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7 BEWIDERING NIGHT
《神曲奏界 紅S》 · 榊一郎 · 2.6萬 字
耳邊傳來電話的撥號聲。
「…………」
佛隆將內線電話的話筒放在耳邊,等待對方接起電話。
說實話——佛隆非常不擅長撥接電話。
因爲要在看不見對方的情況下跟對方說話,總是讓他覺得哪裏怪怪的。
除此之外,由於沒有親人,也沒有多少能通話的朋友,所以他一直無法習慣。
另外,雖然宿舍各房在學生的抱怨下都加裝了電話,不過線路仍是一條共用,因此如果過度頻繁地使用電話,或是佔據了太長的時間,其他學生就會有所不滿。
所以打電話這種事對佛隆來說,就好像某種貴重物以秒爲單位地持續消耗,讓他因浪費的心虛戚而戚到非常緊張——尤其是當耳邊傳來撥號聲,對方卻遲遲沒有接起電話的時候。
「…………」
響到第七聲時——撥號聲總算終止。
隨着線路接上的聲音響起,話筒中傳來彼端的應答聲:
『您好……』
接通之後,佛隆馬上聽出那是普利妮希卡的聲音。
然而此時她的聲音中不帶以往的溫柔,彷彿對話筒這端的對象懷有嚴重戒心,給人非常疏遠的印象。
「啊,那個……晚安,我是佛隆……」
『啊……晚安……』
也許是認出了佛隆的聲音,對方應聲時的緊張戚已不若剛纔那麼嚴重。
佛隆在心裏暗自鬆了一口氣。
接着——
「那、那個……佛隆學長,貝爾莎她——」
他想起今天在實習教室裏襲擊他們的精靈。
聽到聲音的他很自然地回頭——
然而當下的她截然不同。
說得更確切一點——此時的貝爾莎妮朵看來似乎多了一點大人的氣質。
『是……所以我看今天就讓她睡在這裏好了。』
克緹卡兒蒂一定也累了。
『……這樣啊……』
一頭溼潤的金髮貼在她的頸部和肩膀上,烘托出一股撩人的美麗氣息。
還有……
雖然佛隆自己穿的時候沒有發現,不過由於此時穿在貝爾莎妮朵身上的那件睡衣是夏天穿的,很透風……
作爲一名神曲樂士——作爲一個人、一個男人,他在此時又看到自己的缺陷。
由於對方的身體輪廓較爲模糊之處不斷撩撥着想像力,即使是遲鈍得像根木頭的佛隆也不免顯得狼狽。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可以請你叫她回來嗎?」
其實佛隆和克緹卡兒蒂同住在這間房間已經非常擁擠,所以在貝爾莎妮朵要求在佛隆房裏過夜的情況下,普利妮希卡能收留克緹卡兒蒂的這點對他而言,可說是省去了一個大麻煩。
對住在這麼一間狹小的宿舍、經濟上沒有餘裕的佛隆來說,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一個人的肩膀上。
克緹卡兒蒂面對這樣的對手……卻沒有神曲支援。
它們分別是克緹卡兒蒂跟佛隆的睡牀,
不過這是題外話。
雖然剛淋浴過的她當然不會像平常一樣用紫色緞帶綁起雙馬尾,而是任由那一頭金髮垂在腦後,不過光是這樣的差別,便讓此時的她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
「啊……呃……抱、抱歉!沒事啦、沒事。」
佛隆將差點想入非非的意識拉回電話。」,問:
「佛隆學長……」
平常經常隨着動作搖來晃去的馬尾非常適合她,猶如小動物的尾巴一般,十足彰顯出她活潑樂觀的天性。不過儘管模樣非常可愛,與「美麗:這個詞彙卻多少有些出入。
佛隆反射性地慌忙道歉。
『我知道了,貝爾莎的事情就拜託佛隆學長了。』
『這……沒有耶……』
她的語氣顯得有些落寞,但彷彿又帶着些微鬆了口氣的安適戚。
話說回來,剛纔佛隆在追上她的時候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當時留在掌心上的觸厭似乎也比經由視覺得到的印象來得纖弱許多。
(要是能更完美地演奏出神曲……)
佛隆心想:雖然之後由於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的事而差點忘記這場危機……然而要是當時校長沒有趕過來,不知道包含自己在內的一行人下場會是如何,畢竟就連佛隆也知道襲擊他們的那柱精靈實力非常強大。
「她要我跟你說『請不要擔心』……」
不過也可能兩者皆非——現在普利妮希卡心裏糾結的思緒,大概無法用三言兩語輕易說明吧?
此時貝爾莎妮朵正在浴室裏淋浴。由於房間狹小,水花落地聲就這樣傳到佛隆耳中——也許也傳到了電話那頭吧?
當然——這樣的提議其實依然很不妥當,不過初次面對散發出「異性魅力」的貝爾莎妮朵,佛隆的內心已經無法維持平靜,當然也失去了斟酌話語的判斷力。
反射性地問候之後,總算回過神似的普利妮希卡帶着不安和焦慮的聲音問。
爲避免刺激她,佛隆試着放緩語調:
「這樣啊……不好意思,克緹就拜託你了。」
『她說在佛隆學長及貝爾莎妮朵回宿舍之前……要在這裏休息……』
看來克緹應該鬧得很兇吧?
明明該思考的問題堆積如山——不只是爲了貝爾莎妮朵的事——卻找不到任何解決方法;越是焦躁,便越覺得所有問題都出在自己「能力不足、氣量不夠」的點上。然而即使他因此覺得難受,對於這樣的狀況卻束手無策。
佛隆一時間啞口無言。
(我明天得去借實習教室練習神曲。)
「…………」
由於當時實習教室裏的燈都關了,看不清楚這柱精靈的形象,不過在黑暗之中,它的身影比起普通人明顯大上一圈,彷彿一頭巨型猛獸。想起對方煥發着駭人光芒的眼眸,佛隆現在仍會覺得背脊發涼。
看着因眼前景象而僵在原地的佛隆,剛從浴室出來的貝爾莎妮朵一臉疑惑地問。
然而那柱精靈壯碩的身軀給人一種非比尋常的壓迫戚。
雖然說是「簡便的牀鋪」,不過其實很難判定它是一張牀,畢竟它沒有牀墊,而且牀架既非木製,也不是金屬製——而是在以舊雜誌疊出的平臺上放上寢具的克難式睡牀。這張克難式牀鋪鋪設在廚房,早上起來只要將寢具疊一疊、把雜誌堆好就可以收起來了。
『不會,貝爾莎也麻煩佛隆學長了……』
再加上她現在身上穿的是佛隆借給她的睡衣。
雖然平常因爲穿着制服所以很難想像……不過她其實也是個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擁有纖細的身軀,同時具備女孩子持有的柔軟印象。
「還有,克緹……」
是因爲驚訝?還是因爲心中掛念着什麼事而使她無法開口?佛隆無法猜透,此時能從電話那頭聽見的只有對方微微的呼吸聲。
「那個……佛隆學長,謝謝你借我洗澡跟換穿的衣服。」
在沒有神曲支援的情況下作戰,會累是理所當然的。就算身爲上級精靈,倘若長期待在特殊環境下而沒有佛隆的神曲支援,她能發揮的力量或許只有中級精靈的水準……甚至更糟。
聞言,普利妮希卡沒有回話。
「啊……嗯,我就是要跟你說這件事土
當然——精靈的實力強弱和身軀大小這種物理性的特徵沒有太大關係。
不知道是否意識到他的困擾——貝爾莎妮朵看着佛隆,嗤嗤笑着。
『……嗯……嗯……』
「啊……」
重點是……她從袖口露出的一對白皙手腕看起來莫名纖細。
結果佛隆深深認爲「都是自己優柔寡斷而給大家添了麻煩」。
「該不會……待在你那裏吧?」
「她……今天會在我這邊過夜。」
「嗯……」
話筒終於再度傳出普利妮希卡的回答,聲音卻非常微弱。
說得確切一點——一張是宿舍附的普通牀鋪,另外一張則是較爲簡便的牀鋪。
另外「熬夜」在孤兒院裏面是不被允許的。
換句話說,此時浮現在他腦中的只有「要在自己犯下什麼過錯之前先睡覺,以結束這一天」……
他變得意志消沉。
「那……明天見。」
回頭瞄了一眼的佛隆應了一聲。
再說他從來不覺得「一起睡覺」跟男女之間的性關係會產生什麼牽扯。
普利妮希卡的聲音聽來非常僵硬。
那大概就是所謂的殺氣吧?
「那、那個……時間很晚了,我們睡吧。」
其實現在的時間不算晚,不過爲了將對對方的身體過度意識的思緒拉回來,佛隆只能丟出這個提議。
掛上話筒的佛隆倚着牆,抬頭望向天花板。
他因爲不知道該將視線放在哪裏而別過頭去。
「那個……克緹沒有因爲我們回來得太晚而胡鬧嗎?」
不過如此一來,普利妮希卡便失去沉浸在消沉情緒中的時間了,說起來也是好事吧?
