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5 CONFLICT

「——呼~~總算是掃得差不多了。」

佛隆環顧了實習教室說。

這是一間宛如戲劇廳一般寬敞的教室。

教室中放着好幾臺樂譜架，窗子用的是雙重玻璃，天花板和牆壁都鋪設了吸音板，地上也鋪了地毯，這是爲了不讓神曲傳出去，避免吸引太多精靈前來所做的設計I但也因爲這個緣故，實習教室的牆壁和地板有多處凹凸不平之處，打掃起來非常費事。

自佛隆開始打掃已經過了兩個小時I窗外的風景已經染上了一片夜色。由於一般學校該有的社團活動在托爾巴斯神曲學院不太盛行，多數學生都是放學後就直接離開學校了。

另外，學校裏的多數講師都不是專任講師，而是在神曲樂士的委託工作之中抽空來學校任教，因此下了課也就都離開了。現在這個時間還留在學校裏的，就只有幾名職員而已。

也許是因爲和白天熱鬧的景象落差太大……這棟到了夜晚幾乎看不到人影的校舍總給人一種寂寥的印象，好比一段事件結束之後遺留下來的荒廢建築，空蕩蕩的，讓人看了實在不怎麼舒服。也許就是因爲這個緣故，所以學校裏流傳的怪譚也特別多吧。

不過——

「對呀！掃乾淨之後的實習教室，看來真是讓人覺得神清氣爽呢！」

貝爾莎妮朵用溼抹布擦拭着樂譜架，看來非常高興。

一般來說，學生都不喜歡打掃教室——但她在幫忙佛隆打掃的時候卻始終都沒有露出嫌惡的表情。

她之所以會覺得高興，除了喜歡掃地之外，或許另外還有別的理由吧。

不過呆頭鵝佛隆是絕對不會察覺到的。

「不過話說回來，一想到那個闖禍的罪魁禍首沒來，就讓人覺得非常不爽。」

克緹卡兒蒂一臉不悅的表情嘟噥着。

她口中的這個罪魁禍首不是別人，當然就是丹奎斯了。

「對呀！我明天一定要好好罵他！」

貝爾莎妮朵憤怒地大聲附和着。

「欸，他呀……」

雖然原本應該兩個人一起掃教室的工作，最後卻落到佛隆一個人頭上，不過他除了嘆了一口氣外，並沒有生氣的反應。畢竟佛隆也和丹奎斯同學了兩年，早就知道以這個人的個性來說，絕不可能乖乖過來打掃。

克緹卡兒蒂小小聲地嘟噥着。

有單人樂團可以用。

然而——

「什……！」

「聲音源頭非常靠近……不對！還有其他東西正在接近我們！」

然而——

一旁的貝爾莎妮朵也同樣試着傾聽，得到的結果也是一樣。她和佛隆對望了一眼，然後搖搖頭。

克緹卡兒蒂對着那團黑影大叫。

克緹卡兒蒂邊聽邊不斷地喃喃自語着。

但……在走廊上演奏單人樂團是被學校禁止的，到底是誰會這麼做呢？現在學校裏已經幾乎沒有人在走廊上活動了，在這時候演奏神曲，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同樣的光景在整個掃除過程中，佛隆不知道已經看過幾次了。

乓的一聲——椅子在動作中猛然向後倒下。

「攻擊意圖……？」

也許正是因爲傳出聲音的地點離這裏不遠，所以克緹卡兒蒂即使在隔音設備環繞四周的環境下，還能勉強聽得到外頭傳來的音樂。聲音其實是透過介質共振而傳播的——因此即便隔音設備能夠阻撓空氣這種介質傳遞聲音，卻無法完全阻止藉由牆壁、天花板，還有地板作爲介質傳遞出來的聲波。

面對精靈的攻擊，一個活生生的普通人根本沒有任何防衛的手段。

然而——

這是施加了各種隔音措施的實習教室。

「克緹？怎麼了嗎？」

我能擋下對手的攻擊嗎？

克緹卡兒蒂似乎忽然察覺到什麼異樣的氣息，在抬起頭的同時對着佛隆大聲叫道：

佛隆看到克緹卡兒蒂臉上有別於平常的嚴肅表情，內心不由得湧出莫名不安的情緒。

是克緹卡兒蒂朝他撲過來，此時還抱着他將他壓在地上——這個瞬間反應讓佛隆得以從那一柱精靈的突擊路線中避開。

其實在貝爾莎妮朵說要幫忙打掃的時候，普利妮希卡原本也表示要一起幫忙。

克緹卡兒蒂這時候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緊張的情勢使得時間的流逝變得緩慢——佛隆感受到對手朝自己撲來，身體頓時變得僵硬而無法反應。

