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乾燥的微風撫過艾基多娜·帕拉斯的劉海。

持續了好幾天的好天氣，從高臺俯瞰的阿德尼亞海也是一片平靜。

喫完早餐之後，艾基多娜走出據點，在前院眺望海面，這個習慣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年。

「天氣真好……」

艾基多娜的聲音乘着微風而去。她不是在自言自語，這句話時對一旁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庫利得·迪斯肯斯說的。不過，庫利得並未做出回答，艾基多娜自己也沒用期待庫利得明確的回答，現在的庫利得就有如一具空殼一般。

過去，這個男人一味地追求強大的力量。他體內的「道」之能力因爲神氣湯而覺醒，其後他還在體內灌入納米機器，追求着神的強大力量。

爲了將託雷迎爲「星之使徒」的一員。

爲了斬斷沉睡在託雷胸中，水無月·沙耶的幻影。那一天的絕決戰鬥——

一切都是爲了託雷·哈特涅特。但在戰鬥之後，庫利得只得到自己這具有如空殼的軀體。

炸裂電磁槍。那一天，託雷所射出的最後一發子彈，將庫利得的主義、信條、精神都打得支離破碎。

託雷·哈特涅特。幾個月之前，艾基多娜光是想起這個名字，她的心就會失去平靜。

殲滅我們盟主——庫利得·迪斯肯斯的仇人，對艾基多娜而言，託雷就只是這樣的存在。但在這些眺望阿德尼亞海的日子裏，艾基多娜的意識漸漸開始有了變化。

託雷他救了庫利得。

在魯那福特塔上和託雷戰成平手後，庫利得將「道」的力量加上納米機器的技術，迅速地提高自己的戰鬥力。艾基多娜也在一旁滿心期待地看着庫利得的變化。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艾基多娜開始對庫利得有了近似畏懼的感情。

這個人，總有一天會去到我伸手觸碰不到的地方……

誰來阻止這個人……

艾基多娜自己並不清楚這種想法源自於何處。

簡單來說，她能斷言這是來自對庫利得的愛，但其實不只是這樣，艾基多娜覺得這裏面帶有更復雜的感情。

反正，艾基多娜就是希望有人能夠阻止庫利得。

那個人就是託雷·哈特涅特。

「塔納託斯」是個新興的犯罪組織，大約在一年前開始活動。而那個時間點就緊接在託雷和庫利得的最終決戰之後。「星之使徒」的毀滅與「塔納託斯」的創立，他是不是能從這兩件事連續發生的事實，導出「帶走神氣湯的人」等於「戴爾·帕克」這個假設呢？也就是說，戴爾把神氣湯從「星之使徒」的據點裏帶走，在「星之使徒」崩毀後組織了「塔納託斯」。換句話說，戴爾曾經隸屬於「星之使徒」……

即使在將近一年的療養之後，庫利得的精神仍舊處於崩壞的狀態。

「我想你們應該也很清楚，我們『星之使徒』並不是全由『道』的能力者所組成的。我們底下除了有名爲流星隊和鬼星隊的士兵之外，還有許多其他的一般成員。」

艾基多娜眯起雙眼。她輕輕放開撫着庫利得髮絲的右手。

「意思就是說，艾基多娜。」

史恩推敲着字句說道。

「他是一個頭發赤褐、下巴尖銳的男人。年紀三十歲……搞不好就是那傢伙把神氣湯給帶走，組織了『塔納託斯』的。」

「你可以仔細想想嗎？」

「我覺得我們這些能力者應該不太可能和那個『塔納託斯』聯手。」

「抱歉突然打電話給你。」

史恩說道。他開始想要檢查自己所作出的假設。

「你想說的是，我們的同伴哩有個人和那個『塔納託斯』合作？」

託雷發出焦躁的聲音，聽不見艾基多娜聲音的託雷和伊芙正體會着什麼叫做「隔靴搔癢」的感覺。史恩丟下一個「等一下再跟你說」的眼神給託雷後，繼續等待艾基多娜的回答。

「我想，如果是你的忠實粉絲聽到這句話，他們一定會相當失望吧……現在這是獎金獵人的情報收集，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你所說的一般成員裏，有沒有一個叫做戴爾的男人？戴爾·帕克。」

「所以他可以從那裏把神氣湯帶走？」

「是艾基多娜·帕拉斯嗎？」

「『星之使徒』成員的現況。」

艾基多娜問。

「喂，史恩。」

「把神氣湯帶進『塔納託斯』的不是能力者，而是一般的成員？」

「怎麼了？」

「是嗎？」

史恩說。

「喂……」

「是這樣沒錯。」

他們現在正爲了追查「塔納託斯」，而來到日本。在調查過程中，他們得到情報表示丸橋製藥和「塔納託斯」有聯繫，然而託雷在試着入侵丸橋製藥研究機構的時候，和一個似乎有得到「道」力量的守衛戰鬥——

「如果你是要問我有沒有回去拍電影的意思，那答案是完全沒有。」

「只要我調查，就有很多方法。我這個獎金獵人的資本雖然不大，經驗卻是十足啊。」

和庫利得最終決戰的那一天，廣大的城裏四處都有局部性的戰爭，只有趁着那陣混亂，要把神氣湯帶走應該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艾基多娜問。

「這是什麼意思？」

「你想問我什麼？」

「和『塔納託斯』合作的人也有可能就是你。」

「艾基多娜。」

艾基多娜微笑着把手放到庫利得的肩膀上。

艾基多娜的理由的確有她可信之處。

「沒錯。」

艾基多娜把她在說話時感覺到的事情說出來。

就在這時候，她外套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起來。

「我只是在聽完你的話之後，說出我的推理而已。」

「原來如此……」

「很抱歉，我沒辦法幫上你的忙。生存下來的『星之使徒』成員中，我知道目前所在地的就只有這這裏的庫利得，還有在日本的恭子而已。」

「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幫忙那個『塔納託斯』的人，不一定是『星之使徒』的道術師吧？」