衝完澡的貝爾莎妮朵出現在佛隆身後。
他在人手不足和缺乏預算的孤兒院長大,爲了保暖,也爲了排遣寂寞,孤兒們湊在一起睡覺是很平常的事。沒有人擁有自己的房間,寢具的數量也是剛好每人一套,就算天氣再冷,也不可能奢侈地蓋上兩條棉被。
「怎麼了嗎……?」
佛隆的房裏有兩張牀。
雖然佛隆的身材只有平均水準——或者應該說稍顯嬌小,不過對於貝爾莎妮朵這麼一個小了佛隆幾歲的女生來說,這件睡衣還是太大;雖然已經將袖子跟褲管折起來,不過整體看來仍顯得鬆垮垮的。
總覺得克緹卡兒蒂沒有回來很奇怪,看來她是跟着普利妮希卡一起回到宿舍了。
換句話說,也很薄。
因爲這個緣故——此時站在逆光下的貝爾莎妮朵的身體曲線透過睡衣清楚地呈現而出,輪廓清晰地映在睡衣外。
現在佛隆的神曲演奏技術還不穩定——在支援克緹卡兒蒂作戰這方面尤其不擅長——不過他對讓她恢復精神的神曲則頗有心得。
『啊……克緹卡兒蒂好像很累的樣子……現在已經睡了。』
(克緹今天竟然得一個人和身材如此壯碩的精靈交手……)
就在思索這些問題的當下……
看來她真的累了。
若不是這次的事件讓他冷靜思考,他從沒想過這點其實是自己的問題。
她的應答聲間隔了一段時間。
不肯睡覺的孩子在孤兒院裏會被狠狠教訓一頓——也許是因爲孤兒院的職員們無法不眠不休地陪伴孩子們吧?事實上,「睡覺」對佛隆來說也代表「一天結束」。
「咦……她睡了嗎?」
『是。』
仔細想想,學生宿舍的房間並不寬敞,要是克緹卡兒蒂回來,光是想大家要怎麼睡覺就夠傷腦筋了。
要是自己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便能避免使大家陷入險境,當時的重擔也不會全壓在克緹卡兒蒂
『嗯……再見。』
然而半小時後,佛隆才終於知道自己的決定究竟有多愚蠢。
『…………』
重點是今晚克緹卡兒蒂不在,取而代之住進來的人是貝爾莎妮朵。
面對誰要睡哪張牀的問題,貝爾莎妮朵非常理所當然地主張自己要睡鋪在廚房的那張牀,說是因爲「是自己拜託佛隆學長收留一晚的」。
然而佛隆說什麼都覺得不能讓一個女孩子睡在那麼硬的牀鋪上——再說貝爾莎妮朵現在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覺,以恢復受到打擊的情緒——所以也表示自己要睡廚房的牀。
如此這般……在兩人彼此互不相讓的情況下,最後演變成貝爾莎妮朵擠上佛隆的牀。
換句話說——
(……該怎麼辦纔好……)
燈關了,屋子裏一片漆黑。
房間只有一張牀。
佛隆和貝爾莎妮朵一起……躺在牀上。
儘管他只是因爲想上牀睡覺、平安無事地迎接隔天早晨,纔會接受貝爾莎妮朵的提議;然而……
(……睡不着……)
當然要先「睡着」才能如願。
在睡不着的情況下,這樣的局面反而十分難熬——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面臨這種完全無法動彈的情況。
說得明白一點——這種情況非常難受。
(嗚嗚……)
其實這並非佛隆頭一次跟別人一起睡在這張牀上。
克緹卡兒蒂第一天住進這個房間的晚上,他們就是一起睡在這張牀上的,然而佛隆當時既不覺得焦慮,也不覺得困擾,很快就睡着了,所以他原本樂觀地認爲「就算一起睡的人是貝爾莎妮朵也不成問題」。
然而結果不是這麼回事,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眼下的狀況與當時不同,對象也不一樣。
雖然身爲精靈,但克緹卡兒蒂的外表看起來像是十五歲上下的普通女孩,對佛隆來說就好像在孤兒院裏照顧的小妹妹;事實上,他在孤兒院的時候也時常陪那些覺得冷的妹妹們一起睡覺。
貝爾莎妮朵方纔說話的語氣帶給他這樣的厭受。
「這樣啊……」
貝爾莎妮朵的說話聲忽然沉了下來。
儘管不清楚這對姊妹的父親長相,佛隆卻能輕易地想像她們快樂地聽着自己父親唱歌的幼時情景。
「咦?」
「佛隆學長……還沒有睡着嗎?」
他面向牆壁——背對着貝爾莎妮朵——拚命地藉由思索其他事情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也許是因爲當時那個精靈已經住在那副身軀的關係,可能只是因爲身爲精靈的部分渴求神曲——或是類似神曲的歌聲……而且爸爸當時……也只是作爲神曲樂士而唱歌的吧……?」
人的歌聲基本上有表現力上的極限,因此一般認爲如果只有歌聲,無法提供作爲神曲的必要訊息量;神曲樂士之所以特地使用「單人樂團」這種特殊樂器,也是爲了利用重疊的音符增加曲式中蘊含的情報量,以便使自己的「靈魂形制」更容易爲精靈們所接收。
按前述理論,當時佛隆的歌聲根本不是什麼神曲——不可能成爲神曲;當時那柱精靈卻因爲聽見佛隆作爲神曲樂士的才能而被吸引過去,並對佛隆提出交換精靈契約的要求。
(那個、那個——帝歷一七〇一年,神權戰爭結束;帝歷一七〇八年,但丁出生;帝歷一七一四年,《波多普斯克的奇蹟》、帝歷一七三九年……)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普利妮還有爸爸好像都變成不熟悉的陌生人了……」
「那個……」
她提出請求的聲音顯得非常微弱。
「啊……喔……是那件事呀?」
他終於忍不住開始在腦中斥責自己想入非非的反應。
她以雙手十指交扣的方式纏住佛隆的手掌,並將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姿勢彷彿祈禱一般。這已經不單單只是牽手了——佛隆甚至能感覺到指尖傳來貝爾莎妮朵呼出的氣息和體溫,一切完全不是錯覺。
「咦……?」
「當時真的很抱歉……」
「只要聽到爸爸唱歌,人家就會覺得非常開心。雖然普利妮小時候因爲常常生病,臉上很少掛着笑容,不過當她一起聽爸爸唱歌時,看起來也很高興呢……」
(……當時……)
然而越是叫自己不要想,腦中的思緒便越往那邊飄。
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腦中反射性地浮現的詞句早在和貝爾莎妮朵一起坐在公車站牌旁時就已經說過了:既然此時貝爾莎妮朵的心裏還存有疙瘩,便代表無論什麼話都無法讓她對這件事釋懷吧?
「不過那也許是……」
兒時的佛隆在孤兒院的屋頂上遇見被自己的歌聲吸引來的精靈。
普利妮希卡的獨白。
「學長……?」
這天確實發生了不少事——
佛隆噤口。
前臂傳來柔軟的觸感,該不會——
「貝……貝爾莎妮朵……」
如果此時佛隆有膽拋下一切而採取強硬的行動,也許又將開拓出另一種不同的未來,然而不知道該說是幸還是不幸,佛隆正經八百的個性並非一般人比得上的——他絕不願意對「信賴自己這個學長的學妹」做出任何不軌的舉動,頑固地壓抑住自己心裏的雜念。
他們遭到來歷不明的精靈襲擊。
思緒再度回到貝爾莎妮朵身上,讓佛隆內心湧現一陣莫名的焦躁。
畢竟現在悶不吭聲絕對不是好事,意志消沉的當下,周圍卻什麼聲音也沒有,將會使得負面的思緒不斷膨脹——基於這個理由,無法好好在腦中整理該說什麼的佛隆只能開口:
因此當克緹卡兒蒂睡在身邊時,他並不會特別意識到她是異性。
(……該怎麼說呢……好難過……或者該說是……該怎麼形容呢……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牽手……?)
諸如此類,種種這般——這些問題使躺在牀上的佛隆獨自煩惱着。
這時候只能笑了——他以此意圖矇混。
「這樣做會讓人家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呢……」
察覺到此時的貝爾莎妮朵非常疲憊、難過,他心想:非得找些話安慰她不可——這樣的善意和使命戚也將那股狀況外的興奮厭慢慢壓抑下來。
而且……
他試着在腦中背誦歷史年表,不過一點用都沒有;內心的悸動仍持續加劇,大概連血壓也楓得很高吧?
佛隆根本不用把手伸出去,貝爾莎妮朵便彷彿等不及似的瞬間抓住他的手——不對,應該說她整個人都貼上來了。貝爾莎妮朵先是摟住佛隆的手肘,接着緊緊地抱住他的右臂。
然而——
只是牽手而已……應該沒關係吧——如此說服自己的佛隆轉換成仰躺的姿勢。與此同時,他的右手臂……
貝爾莎妮朵一時之間沒意會到佛隆說的是哪件事。
換作是平常的佛隆,肯定想都不想就答應了吧。
「呃,那個……嗯……只有歌聲是不可能成爲神——」
眼下談論的並非這般理論性的問題,貝爾莎妮朵想聽的也不是這些。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冷靜點……!)
看來眼下導致佛隆極度焦慮的情景反而讓她覺得安適。
「啊——嗯!」
他開始覺得心裏不斷高漲的悸動情緒非常惱人,甚至還擔心起貝爾莎妮朵會不會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然而……現在睡在身邊的人是貝爾莎妮朵。
「嗯……嗯……」
佛隆語塞。
雖說年紀比他小,不過貝爾莎妮朵也將近二十歲——身體上的發育已經非常成熟了。
佛隆忽然厭覺到自己紊亂的心緒逐漸平靜。
(不對……)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可是這、這太強人所難了,拜託快點轉移注意力呀!)
而且現在貝爾莎妮朵就躺在他的身後。
一旦開始意識到對方身爲異性的這一點,慾望便好像搬動了開關,無論佛隆再怎麼壓抑,依然不斷自內心湧出。由於貝爾莎妮朵面朝向他的背部,總覺得該處肌膚的觸覺似乎變得非常敏戚,甚至能戚覺到她的呼吸、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還有味道。
還有淋浴完、從浴室出來的貝爾莎妮朵……
(……那個……對了……今天、今天發生的那邊一事!)
