沒有夠格的管理者在場，絕不能讓神曲學院的學生在任何地方恣意演奏。

「好耶！普利妮，學長說要親自示範給我們看呢！」

「你可以告訴她，這種事情要自己去想呀。如果什麼問題都有學長給他們標準答案，這對學弟妹來說也不是一件好事。再說，你太任人予取予求了。」

「難道不是嗎？」藍伯特聳聳肩說。

關於這點，佛隆不知道是他太挑剔，還是目前仍不想受到任何人束縛，不過根據傳聞，藍伯特曾有一段時間跟校內衆所皆知的天才拓植·尤芬麗走得特別親近。可是，這個傳聞在這位學姊在學時期就曾經公開予以否定。

「嗯，那我們就在家族教學的課堂上繼續這個問題吧。」

舉例來說，當我們要一次展開單人樂團裏的好幾個輔助裝置時，當然可以用個別操作起來最快的方式展開，不過有些情況下，如果刻意在一、兩個步驟上選擇了多花兩個動作的操作方式，便可以讓其中好幾個輔助裝置一起調整到定位哦。」

「唉……結果午餐還是沒得喫了……」

「不過話說回來，那對雙胞胎學妹真是太可愛了。只要露出水汪汪的大眼睛對你說聲：『學長，拜託嘛～～』大概誰都沒辦法拒絕吧。」

「咦？」

「聽到她們的告白，我是很高興啦。不過我也不能就真的搭起後宮吧？從這個角度來說，有女人緣也不見得是件好事嘛。如果要我選擇，與其有女人緣，倒不如有能力讀出心儀的對象心裏在想些什麼，或者能夠擄獲特定對象的心，這樣還比較實際一些。」

「哦，沒事啦。」藍伯特稀奇地露出了含糊的笑容搖搖頭，說：「好，那我往這邊走囉。嗯……

「嗯……訣竅呀……」

單人樂團基本上就是提供個人使用的道具，必須由使用者自行操作多如一個樂團般的多種樂器。其中只有主奏樂器是由使用者實時演奏，其他樂器則是以事先錄製好的封音盤作爲基準，交給單人樂團演奏。而這部分由於需要調整音頻高低、力道強弱，還有適切的音色等等表現，因此實際演奏時會在使用者周圍展開多種輔助裝置。

這個沉重的箱子壓在佛隆背上，好比一個稚子扛着超過負荷的重物辛苦地走着，這模樣實在引人注目。另外，由於單人樂團一般是不能從實習教室攜出，因此，只要有學生揹着單人樂團走在校舍裏，本身就是頗爲稀奇的景象。

佛隆的提議讓貝爾莎妮朵一下子展露出笑容。

佛隆告訴對方，他只是要在家族教學的課堂上指導學弟妹如何操作單人樂團，並沒有要私自演奏神曲的意思。然而，對於佛隆的理由，承辦人員一開始卻連聽都不願意聽，只是在佛隆不斷解釋之下，同樣的內容重複了五次，對方拗不過他，只好答應他的申請——其實，或許是因爲學生餐廳的營業時間快要結束，他再不把佛隆打發走，自己就沒午餐喫了吧。

「……咦？」

聽到貝爾莎妮朵這麼說，其他不知何時已經圍上來的學弟妹們，也跟着猛點頭。那些過去始終看輕佛隆的一年級生，此時倒是個個臉上都表現出專注的神情。佛隆的動作看在他們眼裏就好比在變魔術一樣。

其實佛隆的動作沒有比起以往迅速，只是他徹底排除了過程中不必要的手續，因此，即便他的動作不快，仍舊使得這些學弟妹們眼花撩亂。

「呃……這樣啊，抱歉……」

佛隆很快地收起電子琴，在貝爾莎妮朵和其他一年級生的驚歎聲中，將單人樂團回覆原狀。

「我這次做慢一點好了。」

這次佛隆特別放慢速度，並且在過程中稍加停頓幾次，又一次將展開電子琴的動作示範給周圍的學弟妹們觀看。

「這樣……看得懂嗎？」

「看、看是看懂了，可是，要我像學長剛纔那樣快速地展開單人樂團，我根本學不來呀……」貝爾莎妮朵說。

「嗯……其實剛開始的時候慢慢來就好，多練習幾次，漸漸就熟能生巧。這點程度的技巧其實跟才能沒什麼關係啦。」

「是這樣嗎？」

站在貝爾莎妮朵身旁的一年級男生，帶着狐疑的表情對佛隆開口問道。

他這話近乎表現出了對於佛隆的不信賴，讓人覺得不太禮貌。然而，反過來說他之所以會有這種反應，其實是因爲佛隆方纔的動作快得太嚇人，才讓他覺得佛隆的話沒有說服力。

佛隆沒有沉浸在優越感中，繼續教學工作。

「那麼，我們現在接續剛纔沒做完的部分。」

他說完又將鍵盤收了起來。

「這次我們在展開鍵盤的時候多做兩個步驟。」

他把鍵盤拉出來之前先往下壓，然後再拉出來，接着提起來到之前展開時的高度，同時，輔助演奏裝置的顯示屏幕跟着一併到了位。

「哦哦！」

貝爾莎妮朵瞠目結舌地驚叫，其他圍觀的學弟妹中，許多人也跟她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這麼一來，我們先把鍵盤往下推再拉上來的動作，就會跟輔助裝置顯示屏幕展開的動作接在一起。單人樂團的設計複雜、結構繁複，不僅操作上有許多限制，還有多項裝置共享一個轉軸跟發條的情況。在這種條件下，我們先把鍵盤往下推，這麼做雖然延遲了鍵盤展開的時間，但也因爲這個動作跟其他機具的活動方式產生關聯，不但可以讓其他裝置快速到位，更可以進一步調整它們的位置。所以，雖然看來費事，就整體的展開速度而言卻快了許多。」

「誰是天才、誰是庸才這點不說，但是，不管做什麼事都比別人來得更加努力的佛隆學長，絕對比你強上百倍！」

看到佛隆被一腳踹開，貝爾莎妮朵趕忙跑過去，接着回頭對丹奎斯大聲提出了不滿。然而，此時丹奎斯已經沒有足夠的理智去聽別人說話。

「很過分！而且事實才不是你說的那樣！」

佛隆雖然知道他現在的首要工作是要制止這場爭執，但聽到貝爾莎妮朵此時的言論，也令佛隆覺得爲感動。雖說後來的他怎麼也無法把當時唱出的神曲當成自己的才能，覺得那隻能看成一次純粹的偶然，不過現在的他不知爲何，似乎可以稍微接受這樣的說法。

「你……你……」

普利妮希卡冷冷地說。一向沉穩的她此時吐出這般辛辣的言詞，遠比粗聲謾罵來得更傷人。

貝爾莎妮朵此時已經完全被震懾住了，點頭的動作都顯得有些僵硬。

「你既不是精靈，又不是神曲樂士！像你這種低能的傢伙，怎麼可能聽得出我的神曲究竟有多好！」

「誰說的！我纔不會輸給他呢！」

「除此之外，我們可以試着考慮自己的身高跟手腳長度，並配合我們使用的主奏樂器去思考，如何做出更有效率的展開和收納方式，這麼做也可以有效縮短演奏前後所需要的準備和收拾時間。像是我的同學佐伯·藍伯特——我想這個名字你們應該聽過，他是以吉他爲主奏樂器，在單人樂團的展開和收納動作上使用的就是跟我全然不同的方法。」佛隆說。

這句話激起丹奎斯惱羞成怒的反應，表情扭曲地大聲叫道。

一聲尖銳的制止忽然響起。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朝着聲音源頭望去，同時換上一張驚訝的表情——佛隆和其他一年級生不說，連貝爾莎妮朵也被她看到的景象嚇了一跳。

「比起你，我可是看過佛隆學長威風凜凜的一面呢！學長跟克緹卡兒蒂交換精靈契約時我就在場！當時學長唱出的神曲不但深深震撼我的心靈，其中深切感人的情緒還有溫柔的旋律，真是美好到讓我不知該怎麼形容！」

「喂、喂，拜託你們……」

「原、原來如此……」

「我媽咪啦！」

「……」

可是，讓沸隆聽了覺得欣慰的言詞傳入丹奎斯耳中，更加激起他內心的憤怒。

「佛隆學長可以演奏出很棒的神曲！這是我親眼看到的、親耳聽到的，他絕對是一個出色的神曲樂士！你只是因爲佛隆學長比你努力，因此看不慣他而已！」

是普利妮希卡。

丹奎斯停下游走在琴鍵上的雙手，整張臉完全失去血色。

「像他這種庸才，不管怎麼努力也贏不了我這個天才！」

一具相當於一輛高級房車的精密機械就這麼重重摔在地上。然而，即便如此仍未讓他消卻心中怒火。

「好了，基本的示範到此爲止，請各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吧。我一樣會坐在講臺上，大家有什麼問題就儘管發問。」

「我我我我我我我可是——」此時丹奎斯終於稍微理出一點複雜的句子，即刻吐了出來：「我可是天才呀！我的才能就連『四樂聖』中最強的神曲樂士——席達拉·列特斯都贏不了我！」

「佛隆學長，謝謝你！我在這堂課裏學到好多東西哦！」

「哎呀，不好，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呀？」

「喂，你搞什麼東西呀！」

「我爹地也這麼說！所以我比較強！你要尊敬我！」

「貝爾莎妮朵……」

「嗨，佛隆！」

「學長，單人樂團裏還有哪些機具的動作是彼此相互牽連的呢？」

正當他改變目標對象，將手伸向貝爾莎妮朵的同時——

事實上，他們因爲佛隆操作單人樂團時那般華麗的技巧，早已忘記佛隆是個必須接受補課、重新參加一次升級考試的學長。

「學長比你強啦！」

聽到這句話，圍上前來的一年級生，臉上的表情忽然沉了下來。

神曲是精靈的食糧。好比人類嚐到美味的食物會覺得心情渝悅，但若是硬被人塞了難喫的食物，不管是人還是精靈都會覺得生氣吧。

丹奎斯的演奏令人意外地相當出色，其中不但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某些技術面的表現甚至還值得高度評價。如果擁有這樣的演奏實力，那也不難想象他自稱天才的自信究竟從何而來。

「嗚～～」

佛隆跟校方借這具單人樂團的目的，只是爲了要在學弟妹們面前示範如何展開和收納，而校方給予的核可也只針對這部分。換句話說，在這裏使用單人樂團演奏是不合規定的，更遑論此處不是實習教室。

只見丹奎斯以一臉驕傲的表情大聲說道。瞬間，周圍的人無不表現出詫異的反應，然而，唯獨說話的本人一點也沒有察覺。

這是一首個性十足的曲子。

「會！」

「……」

一名過去從沒有在課堂上對佛隆發問的學生，此時已經先一步對佛隆丟出問題。除了這名學生之外，更有好幾名學生也露出殷殷企盼的眼神，望着佛隆等候發問。這些學弟妹們過去始終對佛隆露出輕蔑的態度，不過看到佛隆剛纔的示範後，現在恐怕都已經對他改觀了。

聽到這句話，佛隆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他無法想象平時總是溫柔靦腆的普利妮希卡，竟會吐出如此尖銳的言詞，連貝爾莎妮朵也不禁表現出一臉呆滯的模樣，難以置信地望着這個她過去似乎不曾認識的妹妹。

「囉唆！你少插手！我纔不聽你的！」

接下來的時間裏，佛隆面對學弟妹們重複示範單人樂團的各種組合式展開技巧，更在讓人覺得困惑的地方寫黑板爲他們做更詳盡的解釋。在學科裏有一門課是專門講解單人樂團的結構，因此他在這方面的知識可是相當豐富。

