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4 糾纏不清的黑S
《煉獄神盾》 · 貴子潤一郎 · 4.7萬 字
並排於牆邊的酒樽、帶有黴臭味的沁涼空氣、自門縫透射進來的微弱光芒——自己等人所在的場所,看起來分明是在中野臺高中的舊校舍地下接觸到地獄三頭犬遺骸之後,被轉送到的那間酒窖。
當兩人無法理解事態而面露困惑神色之際,只聽見方纔走進附近房間的兩名中年女性又一邊交談一邊折返。
「你不覺得光靠肉類倉庫的囤貨還是不夠用嗎?最好趁現在先去牧場那邊拿些肉回來比較妥當吧!」
「但我討厭那個噁心巴拉的地方啊!那些牲畜被勒死之時的慘叫聲會一直迴盪在我耳邊呢。咱們還是隨便找個男傭人去拿好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薰感到思緒一團混亂。總覺得他好像聽到了跟乍到這個世界之際一模一樣的對話內容。只不過對於知道此地是什麼場所的兩人而言,這段對話代表着跟他們第一次聽見時截然不同的意義。
「那個,薰先生……我們是在什麼時候更換衣服的呢?」
「啊……」
經她這麼一提,薰才發現自己跟露西雅都呈現身穿中野臺高中制服的模樣。
「我們有去參加舞會吧?」
「是的,薰先生的舞技真是乏善可陳啊!」
「對不起啦……接着我們追趕蕾妮小姐至尖塔,發現特洛瓦努在場,然後整個世界好像被一道光芒包圍……接着發生了什麼事呢?」
露西雅交抱雙臂「嗯~」地陷入沉思,並伸手輕輕抓了抓頭髮。
「……先到外面去吧!我會設法制造機會,可以請你趁機挑戰一下,看有沒有辦法破解結界好嗎?」
「好,我知道了。」
兩人來到走廊上。油燈照亮了石砌走廊,遠處傳來陣陣喧鬧聲。只要往前走個一百公尺再爬上樓梯就能抵達廚房。原封不動的同一幕光景。
(這真是所謂的似曾相識嗎?之前也是在摸不着頭緒的情形下,決定先出城再說而沿着走廊前進……)
「咦?」
爲這無法理解的狀況傷透腦筋的薰走着走着,突然驚覺露西雅的身影已自身旁消失不見。
「露西雅,你跑哪兒去啦00快出來吧,我在這裏啊!」
數公尺後方的陰暗處有一道蹲在地上的人影,她邊捂着頭邊緩緩起身,隨即摘下眼鏡換戴隱形眼鏡。接着,一臉不開心地定睛怒瞪薰。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們正爲了準備派對菜餚忙得不可開交。再不快說,我就拿你們倆開刀了喔!」
兩人衝進房間關上房門,窗外可以看見沐浴在夏日豔陽下的庭院,而躺在牀上休息的男子則一臉驚訝地挺起上半身,如同方纔一樣放聲大喊:「你們是什麼人!? 」
「答對了。在我們所屬的時代測量出來的結果,這條通道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三百公尺左右的巨大圓形,而圓的內側又鋪設了異常錯綜複雜的大量通道。你還記得在尋找祕密通道時,我曾說過『是因爲很像某種形狀,所以我才記得住正確路線』這句話嗎?」
「不,這不是作夢。」薰伸手觸摸自己的脖子,在他頸項上還留有被蜥蜴男砍傷後留下的傷痂。「我們曾經經歷過那一整天。」
「喂,那邊那兩個!瞧你們這身怪里怪氣的打扮,你們是侍童嗎!? 到底是誰允許你們走進這個地方的啊!」
薰突然「啊」了一聲,他想起方纔來到這裏的時候,自己曾不小心說出「要生魚片大餐」這句話。他的臉色瞬間化爲鐵青。
「這個地下空間不是呈現滿奇怪的形狀嗎?主要通道的其中一側有點彎曲,而且走道也只順着彎曲的那一側延伸。你認爲要是通道就這樣一直擴大的話,最後會變成什麼形狀呢?」
「那些都是之前發生的事,你也犯不着再次上演同樣的戲碼吧!明明用膝蓋想也知道最後會演變成什麼狀況嘛!」
「哈雷迪科努姆會議!? 」
軍靴及盔甲聲沿着走廊逐漸逼近。察覺到薰兩人正遭到城堡衛兵追緝的男子頓時面露僵硬神色,他邊以雙眼牽制兩人邊緩緩爬出被窩。
「還是算了吧!或許有關也或許無關,還是挑戰破解結界比較好。就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我變成那個傻姑娘再說吧!」
「哎唷,這哪叫隱瞞啊!我只是忘記告訴你而已……」
「呃……圓形嗎?」
「……我說你啊,不要把我講成好像迷路的小孩一樣好不好啊!即使換成那個傻姑娘,到底要怎麼走才能在這條筆直的走廊上迷路啊?」
「……嗯,聽你這麼一說,或許事實真如你所推測也說不定……」
「咦!? 」
「真的嗎?」
「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嗎?區區見習魔術師竟能獲准參加派對,實在有點反常啊!」
「你不知道嗎?就是漆黑的特洛瓦努、白銀的亞爾費姆,以及另一個名字並未流傳下來的三大盟主齊聚一堂的唯一一場會議……」
突然想起某事的薰從口袋裏掏出行動電話。一看見目前的時刻,頓覺一股寒意直竄脊樑。時間顯示爲傍晚五點之前,日期則依舊是同一天,也就是現在跟他們由中野臺高中來到此地的時刻幾乎一樣。查看自己手錶的露西雅也不禁睜大雙眼。
「那邊!那扇門後面有位親切的男性提供了藏身之處給我們!」
「我也無法確定啊,雖然個人對此事非常感興趣……」
「嗚,好、好難受……後、後來因爲洛可突然大叫,所以我們的行蹤就穿幫了啊!」
不對……並非如此,是同一人物,彷彿臉部輪廓直接由五成東洋血統變成四分之一東洋血統一般,呈現更具西方人特徵的容貌。
◇
格雷耶斯爲了趕緊熄滅法袍上的火花而躺在地上拚命翻滾,站在遠處圍觀的城內幫傭們頓時一片譁然。
露西雅好像再次變成另一個露西雅。
「原來如此。可惜我目前正引領這位先生前往他的客房,因此無法替你們帶路,但你們只管隨便找個人間問就行。可別到處散播人類的氣味喔!」
「嗯。那個形狀呢,其實就是當時我剛好正在學習的魔方陣啦。」
守在附近的衛兵邊發出咒罵聲邊加快腳步直衝過來。怒氣未消的露西雅一邊「呼——呼——」地喘着大氣,一邊開始準備詠唱必殺咒文。薰連忙抓起她的手臂掉頭就跑。
蜥蜴男將劍收回腰際,轉身背對薰等人;但薰他們還來不及鬆一口氣,跟蜥蜴男一起出現的魔術師格雷耶斯隨即說了句「等等」,同時叫住蜥蜴男。
「這還用說!」
(我……竟然說出那麼可怕的話……)
「明明都發生過那麼誇張的騷動了,他們還打算舉辦派對嗎?」
原本應該是名頂着黑髮、年紀大約四十初頭的東洋男子纔對,如今卻轉變成留着深褐色頭髮的歐美人士。
「我們該不會是作了一場夢吧?」
男子全身無力地坐回牀上,衛兵們則成羣結隊地行經門外。
「總之,這可對人類造成了極大的困擾啊!」
「大小姐?是來參加今天那場派對的賓客嗎?」
「啊,我沒告訴你嗎?就是先前暫時跟你分開時,我和洛可一起潛入天花板上方,結果碰巧鑽到盟主舉行會議的地點正上方。年代不也完全一致嗎?雖然那個名字沒流傳下來的傢伙剛好離開座位,但根據其餘兩人的對話聽起來,第三個傢伙好像是相當可怕的狠角色。之後有個叫索拉還是索利的黑袍魔術師跑來找特洛瓦努,兩人又開始聊起某件事情……」
露西雅停下腳步,突然用力猛掐薰的脖子。
「這個地方是怎麼搞的啊?平常我明明不會這麼頻繁地變來變去啊……」
薰一說完,料理長立刻露出鬆了口氣的樣子回了句:「是嗎……」
由於事出突然而看傻了眼的蜥蜴男總算回過神來,伸手準備抽出腰際的長劍。
薰的辯解就此中斷,因爲他的頸項已被某種伴隨着咪鏘聲響而來的冰冷物體緊緊抵住。
「這點常識魔術師協會也傳承下來了啦!我問的不是這個,而是你爲何有辦法斷定這裏就是那一天啦!」
「那傢伙就是指揮魔術師們在城堡地下繪製魔方陣的黑手啦!這不就代表特洛瓦努跟魔術師聯手在玩什麼花樣嗎!你該不會還有其他事情瞞着我吧!? 」
「你是指『反正就算解釋給不是魔術師的你聽也沒用』那句話嗎?」
「嗯……」
「一天頂多發生個一次吧!但自從來到這裏之後,這玩意兒……」她的聲音顯得有點低沉,「……就變得格外躁動啊!」
「怎麼了?」
「你應該知道那傢伙對我幹了什麼好事吧!? 明明被你痛扁一頓仍然沒得到教訓,居然打算再採取同樣的行動耶!更扯的是他竟敢拿『傭人』一詞來形容本小姐!」
「真、真是失禮了。」儘管對於相同情景再度發生的狀況感到困惑不已,薰還是率先開口解釋。「是因爲我這不中用的侍從不小心迷了路,才激怒了大小姐……」
不對——
「一模一樣……對吧!」
「哪來的『充滿紳士風度的偵訊』!你腦子裏究竟在打什麼歪主意,本小姐可是瞭若指掌啊!」
薰及露西雅同時驚呼一聲。「他剛剛是長成這副德性嗎……」露西雅輕聲嘀咕。
男子的嘴裏不斷覆述這個字眼,隨後臉上突然浮現極其悲傷的表情。
「啊,搞不好是喔。我想那人應該是叫這個名字沒錯。」
「日本人……?」
薰壓低聲音對露西雅說道:
「怎麼回事呢……雖然想不起來,但總覺得好像是件相當重要的事情……」
「會嗎?」
「你說的該不會是佐爾亞斯˙索利威耶吧!? 」
薰猛然加速衝向蜥蜴男,對準蜥蜴男的下顎轟出一記高角度蹴擊。只覺一陣『咪哩』的噁心觸感隔着加裝於鞋尖的金屬板傳回身上,下顎被踢碎的蜥蜴男就此失去意識。
剛剛發生了完全相同的事情。當兩人試圖穿越廚房時惹來料理長一頓怒罵,然後藉着隨口瞎掰的理由順利逃過一劫。來回於走廊上的人們雖然都顯得相當匆忙,不過看起來實在不像是經歷過在舞蹈廳爆發的那場壯烈騷動之後的模樣。
蜥蜴男邊皺着眉頭邊折回他們面前。格雷耶斯嘴角則浮現出一抹實在有點沒品的笑容。
「原來地板上那條線條就是魔方陣啊!」
「但是就算成功破解了結界,是否就能離開此地呢……我總覺得……嗯~……」她一臉急躁地不斷輕抓頭髮。「我說薰啊,反正現在的我啥都辦不到,我想趁機調查一件事可以嗎?」
「你這是做什麼啊!」
「喂,你們兩個,在這裏吵什麼吵?」
兩人來到走廊上。
兩人速度飛快地沿着走廊全力衝刺,除了撞到手持水果籃的女性,害水果散落一地之外,又撞上疊滿餐具的小推車,導致走廊上響起『咪鏘咪鏘』的清脆撞擊聲。傭人們的咒罵聲及衛兵的腳步聲自背後不斷逼近。想吵架還是待會兒再說吧!