唉……這樣的克緹卡兒蒂其實在某方面的確是非常笨拙，有些事情就是抓不到要領，即使讓她幫忙，掃地工作也不見得會比較早結束，叫她乖乖坐着，別下來多事也許還比較好。

「……果然不回答嗎？」

但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好。

不對，不可能擋得下來的。

精靈羽翼輕輕地搖曳着。

聽到她這麼說，佛隆也將注意力集中在聽覺上——卻沒聽到什麼神曲。

但天色很暗，他什麼也看不見。

貝爾莎妮朵輕輕地哀號了聲，不過這麼做至少可以免除她遭受這柱迎上前來的精靈攻擊。然而佛隆反射性地將貝爾莎妮朵推開，也使得他的身體失去平衡，沒時間避開對方的突擊動

佛隆完全無法辨識這東西究竟是什麼，只知道這東西會動，而且其體型較自己來得巨大。接着，他終於察覺到對方的身分。

聽到佛隆這麼說，普利妮希卡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得輕輕地點了點頭。

佛隆心想——就算克緹卡兒蒂的聽力再好，應該也不太可能聽得到教室外演奏的音樂纔對。

看到這樣的貝爾莎妮朵，克緹卡兒蒂皺着眉嘟起嘴，表露了內心的不快。

在克緹卡兒蒂的催促聲中，佛隆趕緊跑向收納着單人樂團的置物櫃方向。現在他的視覺已經習慣了黑暗，要移動已經不成問題了。

「對呀，佛隆！你又沒拜託她，是她自己要來幫忙的，你跟她道什麼謝呀？」

就某方面而言，佛隆看待她這般無理取鬧的模樣，跟他對丹奎斯的態度其實是一樣的——只能看開點了。

所幸這裏是施加了隔音設備的神曲實習教室。

「你這傢伙搞什麼東西呀！」

「佛隆！快點把單人樂團準備好！曲子選用支援精靈戰鬥用的神曲！快點！」

一聲咆哮同時帶來一陣衝擊，將佛隆撞倒在地。

貝爾莎妮朵揚起一陣驚叫，一把抓住了佛隆的手臂。

「貝爾莎妮朵，不好意思，還讓你特地留下來幫忙……」

克緹卡兒蒂說。

同時，也許是因爲斷電的關係，教室忽然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這個笨蛋！」

對於他這樣的特質，佛隆早已經看開了。

貝爾莎妮朵開心地回答……同時她的臉頰也微微泛紅着。

「豬頭！有時間道謝還不如趕快展開單人樂團！」

佛隆沒能理解當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呆望着門板遭到破壞的教室出口處。

若是考量到距離，這聲音應該是從走廊上傳出來的。

而這柱紅髮精靈……從頭到尾只是搬了一張椅子坐在教室牆邊，像是現場監督一般叉着手坐在那裏，似乎從沒想過要下來動手幫點忙什麼的。

「爲什麼精靈會……？」

「沒有啦，因爲你感冒嘛，明明身體疲累卻還要你陪我們坐在這裏……」

「——咦？」

「不對……這是更……」

畢竟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把對自己不利的事當作從沒有發生過」。

如果是在別的實習教室演奏的神曲，應該不會傳到這裏來纔對。

佛隆覺得不應該讓她做這些不必要的體力勞動，讓感冒惡化，因此要她坐着等就好。其實本來是要她先回家、在家裏休息的，但普利妮希卡說，既然貝爾莎妮朵要留下來，那她也要留下來。

這是最自然，最合理的一種揣測。

「不會啦……嗯，那個……」

「傳出聲音的地點離這裏不遠。」

看來窗外的街燈和星光完全不足以照亮教室裏的景緻。

「克緹！謝謝你！」

這是身爲精靈的證據。

作。

一會兒之後——

「是誰在練習演奏神曲嗎？」

佛隆看到她唐突的反應，畏縮地開口問道，但這柱紅髮精靈並沒有回話，只是帶着嚴肅的表情注視着地面，似乎正聚精會神地捕捉着什麼。

這裏是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因此若是有學生留下來練習演奏神曲，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這是……怎麼回事……？」