他似乎就要想起來了，可是，這段模糊的記憶卻像是梗在喉嚨裏的某種感受，怎麼也找不出確切的詞彙來具體描述。那一段溫暖的記憶仍舊躺在他腦海中，佛隆隱約記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貝爾莎妮朵等人頻頻點頭仔細聆聽，其中甚至有人開始抄起筆記。

「你沒說錯呀，而且我也沒有特別要隱瞞什麼。」

「來吧！學校周圍的精靈呀！你們就好好聽我奏出的神曲吧！」

雖說丹奎斯的表現並不是其他人怎麼追也追不上的程度，不過，至少絕不能稱之爲拙劣。若是純粹以音樂性來評論，那麼他的表現更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忽視而加以批評訕笑的。

「這話你聽誰說的呀！」

「住手！」

也許佛隆回應得太過乾脆，讓丹奎斯說完話時，臉上表現出有點無趣的反應。然而他仍舊不死心地繼續將身子挺過來，吐出討人厭的言詞。

「他贏不過我！」

「你的演奏不用等到精靈評價了，那種驕傲自滿的音符串起來的東西，讓人聽了就覺得噁心。」

「那有什麼了不起！不過就是精靈契約嘛！我想做的話隨時都可以辦到！你看着好了！」

「你說什麼！」

丹奎斯被批評得連一句話也吐不出來。他氣得發抖，接着砰的一聲，將身上的單人樂團粗魯地卸下來摔在地上。

「我還擔心你如果刻意隱瞞不肯說，那麼對其他一年級生可就說不過去了。我沒說錯吧？畢竟這些一年級生如果對着個沒辦法奏出神曲，還得雲補考的學長髮問，那還真不知能不能得到正確答案呢。」

「！」

看到貝爾莎妮朵一臉歡欣的模樣，佛隆也覺得頗爲高興。

「我的耳朵快爛掉了。」

貝爾莎妮朵砰的一聲推開椅子站起身，對着丹奎斯大聲斥道。

「嗚～～」

一向個性恬靜而穩重的她，此時竟然露出了慍容。她依舊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但銳利的眼神直指向丹奎斯。

「嗚嗚嗚嗚……」

貝爾莎妮朵一句話便令丹奎斯，整張臉紅得發燙，跟着拍了一下桌子發出怒吼。

從克提卡兒蒂的問題可以引發這麼大的騷動便可知，精靈基本上是不會直接出手傷害人類。然而，若是精靈聽到劣質的神曲，心情一旦受到影響，他們可能會丟下原本被賦予的工作不做，氣得開始大肆破壞周遭的各種建築物和設施。這麼危險的情況若是發生在許多精靈聚集的托爾巴斯神曲學院裏，那就更不得了了。

佛隆說完便卸下身上的單人樂團。他從午休還沒結束以前就一直揹着這具笨重的舊型單人樂團，壓得他肩膀肌肉有些僵硬，然而，就在他正想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時……

這般充滿惡意的言論，令其他一年級生聽了不禁露出一臉僵硬的表情。

然而……

此時周圍的一羣人全都不動聲色，靜靜聽起丹奎斯雙手組織出來的旋律。

「那真是太好了。」

佛隆心裏雖欲阻止，不過打從一開始氣勢上就比不過他們，纔開口就縮了回去。

「你不生氣呀？那真是太好了。」

「你說……什麼……」

當他喊出聲的同時，一雙手也快速滑過單人樂團上的主奏樂器之鍵盤。於是音符自揚聲器中竄出，迴盪在四周的空氣中。丹奎斯一雙手快速舞動，彈奏出複雜的和絃。

此時他已經被氣憤的情緒衝昏頭，臉上的表情完全失去理性，更是讓周圍的一年級生不想靠近他，紛紛向後退一步。但貝爾莎妮朵絲毫沒有打算就此罷休，不服輸地又補上一句：

（……嗯？）

「爲、爲什麼我得對他道歉？我只是說出真話而已，這有什麼過分的！」

「光是這樣哪有什麼好自滿的！你腦袋壞掉了嗎？」

丹奎斯口沫橫飛地大聲咆哮，同時伸手欲抓住從容坐在自己位子上的普利妮希卡。然而，這隻手卻被趕忙跑過來的貝爾莎妮朵一把撥開，讓丹奎斯更是氣得大罵：「你幹什麼！」

丹奎斯話都已經吐出來了，這時又刻意地伸手搗住嘴，佯裝出驚訝的表情。對此，佛隆倒是沒有表現出震怒的反應，而是面帶苦笑地搖搖頭說：

事實上，這羣學生們大概都對丹奎斯大話底下究竟有多少實力頗感興趣吧，甚至有人已經想到若他的表現拙劣該怎麼取笑他。雖說他除了會找佛隆麻煩之外，基本上也不太跟別人說話，不過他那總是不可一世的模樣，早就令許多人對他心生不滿。

貝爾莎妮朵邊說邊走上講臺，來到講臺前面對丹奎斯，單手撐着講桌用力地狠狠拍了一下。

說話的人是丹奎斯。他一如往常地撥了一下頭髮走上前來，一手放在講臺上，帶着輕蔑的笑容對佛隆開口說道：「看到你在這方面的表現如此傑出，我實在想不透你到底爲什麼非得再做一次補考不可？」

兩人嘴裏發出嘶吼，露出惡狠狠的視線瞪視着對方。他們吐出的言詞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情緒過於亢奮而使得用詞變得膚淺，因而與其說是一場你來我往的爭論，更像是兩隻小狗在少架。

實習教室的設計導入了高規格的隔音技術，因此學生們半吊子的神曲無法傳遞出去，可是，這間普通教室沒有這個功能。如果丹奎斯演奏不出神曲那還不成問題，但若是寅奏出來的神曲太過拙劣，反倒有可能引發精靈的怒意。

他話沒說完便伸手抓起佛隆帶來的單人樂團，並在所有人都還來不及阻止他的時候，便把這具單人樂團背在身上，同時開始了展開動作。

「看來你對這種依賴靈活度的精密作業仍舊相當拿手嘛。」

佛隆方纔表現出來的技術雖然和一名神曲樂士必備的才能沒有什麼直接關聯，不過人們看到某些人做出自己想做卻做不到的表現，或多或少都會產生某種程度的認同感。這儘管是相當現實的表現，佛隆還是挺高興的。

「丹奎斯！你說的太過分了！快點跟佛隆學長道歉！」

至於平時總會在這種情況下慌慌張張地出面制止貝爾莎妮朵的普利妮希卡，此時不曉得什麼原因，竟也一反常態乖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聲不坑。仔細一看，那張乖巧溫婉的臉龐正露出氣憤的表情。看來，方纔丹奎斯一番話聽在姊妹倆心裏的感受也許是一模一樣的。

此時，佛隆才終於覺得自己亦有能夠辦到的事。他也有東西可以教給學弟妹們，而這些知識更能帶給他們快樂。在他察覺到這點時，之前那些問題帶給他的沮喪也稍稍得到舒緩——這種感受，讓他朦朧地憶起小時候的某個夜裏，他在一處屋頂上得到的溫暖……

「丹奎斯！住手！你在這邊使用單人樂團可是違反校規的行爲呀！」

「嗚……」

「這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做法，其他還有很多同樣的應用方式。例如，我們通常會用左手按住按鈕，用右手展開機械手臂。不過，如果換以右手手肘按住按鈕，同時也用右手展開機械手臂，這麼一來，左手就能空出來做其他動作。」

「你開什麼玩笑啊！」

此時——

就在佛隆歪着頭，試圖挖掘出沉眠在記憶深處的片段時，一名絲毫沒有因爲他剛纔的表現而對他改觀的一年級生，非常不識相地將他從意識深處又拉回現實。

「你、你、你說什麼……」

佛隆欲阻止丹奎斯而衝上前，卻因他亢奮的情緒而着實捱了一腳，被踢得整個人撞在教室一側的牆上。

「你也該住手了吧，胡麻呂！」

其他一年級生終於忍不住出聲制止。

「你會不會太誇張啦！不過是批評你一下，你就受不了地要跟對方動粗嗎？我們都還沒跟你計較之前那些囂張的行徑呢！說什麼自己多有才華、是什麼天才，一副大家都比你矮一截的樣子，你到底是有多了不起呀！」

「是啊！還做名片亂髮，你會不會太自我中心了！」

「明明是考不過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的升級考試又重新申請入學的傢伙，還說自己是天才，你要不要臉啊！」

看來這些同學早就已經看不慣丹奎斯的言行很久了，只是這時候才爆發，一人一句地接連對他大肆批判。

「你、你們……你們又有什麼了不起！像你們這些人——可惡！可惡！」

丹奎斯露出一副亟欲反駁的模樣，但終究受不了衆人充滿針對性的目光和尖銳的言詞，在受盡屈辱的折騰下，連象樣的言詞都擠不出來。

「你們⊙◎▷◀*♂※～～」

他大聲吐出幾句意義不明的話語，弄翻了教室內的桌椅，跌跌撞撞地拔腿狂奔跑出教室。

「丹奎斯！」

佛隆見狀慌張地想追出去。雖說丹奎斯平時的言行舉止也讓佛隆覺得礙眼，可是他看到丹奎斯被其他學弟妹們一面倒地嚴厲批判，仍覺得丹奎斯實在太可憐了。

其實，丹奎斯這般眼高手低、怎麼也抓不住自己理想的感受，佛隆是再清楚不過。因此，他也曾經想過，或許丹奎斯就是爲了撫平自己外在表現跟內心期望之間的落差，才只能擺出目中無人的態度。

「不用追了。」

看到佛隆的動作，普利妮希卡淡淡地出聲制止。

「……咦？」

「那個人的音樂究竟是爲何而演奏的，塔塔拉學長聽了也可以感覺得到吧？」

此時普利妮希卡冷淡的語氣跟平時簡直判若兩人，好比有什麼人附在她身上，藉着她的嘴巴開一般。

「……啊。」

佛隆聽到這句話，這才忽然意識到這個層面的意思。

這堂課的講師留下這句話之後便轉身離開教室。

藍伯待一臉興致勃勃的表情開口說道。

佛隆從小就喜歡唱歌。因爲需要伴奏的關係，佛隆也學會了如何彈鋼琴。現在之所以會進入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就讀，也是因爲有這樣的興趣使然。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夢想着要成爲一名神曲樂士。因此，若是他現在發現自己其實不這麼喜歡神曲，那過去的自己也在此刻被否定了。

「抱、抱歉……」

這間加裝高度隔音設計的實習教室若是把門關上，外頭的雜音便一點也鑽不進來。此時，一陣令人焦慮的寂寥感充斥着整個空間。

藍伯特和普利妮希卡跟在佛隆和貝爾莎妮朵身後，也趕到這間實習教室。不過教室裏除了他們四人之外，並沒有其他人。

換句話說……

「我想佔用兩位學長一點時間，請你們聽聽我的演奏。」

簡單的成果驗收……儘管這名講師是這麼說，但這個測驗對佛隆而言，卻關乎他能否繼續留在這間學校。

這番話不僅針對丹奎斯，也像是一句重重的批判狠狠刺進佛隆心裏。

「咦……是、是這樣嗎？」

「……」

「啊……」

「咦？」

若說丹奎斯的音樂裏有什麼「目標」，那便是這個自稱天才的人，欲拿自己和傳說中的神曲樂士相比，過分自我吹捧的意圖了。

「話說……我聽說下午那堂課時，一年級的教室裏發生了一起騷動，好像是丹奎斯那傢伙又在亂搞。你該不會就是被他牽連，現在意志才這麼消沉吧？」

「嘻嘻嘻～～」

這個問題不是有他人解說指導就能夠迎刃而解。佛隆必須找出那個無法經由他人援助而得到的解答。

這些問題讓佛隆越想越沒有自信。現在的他好比處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連雙腳究竟踩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這種無所適從的感受甚至好比視覺、嗅覺、觸覺等所有感官一併被剝奪一般，一股坐立難安的恐慌絲毫沒有節制地蝕去他的心緒。