「是的,這位是歐布萊恩家的千金,海倫˙歐布萊恩大小姐。雖然大小姐還是見習魔術師,然而師父大人爲了小姐的前途着想,於是帶領小姐前來參與盛會。不過,由於特洛瓦努大人的城堡實在太過寬敞,才導致我們外出回來之後,一時分不清小姐的客房究竟在什麼地方……在下謹在此爲造成困擾一事致上歉意。」
「你這笨蛋!這麼重要的事情爲何不早點告訴我啊!那他們究竟密談了些什麼!? 」
「沒錯……應該啦!」薰沒啥自信地說道,「不過卻是最糟糕的一天啊,沒想到我們居然撞見舉辦哈雷迪科努姆會議的當天……」
「你生氣了對不對?你認爲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對不對?」
「你如果認爲沒有異狀那就算了。我只是覺得你若輕易放過可疑人士而導致事後自己的立場變糟,那也未免太可憐了點,因此纔出於好心忠告你罷了。」
薰兩人突然遭到怒斥,望向聲音來源的薰及露西雅頓時睜大雙眼,只見一名頭戴看似料理長專用高帽的男子定睛瞪着他們倆。此人看起來十分面熟,不僅如此,他甚至說了跟先前一模一樣的臺詞。
兩人上樓來到廚房。只見廚師們個個露出殺氣騰騰的表情忙得不可開交。
「啊!」薰大叫一聲
「呃,那個……」
薰點了點頭,露西雅隨即舉步走進岔路。她邊低頭看着下面邊走了一小段距離,不過卻說出一句:「奇怪,不見了。我記得明明是畫在這個地方沒錯啊……」並停下腳步。
「啊……說的也是……」
「我們方纔在這之後採取什麼行動來着!? 」
「沒錯。這座城堡的地下只要善用那些如同網眼般複雜細密的通道,便能繪製出多達數百種的魔方陣。其實這座城堡有點來頭。特洛瓦努在捨棄這座城堡之前,所有記憶已經全數遭到抹除了,而且是彷彿燒盡內部一切物品似地徹底刪除殆盡,因此我纔想着手調查在記憶被刪除之前的這個時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不曉得爲什麼,線條居然消失了。」
「嗯。」
露西雅輕撫自己的胸口,也就是烙印着『外道祈禱書』的部位。
「真傷腦筋啊,既然已經變成現在的我,那根本就無法嘗試破解結界了嘛。」
「你自個兒看看也知道嘛,這看起來像是身分高貴的小姐嗎?能夠當上傭人就已經夠了不起了。這裏還是交由我來進行充滿紳士風度的偵訊……」
露西雅思考了一會兒,接着緩緩搖了搖頭。
「呃,我只是一時情急……」
(啊……難不成……)
「……這是幫助我們回到現實世界的關鍵嗎?」
格雷耶斯的發言就此被轟隆巨響遮蓋掉。只見露西雅施放的火球自薰身旁飛掠而過,直接命中格雷耶斯。格雷耶斯頓時遭到烈火吞噬並放聲慘叫。
「這,那個,城主大人下令今晚派對只需準備少量肉類料理即可。」
「那個,我是日本人……」
「這、這個臭ㄚ頭,你幹什麼啊你!」
「嗚哇啊啊啊!」
牆上掛着畫有特洛瓦努紋章的壁毯。兩人由於太過專心交談,竟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那個地點。回頭一看,只見蜥蜴男衛兵以及名叫格雷耶斯的黑魔術師均露出跟當時完全相同的表情站在他們背後。
「也就是說我們不僅回到過去,而且反覆經歷着同一天!? 」
「吶……薰。」露西雅竊竊私語地說道,她的聲音夾帶輕微顫抖。「不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吧?他的長相……」
他的臉龐有如加上柔焦濾鏡一樣模糊不清,像是快要停止旋轉的陀螺無法確定將會倒向哪邊似地持續產生細微變化。「我搞不懂啊……」他邊發出嗚咽聲邊掩面痛哭。
「……待會兒再解釋給你聽,我們先出去吧!」
當薰等人準備離開房間時,男子緩緩抬起頭來。他任憑淚水沾溼那張留有些許棒球隊顧問輪廓的容貌,同時語帶懇求地開口說道:
「吶……你們可以找時間再到這裏來嗎?」
那或許只是飽受莫名孤獨感折磨的男子渴求與人對話罷了,然而聽在薰等人耳中,卻覺得那是一句令人感到極端詭異的臺詞。
◇
來到庭院的薰及露西雅沿着城牆往城門口推進。在夏季豔陽下,人們勤於準備派對相關工作,尚未得知騷動消息的衛兵則一臉正經地在庭院內巡邏。
「的確是這三人呢……」
露西雅看着儲存在薰所持行動電話中的三名失蹤人口的照片說道。
「真是夠了,這種事麻煩先講清楚說明白好不好。你應該沒有其他事瞞着我了吧?」
「就跟你說我並沒有隱瞞嘛!我只是由於跟你會合時剛好撞見你遭到那個變態魔術師襲擊,因此才忘記告訴你罷了。」
「那就好,現在請當作你們教皇廳那套祕密主義的作法並不存在好嗎。」
薰點了點頭,隨後想起他還有一件事情忘記交代而輕輕啊了一聲。
「什麼啦,有話直說好不好?都到了這種地步,你再對我隱瞞事情也沒有意義吧?要是造成不可挽回的結果,你打算怎麼負責咧?」
「嗯……那個,或許是我認錯人也說不定……但我好像見到了真澄哥……」
露西雅停下腳步。
「啊,真澄哥是我的……」
「我清楚得很啦!包括他是什麼樣的人,以及他跟你之間的關係。」
她連看也不薰一眼,逕白出聲打斷他的發言。
(也對……)
兄長真澄跟她一樣同爲克勞蒂亞的門生,換句話說算是她的師兄。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請您原諒我先前的無禮。那請問您是出身於蘇格蘭的哪個貴族世家呢?」
看似完全忘記這回事的露西雅滿臉通紅地從法袍內側口袋掏出眼鏡。由於嫌換眼鏡太過麻煩而直接戴着隱形眼鏡再掛上普通眼鏡,造成視野嚴重扭曲變形,導致她宛如喝醉酒一般站立不穩。
「這話……什麼意思?」
「啥……?」薰不禁脫口發出有點傻眼的疑問聲。
「感覺實在有點微妙呢!」露西雅苦笑道。「要是他不肯現身的話,咱們就無法採取接下來的行動,然而他若現身的話,卻又代表我們確實身陷所謂的迴圈現象……待會兒就照剛纔一樣,由你對哨兵瞎掰一番,再跟隨後趕來的蜥蜴男起衝突吧。我記得洛可是在衝突爆發後就來到了現場對吧?」
全體哨兵的目光都聚焦至薰身上。
這次雖然駐所內的所有哨兵全都因爲聽見蜥蜴男的怒吼而跑出來包圍住他們兩人,露西雅卻盛氣凌人地出聲說道:
「放心吧!我會臨機應變順利搞定這個場面啦。更何況這樣未免也太狡猾了吧?我雖然沒有受傷,但你不是被蜥蜴男扁了一頓嗎?咱們得照剛剛那樣再來一次纔行啦!」
「要是真的辦得到就好了……」
內心暗自大喊『也不想想是誰害的啊!』的薰護着露西雅退往城門邊。
蜥蜴男推開薰跑向露西雅。果然是名紳士。

「那傢伙沒出現……」
「哎呀……沒想到你還滿有紳士風度的嘛,或許我真是誤會你了也說不定。」
「很久以前我曾經是蘇格蘭貴族世家的次子,後來因爲愛上名叫羅珊娜小姐的魔族並領受了她的鮮血及獠牙洗禮……」蜥蜴男露出有點難爲情的靦腆神情,「但搞不好我跟你算是遠房親戚喔。」
「對了,露西雅,」薰想起剛剛錯失開口機會的點子,「你的個性剛好變得跟第一次相反。照這樣推算起來,等教皇廳展開襲擊時,你會變成魔力比較強大的另一個你。如此一來,說不定就能順利破解結界喔。」
「包在我身上啦,我對這座城堡可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唷。對了,露西雅也一起參加派對嘛,我會幫你準備很迷人的禮服。」
但薰立刻對自己壓抑不住情緒的表現感到後悔不已。因爲她如同照着鏡子的白己一般,眼中也帶着心痛的神色。薰緩緩放鬆雙手的力道。
「啊……經你這麼一提……」
「怎麼了?」薰開口詢問。
「原來如此……我原本還很羨慕每年寒暑假都會出國旅行的真澄哥,原來他是爲了修練魔法纔出遠門啊!」
◇
「那種對如此年輕貌美的小姐懷有不良企圖,言行舉止根本不配當個男人的傢伙,就算是給他一點教訓吧!」
「還是交換一下角色好了。讓我扮演逃亡的角色,露西雅則負責跟蜥蜴男吵架。你當時不是差點就被哨兵們砍頭嗎?要是洛可沒出現的話……」
露西雅拿起黏在牀鋪上的獸毛給薰看,同時開口問他:
「嗯,是啊,我只是陪伴主人前來而已啊!」
露西雅再次輕撫他的頭,洛可隨即感到很舒服地蠕動喉嚨發出咕嚕聲。但露西雅的雙眼卻一直展露嚴肅的神色。
「我們是搭檔耶,讓我們一起合作離開這裏、回到現實世界吧!」
「說是認識,其實也僅止於真澄師兄描述給我聽的那些部分罷了……除了『外道祈禱書』的緣故,他又身爲異教徒,因此我總是刻意迴避他,但另一個我好像很黏真澄師兄。因此,他講了許多關於你的事給我聽。那個嘴巴毒辣的真澄師兄,只有在描述你的事情時顯得特別開心。真的是開心到一天到晚講個不停的地步喔!我原本覺得『男人跟男人這麼要好,實在有夠噁心』,不過在爲了這次與教皇廳聯手合作一事而啓程前來日本之前,老太婆對我說了你們倆真正的關係,以及你們過去的遭遇之後,我總算搞清楚真澄師兄那張笑容的真正涵義,同時也想像得到你現在對真澄師兄抱持着何種看法。不過……」
「喂,你這小娃兒,剛剛真是好大的膽子啊!」
「喂,別讓那兩人逃走!」的喊叫聲由城堡正門那邊傳了過來。露西雅挪動眼鏡望向聲音傳來的方位。只見這次雖然沒被燒焦,下巴卻慘不忍睹地捆着繃帶的蜥蜴男怒氣衝衝地朝這邊直奔而來。
「不是。我是在那個死老太婆回到英國之後,才正式拜她爲師。主動挑戰要除掉我體內這張『外道祈禱書』的人名叫伊流史託列大師,也就是死老太婆的師父。我則透過這層關係而成爲死老太婆的徒弟,並住進她家學習魔法。真澄師兄雖然都會在放長假時由日本飛到英國住進死老太婆的家,我卻因爲不想被他得知『這玩意兒』的事而刻意遠離他。」
「什麼嘛,別瞧不起我好不好。」
「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露西雅雖然得意洋洋地準備描述身世,趕抵現場的蜥蜴男卻開口阻撓她。
「不妙了,我們講話講到行動變得比剛剛還慢了。薰,快走吧!」
「你到底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煩惱什麼啊?」
「……其實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認識你了。」
「嗯,我沒什麼大礙,只是擦破衣服跟摔壞眼鏡罷了……」
這股宛如失蹤的一小塊拼圖終於從玩具盒底下重見天目的開心感,促使薰試圖再多詢問一些有關真澄的事。「那你跟真澄哥……」
「……好吧!既然你不知如何表達歉意,那我就靠實力要你向本人賠罪。」蜥蜴男語畢隨即丟掉手中長劍,擺出類似拳擊的戰鬥姿勢。似乎是表示面對赤手空拳的敵人時,就以一雙拳頭挺身應戰的意思,誠然是一名紳士。縱使是性好匹夫之勇的粗暴士兵,也不會出現那種選擇支持無理之人的怪人。只見哨兵們彷彿希望薰趕緊被作掉似地邊開口咒罵邊緩緩將他包圍起來。遭到全場人士公認爲反派的薰不禁感到有點想哭。
「你覺得這些毛是什麼毛呢?」
就在他心中浮現『乾脆乖乖站着被扁一頓算了』的念頭之際,現場突然傳出「呀啊啊啊啊!」一陣悲鳴,隨後只見一道小小的人影與露西雅撞成一團,倒在地上。
薰並不太清楚真澄究竟是如何向克勞蒂亞學習魔法,不過一想到他明明沒參加社團活動,卻總是很晚才放學回家;或是週日常常蹺掉教會主日學溜到其他地方去……等等行動,就代表或許當時克勞蒂亞還滯留在日本,真澄才得以接受她的指導也說不定。
「海倫小姐,您不要緊吧!」
「我想他搞不好並非使徒,而是一頭地獄三頭大,而且正巧就是死在中野臺高中地下的那隻地獄三頭犬。」
露西雅輕輕拍了拍薰的背部。
「通通給我退下。我名爲海倫˙歐布萊恩,乃是英格蘭最有來歷的名門望族歐布萊恩家的次女……」
「嗯,這位小姐所說的話確實有道理。」
薰及露西雅被洛可帶進城內。得到露西雅輕撫頭髮的洛可,看起來似乎十分滿足。
一抵達房間,洛可立刻跑出去找衣服。露西雅則拈起沾附在洛可那張寒酸牀鋪上的白色獸毛,不發一語地陷入沉思。
「露西雅,你的衣服破掉了耶。若不介意的話,就跟我一起回我房間吧。我會準備新衣服給你換喔。」
「大小姐,請您退開,我會負責擊退這個蜥蜴男。」
薰原本想小聲對露西雅說「那是我該講的臺詞耶」,沒想到蜥蜴男卻重重點頭認同露西雅這番話。
「只是……你當真辦得到嗎?」
「……沒什麼。吶,洛可,你不是這間城堡的人對不對?」
「喂喂喂……」薰伸肘輕輕戳了露西雅一下。若想遇見洛可,明明必須在這裏引發爭執不可,如今兩人反而呈現意氣相投的跡象。不過,對蜥蜴男的紳士風範感到相當欽佩的露西雅卻丟下一句「待會兒再說啦」,推開薰的肘子,甚至跟蜥蜴男握手言歡。
「不過,現在他是我們的敵人啊!」
只覺全身血液瞬間倒流的薰,氣得一把抓住露西雅的胸口。
當再次隨着洛可的引導準備前往他房間之際,環視周遭的露西雅感到有點不可思議地發出嘀咕聲。
一陣寒暄過後,蜥蜴男立刻變臉露出充滿憤怒及輕蔑的眼神瞪視薰。
「但是等你個性轉變之後,咱們只要破壞掉結界再離開城堡不就得了?」
薰放開抓住露西雅衣服的雙手,對她說了聲「抱歉……」。
「……薰,這種說法也太不切實際了吧?」
儘管頂着一張爬蟲類的容貌,言談之間卻散發出一股威風凜凜的氣勢。
露西雅一怒之下轉身面對蜥蜴男——似乎因對方體色特殊,所以很容易鎖定目標——伸手直指他的鼻頭。
◇
話講到一半的露西雅突然閉口不語,在原地佇立了一會兒,眉間則浮現相當深邃的皺紋。
(神啊……這是您所賜下的試煉嗎……?)