一塊黑色的、大型的黑影從門板被轟碎的出口處飄了進來。

「——『攻擊』？對！就是攻擊！這首神曲之中帶有明顯的攻擊意圖！」

佛隆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聲音很銳利……而且……非常冷酷——是『厭惡』嗎？不對……這首曲子帶有明確的目的性……這麼說是『工作』嘍？還是不對……是一種更爲積極的、帶有否定意味的……是打從根本上就……就『否定某種存在意義』的……演奏模式——」

實習教室的門被一陣兇猛的力量給轟得粉碎。

「啊，嗯！抱歉！」

瞬間——一陣破壞聲響起。

克緹卡兒蒂的表情也始終表現得非常嚴肅。

這道黑影似乎也對着克緹卡兒蒂抱持着戒備，黑暗中，一雙發光的眼珠也緊扣在她身上。

佛隆也對和克緹卡兒蒂一樣坐在一旁的普利妮希卡道了歉。

「…………」

下一個瞬間，這道光芒便朝着佛隆衝了過來。

佛隆緊盯着這對在昏暗的空間中發光的羽翼。

他不覺得一首普通的神曲會讓克緹卡兒蒂有這麼警戒的反應。也許克緹卡兒蒂自己也沒有察覺——但此時她表現出來的反應明顯透露出大敵當前時的緊張氣息，身體更維持着輕微戒備的姿態。

「……我聽到有人在演奏神曲。」

其實克緹卡兒蒂並沒有要對方回話的意思，此舉爲的只是爭取佛隆展開單人樂團的時間而已。

看來她此時正在分析這首曲子在腦中留下的片段印象，藉以用言語組織出其中所代表的意涵。

在昏暗之中，這道黑影的背上卻泛出了微微的光——是兩對精靈羽翼。

「不會啦！打掃工作就是要大家一起做纔會做得愉快嘛！再說，我們也會用到實習教室呀，掃得乾淨一點用起來也比較舒服！」

「我並沒有幫忙……」

不過話說回來——

「好~~！」

貝爾莎妮朵開朗地舉起手附和着佛隆的話。

「反正快結束了，我們再稍微加點油，趕快把事情做完吧。」

「喔，也對……姆？可是……？」

佛隆在察覺到自己陷入危機之前，先一步地把依附在自己身上的貝爾莎妮朵給撞開。

看到普利妮希卡面帶微笑地看着佛隆和貝爾莎妮朵，克緹卡兒蒂同樣也忍不住露出了不悅的眼神——瞪了佛隆一眼之後又把頭給別開了。

「普利妮希卡，對不起喔，讓你陪我們待到這麼晚。」

此時她的姿勢看來從容，但事實上緊張的情緒也早就包覆着她的身子。她的四肢微微彎曲，警戒的態勢足以對應眼前發生的任何狀況。

「克緹……」

然而，這道黑影在低沉的嘶鳴聲中並沒有回話，是不打算回答嗎？還是它跟沃爾菲斯一樣，不具備和人類一樣能說話的發聲器官？

〔……克緹……？1;

她的站姿非常自然。

緊張當然是有，但從她這模樣來看，這種緊張絕不是因爲沒有經歷過幾次這種場面而顯得害怕，佛隆一眼就可以清楚地明白這點。

0;我——〕

他這會兒又重新得到了這樣的體認。

其實他對克緹卡兒蒂根本一無所知。

他不知道克緹卡兒蒂在和他相遇之前，究竟看過些什麼，又經歷過哪些事。

0;克緹……〕

然而，現在不是對這種事情感到懊惱的時候。

佛隆一邊在昏暗的光線下確認着克緹卡兒蒂的動作，一邊背起單人樂團，飛快地將單人樂團展開定位。

雖然在光線不明朗的情況下，很多細部的機件沒辦法看得清楚，但佛隆經歷過無數次的練習——早就已經把操作過程用自己的身體牢牢記住了。

齒輪和發條的聲音此起彼落，單人樂團所劃出的無數道弧線圍繞佛隆，並將機件推展到定位。而空間中投射出的「訊息視窗」則一條條列出了單人樂團各個部件和周圍空間中的所有相關資訊。