「……」

這間教室的中央放着一具單人樂團。

「明天我們要爲各位同學這兩天補修下來的成果進行實技驗收，所以要請大家在明天同一節課的時間改到實習教室報到。這只是以今天跟昨天的課程爲基準的簡單測驗，請大家好好複習哦。」

佛隆被她拉着帶往指定的位子，即便不知道她的用意，還是先坐下。藍伯特也被普利妮希卡帶着坐到佛隆身邊的位子，自己挑了張椅子坐下。

那麼，一個立志成爲神曲樂士的人，究竟該懷着什麼樣的目的？這樣的目的又會爲這個人的神曲帶來怎麼樣的影響呢？

「啊……嗯，沒有啦，我沒事、沒事。」

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夠成爲一名神曲樂士，但成爲神曲樂士的目的又是什麼？

然而……

「哦，是可愛的雙胞胎學妹呀！」

「……哦？」

佛隆知道被人需要是一種喜悅。從這個角度來說，若是他想對別人伸出援手，卻因爲對方把問題藏在心裏，不肯說出來讓旁人幫忙分擔，結果只會讓彼此都陷入無所適從的情緒中。

然而——

佛隆找不出適切的言詞回應普利妮希卡的話。

「啊，你們該不會是從放學以後就一直在這裏練習吧？」

普利妮希卡當時說的話絕不是針對丹奎斯一個人。畢竟想成爲神曲樂士的人中，任誰都多少有這種想法。就這點而言，佛隆若要說自己沒有，那也不是實話。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不是一個想成爲神曲樂士之人應該受到指責的問題。至少在佛隆的觀念裏，這種想法並沒有什麼不好。

學校裏有幾名講師對於佛隆的實力懷抱相當程度的疑問，因此，他們主張必須讓佛隆再接受一次考試，以確認他的程度究竟如何。而且還說，如果不這麼做，對於那些沒辦法通過考試的學生實在說不過去。

（丹奎斯根本沒想過要演奏神曲，更沒想要藉由神曲和精靈同樂。他只是純粹想要得到神曲樂士的身分，好讓人對他投以欽羨的眼光……）

「這樣啊，那你加油吧。」

接着，她還沒等到佛隆的答覆便拉着他跑了起來。

佛隆嘆了一口氣走出教室。

佛隆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輕呼一口氣，同時展露笑容。

「啊，不是，跟他沒有關係。」佛隆猛然搖頭。「丹奎斯是有造成一些麻煩沒錯……不過我現在煩惱的不是那件事，跟他無關。」

「我知道啦！」貝爾莎妮朵說完向前跨出一步，抓住佛隆的手，「佛隆學長，我有東西想讓你看！請跟我來一下！」

「……」

普利妮希卡早先因爲丹奎斯的事情而露出與她平時表現截然不同的一面。不過事情過去了，現在站在佛隆面前的她，已經恢復成佛隆所熟悉，那個沉穩嫺靜的銀髮少女。如此強烈的印象落差，甚至讓佛隆覺得是不是自己看錯聽錯，抑或普利妮希卡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纔會有這種表現。

她的話當然不是針對佛隆所說，不過聽在佛隆耳中，好比一塊沉重的大石壓在他的心上，彷彿也被問了一句「你跟丹奎斯又有什麼不一樣呢」。

普利妮希卡嘆着氣，一臉無奈地對藍伯特道歉。

「學長！」

佛隆捫心自問，自己演奏神曲的目的究竟爲何？

不論這堂課的內容佛隆是不是記得，依他的個性，他都會認真地仔細聽講。

銀髮少女用彷佛換了一個人的語氣冷冷說道。

前天晚上校長對佛隆提出的質問，讓他這兩天下來一直不斷思索，自己演奏神曲的目的究竟爲何。面對這樣的問題，佛隆目前能給出的答案，只有自己想成爲神曲樂士的這種想法。就這點而言，他跟丹奎斯根本沒什麼兩樣。

只見先是貝爾莎妮朵趕忙朝佛隆和藍伯特跑來，接着，普利妮希卡纔在慢了一、兩秒的差距後跟到。姊姊臉上露出愉悅的笑容，雀躍不已地擺動身子，怎麼也靜不下來。

「啊？等等呀，貝爾莎妮朵！」

佛隆慌張地試圖用言語矇混，接着和藍伯特一起走向校門。

佛隆被拉着奔跑，幾度差點跌倒，結果還是勉強跟上去。

演奏神曲是他們希望自己的音樂能夠博得讚賞的手段，學會演奏神曲也能讓他們藉此賺取龐大的金錢。可是，佛隆不禁心想，演奏神曲真的只是爲了達成某個目的而不得不然的「手段」嗎？

這樣的論點很正常。若是換成佛隆身爲學校的老師，他也會做出這樣的結論吧。只是，現在佛隆是必須接受這項測驗的人。若是他明天的補考沒過，也許就得遭到學校退學了。

單人樂團是價格相當昂貴的精密機具，原則上應該用完就要馬上收好，鎖進置物櫃中。然而，這模樣看來好似前一刻纔有人用過，並沒有馬上收拾。

「是說比起我，應該還有其他人更適合幫你分擔心事啦，比方說那個矮冬瓜還有那一對雙胞胎學妹。不過我還是建議你，不要總是把自己繃得這麼緊，偶爾也依賴一下別人吧。」

「我說……佛隆你呀，看起來好像沒什麼防備的樣子，其實心中還是有一道不允許別人越過的防線嘛。」

「貝爾莎妮朵？」

就佛隆現階段的想法而言，這個問題跟校長給他的課題，要他去想「自己究竟爲了什麼而演奏神曲」，兩者導向的理應是同一個答案。但實際上呢？「演奏神曲的目的」和「想要成爲神曲樂士的理由」這兩個相似的疑問，會不會根本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抱歉……姊姊實在太蠻橫了……」

那些並不是非神曲樂士不能辦到的事。

「呃……這是怎麼回事？」

歸結出這個問題時，佛隆臉上的表情不禁顯得陰鬱。

「哦，佛隆，你的補修課結束啦？我們回去時，順道去雷歐勞喫個新上市的梅乾漢堡——嗚哇！佛隆，你那一臉陰鬱的表情是不是比之前更嚴重啦！」

看到這景象，藍伯特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茫然地站在原地。至於普利妮希卡則是對自己姊姊這般無厘頭的行徑感到羞愧，摀住自己的臉龐。

即便如此，佛隆仍覺得這是他必須自己面對、自己解決的事。

聽到講臺上傳來的聲音，佛隆這纔回過神。看來他差點就要睡着了，昨天幾乎一夜沒睡的疲憊感此時還是纏上了他。

藍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藉此表達鼓勵。

「……」

也許是順序的差異吧？

「這邊！」

聽到佛隆的問話，貝爾莎妮朵顯得有些害羞地笑着。對此，普利妮希卡則稀奇地出聲催促。

是爲了賺取龐大的報酬？還是爲了得到衆人崇敬的眼光？果真如此，難道沒有其他職業可以選擇嗎？

佛隆聽到藍伯特口中吐出的感想，不禁眨了眨眼睛。

對於現階段的佛隆來說，他最重要的目標就是成爲一名神曲樂士，而演奏神曲則是讓他達成這個目標的手段。其他和佛隆一同在這間教室裏參加補修的學弟妹們也一樣。

佛隆被貝爾莎妮多拉着來到實習教室。

「怎麼了嗎，貝爾莎妮朵？」佛隆問。

「你會把煩惱往肚裏吞，怎麼也不願意讓別人幫你分擔。」藍伯特苦笑着說：「我也不喜歡那種一有事就哭着找人訴苦的傢伙，就這方面來說，你這種特質還比較好。不過話說回來，像你這樣什麼事都悶在自己心裏，對於身邊的人來說，他們即便想幫忙也被你擋在門外，這種感覺其實很不好受呢。」

今天課堂上接續昨天的內容，繼續複習一年級上過的課。

事實上，同樣的問題在他過往的校園生活中，偶爾也曾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只是他過去從沒有正視這個問題。也許自己根本沒這麼喜歡神曲——這種想法讓佛隆不禁覺得害怕。

藍伯特應聲的同時也將視線移到佛隆臉上，意圖窺視他心裏的想法。

貝爾莎妮朵說完，便把放在地上的那一具單人樂團背了起來。

『你是爲了什麼而演奏神曲呢？』

「貝爾莎，你別磨蹭了，佛隆學長很忙的，你趕快說呀。」

——我爲什麼喜歡唱歌？我真的喜歡唱歌嗎？

雖然他對自己這個情況也覺得不妥，然而，他的本能同時告訴他，普利妮希卡所說的話其實就是他現在一切問題的癥結，也是他現在非得接受補修課和重新參加一次升級考試的真正原因。

待在走廊上等佛隆下課的藍伯特，看到他不禁揚起一聲驚叫。

「謝謝，不過關於這個問題我打算再花點時間，自己想想看其實，我覺得我就只差臨門一腳。如果我仍找不出答案，到時候再麻煩你。」

藍伯特說話時的語氣聽來頗爲從容，這應該是他不願加深佛隆心理壓力所做的顧慮吧。

上一堂課中，普利妮希卡的話仍舊迴盪在他腦中揮之不去。也因爲這個緣故，現在旳他在課堂上顯得魂不守舍，無法專心聽講。

這句話同樣落到教室裏的其他學生心上。沒有人繼續開口說話，當下安靜得只剩下方纔那具被摔在地上的單人樂團貼着地板搖晃的滾動聲。

（從這個角度來看……那麼我……真的喜歡神曲嗎……）

「呃，沒有啦，我是說你的臉色看起來好像比中午更加蒼白了，還好吧？」

下午的課結束之後，佛隆的第二堂補修課開始了。

「藍伯特……」

佛隆和藍伯特轉過身，迎上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這對雙胞胎姊妹。

「他根本不是爲了想奏出神曲而演奏，其中更沒有和精靈同樂的念頭，根本只是想得到神曲樂士的身分，讓大家對他投以欽羨的目光而已。」

「嘻嘻！」貝爾莎妮朵帶着含蓄的笑容，扯着佛隆的袖子說：「學長，請你先坐在這邊。」

佛隆試想，現役的神曲樂士們之所以能夠得到這個身分必備的資格，還有得以維持這個身分的原因，其實並非他們「演奏神曲的作爲始終沒有間斷」，而是因爲他們「能夠不斷地奏出神曲」，起碼他所認識的每個講師們都對演奏神曲這件事樂此不疲。即便每個人的性格不盡相同，不過他們演奏神曲、談論神曲時，臉上都寫着愉悅的心情。這些講師們如此享受自己身爲神曲樂士的身分，這真的令佛隆非常羨慕。

（演奏神曲的目的……成爲神曲樂士的理由……）

「好，今天的補修課就到這邊結束吧。」

佛隆和藍伯特走在一樓的走廊上時，一個活潑的聲音從他們身後把兩人叫住。至於這個高亢的嗓音究竟是誰發出來的，他們不用回頭就已經聽出來了。

佛隆詢問坐在一旁的普利妮希卡，得到她點頭響應。

即便是仍在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課程的學生，只要透過申請，依舊可以取得使用實習教室跟單人樂團的核可。不過依照過去的例子，很少有一年級生會在暑假前提出這樣的申請。因爲大家都沒辦法在這點時間內熟悉單人樂團的操作方式，加上沒有學校裏的講師在一旁觀看，學生若是一不小心弄壞了單人樂團，那問題可就麻煩，這也是讓他們卻步的一個主要因素。然而，顯然貝爾莎妮朵跟其他學生不一樣，是少數較爲積極的學生。