「你誤會了啦,我是指摔一大跤然後嚷着『眼鏡、眼鏡』這個動作啦。總覺得你肯定不想做出那種丟臉的舉動……」
「洛可他會來嗎……」
露西雅低頭緊咬嘴脣,全身微微顫抖,過了一會兒才抬頭說道:
「我、我當然肯做。做就做嘛,我就做給你看啊。我做總可以了吧!」
「真澄哥纔不是那種人!」
「我就明講了,真澄師兄已經不是人類。假設他真的置身此地,我們也絕不可對他掉以輕、心!」
「這樣你還有辦法準備衣服給我換嗎?別看我這樣,我對服裝的品味可是相當挑剔的唷。」
但她卻依舊面帶困擾的神情,輕聲嘀咕着:「這下子傷腦筋了……」
只見再次戴上眼鏡的露西雅舉步準備朝着偏離城門大約二十度左右的方位前進。薰見狀立刻如同跳舞一般牽起她的手,引領她來到城門口。
「薰!」
露西雅大聲打斷薰的發言。
露西雅撿起眼鏡並從那道小小的人影身上離開,之後,只見一頭棕發上面長着一對毛茸茸獸耳的少年邊嚷着「好痛喔……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邊站了起來。
兩人抵達城門口廣場,地上鋪滿石板的美麗廣場上完全找不到先前那場大戰所留下的痕跡。既不見教皇廳戰士們的屍體,也不見染紅整座廣場的血跡。只見哨兵們還是老樣子——該這麼說嗎——站在城門前翻閱書面資料確認進出城堡的人士身分。薰他們來此的目的當然是爲了再次與洛可結爲朋友。

「露西雅也是在日本跟真澄哥一同學習魔法嗎?」
「……那麼,海倫小姐出手也就算了,爲何我非得被你踹上那腳不可呢?如果方便的話,麻煩給我個合理的解釋好嗎?」
「我們還真常向對方道歉呢,就讓這成爲我們之間的最後一次道歉吧!」
多虧在視野不良的狀態下拔腿快跑,露西雅才幸運撞上洛可,進而完成了認識他的步驟。
(啊……我現在纔想到,露西雅的個性似乎變得跟剛纔完全相反……)
「我聯想到一個推論,不過卻沒時間驗證。要是個性變換的時機完全倒轉過來的話,那我馬上就會變成思考能力趨近於零的傻姑娘版本啊!」
「洛可,謝謝你。」
「咦……?」
「少、少囉嗦,我歐布萊恩家向來視蜥蜴爲詛咒的象徵。你這不言祥的死亡病菌,我絕不允許你接近大小姐半步。」
「你講什麼!錯的人是你們吧.那個好色魔術師,竟敢露出下流的目光不斷盯着我看。你們該感謝我只賞了他一記火球就不再跟他計較啊!」
「應該是洛可的體毛吧?我們不是目睹他展露出使徒的本性嗎?」
「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在派對結束之後,紅髮妖女不是讓洛可變身而成的地獄三頭犬額頭受了重創嗎?而在中野臺高中的地獄三頭犬額頭上也有一個傷口。」
「啊……」
「之前,我不是曾經形容這裏是個『詭異的世界』嗎?一點也沒錯,這地方隱約散發出一股人造物的氣息啊!所有人都彷彿事先設定好的登場角色,只會不斷反覆展開同樣的行動。但我總覺得唯獨洛可與衆不同。在我們遭遇的事件當中,有件事在第一輪及第二輪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樣貌,你知道是哪件事嗎?」
「是你的火攻對象由蜥蜴男變成魔術師,而我則完全淪爲反派角色一事嗎?」
「那只是由於我們雙方都在半途採取不同行動,致使結果產生變化罷了。令我在意的是,我們跟洛可﹉〣進入城堡時,那個石巨人衛兵並未出現一事。」
「啊……經你這麼一提,你剛剛確實一臉不可思議地環視了周遭一圈呢!」
「當我們在第一輪拒絕他的邀請並打算離開之際,衛兵現身試圖捉拿我們,導致沒轍的我們只能被洛可帶進這間房間。不過,這次卻沒出現類似的角色,連影子也沒看見。你猜原因爲何?是因爲我們打一開始就沒有拒絕他的邀請,所以衛兵就沒有出現的必要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露西雅的平淡語調感覺反而有點可怕。「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嘛。」
「錯,這點事關重大。他想跟我們在一起,而只要我們打算拒絕,妨礙者就會現身。他明明是這座城堡的訪客,卻有辦法準備更換的衣物,照顧失蹤的那兩名高中生,這個世界對他而言實在太過有利了。」
「但、但是這點小事應該算不了……」
話雖如此,薰確實也在洛可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他並非像露西雅一樣運用邏輯思考,而是對於洛可替早一步來到這個世界的兩名高中生準備寢室及工作,接着又出現在自己等人面前的巧合感到耿耿於懷,才決定調查他的底細。
「另外,還有一件我怎麼也想不透的事情……」
此時房門開啓,大喊一聲「久等了——」的洛可與兩名高中生帶着成堆的服裝回到房間。
就如同那名棒球隊顧問一樣,兩名高中生看起來似乎也變成更爲融入這個世界的相貌。薰見狀不禁伸手輕撫自己的臉。
「哇,好漂亮的禮服喔。謝謝你,我好高興。」
露西雅絲毫沒有表露方纔所提及的疑念,伸手輕輕摸了摸洛可的頭。接着,她從堆積在牀鋪上的大量禮服當中取出淡金色的正式禮服,說了句「我是否該穿這套禮服去參加派對呢?」洛可隨即開心地說出「你穿起來一定很好看啦!」作爲回應。
「連尺寸也完全吻合呢!不過啊,你怎會知道我的衣服尺寸呢?」
「咦……」洛可面露困惑的神情。「我只是想準備最合身的衣服給露西雅穿,好讓你感到開心……」
「那就只是巧合囉。」
亞爾費姆陷入沉思。薰則不知該作何反應而僵在原地,周遭羣衆更是鴉雀無聲地關注着亞爾費姆的下一步行動。
「這絕不可能。因爲我剛剛曾仔細物色過廣場上是不是有合我胃口的可愛小男孩喔。既然你說你有看見我,那麼照理說我一定也看見你了纔對。我絕不可能錯過像你這樣可愛的男孩子啊。難道不是嗎?」
「這個結論的假設成分太重了。或許衣服剛好合身,以及祕密通道能通往城外等現象都與他毫無關連也說不定啊!」
兩人一來到走廊上,火光黯淡的油燈、略帶彎曲的長廊,及從遠處飄來陣陣廚房的料理香氣,是一幕完全相同的光景。
真澄看見遠處掛着一塊畫有特洛瓦努紋章的壁毯,想起剛剛在此地發生過什麼事的真澄不禁面露苦笑。
「對、對不……」
「我沒時間了。薰,你聽清楚。接下來我要說的是算不上推論的假設。倘若破除不了結界的話,就麻煩你確認我說的假設是否正確,並設法帶我離開此地。因爲我要等到派對結束後,才能變回現在的我……」
「呃,間你喔……你方纔說的話,全都是真的嗎?」
「沒錯,硬是舉例的話,這就是一場夢。我們是被拉進了中野臺高中那隻地獄三頭犬的夢境當中。他雖然下意識地主宰着這個世界,但由於身爲外來訪客的我們尚未受到他控制,因此在干涉我們的行動之時,他就非得動用這個世界的事物不可。假如無法跳脫這個無限迴圈的夢境,我們遲早也會如同那兩人及那名體育老師一樣……遭到這個世界同化。」
看在衛兵們的眼中,或許會覺得被逼入絕境的教皇廳勢力只是策動了一場有勇無謀的戰鬥而已,但攻城並非教皇廳的主要目的,教皇廳是打算護送蕾妮這名擁有壓倒性力量的殺戮者,混進這場有許多魔族份子應邀出席的派對,藉此殺光所有魔族。
「我臉上有主人賞賜給我的眼罩!」
瓦德莉甩掉真澄的手。
「我呢,認爲這裏是模仿了現實的虛擬世界,是以死在中野臺高中地下的地獄三頭犬實際經歷過的體驗爲基礎打造而成的世界。附着在那孩子遺骸上的記憶正反覆上演着『哈雷迪科努姆會議』舉辦的那一天。洛可之所以顯得很着急,乃是因爲他雖然體驗了過去真正發生過的某件事,不過在這個世界卻尚未發生……你曾有過反覆做同一個惡夢的經驗吧?作夢的自己明知該怎麼做才能讓那場夢迎接開心的結局,但置身夢境的自己卻持續不斷地反覆做着同樣的事,並對即將爆發的恐怖感到懼怕不已……」
「嗯……這可真是個難題呢!要是像你這樣的男孩認識我,但我卻不認識你的話,那未免太過失禮了。可是,我又想不到任何可以向人類道歉的方法……」
露西雅臉上維持着不變的溫柔笑容,卻改以尖銳的語調提出質詢。洛可「咦?」了一聲停下腳步,側頭露出思考的神情。
受到開始蠢動的外道祈禱書影響,她十分痛苦地跪倒在地。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找出那個小子並殺了他,這是主人下達的命令。另外,我也不會放過那個紅髮魔女。」
薰帶着露西雅朝城門口邁進。在城內來回巡邏的衛兵們雖因即將舉行的會議而繃緊神經,不過卻未散發出緊迫盯人的氣息。現在只有薰他們知道教皇廳游擊隊再過不久就會攻進城堡,導致城門前廣場陷入一片混亂。
「等、等一下,你說的該不會是……」
她所說的話雖然很不合理,但真澄的內心深處卻能稍稍理解她的感受。腦中也回想起被這個世界的特洛瓦努評爲「醜陋傷口」之際,浮現在她臉上那泫然欲泣的傷心表情。
亞爾費姆邊打量薰的全身上下邊緩緩接近。
內心感到相當納悶的兩人沿着樓梯走上廚房。
「算了。」亞爾費姆點了點頭,一把抓住薰的手臂。「總之,先喫了你再說吧,我總覺得這樣做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露西雅交抱雙臂沉思了片刻,最後還是很傷心地聳了聳肩。
瓦德莉總算回過神來,如同方纔真澄一樣左顧右盼地觀察周遭環境,臉上突然露出不開心的表情。
「吶,你有沒有搞錯?真要說的話,該被喫掉的是你纔對喔!」
「啊……」瓦德莉輕呼一聲並伸手掩面。
洛可一溜煙地跑出房間,高中生也跟着離開。他們倆都聽不太清楚洛可最後提到的主人名字。
「啊哈哈哈,你好~」
「事到如今再隱瞞下去也沒用吧。我們必須找到離開這座舞臺的方法。現實中的這一天在此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如果無法得知詳情,咱們就休想重返現實世界。」
明明是咬了自己兄長的可憎男子,但他散發出的妖豔香氣卻使薰不禁羞紅雙頰。蕾妮曾用「常人無法理解他的行事邏輯」一語加以批評,不過薰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會透過這種形式實際體驗。
「你是蠢蛋不成.已經跟你說這裏是個不存在的世界啊,你在遇見特洛瓦努時不也察覺到了?置身這個世界的我們主人只不過是地獄三頭大的記憶罷了!」
「嗚哇!」
過了一會兒,她窸窸窣窣地蠕動身體,抬起頭來看着他。
◇
浮現在瓦德莉臉上的冷酷表情使真澄不禁倒退數步,雙眼散發的殺意令他憶起這個女人的本性。
「你剛剛不是說『我才懶得管那麼多』嗎……」
「……爲什麼那玩意兒會出現在你臉上啊?剛剛不是已經被你家主人燒成灰燼了嗎?」
「總、總之,我很忙就對了……大人正在等着我啊!」
人羣中傳出一陣沙啞的嗓音,只見原本相當開心的亞爾費姆臉上的笑容立刻消聲匿跡。單憑一句話就惹得亞爾費姆很不開心的人,是臉龐彷彿用老虎鉗從左右兩側使勁夾扁似地扭曲變形的年輕男子。身穿管家制服的他,表現出與其醜怪容貌鮮明對比的圓滑言行。
「吾主,兩位大人正在會議室等您前往。」
還有一點,你曾在地獄三頭犬遺骸面前說過『我的使命是消滅掉隱藏在這具遺骸當中的東西』這麼一句話。你奉特洛瓦努之命前來抹殺的,該不會就是建構起這個世界的地獄三頭大的生前記憶吧!? 」