「我不小心出了糗……」
或許她也不希望從頭到尾都是自己在說話吧?希望佛隆也能開口說些什麼,就算只是不着邊際地閒扯也好——
「嗯……那個……是我們來學校見習時的事嗎?」
然而……
然而面對當下的狀況,他非常猶豫。
(啊啊啊啊啊啊……)
「話說……」
再加上見識到剛從浴室出來的貝爾莎妮朵一身充滿女性魅力的模樣……不對她產生異性的意識根本不可能。雖說佛隆是塊遲鈍的木頭,但怎麼說也是個身心健全的年輕男孩,當然具備身爲男性本能的慾望,只是因爲這種對異性的渴望在他的心裏原本並不強烈,又受制於個性而始終被壓抑着,纔會讓他表現得看起來好像「沒有這種東西」。
「——!」
沒有其他話可以說了嗎?
比較具體可以聊的話題……
他無法拒絕。
「…………」
就在百般困擾的當下,貝爾莎妮朵忽然出聲問了一句——導致佛隆答話的聲音一個不小心高了起來。
「沒事!沒事——那個……嗚……怎、怎麼了嗎?」
「小時候,如果人家覺得難過或是寂寞而睡不着的時候,爸爸都會像這樣握着人家的手,然後唱歌給我聽。」
聽到佛隆的聲音,貝爾莎妮朵稍微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故歌聲無法獨立成爲神曲——至少佛隆在精靈學的課堂上學到的是如此。
得找個什麼話題來說……佛隆一邊這麼想,一邊將這個話題延續下去——爲了不使話題中斷,他努力地回想當時的狀況。
話說到一半——
由於怕吵到她而不敢輕舉妄動……而且翻身的同時也有可能碰觸到不該碰的地方,要是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可是非常羞恥的……再說,觀看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睡覺時的模樣,佛隆終究還是覺得不妥……
依照這樣的說法,就算無法獨立成爲神曲,歌聲對精靈來說似乎並非全然沒有意義;儘管它或許不直接具備作爲神曲的「力量」,不過至少精靈會基於興趣或嗜好的理由而希望聽見自己的契約樂士唱歌。
(再說……)
(——該不會……)
身後傳來貝爾莎妮朵陷入迷惘的氣息。
總覺得現在要是拒絕,將會有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崩潰。
貝爾莎妮朵忽然以和緩的語氣開口。
「……手……」
儘管不知道自己是在拜託誰——總之佛隆的腦袋此時在極度焦慮中面臨燒壞的危機……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貝爾莎妮朵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時發生的事嗎?」
接着——
當然……此時的佛隆並非沒有爲貝爾莎妮朵的情況厭到掛心——一想到普利妮希卡的事,他便不免擔心起貝爾莎妮朵現在的心理狀況;不過若是爲了觀察對方而翻身,就會演變成和她面面相貼的狀態……
「我們可以……牽着手睡覺……嗎?」
(不能去想……!)
(可是……)
「對對。」
(……冷靜……要冷靜呀……!)
「沒有啦……我沒放在心上。」
貝爾莎妮朵才說完,接着又補上了一句:
「其實我反而很感謝能碰上那個意外呢……」
「咦?爲、爲什麼?」
「因爲就是那樁意外……才讓我認識了佛隆學長呀。」
她邊說邊夾緊雙臂。
「是……是嗎?」
聽到貝爾莎妮朵這麼說,佛隆也覺得害臊了起來。
「這麼說起來,我的冒失也不是沒有價值羅……?不對,冒失還是不好吧?」
佛隆一邊回以語焉不詳的應答,一邊持續地回憶當時發生的事。
儘管注意到現在的氣氛已經沒那麼凝重了,不過也就只有這樣而已。這樣的閒聊並不會讓貝爾莎妮朵的心情變得開朗,要是再陷入沉默,她又會變得消沉的。
難道沒有其他話可以說了嗎?
比方說其他可以稍微安慰一下貝爾莎妮朵的話……
(我……)
當時佛隆還是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的學生,正在學生餐廳打工。
尚未進入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就讀的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到學院見習參觀。在餐廳裏爲學生們送餐的佛隆竟然和貝爾莎妮朵撞在一起,托盤上的餐點灑滿她的全身。
雖說佛隆過去的確搞砸了不少事情,不過那次悽慘的狀況算是佛隆出過最大的紕漏之一。還好當時貝爾莎妮朵沒出事——畢竟要是熱湯灑到臉上,很有可能會留下傷疤的……
(如果熱湯灑到她的臉上?)
這麼說來,當時熱湯爲什麼沒有灑到貝爾莎妮朵呢?
就他當時的記憶,托盤上的熱湯很有可能會從她的頭上潑下去,然而只有沙拉跟沙拉醬灑在身上;除此之外,熱湯、湯碗、刀子、叉子……那些會讓她受傷的東西未免也飛得太遠了吧?
然而佛隆已經不覺得焦慮或困擾了,胸口的悸動也已經恢復平靜。他只想溫柔地陪着貝爾莎妮朵,一如在孤兒院裏和那些小自己好幾歲的孩子們抱在一起睡覺一般。
是貝爾莎妮朵。
這些記憶隨着意識逐漸清醒而在他的腦海中復甦。
後來他們躺在牀上說了一些話。
聽到她的叫喚,躺在牀上的佛隆下意識的做出立正的姿勢。
這是場賭局。
佛隆小心翼翼地把握着當下的氣氛說:
窗外灑入的晨曦照亮貝爾莎妮朵的一頭金髮,她帶着開朗的聲音跟佛隆打了招呼:
此時的他真想鼓舞自己:「幹得好呀!」
這點本身沒有問題,沒必要特別詢問。
「——啊!」
「難得來嘛,想說幫學長做個早餐,所以就借了圍裙跟廚房上
耐不住這陣沉默的佛隆想盡辦法要延續這個話題,然而——
「………………謝謝你。」
總之佛隆對現在有人爲自己做早餐的這件事感到非常開心。
平常克緹卡兒蒂應該會用更粗暴的方式叫自己起牀纔對。
「起來了……佛隆學長。」
對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做飯的佛隆來說,這樣的早晨非常新鮮。
他捧起水,一邊輕輕拍了拍那張因笑意而顯得鬆弛的臉龐,一邊進行梳洗。
他因爲緊張而睡不着覺,
佛隆眨了眨眼睛問。
「…………」
「我擅自借來用了,對不起。因爲學長睡得很香,人家不想吵你……」
貝爾莎妮朵還牽起了他的手……
貝爾莎妮朵似乎先行起牀換好衣服,穿的是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制服。
察覺到她消沉的意志似乎因爲這份突如其來的驚訝而暫時被丟到一旁,佛隆趁着這個機會延續剛纔的話題:
「…………」
「——咦?」
雖然擔心自己「昨晚該不會睡糊塗,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吧?」不過現在看到貝爾莎妮朵的模樣,自己想必很了不起地熬過了整個晚上,沒有對這個學妹做出什麼不禮貌的舉動。
這天的早晨和以往不太一樣。
聽起來十分溫柔……還帶着些許嬌氣。
「不過啊……」
貝爾莎妮朵驚訝地發出疑問聲。
或許是察覺到了佛隆說這些話的意圖,貝爾莎妮朵發出了小小的驚呼聲。
貝爾莎妮朵得意地猛點頭:
當時一陣慌亂的佛隆完全沒有察覺到這般異樣的情況,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非常奇怪。
見佛隆忽然噤口,貝爾莎妮朵擔心地問。
聲音非常細碎。
「那樣的結果……或許是因爲普利妮希卡使用了精靈的力量保護你吧……」
佛隆無法得知此時她內心的想法。由於房內的燈關了,他也看不見微微低着頭的貝爾莎妮朵臉上的表情。
佛隆睜開眼睛,坐起身子,環顧自己的房間。
昨晚她留在佛隆的房裏過夜。
「嗯嗯……?」
他以尚未清醒的意識思索着,纔想起到底是怎麼回事——
「……學長。」
「你、你的衣服……?」
安心地鬆了一口氣的佛隆沒多久就睡着了。
原來的同居人——雖然不是人——是專門負責喫的,絕對不會早起爲佛隆做早餐。雖然好像有做過一頓晚餐之類的……不過由於對方實在笨手笨腳,不讓她進廚房對她跟佛隆來說都比較好。
而且仍帶着些許不安的心情,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早安!」
她帶着因羞怯而泛紅的臉龐笑着說:
「這是爲什麼呢?」
「這麼說起來,確實是如此呢……因爲當時我也嚇了一跳,沒有留意到那些瑣碎的問題……不過真的很幸運呢!」
不過站在眼前的並非自己所熟悉的紅髮精靈。
當下若是隨便搬出跟普利妮希卡有關的話題——不論話題的內容是什麼——都有可能再進一步刺傷貝爾莎妮朵,然而若是一直規避普利妮希卡的事情不談,貝爾莎妮朵的心情依然不會因而變得開朗。
「我一直覺得很幸運,因爲當時把托盤打翻的時候,熱湯沒有潑到你的身上,沒有害你因此被燙傷或釀成其他什麼傷害之類的……」
(——啊!)
照現在這個狀況,大概可以平安維持到早上吧。
這麼說起來,屋內確實飄着一股食物的香氣。
他似乎找到了可以聊的話題了。
「……對呀。」
被對方活潑的招呼聲牽引着,佛隆很自然地回道了聲早。
然而今天叫他起牀的聲音莫名溫柔,而且聲音跟語氣都不太一樣……對方不但沒有滿不在乎地拍打他的額頭,也沒有強行拉開他身上蓋的被子。
她忍不住嚥了一口氣。
「啊……沒有啦,那個呀——」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那些熱湯、刀叉什麼的……似乎是以不可思議的軌道飛出去的,就好像刻意爲了避開你一樣。」
「我在想……當時也許根本不是什麼運氣好呢。」
(像這樣有人爲我做早餐……總覺得滿開心的;……)
「我先幫學長把早餐端上桌羅!」
佛隆應了一聲。
「沒錯……」
只是……此時她的聲音已經稍微透露出一絲如往常開朗的音質。
「啊……」
「已經可以喫羅!學長先去洗個臉,然後我們一起喫早餐吧!」
「……學長?」
耳邊呼喚自己起牀的聲音和以往不太一樣。
「沒關係啦……不過你該不會已經煮好了吧?」
「是呀!」
佛隆也投以微笑回應。
「咦……?」
普利妮希卡將貝爾莎妮朵看得非常重要——這點需要證據。當時發生的那件事……能否作爲支持這個說法的證據呢?