「這麼說來，你是要讓我們看看你練習後的成果囉？」

「是，不好意思，硬拉着你們過來……」

回答的不是貝爾莎妮朵，而是妹妹普利妮希卡。此時要表演的人正集中精神，口中唸唸有詞地忙着將已經展開的單人樂團扛到自己肩上。

「雖然這麼做很不好意思……不過貝爾莎很努力哦！所以，我們希望請兩位學長看看她練習得到的成果……」

「嗯，當然好。」

「那我們拭目以待吧！」

佛隆和藍伯特大方答應，普利妮希卡則露出甜甜的笑容。

在他們三人交談的過程中，這場迷你發表會的主角正聚精會神地調整身上的單人樂團，將各種演奏輔助裝置移動到最方便的位置。這需要相當程度的專注力。

「好！」貝爾莎妮朵調整好單人樂團，環顧了迷你發表會的會場，「讓各位久等了，請大家好好看一下我練習得到的成果吧！」

貝爾莎妮朵說完，深深吸一口氣。

——————！

一曲印象鮮明又強烈的音樂，驅走了夕陽自窗外灑下的傭懶氣息。

「！」

佛隆爲之一驚，一旁的藍伯特也露出會心的笑容。

這是他們初次聆聽貝爾莎妮朵的演奏。

（……真不得了！）

貝爾莎妮朵使用單人樂團的技巧仍顯得有些生疏。然而，若是單就音樂上的表現力而言，這陣旋律卻鮮明地勾勒出她的人格特質。看來她在入學之前已經培養了相當程度的音樂造詣，演奏功力顯得非常穩定。

她的音樂儘管在某些部分仍顯得不夠細膩，不過已經足以傳達出一首曲式活潑悅耳的旋律。只要聽着她的音樂，即便閉上眼睛，聽衆的腦中也會自然浮現這名金髮少女演奏時的活潑形象。而且，更不得了的是……

這柱小小的下級精靈發出叫聲的同時，身上的光芒緩緩地閃爍了兩次。這想必是它予以肯定的表示吧。

那是他初次……

（必須傳達給聽衆的東西……）

（爲什麼……從未體驗過這種心情的我也會覺得熟悉呢？爲什麼我會有種懷念的感覺……）

就在這一刻，佛隆心裏忽然湧出一股想要做一首新曲，並且將它好好詮釋的衝動。爲了當時的那一柱精靈女性——這將是隻爲了她所寫的歌。

（……我知道了！）

藍伯特頗有感觸地喃喃自語，這是因爲貝爾莎妮朵選用的樂器讓他十分意外。

「啊，貝爾莎妮朵，我……」

「小基加？小基加是……」

這東西雖然看起來比電子琴、絃樂器來得簡單，不過實際演奏起來卻非常講究技巧。因爲鼓的基本操作方式簡單，但若要表現出多樣性，就必須搭配複雜的音色切換及呈現效果上的調整，手續相對的較爲麻煩。

（是啊，貝爾莎妮朵當然會覺得高興，畢竟有這麼一柱認同她神曲的精靈待在身邊嘛……）

佛隆想再一次用自己的歌聲換得那一柱精靈女性的喜悅。他的心裏沒有別的希冀，就只爲了這麼一個念頭而開始編織成爲神曲樂士的夢想，並且開始努力。這是他踏上這條路的初衷。

佛隆和克緹卡兒蒂重逢的那晚，因爲情況危急，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表現出神曲，藉此鎮住陷入戒斷症狀而失去理性的克緹卡兒蒂。因此，當時的他根本沒有餘裕享受成就神曲的喜悅。

事實上，佛隆也幾乎無法區分勃來個體間的差異。它們的外型單純，身形大小和顏色還會隨着當下的環境等等情況做改變，鮮少擁有個體間各自獨立的特徵。如果硬要說，也許從它們的叫聲和動作中勉強可以區別吧。不過話說回來，勃來究竟有沒有各自獨立的自我意識，佛隆也不敢肯定。

「嘿，她竟然選擇這麼艱難的一條路呀。」

普利妮希卡聽了佛隆的感想，好比對方其實是針對她而說的，滿臉通紅地點點頭，然後羞愧地抬不起頭。

當時年紀還小的他，不管做什麼事都做不好，弄得沒有人願意理他，總是被人丟下，被迫面對一個人的孤獨。

佛隆猜想，或許貝爾莎妮朵此時得到的體認，他自己也確實曾經有過。果真如此，那又是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產生的呢？

（我……好像快要想起一個非常重要的回憶……）

這是個單純到不能再單純的理由，是對他而言再重要不過的念頭。

因此汝用魂之形演奏吧！

「咕嗶！」

貝爾莎妮朵抱着她召喚出來的那一柱小小精靈跑到佛隆面前。

或許是因爲這具老式單人樂團的尺寸對她而言偏大，讓她在電子鼓的音色切換和效果器的調整工作上偶爾顯得有些狼狽。即便如此，她仍舊努力穩住了整體的音樂表現。遊走在各個開關和鼓面之間靈活的雙手，讓聽者不禁對眼前這名金髮女孩露出微笑。這音樂中傳達出來的確實是貝爾莎妮朵的性格。

「嗚……」聽到這個令人費解的名稱由來被學長提出，普利妮希卡臉上寫滿了尷尬，「這個……當時貝爾莎是說……因爲小基加是精靈，所以要給它一個聽起來很強悍的名字，再加上它的外型又很可愛，所以『基加』代表強悍，『小』字說明它可愛的外型，組合起來就成爲『小基加』……」

但話說回來，這些技術性的問題如果能夠克服，那麼打擊樂器絕對是比鍵盤樂器和絃樂器來得更直接、更能夠帶動情緒的一種樂器。

接着……

那是某一處遙遠的記憶，記憶中蘊含着熾烈的情感。

「小基加覺得開心嗎？我也覺得很開心哦！」

這是他從未體認過的喜悅，然而……

藍伯特和佛隆見狀紛紛發出驚歎。

在貝爾莎妮朵的腦中，什麼樣的曲子應該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她似乎都已經牢牢掌握好。

「咕嗶！」

貝爾莎妮朵的音樂配合着勃來的動作舞動，勃來也配合着音樂跳動。

佛隆對於這陌生的詞彙有些不解，於是轉頭對一旁的普利妮希卡開口問道。

其實貝爾莎妮朵的音樂只是將勃來喚來，並沒有要求它做什麼。即便如此，他們的模樣看來還是很開心。

「畢竟，我就是爲了讓精靈們覺得高興纔不斷努力的呀！」

從那一刻起，佛隆便深深愛上歌唱這件事。

「喂，等等！」藍伯特想想不對，急忙叫出聲，「這間學校裏有好幾柱勃來吧？你說，它是你們來學校參觀時爲你們擔任嚮導的精靈，是說……你們能夠分辨它跟其他勃來之間的差異嗎？」

「這樣啊？嘻嘻，能讓小基加覺得高興，我也很高興哦！」

至於對這段對話渾然不覺的貝爾莎妮朵，此時仍繼續和她身邊的那一柱下級精靈交談着。

當晚，佛隆爲了得到那個人的歡心，拚了命地唱歌。他的心意很不可思議地透過歌聲傳遞出去，在對方臉上綻開了笑容。這樣的結果也使他有生以來初次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呀。照這麼說來，這柱勃來就是跟貝爾莎妮朵最要好的精靈吧？」

直到某天有個人出現，並且告訴他，想聽他唱歌。這可是佛隆生平第一次遇到有人告訴他，對方需要他。

「……啊！」

演奏吧，其爲我等之盟約也。

——爲了讓精靈們覺得高興。

除此之外，打擊樂器基本上是控制音樂的節奏，而主旋律必須仰賴事前錄製的封音盤讓單人樂團自動演奏，另外加上主奏者的歌聲才能讓音樂表現變得豐富。因此，若不想讓呈現出來的音樂變得單調，縝密的計算和豐富的感性就是使用以電子鼓作爲主奏樂器的神曲樂士不可或缺的先決條件。

「精靈被吸引過來了……」

作爲單人樂團主奏樂器的打擊樂器叫電子鼓。這種鼓是以手掌大小的八個面板組成，各自呈現貝斯鼓、小鼓、釵鈸、高音中鼓、低音中鼓、落地鼓等等不同的音色。視用戶需求，還可以藉由默認的音色模式切換成牛鈴、康加鼓、特高音中鼓等等其他的鼓聲。

演奏結束的同時，佛隆很自然地拍着手。這是他對貝爾莎妮朵召喚出了精靈的神曲——也許是更直接地被她的音樂所感動，因而產生的反應。一旁的藍伯特和普利妮希卡也同樣用鼓掌的方式表達他們對貝爾莎妮朵的讚賞。

（對呀！我竟然不知不覺忘掉了這件事……）

（想當初，光是因爲有人聽我唱歌、光是有人能從我的歌聲中得到喜悅，我就覺得滿足，但曾幾何時，我居然連當時的心情都忘得一乾二淨……）

「這、這樣啊……這、這種命名方式真的很像貝爾莎妮朵的風格……」

即便這已是好幾年以後的事；即便打從那天晚上的邂逅之後，他們已經好幾年沒有再見到面，然而在佛隆知道她是精靈的那一刻起，便決定要用自己的歌聲取悅更多精靈——至於最終目的，還是希望當時的那個她能夠再聽到自己唱歌。

（就是這個……這樣的音樂纔是——）

「啊，這柱精靈是我們來學校參觀時爲我們擔任嚮導的精靈，小基加是貝爾莎妮朵那時候幫它取的名字。」

這是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正門旁供奉的石碑上之文字。佛隆想起上面刻的碑文後，現在的他這才忽然驚覺這些話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哈哈哈，小基加，這樣很癢耶！很癢啦～～」

貝爾莎妮朵的心情就和她用言語表現出來的一樣，臉上喜悅的表情對佛隆來說實在太過耀眼。

這股激盪的心緒一旦自他的心底湧現，便逐漸變得澎湃，一發不可收拾。

這纔是神曲。

（原來是這麼回事……）

佛隆非常清楚地感受到這首曲子的魅力。

失去初衷的人，絕不可能奏出神曲，因爲驅使人們追逐理想的初衷是最單純也最強大的推力。

（我和她的神曲究竟哪裏不一樣？她演奏出的音樂能讓我聽了充滿活力，而我的音樂中有嗎……）

「這有什麼不對嗎？」

然而，當他進入神曲學院就讀，不斷吸收成爲神曲樂士必備的知識和訓練之後，他竟在不知不覺間淡忘了這個最初讓他步上這條路的動機。

貝爾莎妮朵此時此刻的心情，佛隆覺得自己似乎也曾經歷過。現在的他看着貝爾莎妮朵的感受，好比自己也是個過來人一般，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但他卻無法清楚說出，這股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

「小基加，謝謝你特地來聽我的演奏，感想如何呀？」

這只是貝爾莎妮朵不經意對小基加說出的話。然而……

雖說她的演奏不是沒有瑕疵，但整體的呈現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也許是因爲這些小小的瑕疵並沒有破壞整首曲子的結構吧。

貝爾莎妮朵的演奏表現不算完美，不過她仍藉由自己的音樂召喚出一柱精靈。這是了不起的成就，也是一項奇蹟。

在他懂事之後，他發現，當初前來聆聽他歌聲的那名女性，其實是一柱精靈。

當時的他總是因爲寂寞而睡不着覺，一個人爬上孤兒院的屋頂，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唱歌。