「這是怎麼回事?我這人最討厭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啊!」
瓦德莉邊露出冰冷的目光瞪視料理長邊走近他,接着一手抓住料理長的胸口,輕鬆地將他整個人抬了起來。「咿!」料理長臉上頓時充滿懼色。瓦德莉重重地把料理長摔在砧板上,煉瓦砌成的調理臺瞬間迸現裂痕。瓦德莉伸指搭着料理長插在砧板上的菜刀握柄輕輕一壓,只見菜刀噗滋一聲,連同握柄一併陷入砧板底下。接着,瓦德莉又張開手掌扣住料理長的頭說道:
「你的意思是說這裏是在夢境之中!? 」
「我才懶得管那麼多,因爲這確確實實是我的眼罩啊!」
薰頓覺毛骨悚然。他並無隱瞞之意,衣服也好、等着處理的事也罷,真的是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狀況。
抬頭觀看對方的薰頓時啞口無言,而圍繞在周遭的所有人,就連衛兵們也都嚇得臉色發白。這也難怪,因爲摟住薰的人物正是留着一頭如同流水般亮麗銀髮的盟主。
然而自己真有辦法阻止蕾妮嗎?要他阻止爲達目的毫不留情的那位女性……
「薰先生……」就在薰暗自向容貌醜陋的管家道謝之際,露西雅貼近薰耳邊叫了他一聲。
「嗯,一定是這樣啦。那我還有事要處理,就先走一步囉。」
在感覺被光芒包圍的那一瞬間,真澄及瓦德莉已置身帶有黴臭味的地下室。那是一幅似曾相識的光景,真澄目瞪口呆地環視周遭一圈。
「我講的這些話就當作是那時候的回禮吧!我們要在這個地方分道揚鑣囉。」
「紅……」
瓦德莉歡天喜地地輕撫着戴在左眼上的眼罩,跟爲了蕾妮現身一事大動肝火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總之,要不要先出去外面看看再說呢?」
(這太誇張了……難道她要我與那個人交手……)
露西雅頹然失去意識,薰則被這出人意表的情形嚇得無言以對。
「……好啦好啦,我去就是了。」亞爾費姆神情憮然地放開薰。「小兄弟,你的運氣真是不好呢。你就好好期待有朝一日能夠再度與我相遇吧,可別在那天之前就先喪失年輕活力喔。」
「那又怎樣!就算那個主人不是主人,可他依舊還是我家主人嘛。那位主人對我下達了命令,我就是想討主人的歡心嘛!既然你也身爲使徒,應該能理解纔對吧.」
「這跟那是兩回事。」
「呃,那個,我雖然大概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不過內容太過困難,連我自己也有點……」
「哎唷,這就奇怪了。我明明從未見過你,爲何你知道我的長相及名稱呢?」
(話說回來……)
「而明明屬於這個世界……卻完全不受他管轄的只有一項事物。會在這個世界重頭來過時出現的那項事物……就是……能夠幫助我們離開這個世界的鑰匙……」
薰全身血液瞬間結凍。
在行經轉角處時,薰迎面撞上了由另一側走過來的人物,這名人物立即將撞上自己的薰摟入懷中。
「請、請您稍等一下,白銀盟主!」
「這算啥……」
「用不着跟我客氣啦!對男孩子而言,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這更舒服的事情囉!」
「喂,你想跑哪兒去啊?」
◇
「喂,你們兩個!」看似料理長的男子發現真澄等人,便將菜刀插在砧板上並破口大罵。「躲在這裏幹什麼啊!再不快點滾出去的話,我就要把你們作成今晚的派對料理端上桌喔!」
「那種興趣?」露西雅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不是啦,我想說的是我聽見外面開始傳出吵鬧聲了。」
「亞爾費姆!」連忙由他懷中跳開的薰趕緊補上一句:「……大人。」
瓦德莉歇斯底里地大喊,並使勁推開真澄跑離現場。
外面傳來喧鬧聲,是馬車的輪軸聲以及迎接蒞臨城堡之人的歡呼聲。所有一切都完全相同。亞爾費姆抵達城堡,哈雷迪科努姆會議即將開始。
「……紅色死亡……」
外道祈禱書彷彿蛇一般沿着露西雅的頸項爬行,緩緩鑽進口中。冷汗直流的她竭力忍受着痛楚。
而會議一結束後,就會開始舉行派對,『紅色死亡』也將現身舞蹈廳。
「要開始了……」露西雅捂着胸口嘀咕。
「這些都不是所謂的『決定性』事實。我想說的是你們躲在天花板上偷窺『哈雷迪科努姆會議』這件事。你真以爲這座城堡會這麼剛好有個可以潛入這場重要會議舉辦地點正上方的場所嗎?何況盟主也不可能一無所知吧?」
「呃,那個,小的方纔在城門前廣場那邊遠遠望見了您的尊容……」
「那是什麼東西!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啊!? 」
「怎麼了!? 」
亞爾費姆伸出手掌在薰的胸口來回遊走。知道亞爾費姆個人『性趣』的薰瞬間全身汗毛倒豎,可怕的是,亞爾費姆這番話卻夾帶着連羅珊娜也無法相比的嬌媚聲籠罩住薰。
「……你看吧,這個世界就是對他有利啊!正因他希望我們待在這裏,整個世界才爲了他的心願而產生變化啊。就連那個地下祕密通道也一樣,實際上搞不好真的能通往城外呢。」
(我可打死也不想被冒牌的吾主抓去享用啊……)
在外道祈禱書最後一個文字鑽進她體內的瞬間,她勉強擠出一個字。
「你要處理什麼事呢?」
「我不能透露。」
「那孩子在真正的過去也遭到砍殺……所以他纔會懼怕那個……而匆忙地在這座城裏跑來跑去……只要能保護他免遭毒手……只要擊敗那個,就必能……」
真澄拐彎走進旁邊的通道。
與那名美麗的紅髮殺戮者。
「……吾主,原來您在這裏啊!」
承受過至尊君王獠牙的她擁有凌駕於魔族之上的力量。只要強忍着未完成契約所帶來的痛苦,幾乎絕大多數魔族都無法與她相提並論,甚至連特洛瓦努的心腹大將迪傑薩德也不是她的對手。
(洛可的『主人』八成是在派對上遭到蕾妮殺害,他則反覆不斷地品嚐着因爲保護不了主人,致使主人慘遭『紅色死亡』毒手的悔恨……)
「問了也沒意義!因爲你只要得知當天的事實真相,那我就不得不動手取你性命了。」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話說回來,可以麻煩你稍微思考一下我們爲何會置身此地嗎?這裏就是那間酒窖沒錯吧?」
「你、你別誤會,我可沒那種興趣……」
◇
在逐漸爲夕陽染紅的天空下,教皇廳部隊與城堡衛兵展開了一場大戰。
雖然好像比方纔提早一些抵達,但卻已有數量可觀的屍體堆積在廣場上,顯見教皇廳已經露出敗相。或許是抱持着『一羣愚蠢人類』的想法吧,只見衛兵們甚至邊露出笑容邊動手殺害教皇廳的士兵們。
(那個人就在當中……)
儘管擁有可以單獨一人斬殺在場所有衛兵的力量,她卻靜靜等待着能夠趁亂潛入城內的機會。
薰拉着露西雅的手往廣場跑。爲了避免被捲入這場戰役當中,兩人刻意繞遠路通過廣場來到城門前。
露西雅雙手平舉至正前方並開始詠唱咒文。
「你不在手指上塗抹靈藥也可以嗎?」
「呃……我遭到師父大人以『現在的你若使用那玩意兒會導致效果過於龐大,所以絕對不準用』這項理由嚴格禁止說……還是拿出來用比較好嗎?」
「那、那還是算了吧。」
那個克勞蒂亞嚴加禁止的理由立刻揭曉。她平舉於前方的雙手綻放出跟先前有如天壤之別,既強大且無法直視的浩瀚光輝。露西雅輕輕鬆鬆壓制住幾乎快要失控的光芒,接着開始編織咒文。
一道光束自露西雅手中疾射而出。
現場響起『轟』一陣悶響,門外景色宛如一顆巨巖被丟進水裏似地扭曲變形。她所施放的魔力彷彿海嘯一般朝城外傳播開來。
然而,效果卻僅止於此。她引發的波紋在轉眼之間迴歸平靜,城外景色恢復成原本被夕陽餘暉染紅的天空。在城內交戰的兩軍甚至完全沒察覺到異變。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
「我也搞不清楚,但是剛剛那次嘗試毫無手感可言,甚至沒有結界阻擋在那兒的觸感……」
露西雅以驚慌失措的語調說道。
「喂,你們兩個……剛剛做了什麼……」
只見一名狼人步伐蹣跚地由哨兵駐所裏走了出來。雖然被砍斷一隻手臂,身上還中了許多箭,但另一隻手卻還緊握着長劍。狼人高高舉起劍身。
狼人揮劍攻擊的目標是露西雅。薰見狀立刻撲向露西雅,以自己爲肉盾護着露西雅,倒臥在地上。
聽見身旁傳來一陣類似呻吟的聲音,露西雅頓時回神望向聲音來源。
(這種想討厭又無法徹底討厭的傢伙……最是令我沒轍啊……)
倖存的教皇廳戰士開始撤退。她則看見那名以長袍裹住全身的女性斬殺衛兵進入城內,薰也隨後追趕上去的光景。連逃都忘了逃的露西雅就這麼待在原地,心不在焉地盯着觸摸了薰嘴脣的手指看。
「只要老實回答,我會一擊砍下你的腦袋賞你個痛快。但倘若你敢做出試圖呼叫衛兵的舉動,那我保證你會死得痛苦萬分。」
蕾妮將劍藏至某處,一路朝着城堡前進。教皇廳衆戰士爲了掩護她,更加卯足勁與敵軍交戰。被撇在城門前的薰再也分不清楚她究竟身在何方。
◇
「不是的,獨自一人走回房間的小事還難不倒我。我只是對於不斷把苦差事推給薰先生的作法感到過意不去而覺得很煩惱罷了。」
「……你這算是在誇獎我嗎?」
「我會啊!呃,那個,方便讓我擷取您的聲紋模式嗎?」
露西雅目睹了當另一個自己告訴薰要打敗『紅色死亡』之時,他面露愕然神情的場景。八成是個很特別的人吧……露西雅如此猜想。
——請問薰先生跟那位紅髮女子是什麼關係?
真澄很不擅應付露西雅。她的個性會隨着日期轉換而變得判若兩人,像千金大小姐時明明傲慢到極點,又開口閉口稱自己爲鼠輩;不過,變成現在這種狀態時,卻是不管自己再怎麼擺臭臉,她還是一樣會黏上來。讓人以爲她或許是個看似盛氣凌人、卻有着寂寞側面的嬌嬌女,而另一方面,縱使變成了難以應付的天然呆女孩,還是擁有能夠看透對方內心的特質。
「小子,人類最好立刻離開這座城堡。」
——你真是個大傻瓜耶。
『砰』一陣沉重的衝擊直轟薰的心窩,薰整個人頓時騰空離地。只見蕾妮的鞋尖嵌入薰的心窩部位,薰壓根兒沒看見她做出起腳攻擊的動作。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這麼猛吐胃液癱倒在地板上。蕾妮則輕挪鞋子將快要痛昏過去的薰撥成正面朝上的姿勢,接着露出冰冷的視線俯視着薰。
對此充耳不聞的戰士準備砍殺露西雅,但他還來不及揮劍,已被人搶先一步自背後猛踹一腳。被踹飛數公尺遠的戰士就此氣絕倒地。
露西雅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指,輕輕觸碰薰的嘴脣,然後快速縮回。接着,她拿出自己的行動電話,在表面上畫下某種圖案。
真澄帶着露西雅移動至庭院。與瓦德莉吵架並分道揚鑣之後,真澄獨自來到正門口察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卻撞見師妹露格蕾西雅˙葛蘭威爾即將被教皇廳戰士殺害。由於無法置之不理而出手救她一命也就算了,天曉得之後她就一直抓着自己的法袍不放,「嗚嗚嗚」地哭個不停,連法袍的衣襬都已經溼成一片了。真澄忍不住模仿露西雅抓抓自己的頭髮。
但感覺上還是有一點小小差異,是由於她只對自己抱持著名爲殺意的感情而已嗎?還是因爲如露西雅所說,這裏只是個虛擬的世界呢?