這架爲了使喚擁有強大力量的精靈的裝置，終於顯現出其真正的面貌——

0;那柱精靈……是跟和我重逢時的克緹一樣，處在失去理智的狂暴狀態嗎？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我可以壓制得了它嗎……〕

腦中短暫地浮現出這樣的想法，但佛隆隨即將它從腦中拋去——畢竟這不是他可以預期的。無論如何，他該做的只有一件事而已。

佛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緩和了情緒之後，靜靜地開始彈奏的動作。

澄澈的聲音開始迴盪在整個空間之中。

這是一首爲了鎮住狂暴精靈的激盪心緒，聚精會神地演奏的曲子。

以神曲而言，也許還不夠完美，也許還差得很遠，但他純粹的心思卻深深地融入這首樂曲的旋律之中。

「佛隆學長……」

她現在就暴露在一名神曲樂士所懷抱的惡意之中。

「克緹！」

佛隆轉頭面向聲音的源頭。

若是他平時有認真地接受戰鬥訓練，他現在就不會讓克緹卡兒蒂和其他人陷入這樣的危險了。

其爲盟約。

換句話說，即便克緹卡兒蒂的位階比起眼前這柱黑色精靈更高，但在沒有神曲支援的情況下，她還是有可能會輸給對手的。由過去的一些案例顯示，下位精靈若是得到神曲支援，是有機會可以打倒沒有神曲支援的上級精靈的。

「貝爾莎妮朵……」

她蹲坐在被撞壞的黑板前的地上，撐着一隻手像是要推開什麼一樣，看來剛纔那一道精靈雷就是從她掌中擊出去的。

克緹卡兒蒂忍不住緊咬着自己的下脣。

0;我真的辦得到嗎……？1;

「怎麼會這樣……這是怎麼一回事……這麼說來，是有神曲樂士想要攻擊我們嗎……？」

普利妮希卡看到自己的姊姊呆呆地站在昏暗的空間中，趕忙跑了上去。

演奏吧，其爲我等之盟約也。

「佛隆！神曲！」

他不想將精靈當作戰鬥的道具。

貝爾莎妮朵像是夢囈般孱弱地低語着。

佛隆內心湧上一股衝動，讓他想即刻跑到貝爾莎妮朵的身邊。

貝爾莎妮朵對於神曲樂士所抱持着的，猶如信仰般虔敬的憧憬，是佛隆也知道的事。

有時候我們要保護人唯有藉助「暴力」這種方式。

其爲悅樂。

隨着他的雙手十指開始在琴鍵上游走，擴大器傳出了多重音效經過調整過的厚實音符。其實單就技術層面來說，佛隆是非常優秀的，畢竟在這個危急時刻，他可以在沒有任何失誤的情況下演奏音樂，其實也是某種過人的天賦。

黑精靈別下身子。

「可是——」

「貝爾莎，你快打起精神來呀！」

這個道理看了丹奎斯就可以明白了，有些人並無法用言語溝通，基於不同的價值觀或是其他相牴觸的問題，就是有說上一百句話也無法藉由言語溝通與對方取得共識的狀況。再說，並不是所有情況都有那種餘裕可以用言詞說服對方。

「豬頭！你再怎麼討厭暴力也該有個限度吧！快點演奏支援戰鬥用的神曲啦——」

「嗯……」

「這傢伙根本不是處在失去理智的狂暴狀態下——而且它早就已經跟另外一個神曲樂士交換精靈契約了！所以你的神曲根本不可能壓制住它！現在我們只能以暴制暴，把它壓制住了！」

但佛隆是個不喜歡與人爭鬥的人——因此他總是逃避面對這個道理。他知道即使並非所有神曲樂士都是善人，不過需要讓精靈彼此爭鬥的情況其實並不多見，因此他纔會有這般天真的想法。

他對於自己的不力感到懊悔。

這個無庸置疑的事實I帶給貝爾莎妮朵非常大的失落感。

「嘖……！」

佛隆腦中浮現之前克緹卡兒蒂說過的話。

「——克緹！」

而且……

然而教室裏持續傳來的破壞聲制止了他這樣的衝動。

克緹卡兒蒂鑽進了對手身前的空隙中，然後側向躍開。

一陣高分貝的咒罵聲和一道強光同時劃破了黑暗。

而在她原本佇足的位置，一張椅子被黑影擊得粉碎。

佛隆無法用神曲鎮住這柱精靈。

黑精靈擺出了攻擊姿勢蓄勢待發，然而這道光則是筆直朝着它毫無防備的背部撲了上去，狠狠地將他壯碩的身軀給轟飛——對方捱了這麼一下，難看地略過佛隆的身邊，直接撞向教室一側的牆上，不但鑿出了一個洞，身軀並深深地嵌進了洞裏。