「原來……這就是她的神曲呀。」

「我想……一般人大概沒辦法區別勃來個體間的差異吧。」藍伯特說。

真是太棒了——貝爾莎妮朵的音樂直接給了幾名聽衆這樣的感受。即便佛隆身爲人類，他同樣從音樂中感受到貝爾莎妮朵爲她的音樂注入了與衆不同的魔力。這魔力就是所謂的……

其爲盟約，其爲悅樂，其爲威力。

那是他還在孤兒院裏發生的事。

佛隆看着她，打從心底爲她高興，但同時深深覺得，此時貝爾莎妮朵內心的喜悅，像他這麼一個連一柱下級精靈也無法喚來的人大概沒辦法體會吧。

「喂喂喂，這不是真的吧！」

佛隆思索着，如果一首神曲有所謂的必備條件，而這種必備條件除了貝爾莎妮朵透過音樂傳遞出來的活力之外，還可以是其他的表現形式，那麼，這種必須灌注在音樂之中使其昇華的要素究竟是什麼？

「開心！開心！」

「學長，謝謝你教導我這麼多事情！多虧學長，我才能召喚出小基加！謝謝！」

「……」

一向缺乏自信的他，由於害怕自己的歌聲被人聽見，因此總是像這樣一個人在夜裏唱歌。他並非特別喜歡唱歌，只是因爲他不曉得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緩和自己的心緒，只能藉由歌聲作爲抒發的管道。

一股糾結的心緒梗在佛隆心裏，讓他試着回想自己以往的經驗。

輕快的旋律迴盪在四周。貝爾莎妮朵在演奏中，特地配合那柱被吸引過來的勃來調整節奏。勃來開始隨着音樂起舞，並且發出光芒。那模樣看來實在非常快樂。

對於藍伯特的質問，普利妮希卡倒是表現出一臉不可思議的模樣，反倒把問題丟了回去。這下子令藍伯特倒抽一口氣地愣住了。

精靈和少女間的對話聽來似乎有點無法銜接，但貝爾莎妮朵還是不停說着。

這柱名叫小基加的下級精靈，輕飄飄地繞着貝爾莎妮朵打轉，不時對貝爾莎妮朵磨蹭着。想必它真的很愛貝爾莎妮朵奏出的神曲。

佛隆知道貝爾莎妮朵的父親也是一名神曲樂士，因此判斷，或許她能有這般表現是受了父親的影響。

忽然，一顆小小的光點出現在她眼前。只見這顆光點緩緩膨脹，最後形成一顆足球般大的球體。接着，這顆球體中央映出了兩顆圓圓亮亮的眼睛，和一對道出其所屬族類的透明羽翼。

佛隆思考着，兩者之間的差異也許就是能否成就神曲的關鍵。

「而且……看它咕嗶咕嗶地叫，如果貝爾莎妮朵爲它取名爲『咕嗶』，那我還可以理解，可是……爲什麼要叫它『小基加』呢？」佛隆試着把話題帶開。

那是一柱勃來枝族的下級精靈。

「貝爾莎妮朵、貝爾莎妮朵！」

佛隆的腦中忽然出現一道閃光。

貝爾莎妮朵使用的主奏樂器是打擊樂器。

「佛隆學長！」

（到底什麼是我音樂中所沒有，她卻緊緊掌握在旋律之中的呢……）

即便眼前只出現這麼一柱下級精靈，不過，這柱精靈可是被貝爾莎妮朵奏出的神曲吸引過來的。她方纔入學不久便能召喚出精靈，這了不起的成果實在令人驚訝。她的才能說不定足以和藍伯特及尤芬麗兩人相提並論，甚至更勝一籌。

在他不斷思索的時候，貝爾莎妮朵已經卸下身上的單人樂團，轉頭對着兩位學長行禮。接着，她也特地和身邊的精靈行禮。

（啊！）

貝爾莎妮朵用活潑的聲音答謝，同時深深對佛隆行了禮。被她抱在懷裏的那一柱下級精靈，也跟她一同發出可愛的叫聲。

「不，別這麼說！其實我纔是從你身上學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謝謝你！」

「咦？」

佛隆的答謝讓貝爾莎妮朵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歪着頭露出不解的表情。

對此，佛隆一心只想着要寫一首新曲，根本沒有心思顧及她的反應。此時，他內心澎湃的衝動不斷催促他趕緊行動，讓他焦急地坐立難安。

「也因爲這個緣故——雖然有點唐突，不過我忽然有件事情想做，得趕快回去，所以我就先告辭了！」

「咦……啊、佛隆學長？」

「抱歉，我先走了！」

佛隆說完，一溜煙地從實習教室裏便飛奔而出，留下當場一片靜默。

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彼此對看一眼。

「佛隆學長到底怎麼了呀？」

「誰知道……」

「真是的……」一旁的藍伯特呆了半晌之後，終於露出一副看不下去的表情說：「這兩人就是這麼天真，所以才奏得出神曲啊。」

藍伯特這句話並沒有傳到天真的雙胞胎姊妹耳中，她們的意識被佛隆的改變牽走，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望向佛隆離去的方向。

「我回來了！」

佛隆進家門時反射性地喊了一聲。不過在沒有人等他回家的空屋子裏，這麼叫喊並沒有任何意義，硬要說的話，也許只能帶給自己一些活力吧。

佛隆趕忙跑進自己的房間，書包往牀上一扔，接着慌亂地找出紙筆，即刻開始譜寫新的神曲。

他不給自己任何拖延的機會。

雖說他想寫出來的這首新曲，並沒有截稿時間之類的限制，不過佛隆想盡可能在這種心情還沒有消失之前，將曲子寫出來——不，也許他根本沒有決定的權力，而是受到自己心裏的衝動驅使，催促他不斷動作。

過去心裏那始終找不到出口宣泄的壓力，現在終於有抒發的管道。

現在的佛隆彷佛一名虔誠的祈禱者，心無旁騖。

此時他遺忘已久的一切忽然浮現到眼前，令他雀躍不已。

克緹卡兒蒂驚訝地不斷眨眼望着佛隆。

佛隆極盡所能地壓抑自己心裏焦急的心緒，這對他而言是非常難捱的事。

「……嗚。」

所幸，他昨晚回來制服就沒脫，現在還穿在身上，書包也在手邊。只要把桌上的筆記本跟文具塞進書包裏，他就可以去上學。不過話說回來……

此時的他甚至埋怨起自己只有兩隻手可用。十隻指頭的動作根本追不上他內心的悸動，讓他覺得焦躁不已。

在他回頭的瞬間，一個異樣的景象讓他愣住了。距離他身後三步，平時他所睡的牀鋪上，克緹卡兒蒂竟躺在那裏發出輕柔的呼吸聲。

「佛隆……」

此時佛隆臉上洋溢着自信，並帶着愉悅的神情，任由手中的筆桿在筆記本上飛馳。他口中甚至不知不覺地哼起歌，同時感到一股無與倫比的集中力。

克緹卡兒蒂站在佛隆的身後，期待他察覺到自己的氣息而回頭。然而，佛隆始終沒有發現她的存在。

佛隆在封音盤上刻下最後一個音，再做了確認。

「真拿你沒辦法……」

現在，因爲佛隆不尋常的舉動，讓克緹卡兒蒂擔心地跑回來了。

佛隆不斷翻着自己的筆記，並且不停筆地在空白樂譜上寫新的音樂符號。

這股心緒在她的心裏翻騰，使她終於耐不住性子，來到他的房門外窺探。

在他起初發現這點的時候，一直思索着原因，漸漸的他開始討厭日前的自己，氣自己怎麼可以忘掉這個讓他覺得萬般高興的事。不論如何，他覺得忘掉這件事的結果真是太不值了。

寫曲的時間整整花費佛隆五個小時，然而他卻對於這般漫長的時間流逝沒有一點知覺，甚至連他已經寫好的曲子就旋律的豐富性而言，一般人可能得花上兩到三天這點，他也完全沒有察覺。

佛隆並非無視於克緹卡兒蒂的存在，而是連克緹卡兒蒂已經回來了，他都沒有察覺到。

雖說製作好的封音盤若非實際放入單人樂團經過測試，製作者不會知道這張封音盤究竟能不能順利讓單人樂團奏出音樂，畢竟刻錄封音盤的動作中總會出現錯誤。然而，此時的佛隆面對自己製作的封音盤，仍有股莫名的自信說它絕對是完美無誤的。

他慌慌張張地看了時鐘確認，這才發現指針早已經繞過了他平常起牀的時間，再不出門就會遲到了。

佛隆的專注程度讓克緹卡兒蒂光是看了他的背影便能夠明瞭。

「……咦？」

「……」

像佛隆這樣擁有足夠的才能，卻因爲某些原因而最後被排拒在神曲樂士門外的人，在克緹卡兒蒂眼中可真是屢見不鮮。

除了眼前這張樂譜，他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其他一切龐雜的瑣事對他而言都好像不存在一樣。

於是她決定停止窺探，轉而繞到宿舍內的四號房前。

佛隆已經好久沒有享受到這樣的心情。

然而，佛隆卻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她已經回來了。以這個情況來說，若是平時的克緹卡兒蒂，早就一腳從佛隆身後踹過去。

克緹卡兒蒂站在一旁看了佛隆一會兒，最後又嘆一口氣，無奈地往廚房走去。

「……佛隆？」

克緹卡兒蒂抬起頭，像是貓兒攀在窗緣一般，透過透明的窗玻璃窺探着佛隆的房間。她小心翼翼的模樣看似在找尋什麼。

「回來的話也叫我一聲嘛……」

畢竟這樣的佛隆實在太異常，讓她爲此擔心了起來。

克緹卡兒蒂伸手欲輕觸佛隆的肩膀，卻因爲懸在心上的念頭忽然消失而垂下。

這樣的景象讓克緹卡兒蒂不禁在驚訝的反應中蹙起眉頭。

他其實是非常小心地進行整個製作過程，但若是有第三者在場，肯定會認爲佛隆根本沒有確實做好每個步驟，而是以速度作爲第一優先考慮。

她是個願意無時無刻待在佛隆身邊的人。

「怎麼連晚飯都不喫呢……」

將樂譜轉換成封音盤中的演奏情報是一項非常精密的作業。製作者必須使用專用的器具，在擁有高度集中力的情況下，專注地將自己樂譜中的演奏信息刻錄在封音盤中。

「……」

這柱精靈既任性、脾氣不好，又愛惹是生非，但佛隆怎麼也無法對她生氣。她有時像個妹妹、有時像個姊姊、有時像個朋友，卻又有時不單是如此。

屋子外頭已經是夜幕低垂的時候。佛隆上完補修課後又被貝爾莎妮多拉到實習教室好一會兒，回來的時候原本就已經不早。

即便如此，這柱精靈仍不離不棄地陪着他——雖然現在她已經不在了。然而，佛隆心裏莫名確信着，只要他完成這首新曲，這柱精靈肯定會帶着笑容回來。

「！」

佛隆望向窗外，見到早晨和煦的陽光灑進窗內，這才察覺天已經亮了。而在他心裏，時間應該還是晚上纔對。

佛隆因爲急於想要早點演奏自己所寫的新曲，因此偶爾力道會失去控制，使他必須再把自己焦急的心緒辛苦地壓抑下來，專注於修正這些錯誤。

他的心中不斷湧出音樂，在他的筆尖化成無聲的旋律寫在空白的樂譜上。

看來，即便他有一點點多餘的動作，心思恐怕也照樣被鎖在筆記本上，並沒有跟着視線移開。

平常佛隆不論做什麼事情總是顯得有些畏首畏尾，害怕自己對誰過意不去。如今這個有些怯懦的少年，卻彷佛脫胎換骨般變成另一個人。

事實上，她身上帶着佛隆給她的房門鑰匙；或者她若有那個意思，隨時可以穿牆進入屋內。不過現在這個做法——發揮精靈干預物質界的力量解開門鎖，對她而言是最省力、最快的方式。