「該怎麼說呢……雖然我可能無法解釋得很好——不過就是……那個……」
「……學長。」
這麼說着的她拉起佛隆的手,半強迫地將他從牀上拉了起來,並從身後將他推到浴室。直到看到他站在鏡子前,貝爾莎妮朵這才轉身踩着啪嚏啪嘆的腳步聲再度往廚房走去。
不過這些都是題外話就是了。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翹了起來。
「早。」
她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問題在於那身制服上罩了一件圍裙——佛隆平常穿的圍裙,左手還拿着長柄湯杓,看起來彷彿正在做料理一般。
「嘿嘿~~」
佛隆在半夢半醒之間厭覺到微微的不安戚在蒙朧的意識中逐漸擴散。
「……佛隆學長。」
現在貝爾莎妮朵仍握着佛隆的手,體溫和呼出的氣息都還貼在他的右肩上。
是他的房間沒錯。
「啊——是?」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貝爾莎妮朵沒有回話。
「啊……嗯,麻煩你了。」
貝爾莎妮朵呢喃似地呼喚着佛隆的名字。
答案只有一個。
一起躺在牀上的貝爾莎妮朵發出了微微笑聲。
「…………」
「啊……不會啦,不客氣。」
獨自站在洗手檯前的他一邊對這個不同於往常的早晨感到疑惑,一邊看着眼前的鏡子——鏡中的自己因困惑而露出顯得有些呆滯的臉龐。
佛隆整理過思緒之後,再次開口:
「呼……」
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後,他走出洗手間。只見餐桌上已經擺滿了吐司、炒蛋、煎得焦黃可口的培根、玉米濃湯,還有小蕃茄和萵苣做成的沙拉。
這可是過去從未出現在佛隆面前的豪華早餐。
「喔喔;……」
他不禁發出感動的聲音。
「這全都是貝爾莎妮朵做的嗎?」
儘管由於房裏沒有其他人,這並不是一件需要問的事,然而出現在餐桌上的早餐實在豐盛得讓佛隆難以置信。不知道是因爲排盤精美,還是貝爾莎妮朵的手藝了得,明明用的是同樣的食材、同樣的餐具,但她做出來的早餐就是跟佛隆不一樣,看起來非常華麗。
一對呀!」
她露出依然得意的神情猛點頭,卻在下一個瞬間又馬上帶着羞愧的表情垂下頭。
「那個……如果是普利妮的話會做得更好,我做就只有這種程度了……」
「不不不……!」
佛隆趕忙搖頭:
「現在這樣就已經夠棒了,這早餐超豪華的!」
其實只要材料夠,吐司、炒蛋、沙拉這些餐點準備起來不難,不過玉米濃湯若是從食材開始準備,做起來就得費上一番功夫了。
佛隆曾經用牛奶、奶油、洋蔥、馬鈐薯、芹菜、麪粉,還有玉米從頭做起,所以知道製作過程其實滿複雜的。儘管成品看起來簡單,其中卻有許多非常細微的工程——比方說爲了不讓麪粉結塊,得一邊加入牛奶一邊攪拌——佛隆實在不想再做第二次。
不管怎麼說,這道湯品絕對不適合在早上趕時間的時候做。
當然——市面上買得到只要衝了熱水就可以暍的湯包,不過佛隆沒有買回來放,加上附近沒有這時候開始營業的商店,這湯怎麼想都是貝爾莎妮朵做的,而且光聞味道也不覺得會是用湯包裏面的玉米濃湯粉加了熱水還原的即溶湯品。
「嘿嘿……真的嗎?好高興!」
貝爾莎妮朵面帶笑容地擺了一個含蓄的勝利姿勢。
「學長快點趁熱喫吧!」
「佛隆……」
她以彷彿歇斯底里般的嗓音大叫,同時爲了隔開貝爾莎妮朵和佛隆而插進兩人中間。
「我不管!」
「纔沒有什麼準不準的呢!」
佛隆慌張地想找藉口掩飾:
克緹卡兒蒂繼續大叫:
「啊……克緹,早安——」
如此這般,一如往常的爭執情況又出現了。
看着這樣的她們——
無關乎說出來的內容是否正確——就算正確,一般人也不見得能立即認同。
一瞬間忘記當下到底是什麼狀況的佛隆和克緹卡兒蒂相互張望着。
「你幹麼這麼小氣!」
儘管克緹卡兒蒂抓狂的原因看起來正是出在貝爾莎妮朵身上,但當事人絲毫沒有發覺,一邊面帶微笑地問:「克緹卡兒蒂也一起喫嗎?」一邊起身幫這柱紅髮精靈準備餐具。
「開什麼玩笑,誰跟你說可以這麼解釋的!」
所以還是保持大家所熟悉的氛圍會比較好吧?
似乎無法理解兩人之間的對話——貝爾莎妮朵歪頭問道。
「這是什麼反應呀!發生了什麼事嗎?發生了什麼事吧?是吧?喂!佛隆!你給我回話!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和往常一樣」恐怕是最好的辦法。
再說現在的貝爾莎妮朵也許已經擺脫心裏的疙瘩,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
「你少管!總之就是不準!」
然而——
「爲什麼你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表現出莫名其妙的體貼啊,根本就不用擔心這種事,過來叫我呀!」
「要我說幾次!你礙到我了——你礙到我了!」
「就是不準!」
有時光靠道理無法改變人心。
「這——我……」
佛隆眨了眨眼睛問。
她突然抓住佛隆的衣領,猛力地朝着前後左右搖晃。
儘管佛隆提出這樣的建議,然而兩人一如往常,一吵起來就完全聽不見他說的話。
然而——
看到他一時語塞的反應,克緹卡兒蒂再度憤怒地揪起佛隆的衣領:
不用提,當然是克緹卡兒蒂了。
「你昨晚既然回來了,爲什麼沒馬上叫我回來!」
「啊啊啊啊啊——」
「你這麼說太過分了吧!」
如此催促着的她替佛隆拉開椅子。
——砰!
她一邊將頭湊到佛隆的面前,一邊破口大罵。
「沒有下一次了!」
「克緹卡兒蒂,早安~~」
「你問什麼事……這個……那個……」
對於她這般不講理的態度,貝爾莎妮朵理所當然地做出抗議。
「嗚、嗚……好難過……克緹!你冷靜點!沒發生!沒發生!我們沒做什麼——我們什麼事也沒做!」
「是在說什麼呀?怎麼忽然……」
即使是遲鈍得跟塊木頭一樣的佛隆,還是聽得出對方的言下之意。
他暗自撫摸着自己的胸口。
「你們昨晚沒發生什麼事吧……?」
其實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是一個過去未曾公開的事實攤在陽光底下罷了;佛隆等人所認識的普利妮希卡和以往並沒有任何不同。
然而——
對,這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事。
「就叫你不要站佛隆旁邊啦!」
克緹卡兒蒂氣得大吼:
「佛隆——!」
只兒她懊惱了一陣子,一雙眼眸在空中游移丫半晌後——
「我不會讓它發生的,還有——據說那傢伙昨晚在這裏過夜嗎!」
對方——
這也是初次體驗到的服務,讓佛隆覺得有些害臊,坐立難安。
「是……是?」
「人家也想跟學長走在一起嘛,又沒有凝到別人走路!」
「也……也對,那我們——」
「咦咦咦?你幹麼這樣!」
「那個……我們先喫飯吧?不然都要涼了……」
「…………」
「我——我知道了。」
忽然傳來一聲讓人不禁想問「到底要多粗魯纔有辦法發出這麼大的聲響」的開門聲——被一腳踹開、翻過來撞在牆上的門板出現一道被踹出來的迷你腳印。要是剛纔有人站在那扇門跟牆壁之間,肯定會被門板撞成重傷。
面對克緹怒不可遏的反應,陷入驚嚇的佛隆趕緊吐出實話:
「佛隆——」
雖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和她搭話,但他隨後做出了決定。
說起來,兩人與其說是在吵架,不如說是在對彼此耍賴。
「……啊。」
以貝爾莎妮朵的角度來看,她實在不明白克緹卡兒蒂爲什麼會忽然跑進來掐住佛隆的脖子。
「克緹卡兒蒂?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昨天打內線電話給普利妮希卡,她說你已經睡了;想說把睡到一半的你叫起來也太可憐……」
「你這個傢伙忽然冒出來攪局才過分吧!」
他品嚐着細微的感動,準備坐到椅子上……就在此時——
「這……」
「我礙到你什麼了?」
「你光是站在我看得到的範圍就很礙眼了!」
彷彿要探出什麼可疑事證般,克緹卡兒蒂的一雙眼睛不斷在佛隆和貝爾莎妮朵身上游移,接着終於鬆開佛隆的衣領。
出了房間,克緹卡兒蒂和貝爾莎妮朵之間的脣槍舌戰依然沒有結束。
「你說貝爾莎妮朵嗎?」
那傢伙——貝爾莎妮朵帶着爽朗的語氣對克緹卡兒蒂到了早安。
「唉呀,不管啦!今後不准你再接近佛隆!」
……如此這般,至少克緹卡兒蒂知道對方沒有惡意,所以就算話說得再難聽也沒有動手,不然以她的臂力,一拳恐怕就會引發流血慘況了。
(太好了。)
「…………」
換句話說,貝爾莎妮朵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了。
「下一次我會去把你叫起來——」
所以現在對貝爾莎妮朵的情況感到安心未免言之過早……半小時後,佛隆終於體認到這點。
歷經一番風雨後……
被勒着頸子的佛隆手腳慌亂地擺動着。
克緹卡兒蒂一邊舉起氣得發抖的手指頭,一邊指着她說:
取而代之的是她從眼中射出一對銳利的紅光瞪着佛隆,並開口問道:
聽到這麼認真的詢問,似乎顯得困窘的克緹卡兒蒂紅着臉,不知道怎麼回話。
「這……這個,我說……」
「…………」
「對!那傢伙爲什麼——」
於是最近開始明白這點的佛隆也就不會想要拚命去阻止他們了。何況比起眼前兩人的拌嘴,當下還有一件事情更讓他覺得掛心。
「你、你、你……你們一對男女同住一個屋檐下——」
受克緹卡兒蒂的氣勢震懾的佛隆趕緊點頭。
「說到氣同一個屋檐下』……克緹也是待在這個屋檐下的另一間房間嘛,對吧?」
「沒做什麼……指的是什麼呀?」
完全沒有搞清楚狀況的貝爾莎妮朵問。
只見普利妮希卡孤獨地站在以往相約碰面的地方。
就在這扇門被踹開的同時,一道嬌小的人影飛快地從門外衝了進來。
「早安~~」
他努力地表現出輕鬆的一面,一邊對普利妮希卡打招呼,一邊揮手。
「…………」
普利妮希卡的身子一瞬間抽了一下……不過或許是察覺到佛隆的意圖,她隨後便恢復成以往的模樣,對着他輕輕地點頭回應:
「學長早。」
「昨天謝謝你幫我照顧克緹。」
佛隆在腦中不斷地告訴自己「要維持往常的氣氛」,若是有人在此時露出一副尷尬的樣子,大家都會很困擾的。
「啊……不會,我纔要謝謝學長……」
雖然回話的語氣顯得非常客氣,但這就是平常的普利妮希卡。
「沒有啦,我這邊與其說是照顧人,倒不如說是被照顧了呢。」
佛隆搔着自己的臉頰,面帶微笑地說:
「今天早上還是貝爾莎妮朵幫我做早餐喔。」
「沒有沒有,這沒什麼……」
紅着臉的普利妮希卡低下頭。
就「平常總是要照顧身邊的人」這點來說,佛隆跟普利妮希卡的情況也許很像。
(好,這樣的話——)
一切都可以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
就在他暗自這麼想時——
「普利妮,早安,昨天晚上……對不起……」
(咦……?)