佛隆這會兒毫不猶豫地跑向了克緹卡兒蒂身邊。

其爲威力。

然而此時——他所面對的是一個非得正面迎戰不可的狀況。若非如此，對方的暴力將踐踏他，還有他身邊的人——包含佛隆自己、克緹卡兒蒂，甚至還會波及到在場的尤吉莉姊妹。

精靈若是得到了蘊含了神曲樂士靈魂形制的神曲，他們將可以得到龐大的力量。

克緹卡兒蒂大喊了一聲，但這時候眼前的那一道黑影也同樣發出一聲咆哮，同時朝着克緹卡兒蒂撲了上去。

「克緹！」

這不是什麼帶有抽象意涵的詩歌，而是忠實地描述精靈和神曲，還有神曲樂士三者之間的關係的字句。

而這樣的心情即便到了現在也沒有改變。

就連和眼前那一道黑影對峙的克緹卡兒蒂的心思，也在曲子開始的那個瞬間被佛隆的旋律給牽走，但她還是趕忙搖頭提振自己的注意力。

「嘖！」

然而——

然而，若是神曲之中存在着迷惘，精靈便無法從神曲中得到足夠的力量；甚至會因此而變得衰弱。

佛隆被克緹卡兒蒂的氣勢給壓倒，因而下意識地應了一聲，但他其實並沒有自信可以彈奏出克緹卡兒蒂所需要的神曲。

這意味着對方根本感受不到佛隆所演奏的神曲，而無法讓精靈感受到的神曲根本稱不上神曲。

「可惡……」

然而，佛隆演奏的卻是爲了鎮住那柱精靈狂暴心緒而彈奏的樂曲。

此時襲擊他們的精靈所散發出來的敵意和惡意是非常現實的，而這柱精靈的背後還有一名神曲樂士存在。

佛隆開始彈奏和方纔截然不同的曲調。

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專心地聆聽着。

「啊、喔、喔！」

「咦……？」

對身爲精靈的她來說，神曲是力量的泉源。精靈幾乎可以說是一種精神生命體，因此若是能得到符合他們喜好的神曲，他們便可以發揮出遠高於平常數倍之多的實力。

這麼做反而使得克緹卡兒蒂的鬥志受挫。

克緹卡兒蒂站在桌上，已經不知道避過了對手多少次的攻擊。然而，那一道黑色的巨大身影此時就站在瓦礫堆上，仍打算繼續展開進一步的攻勢。

克緹卡兒蒂勉強避開了對手的揮擊，然而，接下來的另一招卻直接命中她，讓克緹卡兒蒂被剷起來飛撞在教室前的黑板上。

看來它是打算凝聚力量，一口氣撲向佛隆。

現在的他要是一個不小心跑到那一柱壯碩的黑精靈面前，形同向對方昭示着一個毫無防備的攻擊目標——事實上，這柱黑精靈也已經回過頭來，帶着恫嚇性的眼神告訴佛隆：下一個就是你了。

她說的沒錯，有時候，面對暴力，以暴制暴纔是唯一的因應手段。

因此，對貝爾莎妮朵來說，神曲樂士同樣也是人，而且有可能是壞人，這樣的事實就好像童話故事般缺乏真實感。

克緹卡兒蒂沒有回頭，而是簡短地提出了要求。

的確——貝爾莎妮朵應該也知道以《嘆息的異邦人》爲首的神曲樂士犯罪事件，然而對於這些事件她畢竟只是透過報紙、廣播，或者電視報導而瞭解，對她來說就好像小說中的情節一樣，這跟經由實際體認而學習到的經驗，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而現在——她所面對的對手，就是擁有神曲支援的精靈。

這並不是普通的一擊。

普通的人類一旦遭受匯聚了精靈雷的爪子劃出的一擊，即使身體被一分爲二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所以即使克緹卡兒蒂在千鈞一髮之際同樣展開了由精靈雷構成的防禦壁，卻仍然被彈飛了出去。