現在的他一心所想的就是那個願意聽他演奏的人，究竟會想聽什麼樣的曲子。他想看到那個願意聽他演奏的人，臉上露出喜悅的表情。佛隆喜歡那張笑顏綻開的瞬間。

現在佛隆想看到她臉上的笑容。

如果佛隆真的無法成爲神曲樂士那還好，然而，某些有才能的人在忘了自己夢想成爲神曲樂士的初衷之情況下，卻仍舊當上神曲樂士，這纔是最糟糕的結果。克緹卡兒蒂就知道這麼一個極爲負面的實例，而她不希望佛隆也變成那樣。

「好，完成了！」

其實這個房間不大，一旦門鎖被撬開，人在屋內不管什麼樣的情況下聽見都不奇怪。再說，就算沒聽見，多少也可以感覺得到空氣因門被推開而產生的變化。因此，就一般情況而言，佛隆不會沒有察覺到有人進門纔對。

「嗚……」

「嗚哇，糟糕！我竟然忙得完全忘記時間……」

他在這段時間裏的集中力高得嚇人。

她看着自己的契約樂士熱衷於作曲的模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失落的臉龐卻也透露出些許欣慰的顏色。

他這才察覺一股飢餓感猛然襲上心頭。畢竟，佛隆昨晚是在超乎常人的集中力下拚命熬了一整夜，肚子當然會餓。

「喂，佛隆……」

「……咦？」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學生宿舍的後方，有一個人影靠牆蹲坐在四號房的窗子底下。在這個地方，只要這個人稍稍挺起身子就能窺見房裏的一切。若是四號房裏住的是一名女學生，這個人肯定會被當成是色狼之類的人。所幸，現在待在四號房裏的只有塔塔拉·佛隆一個人。

他一點也不覺得累，不過還是下意識地靠到椅背上，大大伸了一個懶腰。伸展開來的骨骼喀啦喀啦地發出舒服的聲響。

克緹卡兒蒂是精靈，她對空氣中瀰漫的各種氣息極爲敏感。此時，也許一般人察覺不到，不過她卻已被房間裏一股高昂的氣勢震懾住，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而呆了半晌。

克緹卡兒蒂嘆了一口氣說。

一股由成就感激盪出來的亢奮心緒，不斷在他心裏盪漾。

他好不容易完成了曲子，現在要開始製作封音盤。

克緹卡兒蒂壓低腳步聲，悄悄靠近佛隆。此時的她一反平時那般如入無人之境的態度，猶豫着不敢出聲，不敢讓自己的任何舉動驚動佛隆——是佛隆此時全神貫注的模樣讓她如此。

「……」

蹲在牆外的人留着一頭火紅色的長髮，蹙眉嘆息着。至於這個人的身分——不用說也知道，正是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

克緹卡兒蒂躊躇地出聲叫喚自己的契約樂士，同時向前跨出一步。

這是他唯一的願望，也是驅策他不斷埋首於眼前這項工作的動力。

因此，現在他心裏所想的，是要將過去那些自己錯失、未能在他音樂中綻放的笑容，在接下來的時刻一併盛開在他面前。他必須爲了這個願意聽他演奏的人，補足他所該給卻遲遲沒有給的一切。爲了這個目的，現在無論要他做出什麼樣的努力他都願意。

即便窗外晃過一抹豔紅色的身影，他亦全然沒有察覺。

佛隆究竟是因掌握到了什麼而埋頭苦幹，還是因爲自暴自棄而關在房裏呢？

她悄悄潛進室內，一個人關在房間裏的佛隆對此沒有任何反應。

「咦？不會吧，天已經亮了嗎？」

他曾經是如此深愛這樣的時刻，但後來竟忘得一乾二淨。

佛隆的思緒一直停在眼前的筆記本上，不斷地寫着曲子，從未轉移注意力。

然而，佛隆一點也沒有察覺到窗外的異象。

散發出這股氣勢的人只可能是……

「唉……」

佛隆完全沒有發現，更不知道她究竟是何時回來的。

克緹卡兒蒂伸手握住門把，瞬間，她的背上亮出六片綻放着紅色光芒的精靈羽翼。接着「喀」的一聲，門鎖被解開了。

現在佛隆身邊跟着一個始終期待着他的音樂的對象。但這柱精靈在和他交換契約之後的一個月間，他竟然從未爲她演奏過一曲能取悅她的音樂。

佛隆沒有回頭，從頭到尾他都背對着克緹卡兒蒂。

「……嗯？」

克緹卡兒蒂根本不是因爲對佛隆的耐心用盡才離開。她只是因爲第一次被佛隆吼，這才發現自己似乎一直讓佛隆喫足了苦頭而覺得過意不去，之後又拉不下臉回來。因此，她總是避着佛隆的視線，躲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遠遠守候着他。至於之前佛隆早上被人猛敲門而叫起牀的事件，就和普利妮希卡猜想的一樣，那是克緹卡兒蒂做的。

佛隆以快得嚇人的動作進行着製作封音盤的工作。

接着，他取出空白的封音盤開始製作。

此時屋內的少年仍舊專心致志地以飛快速度爲空白譜面加上音樂符號。

當她一察覺到佛隆抬起頭的動作，便趕緊縮頭躲進窗戶底下。

忽然，一股異樣的感受讓她整個人愣住了。

就克緹卡兒蒂過去曾經目睹過的種種實例來看，後者的可能性遠遠高於前者。

「？」

所謂封音盤其實就是一種黑膠唱片。不過，封音盤的使用方式不像唱機讀取黑膠唱片上的音軌，再從擴大器中播放出來，而是由單人樂團將封音盤中記錄的演奏信息讀出，然後重新演繹。

「……」

快點、快點！再快！還要更快！更快……佛隆心裏多得是寫不完的情感。他這副模樣要是被藍伯特或其他同學們看到了，肯定會大喫一驚。

話雖如此，現在的他根本沒時間準備早餐。此時他只能強忍着飢餓，趕快去上學。雖說他肚子的叫聲如果讓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聽到了也不太好，但他還是站起身，準備往玄關走去。

「！」

克緹卡兒蒂畏畏縮縮地又抬起頭，可是佛隆依舊沒有察覺。

「……」

即便如此，這樣的工作仍讓他覺得愉快。

雖然佛隆也覺得自己竟然沒發現克緹卡兒蒂回來，更靠近到他身後只有三步距離的位置，這實在有點誇張，不過克緹卡兒蒂也沒叫他一聲，還擅自倒頭就睡，讓他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佛隆邊想邊走向牀邊，打算爲她蓋上被子。

「——咦？」

動作中有樣東西差點被他的腿碰翻。他低下頭，看到一個盤裝的土司跟白煮蛋——應該說看起來像是土司跟白煮蛋的東西。真要說的話，黑成一片的大概是土司，而那個像馬鈐薯一樣凹凹凸凸的可能是白煮蛋，大概是剝殼時剝壞了。

另外，盛着食物的盤子邊放着一張紙條，用潦草的字跡寫着「喫掉它」。

「……」

這確實是克緹卡兒蒂的風格，佛隆看了只能苦笑。

也許她在佛隆作曲的過程中，一直都在等他吧。她之所以沒有叫佛隆，是怕打擾到他創作。一想到這點，佛隆就覺得她熟睡的臉龐實在可愛。

（要是她永遠都這是這個樣子，那該多好……）

佛隆面帶微笑地這麼想，同時將放在牀邊的烤土司和水煮蛋放進嘴裏。這兩樣食物雖然準備起來簡單，但仍是克緹卡兒蒂初次爲他準備的餐點。他雖想好好品嚐這兩樣餐點的味道，不過現在的時間讓他沒有餘裕這麼做。

他有些勉強地嚥下最後一口，深呼吸之後接着大叫：「克緹卡兒蒂，我們該去學校了，趕快起牀！」

這樣的相處模式對他們而言，幾乎可說是完全顛倒過來。

「……哦？」

躺在牀上的精靈反射性地猛然坐起身子——儘管如此，她的意識似乎仍舊朦朧未醒，半閉着的眼皮沒有完全睜開。

「克緹卡兒蒂，快起牀，我們該去學校了！」

「嗚……我的煎蛋三明治呢……」

看來她不只是半夢半醒，而是意識根本還在睡夢中，佛隆這才知道原來精靈也有早上爬不起來、意識朦朧的時候。不過，他現在可沒有時間爲了此刻獲得的新知識感動。

「克緹卡兒蒂，我今天一定會演奏一首能夠讓你覺得開心的神曲！」

他牽着克緹卡兒蒂的手，將她從牀上拉起來。

這是他爲了討克緹卡兒蒂歡心所寫的曲子。雖說這首曲子纔剛寫好，一次也沒有實際演奏過，不過他卻打從心底深信，如果是這首曲子，克緹卡兒蒂一定會喜歡——一定可以。

「嗯？」

佛隆明確地點頭回應。

「那麼，我們開始進行這次的補考吧。我會一一叫你們的名字，被點到的同學請出列。」

「想聽你演奏的人……」年輕校長說：「是指在你身邊的這位少女嗎？但她不是人，而是精靈哦！」

（好比過去的我……）

過去的佛隆只是聽懂字面上的意思，卻沒能加以實踐。

這樣的道理說來簡單，也很容易聽懂。事實上，在學校裏的每堂課中，每個講師也都叮囑着學生們留意。佛隆過去也一直以爲自己知道，但其實不然。

上午、下午總共三節的學科課程，佛隆一如往常地專心聽講。

現在他才明白，或許所謂的神曲樂士，就是永遠懂得把精靈當成自己的聽衆、永遠爲他們演奏的人吧。

這是他心裏誰也不能動搖的決心。就算這個答案不符合校長的期待，他也不會因此覺得羞愧。即便自己給的答案最後成爲他被退學的理由，他大概也不會後悔。

「克緹卡兒蒂，我們快走！」

就實際情況而言，沒有自信的人根本不可能奏出神曲。即便可以，其所奏出的神曲也不見得能夠吸引精靈。

接着被點到名的人起身走上前。

雖說其中也有些傲慢的神曲樂士，憑着卓越的技術吸引精靈。這些人的神曲中充斥着負面思緒，因此帶有如鬼魅般的魅力，使得他們能夠藉由類似毒品般的效果吸引到精靈。

「不就是之前我們一起在校長室裏看過嗎？當時你還在校長室裏大鬧一番呢。」

雖然佛隆這麼想，不過他的自信似乎沒有傳到克緹卡兒蒂耳中。仍處於半夢半醒狀態中的她，看來是沒把佛隆的話聽進去吧。

在佛隆的催促之下，克緹卡兒蒂狐疑思索的時間也就這麼一會兒，接着便趕忙追着佛隆跑了出去。

這時的他已經沒有退路了。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非常開朗。

（還有朽葉·馨也是……）

佛隆答話時臉上露出羞怯的笑容，不過他並沒有因此修正自己的答案。他覺得沒有那個必要。

（啊，他是……）

事實上，就算只是爲了要展現自己的音樂技巧，這樣的神曲也不是不可以成立，不過演奏者若是始終只意識到自己的表現，那一點意義也沒有。

「是。」

即便他這次可能是真的學會了，難保他不會有一天又忘記。畢竟有些事若是沒有時時刻刻記在心，一個不留神就再也想不起來。事實上，他曾經明白也曾實踐這個道理，但在昨天以前，他卻完全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