佛隆一邊聽課,一邊思索着這個問題……卻想不出辦法。由於過於專注在這個問題上,使他這堂課什麼也沒聽進去,等於白上了。待會兒不跟其他人借課堂筆記來看不行。
「……什麼?」
如果真的要說的話,大概就是昨天發生的事了吧?
「咦……?我、我沒有聽說耶?」
他喜歡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無論什麼時候都在一起的厭覺,那是他一直渴求着卻沒辦法得到的關係——「家人」。尤吉莉姊妹和睦的手足之情看在佛隆眼裏非常耀眼,只要看着這對姊妹的互動,心裏就會覺得溫暖。
然而……
至少當下她回話時的表現也顯得不太自然。
雖然在課堂上被老師罵、被罰打掃實習教室,丹奎斯卻沒有去打掃;不過如果他會因此感到在意的話,絕對不會厚着臉皮重新申請入學。
「這個……」
「嗯,不過他至少還有來上學……應該就沒什麼關係了吧?雖然我也不敢確定。」
倒不是說藍伯特的性格樂天,而是他生來天賦異稟,做什麼事都一副很行的樣子——交際方面的手腕遠比佛隆來得靈活,經驗也較爲豐富,因此在問題演化爲煩惱之前,多半都會被他化解。
「啊……嗯……」
時間當然有可能解決一切。情感本來就不容易以固定形式保存下來,即使追憶過往的情緒,也不回再以喜怒哀樂的方式重現。既然當下貝爾莎妮朵的理性能夠理解,就算佛隆不插手,她和普利妮希卡之間的關係也會慢慢修復吧?
看到自己所憧憬的羈絆竟是如此脆弱——這樣的事實讓他深深地感到難過。
藍伯特舉出同學的名字。
「藍伯特……」
他又嘆了一口氣。
順帶一提,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其實也包含在「中央街區」這個行政區裏面,不過學生們所指的「中央街區」大多都是指中央街區的鬧區。
「可是……」
「他怎麼了嗎?」
「……藍伯特……」
四人今天一如往常——看在旁人眼裏也許如此,然而熟悉以往一起上學該是什麼氣氛的佛隆知道……其中有什麼決定性的東西不見了。
「待會……啊,對喔?」
至少佛隆不知道有這回事。
雖然這也許是藍伯特表現擔心丹奎斯的一種方式——然而因爲話講得太白,聽起來只像是在羞辱對方而已;佛隆聽了,不免爲曾經身爲同學的丹奎斯戚到難過。
說完,貝爾莎妮朵便展露了一張開朗的笑容,拉着佛隆的手邁步前進。
若是情感方面沒有得到相對的提升,人的理性被情感駕馭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更別說當一個人遭逢足以改變人生觀的劇變而顯得失落和絕望時——這樣的人絕對不會因爲旁人說些什麼道理而釋然。
「佛隆學長,我們快點到學校去吧!」
「這個嘛……因爲在校門口看到他,沒事想出聲吐槽他兩句,尋他開心,結果他卻完全不理我……而且我覺得他不是不想理我,而是看起來根本就好像沒聽到我在叫他一樣,一個人唸唸有詞……」
這人是佛隆的同學,佐伯.藍伯特。
「……唉。」
現在……如果佛隆都察覺到了,普利妮希卡當然也會察覺到吧。
「啊……嗯……」
「這跟佛隆的手有沒有空出來沒有關係!」
原因是第四實習教室今天要進行改裝,沒有其他實習教室可以讓佛隆他們班上課。
貝爾莎妮朵帶着一如往常的活潑聲音開了口。
(啊……)
(不行……一定得想想辦法……)
無論現在的普利妮希卡究竟是誰,和貝爾莎妮朵一起生活的十二年時間也絕不是假的。
一定得想想辦法。
「嗯……這次該說是煩惱嗎?還是……嗯;其實煩惱的人不是我啦——不對,也不能這麼說。唔……」
儘管藍伯特說得很過分,不過這也是丹奎斯自作自受吧。
這時候——啪!一隻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怎麼說『又』啊……嗯,雖然或許沒有說錯啦,可是……」
這副模樣倒是和平常沒有半點不一樣的地方,舒服得讓人看得生氣。
「雖然那傢伙的腦袋原本就少了好幾根筋,不過今天看起來真的非常奇怪……我看最好在他亂搞之前把他綁起來。」
「…………」
「那邊好像開了幾家蠻有趣的店,迦崎他們找我一起去,你也來吧?」
處在這個意圖佯裝自然的尷尬氛圍中,佛隆像是禱唸着什麼咒語似地暗自告訴自己。
「這樣啊……」
「總之,如果他又搞出什麼紕漏,你就跟我說吧。」
克緹卡兒蒂一邊抱怨,一邊拉住佛隆空出來的那隻手;普利妮希卡則是跟在他們後面幾步的距離,一同向學校移動。
她其實並非真的已經釋懷,而是爲了不讓周圍的人擔心,假裝成自己已經擺脫了心裏的煩惱。
見佛隆回話回得含糊,藍伯特不知道是不是把佛隆的話當成玩笑,帶着一派輕鬆的表情歪着頭說——不過此時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因而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光是對她解釋理由、闡述道理……無法改變什麼……)
今天早上貝爾莎妮朵活潑的表現其實只是裝出來的。
然而佛隆從她的聲音中察覺到些許的不協調感。
順帶一提——
「話說你待會打算怎麼辦?」
有什麼地方跟平常不太一樣。
「今天我在校門口跟丹奎斯擦身而過,那傢伙的樣子還滿奇怪的——雖然他平常就已經很怪了,不過今天特別怪呢。」
「他真的有這麼不一樣嗎?」
「你今天『又』在煩惱什麼事啦?」
(果然……)
此時佛隆才察覺到——
「啊!等一下!你不要趁着大家反應不過來就亂搞!」
「嗯……嗯……那個……沒關係啦。」
「嗯——中央街區那邊?」
實際情況是「因爲昨天襲擊佛隆等人的刺客將實習教室破壞得相當嚴重」。
「還沒決定……」
其實如果不計較佛隆平常煩惱的事由爲何,今天的狀況其實不太一樣。
第一堂課的下課鐘響起。
「有什麼關係嘛,學長的另一隻手還空着呀!」
雖然校方對學生的解釋是「因爲實習教室的設備老舊,所以必須進行改裝工程」,但實際情況是……
雖然她面帶微笑地對着普利妮希卡說話,那張笑容卻無法給人以往那般活潑開朗的印象——該怎麼說呢……有點僵硬,好像哪個人假扮成貝爾莎妮朵出現在這裏一樣。
坐在旁邊座位上的克緹卡兒蒂一如往常地熟睡着。
下一堂課本來應該是實習課。
然而佛隆等人在今天朝會的時候被講師告知「這堂課得在普通教室自習」。
佛隆彷彿精疲力竭般地趴在書桌上,嘆了口氣。
由於今天下午要去幫低年級的學弟妹上課,到時候一定會跟丹奎斯碰頭的。
光憑理性理解無法改變某些事。
然而——這是尤吉莉姊妹的問題。身爲一個外人的佛隆不禁要問: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
「對了,要說奇怪……」
(是因爲昨天那場騷動呀……)
光聽到這段敘述就覺得丹奎斯的狀況非常詭異。
「去玩?去哪裏玩?」
藍伯特蹙起眉頭,逕自思索了起來。
普利妮希卡並非惡意隱瞞,她們的父親——帕爾提修不過是做出當下最適切的決定。
「這……這個嘛……」
即使是佛隆也無法判斷。
佛隆回頭,看到一名五官端正,容貌俊俏的男子面帶微笑地站在他的身後。
只是……彼此之間的關係絕對不可能回覆到原來的狀態就是了,應該會變成和現在有一點點不一樣的關係吧。
——究竟該怎樣才能讓貝爾莎妮朵回覆到原來開朗的模樣呢?