即使佛隆理智上要自己全心全意地支援克緹卡兒蒂作戰，但情感上的猶豫和迷惘卻仍忠實地反應在他所彈奏的曲調之中。

現在的克緹卡兒蒂所需要的是一首支援戰鬥用的神曲。

「——嗚……」

這是托爾巴斯神曲學院門庭內石碑上的碑文。

「你在看哪裏呀！豬頭——」

因此汝用魂之形演奏吧！

然而，過去在戰鬥訓練的那堂課中，他一次也沒有成功演奏出這樣的曲子，而且，他在根本上也對使喚精靈作戰存在着迷惘。

「對不起……」

的確。

對於她現在所承受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痛苦，佛隆只能想像，無法有確切的體認——

而在此時竟還能悠哉地思考的這件事，更讓他對於自己天真的性格感到悔恨。

佛隆緊咬着自己的下脣。

然而——

然而……

身爲精靈的她儘管沒有外傷——但一如其他精靈，對他們而言，最可怕的是能量消耗的問題。即便身上沒有留下外傷，但若是精神力量消耗過度，精靈將有可能無法維持自己的形體，在瞬間分解於無形。

神曲其實是映照出演奏者心靈的一面鏡子。

佛降在衝動下想跑到克緹卡兒蒂的身邊——卻又即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柱精靈以精靈雷構成一副發光的利爪，劃開了空氣殺向克緹卡兒蒂。

其實她原本期待的是佛隆爲她彈奏支援戰鬥用的神曲。

「佛隆！笨蛋！你搞錯了！這傢伙是……！」

他們正受到已經交換了精靈契約的精靈攻擊。

而交換了契約的精靈會隨着其契約樂士的意志行動。

克緹卡兒蒂的說法震撼了佛隆，讓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快點！」

『說是暴力，但有時候……暴力也是可以救人，或者拯救精靈的嘛……你不能忘記這件事。』

當然——即使交換了精靈契約，也還是會有其他精遵像克緹卡兒蒂這樣，只憑藉着自己的意志行事，然而現在衝上來攻擊他們的這柱精靈既然有神曲支援，那就表示……這柱精靈其實是受到神曲樂士指使而對佛隆等人進行攻擊的。

克緹卡兒蒂邊罵，邊以跳躍方式閃避對手的第二招。

克緹卡兒蒂端整的臉龐糾結着，露出了一張苦澀的表情。

「怎麼會這樣……我果然沒辦法壓制住它嗎……？」

「克緹，你沒事吧……？」

因此他只能爲自己的不力而道歉。

「你道什麼歉啦？」

但克緹卡兒蒂卻佯裝不在意這回事，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弄髒的衣服。

「不說這個，你現在快點帶着尤吉莉姊妹逃離這裏。剛剛的那一下雖然看起來有效，但其實要檔住他還早的很——」

克緹卡兒蒂話沒說完……

眼前的事態卻讓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那白癡！她在幹什麼呀！」

佛隆追着克緹卡兒蒂的視線望過去——

接着他整個人也傻了。

的確，那一柱黑精靈從牆上的坑洞中爬出來，再次擺開了架勢。

但讓克緹卡兒蒂和佛隆受到驚嚇的並非是這柱黑精靈的動作。

而是站在這柱黑精靈面前的女孩。

是貝爾莎妮朵。

她沒打算逃跑，反而直視着眼前的黑精靈。

普利妮希卡也站在她的身後，也許她原本打算制止貝爾莎妮朵，但現在的她並沒有那個力氣。雖然普利妮希卡伸出了孱弱手臂拉住了自己的姊姊，但頑固的貝爾莎妮朵卻絲毫不爲所動。

「跟你交換契約的人也是個神曲樂士吧！那個人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個金髮女孩大聲叫道，但聲音中卻不見以往那般開朗。

此時的貝爾莎妮朵看來幾乎要哭出來了——聲音也帶着顫抖。現在的她絕不是因爲勇氣或意志力而站在這柱黑精靈面前的，而是處在強烈的恐懼和失望之中，連自己現在在做什麼都沒有意識到。