但是，對於此時此刻的他來說，這一切一點都不重要。現在的他只想好好演奏一次神曲。

「好，克緹卡兒蒂，我們趕快走吧！」

今天的補修課是實習課，要爲參與補修課的同學進行一次成果驗收，這同時是關乎學生成績的考試。

「是，我找到了！」

佛隆是校方不惜打破先例也要他回頭參加補修和補考的學生。以他的立場來說，這次的補考對他而言更是格外重要。若是這次考試的結果不如預期，他可能隨即會遭到退學。

（爲了想聽的人而演奏嗎……）

然而，這類有如怪物般的天才神曲樂士，只是少數中的少數。而且這類型的神曲樂士多半都會因爲恃才傲物的態度，忘記退一步協調自身與周遭的人際關係，最後落得被所有人孤立的下場。

此時佛隆正走在通往實習教室的走廊上頭。作爲一個學生，佛隆出現在這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相對的，校長會來這裏就顯得非常詭異。畢竟依照這位校長的習慣，他平常活動的範圍只侷限於校長室，而校長室則應該是在此處的兩樓之上纔對。

「嗨，塔塔拉·佛隆。」

這名學生始終自鳴得意地演奏着。然而——

「不會，別客氣。」校長答話時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隨後又開口問道：「話說前陣子的問題，你找到答案了嗎？」

「嗯，我覺得這個答案很好。你要好好加油哦。」

佛隆深深對着校長行了禮。

實習教室裏瀰漫的氣息，和補修課頭兩天在一般教室時截然不同，聚集在這間教室裏的學生們，多少都看得出來有些緊張。因爲這堂課將進行的是驗收補修課成績的一次補考。

「……好，可以了。」

校長離去之後，佛隆轉過頭來，「……嗯？」他看到克緹卡兒蒂歪着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也許我可以拭目以待吧。」

校長和佛隆道別之後，一個人悠然走在走廊上。

這首曲子的結構就佛隆聽來，並沒有什麼可以批評的地方。然而，他無法在這首音樂中得到共鳴。從曲子裏聽得出這個學生非常努力，演奏技巧亦很出色，不過也就只有這點程度。臺上監考的講師看着自己眼前的評分表，皺起了眉頭。

校長上前，拍了拍佛隆的肩膀代替鼓勵，接着便朝同一個方向離開。

頭一個被點到名字的學生深深吸了一口氣後開始演奏。他選擇的主奏樂器是長笛，並奏出一首非常清新的曲子。

佛隆在自己被叫住前，完全沒有注意到朝自己迎上前來的人。這名青年鼻樑上掛着一副眼鏡，身上披了一件黑色外套。他是這所託爾巴斯神曲學院的校長。

這個人的音樂跟艾格納——日前他和其他同學談論到的那個樂團，曲風非常相似。雖然還不至於說他盜用了別人的曲子，不過曲風真的很像。應該說，他的音樂很有艾格納的影子。

可是，現在必須聚集在這裏、被迫參加補修和補考的學生，他們得面對的卻是更急切的問題。

佛隆對着自己的契約精靈喚了一聲，接着快步飛奔出去。他手中拿着今天剛完成的封音盤。

「對、對呀，真巧。」

他想早一刻演奏神曲。過去始終讓他覺得憂鬱的補修課，如今卻巴不得它早一分鐘到來。

「哦？」

監考的講師說完，最初被叫到名字的學生便從位子上站了起來走上前去。

在講師的一聲令下，這位同學甚至連演奏完整首曲子的機會都沒有。看來講師甚至不覺得有聽完的必要。

「啊，等一下啦！」

「下一位。」

「那我再問你一次，你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而演奏神曲呢？」

「謝謝校長！」

若是沒有聽衆，神曲就不可能存在。換句話說，演奏者若是沒有把心思放在聽衆身上，他的音樂再好也不可能成就一首神曲。這是佛隆在這三天裏學到的事。

身爲天才絕不全然是值得誇耀的事。從不同的角度來說，也許這反而是一件令人覺得羞愧的事。因爲一個天才可能讓人敬而遠之，讓他無法理解別人的想法，使他到頭來必須面對孤獨。

他們總是爲了自己的尊嚴和榮譽而努力。

對於這個道理，不少人是以本能去理解、以本能去表現。這些人當然不會在這方面遇上麻煩，甚至他們根本連自己曾經花了心思去學習、去理解的記憶都沒有。不過，對於那些沒辦法一開始就聽懂的人來說，這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他們從知悉到理解，這中間可能會花上大把時間。若是想不通，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到底遇上什麼問題。

年輕校長說話時的語氣依舊溫和沉穩，然而，語氣中透露出來的意圖卻好比一次嚴肅的審問。佛隆無法說明其中的原因，不過他仍憑着直覺察覺到了這點。

他的演奏一開始就是一段震耳欲聾的吉他和絃。其中多次推絃的技巧更激盪出充滿刺激性的聲波，不斷撕扯着聽者的耳膜。

事實上，他根本無法確信自己能否通過這次考試。若是結果不如預期，佛隆甚至將會就此被退學。雖說他覺得自己這次肯定能夠做得很好，不過他也知道，這很可能只是自己天真的想法。

————～～～～～～～～～！

「我的目的非常單純。」他說：「只是爲了讓想聽我演奏的人，臉上能夠綻放愉悅的笑容。」

「怎麼了嗎？」佛隆問。

佛隆認得他。他是日前坐在佛隆前排，談話間曾比出手勢假裝彈着吉他的那名學生。這人的主奏樂器果然是吉他。

校長得出了這麼一個頗有自嘲意味的結論。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原來如此。」

此時，對於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二年級生來說，大多開始意識到了升級考試的重要性。就實際情況而言，不管這些學生平時的成績有多差勁，只要他們升級考試時能夠順利召喚出精靈，那他們就可以順利升上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

他想看見克緹卡兒蒂聽到這首新曲時，臉上浮現的表情。這種意圖強過其他一切動機和恐慌，沒有任何思緒能夠阻止他這樣的想法。也因爲這個緣故……

這不是單純的問答。若是他不小心給錯答案，後果絕對不堪設想。然而……

講師持筆在評分表上寫着。雖說成績合格與否不會當場發表，不過看他的態度，這個學生大概沒有合格的可能性。

這在佛隆身上其實是鮮少發生的事，但他此時竟然亢奮得安靜不下來，只想要好好演奏一次他才寫好的新曲。

面對這次測驗，佛隆若還跟往常一樣奏不出象樣的神曲，那他的求學生涯可就得面臨就此中斷的危機。儘管如此，佛隆臉上卻沒有一絲絲陰霾。

佛隆無奈地答道。

校長聽了瞇起眼睛。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給人的印象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原本超然的印象、溫柔的表情，此時忽然顯露一股深不見底的神祕感。一雙銳利的眼光直射向佛隆，彷佛亟欲藉這樣的眼神看穿佛隆言語中的真僞，絕不容許他有任何戲言。

這個人的吉他彈得很棒。連跟佛隆同年級的學生裏，大概也找不出幾個人有他這種程度。但對佛隆來說，這個人的曲子依舊無法激起內心的共鳴。

佛隆是參加補修課的學生之中，唯一一個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的學生。因此他在補修課中，總是最後才被點到名字。

然而，若是一名神曲樂士因爲過分自信而變得傲慢，他的神曲也會因此腐化。比方說那些完全將精靈當道具使喚的神曲樂士，或者靠得只是些小技巧來吸引精靈裝模作樣的傢伙，他們的神曲真的非常醜陋。

「又在這種地方碰面了，真巧呀。」

校長直視佛隆的雙眼。這讓佛隆覺得有些緊張，但還是接下對方的視線。

神曲樂士只有在能夠藉助精靈之力完成一般人辦不到的事時，他才能真正成爲一名神曲樂士。爲此，他們的想法總會偏向該如何藉助精靈的力量成事，因而把精靈當成道具使喚。這種情況不論是在一流的神曲樂士身上，或者在初出茅廬的見習生身上，都常常出現。

————～～～～～～！

對於校長的提問，佛隆立即點頭響應，臉上沒有任何猶豫與困惑的神色。

「……」

「……啊，對呀，我都忘了。」

「非常謝謝您前陣子的關心！」

「剛剛那個人……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

校長伸手抵住眼鏡上的橫杆，將下滑的鏡框推回去，同時露出滿足的笑容。

（不過，如果是他的話……）

「什麼事？」

「校長好！」

他答話的過程中停頓了一次呼吸的時間。這倒不是因爲他對自己的答案有任何猶豫，而是謹慎地在心裏跟自己做了一次確認。

「嗚……不對啦，我是說更早以前……」克緹卡兒蒂看着校長離去時的背影，像是喃喃自語般開口說道。「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嗯，你好。」

年輕校長腦中所指的那個「他」，不但擁有非凡的才能，更深知身爲一個普通人必須面對的煩惱。這樣的「他」是不是有機會可以避免身爲天才的孤獨，因而成爲超越天才的人呢？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中沒有留級制度。無法順利升級的學生，唯一的命運就是遭到學校退學。

然而，雖然他筆記依舊抄寫得毫不含糊，不過老師們在課堂上提及的內容卻在下課後一溜煙地從他腦中鑽了出去。

以佛隆來說，當他真正弄懂這個道理——或說他真正想起這件事的重要性時，兩年又一個月的時間已一溜煙地過去。

「我演奏神曲的目的是……」

「那個……校長。」

年輕校長看着他，接着回給他一個溫柔的笑容。就在這瞬間，原本尖銳的目光消失無蹤。

這些學生幾乎都是從未召喚出精靈的學生，而且他們若是沒有在補考中交出漂亮的成績單，校方甚至不會讓他們參加升級考試。

「好，可以了。」

臺上的講師出聲爲他的演奏畫下句點，他的臉上因此寫滿不悅，不過監考的講師並沒有抬頭看他一眼，而是帶着同樣嚴肅的表情注視着眼前的評分表。看到這景象，這名學生大概也猜得到自己會被打上什麼樣的成績吧。

「好，下一位。」

補考的程序順利進行着，不過每當又一位同學下臺，監考講師臉上的表情就變得更爲鬱悶。看來整個班級的學生成績都不理想。

然後，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的二年級生都輪完了。

「下一位，塔塔拉·佛隆同學。」

「有！」

佛隆帶着新的封音盤從自己的位子上站起來。此時——

「佛隆學長！」

一個活潑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他驚訝地回頭，這纔看到貝爾莎妮朵不知何時竟然也來到這間實習教室，一旁還有普利妮希卡和藍伯特的身影。

「學長加油！」

「啊……」

看到貝爾莎妮朵大方地揮着手，佛隆也帶着有些羞怯的表情予以回應。看來那三人是偷偷進來旁聽的。

基本上，校方對於校內的學生想要旁聽任何課程都不會加以約束。所以有些勤勉的低年級生，常會潛入高年級生的課堂中見習。不過話說回來，學弟妹們前來爲補考的學長加油的情況就不是那麼常見了。

「哎呀。」臺上的講師看到這情況，臉上不禁露出苦笑，「塔塔拉同學，你有這麼可愛的小女朋友幫你加油，可要好好表現哦。」

「咦！啊，那個……不是……不是……這麼回事啦。」

佛隆羞得面紅耳赤，回話的聲音小得未能讓對方聽見。

「佛隆學長，FIGHT————」

相對的，貝爾莎妮朵依舊不改其活潑性格，繼續用宏亮的嗓音爲佛隆打氣。

這模樣看在其他同學眼裏，一開始目瞪口呆的表情也都被她率直爽朗的表現軟化，只剩下微微的苦笑。至於佛隆——

佛隆無法將自己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也不願這麼做。在他看到這柱精靈的瞬間，周遭的一切都已經完全褪色，從他眼中消失不見。