他這麼回道。

託雷在射出最後一發子彈後這麼說道。

庫利得發出擠壓般的聲音。

不是身爲神，而是身爲人的敗北。這就是託雷給予庫利得的救贖。

庫利得無力地舉起右手，像是在尋求什麼似的在空中游動。

流星隊是佩戴着特殊盔甲的士兵集團，鬼星隊則是幾乎將全身上下都機械化的殺人機器人。史恩苦澀地回想着當時的記憶。

不過，艾基多娜並不着急。

「真是個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呢。」

雖然這是他倉促做出的假設，但史恩想不到可以顛覆這個假設的材料。

這次換電話彼端的史恩微微笑了。

艾基多娜換了一隻手拿電話。

——你根本就不是什麼神，你只是一個想成爲神的普通人罷了。

史恩說到這裏，暫時停下話語。

她曾經聽過這道聲音。過了幾秒鐘之後，她回想起那個人的臉。

「你先等一下。」

艾基多娜看着來電顯示，那是一個她不知道的號碼。右手仍舊撫着庫利得頭髮的艾基多娜打開了手機。

史恩接着開始說明。

「神氣湯的精製方法的確是道士一族相傳的祕方沒錯。不過呢，是不是所以『星之使徒』都知道神氣湯的祕密性，這就不一定了。」

就在史恩點頭認同之後，有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艾基多娜沒有把話說我，但史恩很容易就想象得到她要說的話。

不論是好是壞，庫利得·迪斯肯斯這個男人擁有強烈的領袖氣質，而他的這種領袖氣質一定也含有某種「毒性」。雖然這種毒性讓夏登和恭子這種例外的脫離者出現，但「星之使徒」的向心力仍舊因爲這種毒性而維繫到最後一秒。相對的，這個名叫戴爾的男人不僅沒有特異能力，他也只是個普通的犯罪者，史恩也不認爲他會擁有足以超越庫利得這份毒性的魅力。

「是嗎？那麼，你有什麼事？」

「……有人把神氣湯帶進了塔納託斯。提到神氣湯，就會想到你們這些『星之使徒』，我們猜想『塔納託斯』的背後是不是有前『星之使徒』的成員在幫忙。」

像是在開玩笑的這句話多少解除了艾基多娜的緊張感。

一次聽到太多內容的艾基多娜稍稍感到有些混亂。

「也就是說，除了能力者以外，即便是一般的成員也有接觸到神氣湯的機會嘛？」

「當然，最下層的成員不可能知道。不過，只有成員的地位到了某個程度，他就能進出醫生的研究設施。」

「……哪。」

「我知道，我也有掌握到你一直陪在庫利得身邊的情報，所以我纔會打電話給你。」

「我不知道，這是真的。事到如今，我再包庇以前的夥伴也沒用……」

艾基多娜的聲音這麼說：

「……的確沒錯。」

「我想至少幹部級裏面沒有人叫這個名字吧。」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

「……爲什麼你能這麼斷言？」

眼前是阿德尼亞海。在遠方模糊的羣島中，庫利得曾在其中一個島上建立自己的城堡，在與託雷的最終決戰後，只剩下崩毀的城堡。現在的庫利得，正在他那朦朧的意識中凝視着那座城堡的幻影嗎？

「嗚嗚……」

「什麼？」

「還有一件事，我可以說嗎？」

「希奇、馬洛，還有醫生和夏登他們又在哪裏？在做什麼？」

「我有件事想問你。」

是你太急了。慢慢來就好，慢慢地，恢復成人類就好……

史恩的聲音暗下。

「我想平常應該是不可能的。可是，只有利用那一天的混亂……」

「嗚嗚……」

庫利得……艾基多娜一邊低吟着他的名字，一邊撫着他的頭髮。

這句話或許過於殘酷。然而，就結果而言，庫利得放棄了和神同化的不實野心，輸給了身爲普通人類的託雷。

託雷·哈特涅特的夥伴——史恩·波爾菲德。在最後的戰役過後，她就沒和他再說話了。

在數秒鐘的沉默之後，艾基多娜這麼說。

「……史恩·波爾菲德？」

「敵人裏有懂得使用『道』的人，這麼判斷也是很自然的吧？或者是說——」

「你想想看，我們是跟隨在庫利得·迪斯肯斯這個巨人身旁的人，不論規模如何，這樣的我們有可能和市井間犯罪組織的頭頭合作嗎？」

不知道該接什麼話的艾基多娜有片刻的時間感到困惑。

史恩的手更加用力地握着手機。

史恩像是無法忍受這片沉默似的繼續說下去：

「戴爾……我不知道耶。」

「你在哪裏找到我的號碼？」

「我是很想請你讓我看看他的照片，不過如果他有整形的話，那就沒得玩了。」

「爲了保險起見，我寄給你吧。」史恩說到一半時，突然想起戴爾臉上的另一個特徵。

「還有一個。那個男人的額頭中央有一道傷痕，是一道垂直的傷痕。」

「額頭……」

低語過後，艾基多娜啞口無言。

「你有想到是誰嗎？」

史恩追問。

「難不成是……杭克·巴托拉？」

艾基多娜的聲音像是在呻吟一樣，史恩眯起雙眼。

改名……從杭克·巴托拉改成戴爾·帕克……

史恩一邊打開筆電，一邊說道：

「艾基多娜，我現在就把戴爾·帕克的照片寄給你，你可以幫我確認一下他的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