「你在說什麼呀?怪傢伙。」
佛隆懷着感傷的心情這麼想。
相較於佛隆,蘭伯特總是表現出一副和煩惱無緣的樣子。
(這樣下去不行……)
儘管學生們議論紛紛地揣測這個唐突的改裝工程原因……不過佛隆沒有散佈真相的意思。既然以改裝爲由隱瞞這次事件,便代表校方認爲現在還不到公佈真相的時候吧?再加上考慮到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的事,他覺得現在還是假裝不知道比較好。
(……這樣不行……)
其實貝爾莎妮朵心裏應該非常清楚——
所以他不希望這對姊妹之間的情誼因爲這次事件而改變。
「嗨,佛隆。」
「唉……」
「喔,那我們待會兒去哪裏玩吧?」
(對呀……原來如此。)
佛隆顯得猶豫。
放學之後去玩也就算了……在非校外教學的日子離開學校總覺得不太好,不過藍伯特似乎不太介意這個問題。
「嗯,抱歉,我還是算了吧……」
佛隆慎重地拒絕了藍伯特的邀請。
第二堂課開始之後,佛隆一個人走在幾乎沒有人活動的校舍走廊上。
這是預料之外的自由時間。
通常生性比較認真的學生都會利用這種時間進行自習一類的活動,平常的佛隆大概也會這麼做吧?不過今天的思緒怎麼也無法從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的問題上跳脫出來,所以他打算趁着陽光充足的時候去一趟中庭,在那邊好好思考一下該怎麼讓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打起精神來。
「…………」
腳步聲在寧靜得出奇的校舍比想像中來得響。
由於原本要上的課停課,所以佛隆現在要去哪裏都不用擔心別人質問,不過現在畢竟是上課時間,這時候在走廊上走動多少還是讓他有些放不開,所以他下意識地壓抑着自己的腳步聲。
然而相較於佛隆躡手躡腳的態度,跟在身後的搭檔對此倒是絲毫不在乎。
「佛隆,我們要去哪?」
克緹卡兒蒂跟在佛隆身後,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問。
其實佛隆本來想在下課時間移動的,但克緹卡兒蒂睡得太熟,根本叫不起來,最後演變成只能在上課時間帶着她移動的情況。
「我想去中庭的長椅上坐坐。」
「喔?在那邊喫午餐嗎?」
聞言,忽然瞪大眼睛的克緹卡兒蒂喜孜孜地問。
有時候因爲餐廳太擠,他們會買東西去中庭喫,不過今天明顯是她會錯意了。早在和克緹卡兒蒂重逢以前,佛隆就常會一個人去中庭想事情:那裏既安靜又涼爽,很少人出入,非常適合獨自整理自己的思緒。
「距離中午休息時間還早吧?我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稍微思考一下。」
「什麼啊?你去那邊不是要喫午飯呀?」
尤芬麗邊說邊伸出了手——
「什麼爲什麼?畢業校友基於深愛自己母校的心態回來看看,不行嗎?」
佛隆非常佩服地心想:真不傀是尤芬麗學姊,竟然可以讓校長幫忙介紹工作。
「這次我在校長的斡旋下接到一份工作,所以得跟他報告一下經過。」
佛隆說。
「是、是!」
對方穿着便服,如果不是學校講師,就是外來的訪客了;無論如何,她絕對不是學校裏的學生,若是講師或學校的訪客,點個頭打個招呼就沒事了……這麼想着的佛隆並沒有特別將目光移到這名女性身上,僅僅機械性地點了點頭。
與一般神曲樂士的委託不同,既然是經由校長介紹的,那麼這個客戶應該是提出了「將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校友介昭給自己」這樣的要求吧?由校長介紹的人理所當然地關係到「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掩面,也會影響外界對於學校的評價,所以校長理應會選自己認爲最優秀的校友。
佛隆話沒說完——
儘管佛隆這回沒像剛剛跟藍伯特說話時一樣嘆氣,但……
佛隆坦白表示。
看來周遭的人都覺得他是一個煩惱很多的人吧?
「啊哈哈哈哈,你真是一點也沒變耶!」
不過包含她聰明伶俐的反應在內,佛隆真的非常尊敬這位學姊就是了。
明明就是自己猜中的答案,尤芬麗卻顯得一臉不可置信。
「話說,你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條走廊上呢?不用上課嗎?」
尤芬麗對於這樣的態度倒是不怎麼在意,反而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咦?什、什麼真的假的?」
「…………」
不過這次她並沒有耗費多餘的時間在佛隆提出的這個話題上,而是聳聳肩,明快地坦承:
「——有什麼煩惱嗎?」
不過她並沒有生氣,臉上反而掛着開心的笑容。
看來尤芬麗知道佛隆有這個習慣。
「喔……是這麼回事呀?」
「你……你怎麼知道?」
「咦……?」
「不過你要是真的這麼說,我就會反問你『那我穿制服的時候不漂亮羅?』就是了。」
「喂,我們這麼久沒見了,你怎麼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呀?」
「我想去中庭坐坐……」
對佛隆來說,比較令人在意的其實是尤芬麗口中「跟我之前聽說的一樣」出處究竟是何方,不過他沒問。
對於不瞭解情況的克緹卡兒蒂來說,這位看起來和佛隆非常親密的學姊形同她的「敵人」。不過對於威情方面——特別是女性心理非常遲鈍的佛隆,當然不會察覺到克緹卡兒蒂此時這般細微的戚受了。
佛隆在走廊彼端看到一名女性。
就在彼此擦身而過之際,女子忽然停下來喚了一聲,狠狠地嚇了他一跳。
「沒錯,不然你以爲是誰?」
「而且你的煩惱呀……」
聽到跟午餐無關,濃濃的睡意再度爬上臉龐,讓克緹卡兒蒂重重地打了個呵欠。
佛隆一邊嘆氣,一邊歸納出這樣的感想——不過當然沒將這句話脫口而出。
「話說——」
「佛隆。」
佛隆無奈地閉上嘴。
儘管尤芬麗只是開玩笑地問,卻聽得佛隆心臟狠狠抽了一下。
其他姑且不提,既然尤芬麗這麼表示,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啊哈哈,真是個有趣的女生,跟我之前聽說的一樣呢。」
「實習教室改裝?是有精靈亂搞造成破壞嗎?」
佛隆趕緊唸了她一句。
尤芬麗忽然露出詭異的笑容:
瞄了對方一眼後……克緹卡兒蒂竟然哼了一聲、別過頭去——而且還鼓着一張臉。
「你的煩惱真的跟女人有關嗎?你嗎?」
尤芬麗歪着頭,望向佛隆身後的克緹卡兒蒂。
換句話說,尤芬麗的實力是有校長背書的。
這會兒又從尤芬麗口中聽到同於藍伯特剛纔說過的話,佛隆頓時啞口無言。
女子將雙手插在腰上說。
「——啊。」
「算了,怎樣都無所謂啦i
「這時候你應該說『嗚哇!學姊穿便服的樣子漂亮得讓我完全認不出來呢』纔對吧?
一邊想着這件事——
「不過那裏安靜又涼快,就睡覺而言也是無可挑剔的好地方就是了。」
「…………」
「啊……」
「這……我說,克緹……」
「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嗯,對——那你呢?」
聽到尤芬麗忽然丟出了這麼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嗚哇……好久不見;」
不過轉念一想,這種毫不矯飾的行爲的確非常有克緹卡兒蒂的特色,也非常適合她。
佛隆訝異地提起視線,一張熟悉的美麗臉龐映入眼簾。
然而……
「——真的假的?」
「……你、你連這個都看得出來呀!」
然而……
「…………」
「站在你身後的那位是你的契約精靈嗎?」
「尤菲學姊!」
尤芬麗邊說邊伸手指向佛隆的鼻頭——
這柱精靈腦內除了喫飯、睡覺之外,大概沒有再裝其他東西了吧。
「喂,克緹——這樣很沒禮貌耶?」
——畢竟像尤芬麗腦袋這麼好的人,就算察覺到這點小事也不奇怪……然而佛隆總覺得自己的心事像現在這樣被人家看得一清二楚,實在很丟臉。
不過即使沒有到中庭散步的習慣,他也常常會把心裏想的事情清楚地表現出來——比方說表情、動作、說話語氣跟聲調、步調……甚至其他自己沒有自覺的表現,無論想什麼都會被觀察力敏銳的藍伯特看穿。
佛隆趕緊爲克緹卡兒蒂介紹。
「你呀……以前不是想思考什麼事情的時候就會跑到那裏去閒晃嗎?」
「咦?啊、是、是……」
女子一邊說着,一邊用食指指着他的額頭,嗤嗤地笑了。
「學姊呢?爲什麼會……」
「跟女人有關!」
「喔~~?」
武斷地做出結論的尤芬麗倒是圓睜着雙眼愣住了。
「那你接下來要去校長室羅?」
「我沒看過學姊穿便服,一下子認不出來……對不起。」
「什麼『怎麼知道』,你哪時候心裏沒有煩惱的?」
「嗚……」
「咦……」
拓植.尤芬麗——大佛隆兩屆的學姊,當他還在就讀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時,就是這位學姊負責指導他的,據說是托爾巴斯學院創校以來少見的才女。在她畢業前,佛隆從她身上學到非常多的東西。
「你好,克緹卡兒蒂。」
他偷偷瞄了一眼這位人稱天才的學姊眼睛——不過那一雙眼神銳利的眼眸馬上又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學姊也一樣沒變呢……」
「那個……這節本來是實習課,不過因爲實習教室忽然進行改裝工程,臨時停課,這堂課就空下來了。」
「…………」
嚇了一跳的佛隆心想:她到底是怎麼知道這點的?