紅色死亡——蕾妮弗拉基米爾。
「嗯。」
「不然你以爲我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啊?」
「因爲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說啊,你也差不多該放手了吧?你應該很清楚纔對,我們已經算是敵人了。魔術師協
「……那件事發生在上個月月底,某個烏雲蔽月的悶熱夜晚。庭院裏羣樹隨着靜靜吹起的夜風擺動,野狗的遠吠聲整夜嚎叫不休。感到有點害怕的我遲遲無法入睡,沒想到時至半夜三更,樓下突然傳來師父大人的召喚聲。『露西雅~露西雅你過來一下~』那聽起來彷彿響自地底的死靈之聲,真的嚇死人了。我原本抱着可能又會像往常一樣被叫去打雜,或者被挑三揀四地找藉口惡整一頓的覺悟走到樓下,哪知師父大人召見我的用意竟是……」
蕾妮放開雙手,往後退開兩步左右的距離;不過,卻未收回手上的殺戮利爪。
露西雅想問薰這個問題。
「咦……可是真澄師兄是個好人啊!雖然跟師父大人一樣很愛刁難人,但其實真的是個大好人啊!」
她那隻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是自己相當熟悉的觸感。肌膚散發出的淡淡汗水味也一樣。夜晚已經降臨,難以想像的痛苦及快感應該已經開始在她體內大肆作亂纔對。由輕啓櫻脣傾泄而出的嘆息夾帶溼氣,她壓制着薰的手臂也顯得格外燥熱。
「我不想再給薰先生添更多麻煩了。我自己一個人真的不要緊,請您趕緊動身吧。若不追上那名紅髮女子,我們就無法離開這裏啊!」
「不觸碰嘴脣就無法使用嗎?」
「你打算將我出賣給衛兵對不對?」
露西雅「呃——嗯——」地陷入沉思。
隱藏在長袍縫隙底下的冰冷眼瞳瞥了薰一眼。
「站起來,我並未使上足夠讓你失去意識的力量;但這次你如果說謊的話,我會一腳踢爆你的臟腑。」
薰很清楚她潛伏於暗處的能力究竟有多高竿。她用能夠隔絕黑暗血族氣息的鋼索綁在自己身上,一邊強忍着尚未完成契約所造成的痛苦,一邊持續躲避試圖狙殺自己的『同族』長達千年之久。
跟丟了蕾妮的身影,爲了尋找她,薰徘徊在夕陽斜照的城內。
此時,附近的房門突然『砰』地應聲開啓。
「真澄師兄!!」
「那、那就得罪了……」
戰士一邊露出充滿憎恨的眼神瞪視露西雅,一邊高高舉起長劍。
『紅色死亡』再度來到這座城堡。
薰停下腳步,利用窗玻璃映照自己的臉龐。他並未如同那兩名高中生及棒球顧問一樣,顯露出容貌開始變化的跡象,腦中也還明確地留有自己出生故鄉的記憶。
「我會放手,但除了回答我的問題之外,不准你開口講半句話。」
◇
他被蕾妮拉進一間看似書房的狹小房間,除了一組桌椅之外,唯一的傢俱就是書櫃。窗戶上則掛着一片窗簾。
會被砍中,根本無法閃躲……原本這麼認爲,但薰的背部並未遭到長劍劈砍。狼人只發出一聲小小的悲鳴,首級就此掉落在石板上。
「哎呀,爲什麼真澄師兄知道我們被地獄三頭犬吸進這裏呢.那是最高潮迭起的場面說。」
薰忍住痛楚勉強站了起來。
「不用了,那個,我自己一個人沒問題的。」
「請、請您稍等一下,在這個時代或許是這樣,不過在我們那個時代,魔術師可是出乎意料的友善喔。而且,我還是獻給教皇廳的貢物……」
「今天是由天兵師妹作主嗎……」
(到底還剩多少次機會呢?)
先前他追着洛可在三樓一帶奔跑,竟然輕而易舉地來到會議室附近,並順利鑽進天花板上方。
認同她的努力靜靜聆聽一段時間之後,真澄這纔出聲吐槽。
「誰叫你把整件事描述成英國風格的鬼故事啊?」
露西雅邊哭邊撲向師兄懷中。
現在露西雅並不清楚這個世界與現實世界之間究竟是如何串連在一起的。方纔試圖破解結界之時,她感受到這個世界對『紅色死亡』所抱持的恐懼與憎恨之情。露西雅雖然無法理解這難懂的問題,不過身爲魔術師的直覺卻告訴她那名女子正是有助他們脫離這個世界的重要『關鍵』。
只見一名教皇廳的戰士,全身鮮血淋漓,氣若游絲,大概是因爲身受重傷而來不及逃走吧!
「你只要描述被地獄三頭犬吸進這個世界之後的事給我聽就好。」
(原來這一切都在她算計當中啊……那個惡魔……)
「真、真的很對不起,都是我太不中用害的……」
斜陽自窗外透射進來。等盟主會議結束之後,就會緊接着舉行派對。而潛伏在城內某處等待那一刻來臨的蕾妮也將闖入會場,讓熱鬧華麗的派對轉變成殺戮刑場。然後,洛可一旦遭到她斬殺,自己等人又得回到酒窖重頭來過……
真澄一邊回想起安慰因遭到克勞蒂亞叱責而躲在圖書館旁邊哭哭啼啼的她,一邊詢問:
「你們……」
就在覺得好像有某種紅色物體映入眼中的瞬間,薰已被扣住手臂拖進房間裏面。房內之人將薰緊緊壓在牆上,用另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巴,同時又爲了阻止他施展蹴擊,而以自己的腳卡在薰的兩腿之間。
「好,我知道了。」
◇
會不是也將我的名字列在必殺名單上了嗎?」
「同爲人類就不該互相殘殺才對吧!」
(不過,如果繼續經歷同樣的迴圈現象,自己遲早也會……)
「對不起,因爲發生了各式各樣可怕的事件,所以我想用這種風格說明應該比較恰當日……」
(但是……)
「好吧,你自己要小心一點喔。」薰話一說完便朝着城堡正門跑去。露西雅雖然試圖以「那個,薰先生……」這句話叫住他,然而她的聲音沒能傳入薰耳中。
露西雅滿臉通紅地點了點頭。
露西雅完全無法預測發生在這個世界的事情會對現實造成何種影響。假使薰殺死那名女性順利回到現實世界,卻導致那名女性自現實世界徹底消失不見的話,那該如何是好。自己爲什麼沒有好好跟他說清楚呢?跟自己認定的特別人物戰鬥並非好事,她覺得與其讓他採取那樣的行動,倒不如永遠被關在這個世界還比較好。
「不,是打一開始就只有這個方法可用。露西雅你先回洛可的房間等我好嗎?啊,對了,克勞蒂亞曾經用過不必透過線路就能撥通行動電話的魔法,你也會用同樣的魔法嗎?」
「果然只剩阻止蕾妮小姐這個方法可行呢……」
那是一連串毫無破綻的流暢動作,就跟她親自傳授給薰的動作一模一樣。
看來在芬蘭事件之時,克勞蒂亞在飯店壓倒自己,並硬生生地吻上自己的脣,目的不單只是爲了惹火奧普利,更是爲了採集所謂的『聲紋模式』。
「你們這些巴結魔族的可憎魔術師……」
被薰視爲這世上最美麗的女子,此時正展露出連五臟六腑都會令人爲之結凍的殺意壓制住自己。她那捂住薰嘴巴的手也伸出一排尖銳的利爪。
薰拉着露西雅的手遠離城門。
我果然拿這小妮子沒轍啊……想歸想,真澄嘴角卻不經意地浮現一抹笑意。
「可是……」
只見一道手持長劍的人影佇立在薰他們及狼人屍體之間。看見人影手中那把外形宛如碎裂黑曜石的異形長劍,薰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儘管以一襲破舊長袍覆蓋住全身上下,此人的身形輪廓卻並非男性體態。她一邊邁步走向城堡,一邊以缺乏感情的耳熟聲調說道:
「好啦,你到底是怎麼了?跟薰走散而迷路了嗎?」
「那我送你回房去吧!」
(在哪裏?人到底跑哪兒去了……)
總覺得另一個自己似乎很傻眼地說出這句話。雖然不知她到底是指着哪方面說自己是『傻瓜』,但卻不禁悲從中來。因爲她知道另一個自己其實並不討厭現在的自己,要是自己做出對自己而言並不算正確的選擇,另一個她肯定會感到很受不了。
「你爲何跟蹤我?」
城內只見殺氣騰騰的衛兵們紛紛露出嚴厲的戒備目光,薰連想加快腳步奔跑也辦不到。只要稍微表現出可疑的模樣,就會不由分說地遭到砍殺。是方纔的教皇廳襲擊行動,以及即將正式舉行的三大盟主會議導致城內警備變得如此森嚴。特別是城堡中心地帶更是無法接近,因爲一樓有舞蹈廳,會議室則位於三樓。爲了避免盟主會議——在八百年後的世界依舊爲魔族法律的會議——遭人竊聽,所以通往城堡中心地帶的通道全數被身強力壯的親衛隊嚴加封鎖。
(對他而言是十分有利的世界嗎……)
「……拜託你一件一件按照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說給我聽好不好?」
只見一名身穿黑色法袍的男性出現在她面前,而仰望着他的露西雅則雙眼充滿淚光。
薰內心深處對於與她對峙一事抱持着樂觀的看法,他一直認爲「她應該不致下手殺害自己纔對」。然而,那卻是個非常要命的錯誤心態。她並非口出威脅,等到問完情報之後,她八成就會依照方纔的宣言殺死自己吧!她抱着必死的覺悟潛入這座魔族羣聚的城堡,因此想也知道她絕不可能放過自己這個不安要素。她是個爲了守住門扉,甚至不惜選擇對LADY˙KEY痛下毒手的女子。
薰搖了搖頭。
蕾妮面無表情地舉起長出利爪的手掌。「我死定了……」薰原本如此心想,不料她卻定睛注視薰的雙眼,接着緩緩放下手臂。
「那麼你爲何跟蹤我?」
「呃,那個……」
薰完全想不到該用什麼樣的說辭阻止她纔好,縱使這個世界對自己而言只是虛擬場景,對她來說卻是如假包換的真實;更重要的是,她絕不會半途棄戰,這一點薰再清楚不過了。
(但要我阻止蕾妮小姐……我還是辦不到啊……可是如果不阻止蕾妮小姐的話,洛可又會遭到她砍殺,我們也將再度體驗這個世界……)
「……真是個奇怪的小子。」
蕾妮收起利爪。
「咦?」
「很抱歉剛剛踢了你一腳。看來你似乎沒有說謊,此外你也不怕我。我可是魔族啊,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嗎?」
「但是你……」
薰頓時無言以對。
她脫掉披在身上的長袍丟至桌上。底下穿着由男用夾衣及如同馬褲般合身的西裝短褲搭配而成的裝扮。她似乎從這個時候開始就偏好以褲裝爲主的穿着風格。衣服已被她的汗水溼透。
「我猜你應該從未離開過這座城堡吧?特洛瓦努統治得很完善的這座城堡算是比較安穩的地區。在服從統治的期間絕不會濫殺無辜,平常也只有人工繁殖的食品奴隸會被端上餐桌。不過,你有種走出城外試試看。他們會因一時興起而殺死人類、強姦人類、喫掉人類之後就轉身離開,他們終究是……」
驚覺失言的她立刻中斷話語。
「……我們終究是會吞食人類的怪物。待會兒發生的事乃是怪物之間的問題。我會讓你睡到明天早上,等你清醒之後就離開這座城堡,親眼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吧!」
「不對!」聽見她這番自我解嘲的謊言,薰忍不住放聲大叫。「蕾妮小姐,你纔不是怪物!你絕不會吞食人類!」
蕾妮頓時面露僵硬神色。她在轉瞬之間欺近薰的面前,猛然伸手扣住薰的下顎。
「你爲何知道我的名字!? 」
(糟、糟糕……)
「……來此之前我不是已經仔細說明過了嗎?難道你連目的都沒搞清楚就傻呼呼地跟過來?」
年老魔術師如此回答。在人類歷史中被譽爲至高魔術師的天才『ZOSO』。明明與魔族關係密切,仍然被推舉爲魔術師協會統帥的男子。有人說他是以恐怖手腕統管魔術師協會,也有人說是他的天才魅力使所有魔術師爲之傾倒。
(算了,總比跟那個怪物女黏在一起要好上百倍啊……)
「知道了。呃——那是發生在上個月月底,某個烏雲蔽月……」
瓦德莉僅剩的一隻眼睛湧出強烈殺意,格雷耶斯臉上則浮現死亡預感。然而她卻採取了出入意表的行動,她抓住格雷耶斯的雙臂壓到牆上,接着用自己的身體頂着他,並奪走他的雙脣。