黑精靈瞪着她。

那雙眼陣呈現渾濁的黑色……除了漆黑的殺意之外，什麼也沒有。

是精靈雷。

「普利妮希卡……你……」

普利妮希卡帶着哀慼的眼神，將目光從貝爾莎妮朵的身上移開。

這聲音是佛隆所熟知的克緹卡兒蒂的聲音。

而他的動作更進一步地逼退了眼前的黑精靈——

忽然冒出來的聲音在出現之前並沒有任何徵兆。

也就是說——

貝爾莎妮朵帶着紊亂的思緒開口問道。

黑精靈看到他——竟忍不住向後退了兩步。

聲音的主人就站在被破壞的教室出口處。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聲音？

那一隻粗壯的手臂高懸着，完全沒有碰到尤吉莉姊妹的身體，但這並不是黑精靈自己的意思，因爲這柱黑精靈的手臂在抗拒中發出了顫抖。

校長邊說邊走上前去。

克緹卡兒蒂再次擺開了架勢。

「不，別這麼說，學校裏竟然會有那樣的傢伙闖進來，這是我們校方的問題，不好意思。不過——先不提這件事……」

佛隆慌慌張張地望了過去，那是一幕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普利妮……？」

而且——

佛隆面帶苦笑地應了一聲，然後轉頭面向校長。

接着——

這位校長現在就好比一個老人看到了孫子的惡作劇一樣——從容而平淡的反應甚至讓人以爲他根本沒弄清楚現在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況，而他毫無防備的模樣讓人不禁覺得，要是眼前這柱黑精靈撲上去，很可能一下子就將他撂倒了。

「說的也是……」

來不及了。

黑精靈的爪子停留在空中。

「好、好，等我一下嘛。」

佛隆大聲叫道，但貝爾莎妮朵卻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原地，她大概連佛隆的叫喚聲都沒有聽見吧，因爲她已經徹底陷入絕望了，也或許是因爲面前的這柱黑精靈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就是如此強烈的殺氣。