尤芬麗在學時期就已經開始以神曲樂士的身分活動,據說畢業後也跟許多老練的神曲樂士前輩一起活躍於神曲樂士業界。
佛隆慌張地重新對學姊打招呼:
這位學姊的腦袋非常靈活,相對地具有喜歡拿佛隆開玩笑、說話捉弄他的壞習慣;就她的說法是「對學弟愛的表現」,然而總是被她戲弄的佛隆則對此戚到疲累,敬謝不敏。
尤芬麗是托爾巴斯學院的畢業生,關於學校裏的消息大概都是從認識的講師那邊聽來的吧?如果真是如此,她聽到的消息很可能都與佛隆出的紕漏有關……總之「不要追問」對佛隆的心理衛生來說可能會是比較好的抉擇。
「啊,對,她叫作克緹卡兒蒂——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克緹,這位是我的學姊,拓植.尤芬麗。」
「……咦?」
基本上多數精靈都比較適合無拘無束的生活——克緹卡兒蒂尤其如此;這就好比戴上項圈圈養後,貓咪的魅力就消失了。
「…………」
一陣氣氛微妙的沉默瀰漫在佛隆和尤芬麗之間。
接着……
「…………學姊……該不會……」
佛隆帶着像是呻吟般的聲音問:
「該不會是亂猜的吧?」
「哇!哈!哈!被發現了。」
她笑了。
「學姊……」
佛隆彷彿泄了氣的氣球般,連肩膀都垂下來了。
總覺得方纔表現得一臉驚訝的自己簡直就像個笨蛋。
話說回來,佛隆的煩惱被看穿是不爭的事實,所以……
「好!」
尤芬麗點了頭。
「爲了可愛的學弟——姊姊來當你的商量對象吧!」
說完,她搭上了佛隆的肩膀。
……雖然說要當佛隆的商量對象,但怎麼看都只是因爲覺得有趣而想要插一腳而已。尤芬麗跟藍伯特在這方面的性格非常相似,就佛隆的觀察,被稱爲「天才」的人多半都具有某種達觀的性格,通常不會被一般人覺得困擾的瑣碎事煩惱;看在佛隆這種煩惱多得不勝枚舉的人眼中雖然覺得羨慕——不過也許這樣的人生挺無聊的吧。
「…………」
見尤芬麗彷彿要抱住佛隆的肩膀,克緹卡兒蒂不禁露出不悅的表情——不過或許是因爲這份不快很快地便被尤芬麗臉上光明燦爛的笑靨給驅散,她並沒有表示意見。
「那個……可是學姊不是要去校長室……?」
「咦……?」
「你的目標是什麼?」
尤芬麗豎起了食指說:
「行動……嗎?」
儘管平常總是說些捉弄佛隆的話,給人一種不太正經的感覺,但尤芬麗絕對不是一個個性輕浮、沒有責任感的人。之前接受她的指導時,佛隆也常常像這樣找她商量。
「沒想到我的學弟佛隆現在也變成要爲學妹操心的學長了……」
「所以你想爲那兩個意志消沉的學妹打氣嗎?」
「用神曲呀。」
神曲只有對精靈才能真正發揮其影響力。
換句話說,所謂神曲的本質,就和位於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正門處的奏世神像底下昭示的碑文一樣,精靈們渴求的其實是神曲演奏者的「靈魂形制」,而非聲波這種純粹的物理現象——他們渴求的是精神能源,這種精神能源的質對他們來說就好像食物的「味道」一樣。
「嗚……」
「音樂感動人心——這樣的實例你一定也知道不少吧?」
「的確呢……」
「……咦?」
儘管剛纔還因爲想不出辦法而顯得困擾,不過現在一找到方法,他便追不及待地想趕快行動。
接着便被尤芬麗用手掌拍了一下額頭。
尤芬麗繼續追問。
佛隆一邊說着,一邊起身。
現在的他非常急躁,分秒必爭地想早一刻做出一首爲貝爾莎妮朵寫的曲子。
「用說的不行,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你不會用行動來表示呀?」
根據他的主張,精靈們從神曲中獲得的並非作爲音樂的聲波,而是透過其傳遞出來的「演奏者的精神力」。
若是她從這些片段的資訊中摸索出事情的全貌,其實也沒什麼好驚訝的。畢竟她跟貝爾莎妮朵她們見過面……佛隆身邊關係較爲親暱的學妹也沒有那麼多。
作爲精神生命體的精靈將身爲音樂之一的神曲作爲「糧食」或人類提供的「報償」,和音樂帶給人們力量其實是同樣的道理。音樂是一種承載精神的容器——這樣的說法放在繪畫、小說等等創作當然也能成立,不過經由實際演奏方能成立的音樂,較繪畫和小說這種媒體更具有即時性,也更能直接向聽衆傳達創作者的意念——即「靈魂形制」。
「比方說——」
的確,錄音重播的神曲無法成爲神曲,由自動演奏裝置——即不是由人作爲主體控制的演奏機械——至今也從未有過成功演奏神曲的紀錄。基於以上情況,「神曲的本質其實是演奏者的精神能源:這種說法也逐漸得到共識。
順帶一提……
當他還是一階段一般學科教育的學生的時候,從來都只有別人擔心自己,沒有自己擔心別人的狀況——因爲沒那個餘裕——一想到這點,雖然佛隆沒什麼實際的體認,不過也許自己真的有所成長了吧?
佛隆先是簡潔扼要地將事情解釋一遍,緊接着就是方纔的對話。
「神曲只有對精靈——」
「怎……怎麼了嗎?」
「嗯,然後呢?」
坐在長椅上的尤芬麗點了點頭。
佛隆坐在尤芬麗的左邊,克緹卡兒蒂則坐在佛隆的左邊。儘管起初非常警戒地瞪着尤芬麗,不過或許是覺得佛隆持續不斷的敘述很無聊,意識蒙朧的她就這樣開始打盹,現在則已經把頭靠在佛隆肩上,進入夢鄉。處在中庭裏這樣的氛圍下,精靈會想睡覺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所以他把一些特殊名稱——諸如精靈奇兵等等——藏起來,以較爲曖昧的方式敘述,結果就變成:「姊姊一直當成親妹妹的人其實不是她的妹妹,這點爸媽知道,妹妹也知道,卻只有姊姊不知道,所以這個姊姊覺得自己被家人騙了,心裏非常難過。」
「……是。」
畢竟尤芬麗原本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回來母校的。
陽光自正上方映落,既不冷,也不會覺得熱;不時拂過的風調節了溼度,也帶來令人心曠神恰的空氣。由於這裏有很多樹,樹蔭下和陽光下的溫溼度不太一樣……即使每個人覺得舒適的溫度和溼度不同,在這裏都能找到心儀的休憩場所。
尤芬麗蹙起眉頭問:
「咦……?」
佛隆最後補上了一句:
「這……可是如果光是用說的就能釋懷的話,我就不用這麼煩惱啦!」
「咦……?神、神曲樂士呀……」
「嗯……我想她應該還是希望家人能夠對她實話實說吧?因爲那無關乎道理,而是情感上、心情上的問題……」
尤芬麗感慨萬千的數落讓佛隆受了不小的打擊。
「我想……她的理智上應該理解家人其實沒有把自己當外人,儘管當時父親的作法不見得是最好的,不過那已經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了——結果卻演變成欺騙她的行徑……」
神曲之於精靈的關係有許多不同的解釋,不過一位精靈學者曾經表示:「嚴格來說,神曲其實只是一種媒介。」
「怎麼想……這個……」
「雖然沒把握能做到什麼程度,不過我會盡力而爲的!」
「說了一些話……是關於她的想法之類的嗎?」
「咦……?可是——可是對象是人,不是精靈呀……?」
「嗯……沒錯。」
不過話說回來,佛隆商量的對象是尤芬麗。
「……原來如此。」
而兒這次的力道又加重了。
「啊哈哈哈哈……」
不過由於現在是上課時間,放眼望去幾乎小兒人影——
「待會兒再去就可以了嘛!」
「你怎麼想?」
好的音樂擁有撼動人心的力量,將沉睡於人們心中的感動喚醒,導引出喜怒哀樂等各種情緒,滋潤人們的心靈。
如此乾脆地表示後,她硬是推着佛隆往中庭走去。
彷彿不許佛隆回嘴似的,尤芬麗沒等他把話說完就先開口。
「那又怎麼樣?」
「好痛……幹什麼啦?」
「不過呀……」
在這邊喫午餐很舒服、想事情很舒服、午睡也很舒服。
佛隆其實沒把尤吉莉姊妹目前的麻煩全部告訴尤芬麗。
「嗯。」
「謝謝學姊!」
「最重要的是聽者的想法和感受,不是將自身思緒強加到別人身上,而是發揮想像力,想像不同的方法會在聽者心裏造成什麼樣的反應——這是成就神曲的基礎吧?」
佛隆總算聽懂了。
「既然都已經察覺到這些,就說出來嘛?」
「咦?嗯……應該吧。」
畢竟這不是可以到處宣揚的事,其中的內容甚至還有違法的可能,他無法憑藉着一時的判斷分辨出哪些可以說,哪些不能說。
的確,傾聽尤芬麗的音樂時,就算閉上眼睛,佛隆似乎也能厭受到她存在於自己的面前,這種印象有時甚至較他用自己的五宮確認尤芬麗的存在更爲強烈深刻。
正午左右的中庭是個非常閒適的地方。
儘管被尤芬麗瞪着讓人覺得有些不安,但佛隆仍一邊試着回憶起貝爾莎妮朵當時的反應,一邊表示:
所以——
「基本上是一樣的吧?只是效果在聽衆換成精靈時會比較顯著而直接,光看就能厭受到其中的差距,所以我們稱呼它爲『神曲」;不過其實神曲和其他音樂在本質上並無差別,演奏者在音樂中注入靈魂而感動許多人的情況也不在少數。」
聞言,她露出有些狐疑的表情瞪着他。
「…………啊。」
佛隆尷尬地笑了。
「因爲姊姊是個非常體貼的人,爲了不讓身邊的人擔心,所以刻意佯裝出開朗的模樣……讓我更覺得放心不下。」
「好痛……學姊……!」
經過整理、強調,並使之昇華……所有演奏音樂的人都樂此不疲地重複着同一件事,他們編織出的音樂有時甚至比話語更加具有說服力,比人們平時散漫地經由五官獲取的周遭資訊更具備某種強烈的感動,直接影響人們的心靈。
神曲能夠帶給精靈一種迷幻——或者應該說是一種類似麻藥般的酪酊感受,反過來說對人類則沒有這種影響力,效果有限。
動作雖然有些粗魯,卻非常直接……是尤芬麗一貫稱讚自己學弟的方式。
佛隆的反應讓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還滿感動的呢。」
不過無論如何,由「意識」轉換成「能源」的進程尚無法在現代科學中做出驗證,一切都還停在假設的概念性階段,基於這個緣故,神曲之於精靈的關係依然存在許多不同的假說,然而至少這種意識轉換成能源的進程目前只是單方面的關係——而且是由人類提供給精靈的。人類藉由神曲提供給人類力量的這種轉化進程目前還無法確認……最起碼佛隆從未聽說過。
「神曲也是音樂的一種吧?」
「…………」
尤芬麗說:
「然後呢?」
佛隆的額頭又被尤芬麗拍了一下。
佛隆這才注意到此時尤芬麗的表情和語調已經不像原來那麼輕鬆愉快,看來她轉換了心情,非常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或許這種快速轉換情緒的能力也是身爲天才的她其中一項長處吧?