明明被批得體無完膚,卻一點也不感到火大,此乃她具備的某種特殊才能。
「別提出這麼不合理的要求好不好?那個女人可是貨真價實的怪物耶。」
「那是?」
索利威耶將書本夾在胳肢窩底下,轉身走向房門。
「哇,師兄你怎麼知道呢?」
「百思不解呢~」
她的手指嵌入肌膚之中,薰的雙腳隨之飄離地表。
「啊,說的也是……」話講到一半的露西雅突然側頭詢問,「這麼說來,就表示真澄師兄接觸過師父大人的嘴脣囉?」
「那個,真澄師兄,比起調查此地,我更希望真澄師兄能想辦法搞定那位紅髮的可怕女性說……」
「因爲對我來說算是兩派勢力,所以我才怕得要命啊!就某方面而言,克勞蒂亞小姐可是全壘打王好不好。」
佐爾亞斯索利威耶。
「獻給特洛瓦努的貢物,算是友誼之證吧!喔喔,我差點忘了,我也準備了一項代表友誼的禮物要送你。」
然而,她身爲魔術師的潛力卻遠在自己之上,這點才最教人難以接受。只是不知自己變成『怪物』的現在,實力是否還是遠不及她。
接着,打開筆記本的真澄看到寫在標題『跟薰先生打好關係的方法』那一頁最下方的記述,忍不住輕聲嘀咕了一句「那個死老太婆,灌輸這什麼鬼觀念啊……」。
真澄及露西雅同時抓了抓頭髮。
「沒必要啦,傻瓜。你的電話跟克勞蒂亞小姐有『連線』對吧?我的也有,所以你只要走那條線路不就能接通了嗎?」
魔術師格雷耶斯在城內到處遊走,目的是爲了找到突然發動攻擊魔法把自己轟成爆炸頭的露西雅報仇雪恨。
露西雅伸手觸碰真澄的嘴脣,真澄則在手指即將觸及嘴脣之前抓住她的手。
「可是,我們雖然隨後追趕那名可怕的女人,不過出現在塔頂的就只有特洛瓦努先生及那名可怕的女人而已耶!」
「這個,請拿去使用吧!」露西雅從法袍內側口袋掏出筆記本與原子筆交給真澄,隨即轉身爬上樓梯。
◇
「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位老兄。」
「我唯一有異議的地方,就是你們好像認爲那個小鬼的主人是在舞會上被『紅色死亡』殺害,可是我卻認爲是在舞會結束之後。因爲後來那個小鬼不是嚷着『你休想接近我家主人半步!』試圖阻止那個女人時才遭砍殺的嗎?」
當薰一倒臥在地,蕾妮馬上露出尖銳的目光瞪視索利威耶並出聲詰問:
「的確是在玩什麼花樣呢!我雖然曾聽說過恩卡納席歐城的地下可以用來打造魔方陣的論調,只是沒想到居然真的被用上了。」
真澄及露西雅來到城堡地下。
「嗯,我也察覺到了。」
露西雅有點難爲情地笑了出來。這個天然呆女孩想出了上述比自己的猜測更具可信度的推論一事令他有點難以釋懷,或者該說是很不甘心纔對。
「啊,所以真澄師兄才跑來調查這個地方對吧!」
腳邊可見魔法塗料畫成的線條,遠處則傳出繪製線條的咪啦聲響。
「我、我也要留下來幫忙。」
「真澄師兄好厲害唷!」露西雅很乾脆地認同他的說法。
「我覺得『夢』跟『記憶』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好像有人曾經說過夢境會讓人看見潛意識當中的記憶對不對?」
他正是曾與特洛瓦努進行過交談的那名魔術師。
「我要畫下這個魔方陣,你先上樓去吧!這次可別再迷路了,要乖乖走回房間喔。」
「我知道了。啊,對了,真澄師兄身上有行動電話嗎?」
「……我啊,當時剛好在舞蹈廳那邊,可是卻感受到正下方匯聚了一股非常龐大的魔力。」
「直覺啦!」
「算……算是啦!」
索利威耶由異空間取出一隻服裝袋擺在桌上,接着轉向蕾妮打開袋口。蕾妮眉頭頓時爲之一皺,因爲裝在袋子裏的是一套非常高級的禮服。
「你指的應該是佛洛伊德吧!」
「爲何還有其他人知道我的名字?內應理當只有你一個纔對吧?」
蕾妮的回答讓索利威耶忍不住發出近似苦笑的輕笑聲,隨後他由桌子的抽屜裏拿出一本書,那是一本沒有註明書名的漆黑書籍。
「我、我不知道,而且我個人比較偏好更年輕一點的女孩……」
瓦德莉抽出舌頭,接着撕破格雷耶斯的衣服,使他的頸項暴露在空氣當中。
當格雷耶斯在城內四處打轉之際,忽聞背後有人出聲叫他。
真澄輕輕敲了敲露西雅的腦袋瓜子。
「啊哈哈哈,我這人拿困難的話題沒轍,平常都是直接從實作中摸索啊!」
「……受詛咒的黑魔術師啊,你究竟是誰的同伴呢?」
瓦德莉露出獠牙刺穿格雷耶斯的頸項,在吸取格雷耶斯血液的同時也將自己的鮮血注入他體內。
(唯獨這檔事絕不能告訴薰跟這小妮子,否則會害他們變成瓦德莉那個惡婆孃的索命目標……)
「……你說你不想抱我?」
「沒錯,我希望能夠長久觀察這個世界。只要你還身爲這個世界的守護者,我就會繼續扮演讚美你的歌頌者的角色。」
瓦德莉的舌頭在遭到強吻的格雷耶斯嘴裏蠢動。格雷耶斯下半身那話兒瞬間猛然高舉。瓦德莉身上所有體液都是隻對男人產生功效的春藥,是特洛瓦努將瓦德莉的身體改造成使徒軀體時,爲了給自己享受而如此設計的。
「偶然換上這種裝扮也好,畢竟我或許會在今晚喪命。」
其實,那根本不是什麼直覺,而是聽完露西雅這個認爲那具位於高中地底的地獄三頭犬遺骸與洛可少年可能爲同一人的假設之後,真澄總算領悟了特洛瓦努派遣瓦德莉前來破壞遺骸的真正目的究竟爲何。那隻地獄三頭犬在現實的過去得知『某件事』後,就此逃離這座城堡。而某件事則以追緝那名躲在天花板上方偷聽會議的少年的形式,在這座虛構的舞臺中反覆上演。
「那請容我稍微得罪一下……」
由於走廊昏暗無光,因此真澄滿臉通紅的反應似乎未被露西雅看見。
「咦……?魔術師協會跟師父大人一派不是屬於同一支人馬嗎?」
「拜託,目前有一大票不好惹的傢伙窩在這裏耶。要是因爲我的緣故害你被殺,那麼就會連克勞蒂亞一門都對我發出必殺通緝令啊!我現在已經列名在教皇廳與魔術師協會的必除名單之上了,再這樣下去我豈不成了三冠王?」
「沒有,他只是睡着罷了,不到明天早晨絕不會清醒過來。我會把他拖到外面丟掉,要不然也可以先拿這小子裹腹。」
雖然尚未敲定襲擊今晚那場派對的行動程序,但索利威耶的意思似乎是要蕾妮穿上這套禮服參加派對。
回頭查看的格雷耶斯頓時嚇了一跳。只見一名身穿黑色皮衣的美女在不知不覺當中佇立在他背後。她是使徒,而且擁有一名層級高到不像話的主人。
「這一段我已經聽過了啦。」
「真是的,別讓我想起那段黑暗的過去好不好啊!」
「那可不是魔術師該說出口的話啊……」
「這就是讓我百思不解的地方啊!」
「不對,八成是『小狗狗』在現實的這個地方偶然得知某件非常重要的大事,並且在記憶遭到刪除之前逃之夭夭了吧!」
「那請師兄偶爾打通電話回來好嗎?師父大人感到很寂寞唷!」
露西雅邊說邊掏出筆記本。
「但是,我聽說真澄師兄最近也已經變成怪物了啊!」
「這個世界?」
「要找到一套不會有損你美貌的禮服可真是費了我好大一番工夫呢!美豔的殺戮者啊,可惜的是等到派對畫下句點之時,這套禮服八成已被染成鮮紅色就是了……不對,你鮮血淋漓時的模樣最是動人啊!」
「……你這小妮子實在有夠愛佔人便宜耶。」
「很遺憾,他有着一張教人提不起食慾的嘴臉啊!」
「這小子死掉了嗎?」
「你提出的『這裏是夢境』的論調形容得相當貼切。這是個宛如惡夢一般反覆上演着同樣情節的虛擬世界,而做這場夢的地獄三頭犬遺骸投射出自己的身影,就是那個叫做洛可的小鬼頭對吧?」
「我在找人。一個年約十歲、脖子上套着項圈的小鬼。另一個則是紅髮女子,一個露出冰冷視線的臭女人。要是有看過的話,就老老實實給我招來。報酬就是我的身體。」
「啊哈哈哈,師兄過獎,師妹倍感光榮啊~」
「可惡,那個小ㄚ頭到底跑哪兒去了。儘管隸屬其他派門,但對前輩魔術師採取那種大不敬舉動的小姑娘,身爲前輩的我非得好好教訓她一番不可……」
◇
「別開玩笑了。你以爲我會冒着那樣的危險進行計劃嗎?這小子大概只是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你一面罷了!」
「可是,人家……想爲薰先生盡一份心力啊……喏,我從剛剛開始不是一直給他添麻煩嗎?」
「這個世界啊!」
試圖尋找辯解之詞的薰看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背後發出光芒,隨後只見一道疾射而來的光箭一褁住薰,薰的意識立刻在轉瞬之間遭到封閉。她鬆手放開薰,轉身望向背後。而在薰失去意識緩緩癱倒之際,他雙眼最後捕捉到的是一道不知幾時出現在房間內的黑袍男子的身影。
「這個魔方陣肯定就是造成那個情形的元兇,而隨後世界也跟着結束並重頭來過。怎麼想都覺得兩者之間絕非毫無關連啊!」
「無法看見你穿上這套禮服跳舞的身影實在令我遺憾,因爲我必須去牽制特洛瓦努的腳步。」
儘管不知道這個天然呆女孩的思考路線到底長什麼模樣,不過看來終點站似乎就是『想爲薰盡點心力』。老弟現在好像跟這女孩組成搭檔,但關於『貢物』這種說法倒是聽得他一頭霧水。
「吶,露西雅,咱們先稍微整理一下吧!第一點是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玩意兒,第二點是究竟該怎麼做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醜話說在前頭,我可是打死也不願跟那個怪物女交手喔。」
瓦德莉扣住準備轉身離開的格雷耶斯的手臂。
「不然這樣吧,你就負責去找那個叫洛可的小鬼,並詢問他的主人究竟是誰好了。只要能保住他主人免遭那個臭女人的毒手,或許就有辦法突破這個僵局也說不定。你可千萬別隨便找個衛兵問這問題喔。」
「嗯,我有帶着。」
露西雅輕輕拍手說道。
「對對對,就是佛洛伊德大叔。只是我怎麼也想不透洛可爲何會做那樣的夢啊!這個時代的記錄及記憶通通都消失不見了對吧?難道只有小狗狗比較特別嗎?」
「作爲愚弄我的懲罰,我要直接將我的血灌注到你體內。」
瓦德莉的血液是她體內效力第二強的春藥,當鮮血流入格雷耶斯體內的瞬間,格雷耶斯鼓脹至極點的那話兒立刻劇烈射精,而且不只一次,是一次接一次持續不斷地射精。格雷耶斯雖然感到白己的精神即將崩潰而恐懼得奮力掙扎,無奈瓦德莉卻不肯放過他。她扭腰緊貼,一邊品嚐格雷耶斯兩腿之間持續射精那話兒的觸感,一邊摧毀格雷耶斯的心靈。
等到格雷耶斯的雙眼失去正常神色之後,瓦德莉才抽出獠牙,張開沾滿鮮血的嘴巴命令他:
「一找到那個小鬼就立刻殺了他,如果有人在跟那小鬼交談的話,也順便宰掉,最後再砍斷自己的腦袋。聽懂了嗎?」
眼淚及口水狂滴的格雷耶斯搗蒜似地猛點頭。
◇
與真澄分開的露西雅爲了尋找洛可而在城內四處打轉。對現在的她而言,懂得跑到三樓找尋已經算是相當了不起的明智判斷。因爲她還記得薰追趕洛可,並與他一同偷窺了盟主會議這件事。
「喂,小ㄚ頭,你在這裏做什麼?」
封鎖通道的兩名全副武裝衛兵出聲盤問露西雅。
「對、對不起,我因爲跟師父大人走散而不小心迷了路……」
「不準靠近這裏。下次再讓我們撞見的話,就算是魔術師也一樣立刻宰了你!」
「非常抱歉!」
連忙掉頭轉進旁邊通道的露西雅背後突然有一陣輕靈的腳步聲飛竄而過,而且筆直朝着重裝衛兵封鎖的通道跑去。「咦η」露西雅戰戰兢兢地轉頭窺視聲音來源,只見現場找不到衛兵蹤影,卻有一道留着棕發的少年背影離她遠去。
『對他而言十分有利的世界。』
這明明是自己說過的話,但親眼目睹時還是嚇得她兩腿發軟。
——快點去啦,你這膽小鬼。你不是希望能幫上他的忙嗎?