「你……你是精靈……是嗎？」

黑精靈的手臂毫不留情地往下劈去。

「校長，謝謝您的幫忙！」

忽然間I克緹卡兒蒂發出了一聲足以暫時驅散佛隆疑問的聲音，然後在地上打滾。

像這種由光芒構成的羽翼是精靈獨有的特徵，而這個世上並沒有其他動物和精靈一樣有這樣的器官。

校長望向刺客撞破的玻璃窗外，說話時竟明顯帶着莫名的愉悅口吻。

看到克緹卡兒蒂恢復成平時的她，佛隆緊張的心情也終於得到平復。

他覺得，對那一柱黑精靈來說，普利妮希卡纔是意料之外的敵人吧？然而，當時那柱黑精靈似乎不覺得自己屈居下風——完全沒有要撤退的意思。

克緹卡兒蒂原本打算站起來再射出一道精靈雷——但她還沒來得及施放，人就癱了下來，看來最初挨的那一下所殘留在她身體上的殺傷力還沒有消退。

貝爾莎妮朵對於自己妹妹忽然展現出來的這副模樣感到困惑。

然而——

雖然她們是一對容貌極爲神似的雙胞胎姊妹，但銀髮的妹妹身上卻飄着兩對精靈翅膀。

「…………」

它的手臂中帶有將一切推入絕望深淵的力量，這是不講任何情面的、狠狠的一擊——

佛隆走向她們，冷靜地說：

「普利妮……你、你那是翅膀吧？爲什麼……爲什麼你會有精靈翅膀……？」

「…………」

「她們沒事吧？」

佛隆直愣愣地注視着黑精靈逃去的方向，但這柱黑精靈並沒有掉頭轉回來的跡象。

對她來說，神曲是讓所有人得到幸福的一種力量。

「還要打嗎……？」

看樣子——它逃走了。

校長透過眼鏡直視着佛隆的一雙眼睛稍稍偏了方向。

貝爾莎妮朵癱坐到了地上，這恐怕是她生平第一次面對到這般毫不掩飾的惡意侵襲吧。

對她來說，神曲絕不是爲了凝聚出這種殺意的工具。

貝爾莎妮朵仍帶着茫然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妹妹，普利妮希卡。

「遇見了意料之外的敵人就毫不猶豫地撤退啦——這麼好的判斷力真是值得稱許。」

佛隆驚訝地叫了出來。

「你們快逃呀——」

那麼這位校長……到底是哪裏讓黑精靈覺得害怕呢？

然而，因爲感冒的影響，現在身體虛弱的她並沒有這種力量。

更令人驚訝的是，她的背上還張開了兩對——四片薄薄的翅膀，散發着青白色的光芒。

他看着教室內的情景，面帶笑容地說。

「…………！」

「校長……？」

接着——

「這麼晚還留在學校裏頭胡鬧，這樣不好喔。」

「嗚——」

黑精靈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伏兵，嚇得放出一聲咆哮，同時猛力地向後跳開。

不過——

佛隆也跟着望向尤吉莉姊妹。

雖然身爲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校長的他很有可能也是一名超一流的神曲樂士，但這位校長現在又沒有揹着單人樂團，也沒帶着一羣精靈出現。

「那來一首曲子吧！神曲啦！」

擋下這一擊的——是高舉着一隻手臂的銀髮少女。

現在就算多了普利妮希卡一柱精靈，但情勢仍對佛隆等人不利，因爲他們身邊的兩柱精靈同樣都沒有神曲支援——

「……普利妮希卡？」

——這是一個唐突的聲音。

0;預料之外的敵人……？1;

佛隆對於這句話有些在意。

「破壞了學校公物的這點我就不管了，不過既然你意圖傷害我的學生，我可就不能不聞不問囖。」

這位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最高負責人，也是在校任教的所有現役神曲樂士之首，現在正站在散落的門板殘骸上頭。

「列特斯……」

在隔音玻璃哐啷的破碎聲中，黑精靈用它那副壯碩的身軀撞得雙層玻璃碎片四散，同時跳進了夜空之中。

普利妮希卡則垂着頭，視線落在教師的地板上，始終沒提起來。

這柱黑精靈轉身衝撞一側的窗戶玻璃。

「唉呀呀，這間實習教室被破壞得真徹底呢。」

「——！」

普利妮希卡從背後緊緊抱住貝爾莎妮朵。

「與其說她是精靈，不如說她也同時具有精靈的身分，這麼說應該比較正確纔對。」

「佛隆~~我肚子餓了！餵我喫東西！」

「呼啊~~」

然而……

她白皙的手掌中透出一道青白色的光。

除了精靈，佛隆不知道還有什麼樣的生物會有這樣的羽翼。他決定將這個疑問脫口而出。

這名黑色剌客此時的表現就好比一隻小動物看到了一頭巨獸一樣。

但看到身邊沒有跟着任何一柱精靈的校長現身，黑精靈竟毫不猶豫地逃走了……

神曲象徵着她已逝的父親形象，也是人們和精靈同樂的一種手段。

如果她有平常的體力的話，也許現在還可以帶着貝爾莎妮朵逃跑。

「爲什麼……精靈不是聽了神曲樂士演奏出來的神曲，因爲感動而爲那名神曲樂士獻出自己的力量的嗎……但你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會有這種讓人看了會覺得不舒服的眼神呢……？」

在下一刻——

一陣渾厚低沉的聲音響起。

「…………！」

這聲音冷不防地介入籠罩在現場的緊張氣氛之中——而其從容的特質更是徹底地顛覆了當下緊繃的情勢。

「晚飯等我們回到宿舍再幫你做嘛。」

佛隆忍不住別開眼睛——但下一個瞬間，他也發現這陣渾厚的聲音非常堅硬，至少不是肉身被撕裂而傳出的，那般溼潤的聲音。

「貝爾莎……！」

但普利妮希卡沒有回答。

眼前這柱黑精靈緩緩舉起了兇暴的手臂。

然而，普利妮希卡卻始終低頭不語，沒打算回話。只有她身上那發光的翅膀默默地——閃爍着孱弱的光芒。

對於校長的發言最感驚訝的不是別人，就是普利妮希卡。她看着校長，臉上清楚地寫着深深的疑惑和不安。

校長展露了溫柔的笑容，對着普利妮希卡點點頭說：

「你現在想瞞也瞞不過去了吧？既然你沒有要欺瞞大家的意思，那爲什麼不趁着這個機會跟大家說清楚呢？這也是一個方法，不是嗎？」

針對校長所說的話，普利妮希卡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後轉頭看了看佛隆、克緹卡兒蒂，還有貝爾莎妮朵，然後帶着幾乎要聽不見的音量，小小聲地說

「我是人，但也是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