「你看，有這麼多精靈因爲你的神曲而被吸引過來呢。這樣你還要問我你的曲子好不好嗎？這種態度可是一種傲慢哦。」

佛隆因爲過於投入，早已專注地闔上雙眼，這才緩緩將眼睛睜開。「……」

這柱紅髮精靈依舊用自命不凡的語氣說話，但言談間透出一股別於以往的溫柔。

「這樣……可以嗎？」

言談間，那張美麗的臉龐竟蒙上不安和膽怯的神色，然後沉重地低下頭。

在他羞愧的表情底下，只見克緹卡兒蒂狠狠地一腳踩在他腳上。

佛隆小聲地搖搖頭說。這句話讓克緹卡兒蒂的身子狠狠抖動一下。

然而，這並非佛隆爲她神祕的豔麗姿態所惑。而是……

她的表情顯然看起來不怎麼高興，頭也不回地自顧自走上講臺，接着回頭對他喊道：「你動作快點啦！」

一想到這裏，一股哀悽和不捨的情緒跟着湧上佛隆的心頭。

「我想……我想一個人獨佔你……」

「我在等，一直在等。」她說着，伸手捧起佛隆的臉頰，「雖然等了很久，但你終於還是想起來了——你想起我們的約定，這樣就夠了。我心滿意足，其他的一切再也沒那麼重要。」

現在想起來，那次相會其實也是他初次給予自己肯定的時候。同時，因爲這個契機，今天的佛隆纔會走到這裏，並在這間學校裏立志成爲神曲樂士。

「好痛……」

「可不是嗎？」

「大家其實都想跟你交換精靈契約呢。他們說，如果能夠得到你的神曲，就算要拿自己的一切作爲報償，他們也無怨無悔哦。」

「你開什麼玩笑？」這話問得克緹卡兒蒂有些羞怯，臉上泛起紅潤，「你還需要問我嗎？自己想嘛！」

這名女性有着和克緹卡兒蒂同樣宛如熊熊烈火的鮮豔紅髮，五官也極爲神似。然而，這名女性卻沒有那柱紅髮精靈般稚嫩的外型。

她猶豫着緩緩道出這般至關重大的言詞——和十二年前她在一所孤兒院屋頂，對着同樣一名男孩吐出的言詞相同。

不過，此刻即便有克緹卡兒蒂在場，佛隆的周圍仍舊聚集了許多精靈。而克緹卡兒蒂站在這些精靈面前，要求佛隆只選擇她一個。

「啊……」

「……你現在還問這個做什麼？」

佛隆望了克緹卡兒蒂一眼。此時她不發一語地站在佛隆面前。

他並非不相信過去一個月跟在自己身邊的紅髮精靈就是當時的那位聽衆。然而，過去一個月的她和現在的她實在相去甚遠，讓他無法將兩者給他的印象重迭在一起。這個結果也讓他在爲這柱紅髮精靈演奏第一首神曲的過程一波三折，直至今日纔拿出象樣的表現。

佛隆應了一聲，隨後提起手邊的單人樂團走上前。

曲中蘊含了所有人都會懷念的光芒和熱力，一如兇猛而溫柔的紅色火焰，給予身處冰冷暗夜中心生膽怯的稚子溫暖和光明。

他茫然地環顧周圍的精靈。這些精靈羽翼集體放出的強光，讓周圍的顏色全都變了樣。

「打從那晚你來聽我唱歌以後，一個月前又特地爲了聽我的歌而來，可是，我卻完全忘記當時唱歌給你聽的心情……」

「克緹……」

佛隆想着她，同時將手中的音符逐漸拉高。

「……」

「……咦？」

它澎湃的熱情更喚醒一名廚師生平初次烤成一份糕點時的感動。

——我總算見到你了。

它的溫暖亦讓遠在他鄉的戰士憶起和家人圍在暖爐前團聚時的光景。

事實上，就連神曲學院的講師，恐怕也沒人真正看過這等數量的精靈齊聚一堂，更遑論此時的地點是在實習教室。

她別開視線，一度臉頰泛紅，目光到處遊移。

當時的他年紀還小，因爲在孤兒院裏遭人欺負，因此常常攀上屋頂唱歌。眼前這柱精靈就是他生平初次得到的聽衆。

成羣的精靈之中，以小基加所屬的下級精靈族羣最多，不過亦可看見人型和獸型的中級精靈——甚至說不定還有上級精靈的身影。

紅髮精靈答得毫不客氣，那張美豔的臉龐卻浮現親切的笑容。

「可是……」

他認得這名女性，而且是好久好久以前。

克緹卡兒蒂說着攤開了雙手，彷佛欲阻擋其他精靈接近佛隆一般。

我可以的——佛隆在心裏對自己，還有對面前的那柱紅髮精靈如是說。

「……」

可是此時此刻，精靈還是來了。

「啊……嗯。」

他在心裏描繪出眼前那一柱紅髮精靈的身影。

「我腳滑了。」

它爲人們帶來力量，亦爲人們帶來歡愉——好比精靈，好比神曲。

「啊……對、對不起……」

「克緹卡兒蒂？」

「抱歉，真的讓你久等了。」

那雙緋色眼眸的視線此時又回到佛隆身上。這柱紅髮精靈平時一貫的從容已經完全消失，表現出非常焦急的模樣。

他將有人和他同甘共苦的甘甜滋味傳遞出去。

滿溢的思緒無法化成具體的話語。

「因爲這個緣故，」她用極爲懇切的語氣說：「在場其他精靈能爲你做的事，我一個人也會幫你全部辦到。我會代替其他百餘柱精靈成爲你的力量，發揮比起他們更爲強大的力量作爲你的後盾。」

這是佛隆初次看到成年女性形貌的克緹卡兒蒂害羞的模樣，讓他會心地笑了。

即便同樣的時間對身爲精靈的她來說，意義和人類截然不同。不過十二年的光陰之於精靈，絕對說不上短暫。至少這樣的等待就不得不讓一向自視甚高的克緹卡兒蒂削去自己的身形，改變自己的樣貌。

此時低着頭在乞求中揚起眼神的克緹卡兒蒂看來極爲嬌弱又無助，彷佛一個人站在隨時可能崩塌的山崖上——她大概非常害怕吧。

他藉由自己寫下的旋律，將回報和感謝的心情獻給和他攜手並進的人。

「我知道這種想法非常膚淺，也很自私，甚至會讓你今後的神曲樂士生涯脫離正常的軌道，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獨佔你，讓你只屬於我一個人……」

佛隆小心翼翼地按下開關，展開單人樂團，然後對着跟隨機械手臂一起伸展到位的裝置和鍵盤逐一點頭確認——事前準備完成了。

這個願望打從她第一次和佛隆相遇以來，恐怕一刻也不曾改變。

…………

她來聽他唱歌，並且讓他的歌聲初次得到讚美，同時告訴他，他的歌聲可以爲人們帶來歡愉。

「我想將你的靈魂據爲己有……」

「對，十二年了……你覺得我今天的曲子怎麼樣呢？」

她的背上豎着三對光芒四射的精靈羽翼，一雙火紅的雙眸則直視着佛隆。

在實習教室演奏的神曲受制於教室的隔音設計，幾乎不會傳到校舍外頭。多半隻有少許的共振外泄，因此不太容易對校舍外造成影響。

這柱紅髮精靈的臉上前一刻還寫滿不悅，現在卻露出滿滿的期待——此外，還有些許不安的神色。

這些是他非表達不可的心緒。

「可是……我不允許。」

這柱紅髮精靈代替周遭的百柱精靈表達他們的想法。

他將封音盤置入之後，把單人樂團背到身上。這個動作讓他原本想要早點彈奏這首新曲的意圖，此時更加膨脹。因此他試着讓自己冷靜，比起以往更爲慎重地進行事前準備。

佛隆看着她。

因此，佛隆藉着這首新曲傳遞出自己的喜悅。

聽到克緹卡兒蒂這段話，佛隆腦中憶起校長先前對他說過，一名神曲樂士的契約精靈若是太過強大，其存在歷史遠遠勝過其他精靈，那麼其他精靈即便喜歡這名神曲樂士奏出的神曲，也會因爲對他的契約精靈敬而遠之，本能地拉開和這名神曲樂士之間的距離。同樣的情形校長已經看過不下數次了。

一貫的反射動作又讓他低頭道歉。克緹卡兒蒂看着他，臉上露出慈祥的微笑。

「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克緹卡兒蒂……）

演奏結束。

佛隆知道她一直在等，一等就是十二年。

「我們的契約不是早在十二年前就說好了嗎？」

雖說火出現之後，也因爲某些誤用的情況而造成人們屢屢爲之付出慘痛的代價。不過，它也教導人們面對黑夜時除了恐懼和困惑之外的應對方式。

「你如果能跟這些精靈全都交換契約，那你將能成爲世上第一流的神曲樂士。有這麼多契約精靈的神曲樂士，在過往的歷史上恐怕屈指可數。可是……」

此時，他的眼中映出一名煥發着成熟風韻的女性身影。

它彷佛夜裏的明燈，在一片漆黑的寒冬之夜爲迷途的旅人指引方向。

她在佛隆面前，對着佛隆——對着一個被親人拋棄，被朋友丟下，被孤兒院裏的老師們放棄的孩子——她說，希望佛隆能夠留在她身邊。

大略一看，這些精靈的數目至少上百，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還有，你看——」克緹卡兒蒂張開雙手。

這場火雖燒得兇猛，卻沒有燎原之勢。

接着，佛隆將手放在鍵盤上，開始演奏。

獻給紅——那遙遠記憶中，躍動於夜空下的一抹豔紅。

「克緹卡兒蒂……」

起初，耳邊傳來的是一串純淨柔和的音符，彷佛是佛隆在確認對方的感受。

此時，佛隆才察覺到教室的四周一片光亮，無數的光芒在室內閃爍。等他眼睛好不容易適應了，這才發現包圍着他們的，是無數成對的精靈羽翼。

若是佛隆此時的演奏是在室外，那還真不知道能夠吸引多少精靈到場。

「克緹卡兒蒂……」

克緹卡兒蒂的害怕，好比初次面對心儀的對象坦露自己的情愫，深怕遭到拒絕一般。她害怕聽到佛隆的回答。對此……

同時他也要藉着這曲中的旋律告訴對方，他得到的究竟是何等龐大的救贖、何等重要的慰藉。

曲式變得渾厚、強勁，有如熾烈的火焰，複合的旋律在聽者心裏勾勒出鮮豔的紅色印象。

她生得美豔，甚至可以用妖魅形容。如果說佛隆身邊的那名精靈少女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那麼眼前的她，就是已將所有潛藏的魅力在綻放時發揮得淋漓盡致的花朵。

在這般嚴密的隔音設備重重防護之下，精靈們聽到從這裏傳出的，多數情況都是讓他們不屑一顧的神曲，但此刻一股莫名的吸引力，卻逼使他們不斷追逐這些片段的旋律。彷佛在深邃的夜晚追逐星光的朝聖者，一個個都聚集到了這間實習教室。

「我是爲了你——爲了讓我生命中初次感覺到自己被人需要，那柱美麗得讓人爲之傾狂的紅髮精靈……」

——只爲了這麼一個人。

「爲了見你，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

——只爲了這麼一個目的而努力至今，其他別無所求。

「我現在終於見到你了，克緹卡兒蒂。」

這樣的告白讓克緹卡兒蒂花了些許時間，才讓它在心底化開。她先是有些困惑，接着那張美麗的臉龐纔像是鮮花初綻一般笑開。

「你的靈魂將爲我帶來歡愉、慰藉，和困難中重新站起來的力量。只要你還是你，我將傾注我的一切成爲你的力量，隨侍在側。」

這是未完的儀式。紅髮精靈以嚴謹的語氣讀完誓詞，接着便依照其中的內容緩緩走向她的契約樂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