突然覺得好像聽到另一個自己的聲音,露西雅點了點頭,隨後追趕洛可而去。
「洛可!」
露西雅出聲呼叫靈活地爬上牆壁的洛可。
「咦?這不是露西雅嗎?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有事找你啊!可以請你聽我說一下嗎?」
「對不起,我現在很忙耶。」
腳邊的影子消失了,窗邊早已空無一人,而旁邊則傳出一陣咪喳聲。只見少女已伸手轉動門把,彷彿表示「拜拜啦」的意思一般,對薰揮手道別。
沒錯,這次是他首度在這裏遇見這名少女。
當薰衝出走廊之際,紅色禮服少女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
露西雅擦了擦眼鏡,再重新觀察格雷耶斯。總覺得他面容變得十分憔悴,雙眼更是混濁無光。
神志模糊不清的薰開始回溯記憶。自己與蕾妮進行交談時,突然遭到魔術師施展某種術法……
(哇……)
洛可從天花板上方探出頭來,臉上浮現一抹淘氣的表情。
「咦,你剛剛說什麼?」
知道天花板下面正在舉行什麼事情的露西雅臉色蒼白地追着他跑,不過洛可卻調皮地在天花板上方爬來爬去。之所以這麼做卻仍舊沒被發現,大概是因爲他內心很想跟露西雅好好玩一玩吧!
露西雅及洛可由天花板上方鑽了出來。露西雅一沿着繩梯爬回走廊上,梯子及天花板上的缺口立刻如同打一開始就不存在似地消失不見。
特洛瓦努開口說道。
特洛瓦努隨手翻閱魔術師遞給他的書籍。露西雅揉了揉眼睛,但每一頁看起來卻都只是白紙而已。
「無妨無妨,我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啦。」
「沒這回事。我認爲今後如果再發生這類狀況,你也不用跟對方客氣。」
「抓到你囉!」
露西雅猛然撞上自正面走來的人物,由於跌倒而導致眼鏡掉在地上的露西雅邊說「對不起」,邊向來者道歉,同時尋找眼鏡。
留心儘量別望向露西雅的薰左顧右盼地環視房間,只見格雷耶斯如同被殺蟲劑噴中的蟑螂一樣倒在地上不斷抽搐。變態椅子則被切割成一堆碎片。
露西雅抓住試圖跑離現場的洛可手臂。
露西雅回想起時常掙脫鎖煉逃出籠子的愛犬,它名叫卡普,在尚未拜克勞蒂亞爲師之前的孩提時代,就只有它是露西雅身旁唯一的朋友。那隻小狗總是在露西雅自家那座足以媲美國立公園的庭院上盡情奔跑。只不過每當露西雅停止追趕它,它就會停下來等露西雅走到它身邊。
「一下子而已啦,真的只要一下下就好。」
「洛可,先等一下。請告訴我你家主人是誰好嗎?說不定我有辦法幫助他喔。」
「無妨,我沒事。呃,您是海倫˙歐布萊恩小姐對吧?」
斗大的書桌及餐桌,掛着窗簾的窗戶及書櫃,是那間看似書房的房間。不過,窗外早已夜幕低垂。
「就算是紅髮殺戮者,大概也料想不到會有盟主暗中設計她來屠殺同族吧!但你這句『遭我們利用』實在有點難聽呦。就結果而言,只不過是我們三方剛好利害一致罷了。就是因爲推測那名紅髮殺戮者大概打一開始就不相信你的說辭,我才居間進行許多協調啊!」
「真沒想到居然會落到必須藉助那個叛者之力的田地呢……那傢伙並未察覺遭到我們利用嗎?」
被撞到的對方替她撿起眼鏡。露西雅一戴上眼鏡,這纔看清在眼前的是方纔在走廊上被另一個自己施展火焰球轟炸的魔術師格雷耶斯。露西雅立刻深深向他鞠躬致歉。
「沒什麼問題,地下那玩意兒即將完成,這個也已經準備妥當。此乃我畢生傑作啊!」索利威耶走到特洛瓦努面前的座位坐下,隨即將拿在手中的書本遞交特洛瓦努。「此外,那傢伙也已經來了。」
「啊,嗯,他就倒在那裏。」
以擁抱方式抓住總算停止不動的洛可之後,露西雅馬上屏住呼吸。因爲天花板的岩層有個小小縫隙,讓她隱約看見正下方的狀況。「我呢,可是打從心底懼怕那傢伙啊!」只見如此說道的銀髮男子起身離開房間。
少女的身影倏然消逝,窗邊跟着響起一陣彷彿嘲笑薰目瞪口呆模樣的笑聲,只見她坐在突出的窗框上。她一打開窗戶,夜風隨即捲起窗簾,由窗外射入的月光則使她的影子一路延伸至薰腳邊。感到莫名恐懼的薰則爲了避免踏入她的影子之中而主動往後倒退一步。
◇
「你在害怕什麼呢?」少女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神情。「讓你從邪惡魔術師的睡眠魔法中清醒過來的人是我耶。你該對我心存感謝喔。」
「那露西雅你要不要也一起過來呢?」
「嗯,是啊!我很溫柔對不對啊?」
薰一撞開那名魔術師寢室的房門衝進室內,身上只剩一件黑色貼身衣物的露西雅「呀」發出一聲小小的悲鳴,並連忙遮住白己的身子。跟當時不一樣,房內幾乎毫無緊張感可言。薰趕緊轉身背對露西雅。
洛可淚眼汪汪地跑走之後,被拋下的露西雅隨即側頭陷入沉思。雖然還搞不太清楚狀況,不過特洛瓦努及索利威耶似乎都很討厭某人,而這個某人正是洛可的主人。他好像說出了名字,可是不知爲何竟然聽不見。
「那個變態魔術師咧!? 」
「您真是個大好人!」露西雅指着格雷耶斯說道。「咦……可是魔術師先生,您看起來的感覺好像跟剛剛差很多耶!」
雖然現在年紀已經一大把了,看起來好像也完全失去掙脫項圈的意願,不過等下次回家時,還是再陪它玩玩捉迷藏好了……露西雅如此心想。
洛可甩掉露西雅的手。
「可是,我又沒辦法爬到那麼高的地方。」
「你……究竟是什麼人……?」
「唔……嗚……」
「這是露西雅你做的嗎?」
在他攀登的牆緣上面天花板有一個小小的缺口,那是他爲了鑽進天花板上方偷窺盟主會議的必經入口。洛可一溜煙地鑽進缺口,露西雅雖然在牆邊試着往上跳,但結果當然構不着。
「不對喔,薰。你非問我不可的問題,並不是我爲何知道你的名字,而是爲何我會知道『我們又見面了』纔對吧?」
通道前方隱約可見剛剛那名全副武裝的衛兵開始現出身影,是因爲洛可已經通過那個地方的緣故。露西雅匆匆忙忙地由半透明狀的衛兵身上穿過去,接着拐進走廊的轉角處。
「是的,由於他人看起來似乎還不錯,我纔跟他一起來,沒想到他又將我黏在椅子上。我本想薰先生絕對會現身搭救,所以還煩惱着是否耐心等候算了,可是他卻舉起小刀說『抱歉,你就認命受死吧』,因此我就反射地動用了師父大人親自傳授的擊退色狼魔法。只不過……我還是應該等薰先生前來比較好嗎?」
「就是…………大人啦!是一位將我撿回家飼養,非常非常溫柔的大人啊!」
腦海中雖然不經意浮現五花八門的可怕想像,但總之他還是很感謝先前不慎看見她的內褲時,露西雅只送上一記拳頭就放過白己。
「那傢伙根本是個瘋子。」
「……沒什麼。」
「早安,薰。我們又見面囉。」
在亞爾費姆離開房間不久後,房門再度開啓,一名身穿黑袍、年過五十的魔術師現出身影。他手裏抱着一本書,露西雅對那本書的書皮有印象,那正是先前在派對結束後,整個世界宣告終結之際,滿身瘡痍地在塔頂瘋狂大笑的特洛瓦努拿在手上的書籍。
「呀啊啊啊!」
◇
「結果我和那傢伙確實都能得到好處,只不過對方大概沒察覺到這一點就是了。但是,你到底能得到什麼呢?」
留下這句話並準備開門離開房間的少女突然「啊」了一聲停下腳步。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是的。那是由師父大人原創,連我也搞不太清楚原理爲何的魔法,只聽說好像每天早晨都會特別感受到這門魔法的厲害……您怎麼了?臉色很難看說。」
幾秒鐘前明明還說『我很忙』的洛可,現在卻一臉開心地鑽進了打造於岩層中的狹窄天花板上方。
「因爲薰你們十分努力,所以雖然謎題答錯了,但我還是決定幫你們一次。這大概是你們最後一次還能保持住完整記憶的機會喔。等到了下一次迴圈之時,你們就會漸漸忘記現實世界的事,開始慢慢融入這個世界囉。放棄的念頭會溶化腦中的記憶,想逃離此地所需的必備線索也會全部忘得一乾二淨。就像其他人經歷過的體驗一樣……」
「是你多心了啦!倒是我從方纔就一直到處找你耶。我聽守門的哨兵說,你好像跟一名戴着項圈的小男孩相當要好。針對這事我想向你請教一些問題,可以麻煩你撥點時間給我嗎?」
「啥……克勞蒂亞親自傳授的,會讓男人後悔一輩子的魔法?」
「對了對了,那名戴眼鏡的女孩啊,又被那個魔術師拐走了喔。」
薰逐漸恢復意識,全身上下則殘留着彷彿被塞入鉛塊似的沉重疲憊感。
「方纔我對您作出了無禮……」
一轉身望向她,只見她已換上一襲黑色哥德風的禮服,那是格雷耶斯的持有物,同時也是先前曾穿去參加派對的同一套禮服。
「只要你們能夠順利逃出這個世界,相信我們日後必會再度相遇。好啦,快點動身吧。因爲『紅色死亡』又將出現在派對上,導致這個世界再次畫下旬點喔。」
背後突然傳來一陣女性的嗓音。「蕾妮小……」一抹鮮紅色彩朝着回頭查看的薰直飛而來。不過,出現在那兒的並非蕾妮。只見一名身穿紅色禮服的少女如同法國娃娃一樣,已在不知不覺之間端坐在書桌上。她以交錯的雙手手背頂着下顎,十分開心地露出燦爛的笑容注視着薰。
「只要這個世界可以存續下去,我就心滿意足了;但那傢伙卻要毀滅這個世界。光是想到那傢伙如今仍在這座城裏,我的身體就一直抖個不停啊!」
「……不行,安靜一點。我必須知道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纔行。要是被他們發現的話,你就再也無法救你主人脫離『紅色死亡』的魔掌了啊……」
一股由正下方飄上來,來自披着漆黑披風男子身上的壓倒性氣勢,震得露西雅完全動彈不得。
索利威耶起身離席。面對特洛瓦努及蕾妮都坦然無懼的他,此時臉色卻變得有點蒼白。
「……不行啦,洛可快回來啊!」
「來比賽吧,露西雅!」
(露西雅!)