「你也真夠笨的了。」
「然後……那個……」
「啊——是!」
「畢竟會把心思表露在外的人因爲比較好懂,有什麼問題也比較好處理;不過像那種習慣把問題往肚子裏吞、忍着不讓別人知道的人就很麻煩了……要是那個學妹多少能說出一些她真正的想法就好了。」
尤芬麗厭慨地說:
「啊……因爲那個學妹在問題發生的當下受到很大的打擊,所以跟我說了一些話……」
被尤芬麗半眯着眼斜睨的氣勢壓迫,佛隆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佛隆點點頭。
見佛隆猛力地點頭——尤芬麗的臉上也露出愉悅的微笑,同時將手按在頭頂,胡亂搔弄着他的頭髮。
中庭就是這樣的一處場所。
「好!加油喔,學弟!」
「克緹,我們走了!」
「嗯……?嗚哇?」
低頭向尤芬麗深深一鞠躬後,佛隆拉起睡着的克緹卡兒蒂的手,快步離去。
由於事發突然,克緹卡兒蒂似乎無法理解當下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由於手腕被佛隆拉着,只好慌慌張張地跟上去。
接着……
「……嗯;」
看着學弟和他的契約精靈消失在校舍方向後,尤芬麗往後一仰,倚上長椅的椅背,抬頭仰望着天空。
「這個小鬼比起以前來得開朗許多了呢。」
她所認識的佛隆是個害怕失敗以至於顯得畏畏縮縮的少年,無論做什麼事都欠缺自信,而且還沒做就會先想到失敗的可能性、以及失敗後被他人責備的情況,使一切在他根本沒能發揮實力的情況下結束。
好可惜——尤芬麗還記得自己當時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
她覺得佛隆生性坦率,不帶一絲傲氣,若是能夠多給自己一點自信,也許會成爲一名不錯的神曲樂士……
佛隆絕非一般人眼中的「天才」,若是將典型的天才——尤芬麗拿來作爲比較對象,這點更是一目瞭然。
所謂「天才」是像尤芬麗和某些神曲樂士般——具有與生俱來的特殊厭性,不斷提升自己的能力,執拗地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前進。這些天才常常會將一般人拋在身後,不斷地朝着高處攀升;在一個人有限的生命中,他們會以飛快的速度爬到普通人絕對不可能達到的境界。
就這方面而言,佛隆沒有這種才能。
然而……
對尤芬麗而言,所謂「天才」好比一輛跑車,性能很好,很貴,卻過於纖細;能夠真正引出跑車性能的場地有限,但一輛跑車所需的燃料、零件都遠比一輛普通轎車來得昂貴。還有,若是爲了使這輛跑車隨時都能發揮極限性能而調整引擎,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出狀況……
這就好像許多被稱爲藝術家的人在生活方面都有不小的問題,也有人很早就結束了生命。這些天才其實並非在紮實地累積實力後才展露天分,而是爲了特定目的犧牲了其他不必要的部分而成就出來的,因此容易遭受挫折,也非常脆弱,一旦受到創傷便再也無法重新振作。
才經過一次失敗便殞落的天才不在少數,多得令人意外。
就這種說法來看,所謂「天才」真的「比較優秀」嗎?
這麼一來……
倘若佛隆所擁有的只是踏實的性格,時間遲早要被耗盡。
雖然覺得佛隆身上潛藏着非常大的可能性,然而就現階段來說,尤芬麗不認爲他擁有足以讓校長關注的部分。若校長直接指導過他則另當別論,不過光是透過書面資料,應該不會察覺到佛隆身上的可能性纔對。
這個人帶着一臉愉快的表情,看着眼前的才女校友受到震懾的反應。
他的身分不明,與其說他是個人類,不如說更有一種像是人偶般的印象……和他相處的時候偶爾會產生這樣的不協調感,但若是被問到究竟是怎樣的一種不協調感,尤芬麗卻無法用言語形容。
校長聳了聳肩,搖搖頭說。
尤芬麗心想,若佛隆今後也能維持正面的態度,在失敗中累積的經驗總有一天可以將他墊高到和「天才」一樣的高度,甚至進一步超越天才的表現。雖然這樣的佛隆跟一般所稱的「天才」不一樣,不過這種幾近愚鈍的踏實其實也是一種才能,這點正是他的過人之處。
「校長!」
換句話說——佛隆是校長所相中的「有機會一層長才的學生」?說起來,這位實際年齡不詳的校長確實具備身爲教育家的壞習慣,喜歡在職責之外拉拔部分學生——其實尤芬麗也受過他的幫助——不過她總認爲校長會拉拔的對象應該只限於跟自己同樣屬於極端天才型、藝術家型的學生。
然而——
尤芬麗憶起了日前校長交給他的「有機會成大器的學生名冊」,其中確實列有佛隆的資料……
「你怎麼會跑到這裏來呀?」
能相信他嗎……尤芬麗一邊狐疑地想着,一邊嘆了一口氣。
「嗚哇!」
佛隆確實不是天才,不過是紮實地累積努力、腳踏實地前進的;雖然起步的步調顯得較爲遲緩,然而他在跌倒的過程中不斷累積失敗經驗,將這些經驗變成墊腳石,藉此再站起來。
「咦……?」
(……這麼說來……)
他剛剛說「因爲尤芬麗太優秀了,使自己沒機會出場……」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校長又在打什麼主意嗎?」
「這孩子……」
「沒事,你別在意。」
儘管他不論怎麼看都是個性格溫和,非常善體人意的好青年,但尤芬麗知道對方絕對不只如此——或者應該說她對於校長這種深藏不露的一面再清楚不過了。
是打算聽佛隆訴苦,陪他想辦法嗎?
她不消楚這樣的改變是因爲有了需要照顧的學妹,還是由於那個叫作克緹卡兒蒂的契約精靈跟在身邊的關係,然而無論原因爲何,她都爲此而感到高興。
校長搖搖頭,彷彿面具般的臉龐上絲毫沒有出現表情變化。
如果能維持這種踏實的性格,並且在失敗中一點一點地加快他的腳步,結果又會怎麼樣呢……
「不過因爲我們這位校友太優秀了,所以也就沒有我的事了。」
「還真是讓人覺得有點期待呢。」
「…………」
尤芬麗眯細了眼,瞪着這名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最高負責人。
「那當然。」
「不過……有點……嫉妒呢……」
他是這間學校的最高負責人——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校長。
校長點頭。
這是因爲過去沒能達成的事,竟有人替尤芬麗辦到了。
「有點小事情要處理。」
只是——
「沒有啊?怎麼會呢?你說『又』會讓人誤會喔。」
「……說是這麼說,不過你臉上的表情還是顯得挺開心的嘛。」
儘管在尤芬麗的眼中,現在的佛隆仍有些畏首畏尾的部分,不過面對事情的態度似乎已經變得積極了。
抬頭仰望天空的尤芬麗眼中出現一名面帶微笑的青年臉龐。
校長帶着悠哉的語氣說:
即使是尤芬麗也嚇得趕緊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算了——不過可別拿我可愛的學弟當你的玩具喔。」
當然……時間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