「那個陰晴不定的男子回去了嗎?你的運氣真好。」
「想也知道是…………大人嘛!」
「啊,你看,這裏剛好有一座繩梯耶。」
◇
由木頭及麻繩編成的繩梯隨着時啦聲響往下垂降。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有那種玩意兒,是因爲他如此期望纔出現。露西雅強忍着雙腳的顫抖緩緩爬上繩梯。
「……你也是被吸進這個世界經歷着無限迴圈嗎?」
躲在天花板上方窺視下面動靜的洛可猛然起身,「我怎會忘記……」事先聽薰描述過此時發生了何種狀況的露西雅眼明手快地捂住洛可的嘴巴。
「吶,洛可啊,我也很忙啊,就拜託你聽我說一下好不好?」
「呃……可是我現在很忙說。」
「運氣好?我跟他是老交情,起碼還知道該怎麼說才能促使他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倒是你那邊準備得如何呢,索利威耶?」
「答錯囉——」
「天啊,我怎會忘記這件事啊!我得趕緊去通知主人,否則主人會有危險!『紅色死亡』就要現身了!」
「這樣啊,根據師父大人所言,這好像是一門『會讓男人後悔一輩子的魔法』,因此我很擔心搞不好已經對這位先生造成無法挽救的傷害,但聽見您這麼說我就放心多了。」
「是你嗎?」
她的笑容給人一種彷彿被拉進某個無底深淵似的錯覺。薰好不容易點了點頭之後,少女這才眯起雙眼說道:
覺得剛剛突然火烤他實在很不應該的露西雅回了句「如果只要一下子就好的話……」,便跟着他離開現場。
由於不擅思考這類困難的問題,因此決定先趁還沒忘記之前記下來,事後再找薰或真澄商量的露西雅,這才發現她剛剛已經將筆記本借給真澄。
「啊,薰先生,我換好衣服了喔。」
「也對……已經沒時間了……同樣的情況又將……」
從邊開心談笑邊行經外面走廊的人們身上,可以明顯感受到存在於往昔回憶中那場夏日祭典的欣喜之情。轉眼查看窗外,只見奢華亮麗的馬車一輛接一輛抵達城堡,這代表那場派對即將宣告開幕。
(果然唯有與那個人交鋒,才能終結這個無限迴圈嗎……)
他下不了決心,卻非去不可。
「我換套服裝,麻煩你等一下。」
「好。」露西雅轉身背對着他。「啊,不過我想只有一件事會跟剛剛截然不同對吧?」
「什麼事呢?」
「就是我相信薰先生這次舞必定會跳得很棒。」
薰微微愣了一下之後,才說出「包在我身上」作爲回應。
◇
鋼琴演奏的夜曲飄揚於舞蹈廳中。
如同貴族般美麗的魔族們及彷彿褪色人造花似的人類們,很明顯地區分成兩個族類在會場上談笑。一方慈悲爲懷地恩准弱小種族出席盛會,另一方則並非恐怖情緒作祟,而是因爲受到水準差距過大的強悍及美貌震懾而顯得畏畏縮縮。
「不管來多少次還是覺得很了不起呢……」露西雅語帶感嘆地抬頭看着舞蹈廳挑高的天花板說道,薰則「嗯」地點了點頭。
然而,這座彷彿集世上美麗於一堂的舞蹈廳,卻將在堪稱美之極致的紅髮女性手中化成一片殺戮戰場。薰對一無所知地享受着盛宴的魔族們萌生一絲憐惜之情。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這究竟是因置身於反映出洛可內心理想的夢境世界所致,或者純粹只是對美麗事物將要遭到破壞而抱持的憐憫念頭罷了。
露西雅跟自己暫時離別之後,似乎找到洛可並試圖問出他主人的名字。
「結果還是聽不到啊,有一種好像只有那個名字遭到消音的感覺。」
「真是奇怪呢!」
原以爲先前詢問準備離開房間的洛可時所以沒聽清楚,純粹只是由於他講太小聲所致,但仔細回想起來,才發現這座城堡裏的人都未提及洛可的主人之名。
「會在這座舞蹈廳當中嗎……只要洛可的主人能夠獲救,迴圈現象或許就不會再度上演……」
「不,我總覺得真相似乎並非如此。您想想看,當時洛可在派對結束後不是曾經說過『你休想接近我家主人半步!』嗎?因此纔會認爲洛可的主人並非在這場派對上遭到殺害,而是有人在派對結束後利用佈置於這座城堡地下的魔方陣引發某種效應,導致洛可的主人也被捲入其中才對。雖然不知那名紅髮女性與此事究竟有何關連,但只要設法阻止魔方陣啓動,或許就能逃出這個無限的迴圈喔。」
「啊……我懂了,或許真是這樣也說不定……但真虧你懂這麼多東西呢!」
會場掀起『哦~』的一陣驚歎聲。
「貌美動人的魔族公主,在、在下乃是來自遠方的東洋島國。」
「你爲何認識我?」
「是薰嗎?」
「我並未說謊……」
薰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其實仔細想想,在這裏能打電話給露西雅的對象也只有真澄了。
羅珊娜一邊轉眼窺視周遭,一邊加快腳步走出舞蹈廳。
沒想到她竟然如此正經,不愧是身分尊貴的魔族份子……薰雖然對羅珊娜刮目相看,豈知羅珊娜竟轉頭望向露西雅,並再度伸長舌頭輕舔嘴角。跟剛剛不同的是,這次舌頭呈現分岔狀態。
儘管感到困惑不已,薰還是爲了轉移羅珊娜的注意力而主動與她攀談。
「你實在有夠遲鈍耶。上次你不是也剛好在場嗎?」
「我不認爲那個女人會參與特洛瓦努及索利威耶的計劃,那個女人只是被利用罷了。薰,快點採取行動阻止那個女人,阻止那個女人是有助我們重返現實世界的重要『關鍵』啊!」
「不不,您過獎了,其實這些幾乎都是真澄師兄想出來的,並非我的功勞啊!」
蕾妮抽身離去,但這並非代表會話到此中斷。她仍舊牽着薰的手,看樣子似乎是由於舞曲進入了節拍較爲激烈的段落,因此現在並不是跳近身舞步的時候。
「哀家說不知道,汝聽不懂是不是啊!」
在轉換方向時,蕾妮像是將薰擁入懷中似地緊貼着他的身體,並在他耳邊輕聲詢問:
「是的。承蒙師兄在我遭遇危險時出手相救,之後我們交換意見,同時思考有關這個世界的問題。」
「不過,要是被伴侶甩掉的話,我想你大概也只能找哀家排遣寂寞就是了。小姑娘,你覺得呢?」
紅髮美女這番出人意表的回答撼動了整個會場。
「您被人利用了。」
薰掛斷電話跑回舞蹈廳中央。耳邊開始傳來人們的議論聲:「那位女性究竟是誰?」「真是太漂亮了……」等等稱讚紅髮美女的聲音。
「在下沒有!」
「是的。邀請您赴會的那位先生,是奉城主大人之命寄出邀請函給你。」
「你是在愚弄我嗎?」
原來蕾妮所殺死的魔族血肉,正是促使魔方陣啓動的祭品。
曲調再度轉爲輕柔,她也重新貼近薰的身旁。
羅珊娜舉步走向無法理解那是意爲『不立刻滾開就殺了你』的威脅,而依舊愣在原地動也不動的露西雅。
她的舞步瞬間錯亂了一下。
腦海中再次浮現當時的光景,也就是蕾妮所屠殺的魔族份子鮮血將舞蹈廳的地板染成鮮紅色的那幕光景。
那真澄哥目前人在哪裏……就在薰準備說出這句話時,背後突然傳來一股熟悉的濃烈香水氣味。
「那個,羅珊娜小姐……」
「他不是使徒,而是一隻地獄三頭犬,或許他主人是把他當成寵物飼養也不一定。」
「如果不想死的話……」
「這是什麼意思?」
「你……」
話一說完,笑容立刻自羅珊娜臉上消失,表情也隨之凍結。「……不知道。」羅珊娜的臉龐頓時喪失血氣,兩排牙齒咪嗒咪嗒地不停打顫,一副好像即將昏倒的模樣。
蕾妮對薰伸出手背。憶起該親吻願意接受邀舞的女性手背以示禮貌一事,薰隨即單膝跪在她面前,輕輕吻上她的手。
真澄停頓了一下才接着說道:
「我依序說給你聽。今晚特洛瓦努和一個名叫索利威耶的魔術師聯手,試圖在這座城堡展開某種行動。雖然畫下整個魔方陣的形狀,但它的結構卻極端複雜,完全分辨不出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玩意兒。我也嘗試自己製作一個小型的相同魔方陣,無奈卻推敲不出發動的咒文。縱使敲碎地板試圖破壞,魔法線條依舊飄浮於半空中,魔方陣更開始自行修復地板結構。好歹我也研究過相當多的黑魔法了說……真不愧是天才佐爾亞斯索利威耶的作品啊!」
無視於被突然冒出的兄長名字嚇得目瞪口呆的薰,露西雅的臉上始終笑容可掬。如今的她對真澄的看法似乎與另一個她截然不同。
「我就贈送一首舞曲的時間給你吧!」
由於周遭人士應該也都聽得見他們的對談,因此薰慎選字句加以回答。
他看見了她的身影。集衆人羨慕視線於一身而登場的蕾妮,一解開原本綁起的秀髮並伸手探向前方,隨即開口警告在場的人類。
「我在場……?」
(蕾妮小姐會不會是出身名門世家呢……雖然她絕口不提被咬之前的往事……)
(哇哩咧,她果然一點都不正經啊!)
「意思是說完全束手無策嗎?」
「汝等正在用奇特的言語交談嗎?汝等是來自何處呢?」
「汝叫薰是吧?」羅珊娜先側目瞄了露西雅一眼之後,這才鬆手放開薰的下巴。「哀家名叫羅珊娜。儘管哀家最喜歡像汝這樣的可愛小夥子,但是對身旁有伴侶的男子下手實在是毫無風度的舉止啊!」
「既然無法說清一切,你打算如何證明給我看?你又爲何認爲我會接受你的說辭呢?」
「要是認爲你方纔說謊的話,我早已動手取你性命。但小子,我爲了來此已付出一筆相當可觀的盤纏,倘若相信你的說辭而放棄跳舞轉身離開的話,那我究竟該怎麼向那些爲了替我籌措盤纏而獻出寶貴生命的人們交代纔好呢?」
「……可笑至極。既然已現身舞會會場,那我會跳起什麼樣的舞,應該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吧!」
「囉哩囉嗦的寒暄就省了,咱們立刻切入主題吧。」總覺得真澄的聲音似乎顯得有點僵硬。「你目前人在哪裏?」
而這陣驚歎立刻轉變成夾帶侮蔑的嘲笑聲。一名人類小毛頭竟敢開口邀請擁有黑暗血統的絕世美女共舞。儘管會場無人知道她是誰,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已清楚說明她接受了極其高貴的黑暗血統洗禮。衆人均猜測她會不會是某位盟主在門扉關閉前曾倍加寵愛過的使徒。人類們則對他那過度不相襯的舉動萌生彷彿自己等人也遭受蔑視的感覺,進而紛紛皺起眉頭。衛兵爲了將薰攆出會場而走了過來。舞蹈廳中的與會人士都像是不想觀看這幕醜陋光景似地把臉撇開。
「羅珊娜小姐,在下有事想請教您,不知是否方便?」
「美麗的小姐,這次可否請您與我共舞一曲呢?」
薰的行動電話差點脫手掉落至地上。
「……人類的時間已經告一段落。快點回家去吧!」
「洛可?可惜哀家未曾聽過這個名字。縱使是哀家也不會一一記住所有使徒的名字。假使汝能再多描述一些特徵的話,搞不好哀家就能回想起來喔。當然啦……如果哀家有想到的話,汝應該也會好好報答哀家對不對啊?」
蕾妮微微彎腰,輕挪朱脣吻上薰的臉頰。柔軟溫熱的雙脣及隱藏其下的獠牙觸碰到薰的臉頰,溫暖笑聲及起鬨的口哨聲響遍整個會場。
「不,這不是樂器,是行動電話啦。請恕我失陪一下。」露西雅從口袋裏掏出行動電話接聽來電。「喂喂,我是露西雅,請問您是哪位啊?」
「也就是說,那座舞蹈廳就在這個魔方陣的正上方啦!」
「呃,那個……在下預計要等到大約八百年後纔會加入並與你結識……」
「在舞曲結束之前,想說什麼都隨你高興。我已如此答應過你,但奉勸你別對我是否選擇相信一事抱持太大的期待。」
周圍的魔族們漸漸化作配角,負責襯托薰及蕾妮這對在會場中央跳舞的主角。這座舞蹈廳則成了專爲他們倆而存在的會場。
平常走路時總是不發出任何腳步聲的蕾妮,如今則配合着音樂節奏踩出清脆的舞步聲。她明明應該飽受尚未完成契約的肉體折磨,然而她的舞步卻無懈可擊。每當第二次跳舞的薰快要出錯時,她便會輕輕拉着薰的手引領他。十指交纏、臉頰微蹭、柔軟的雙峯輕輕貼着他。她肌膚所散發出的氣味宛如香水一般,使得薰的思緒緩緩陷入一片空白。
「原來如此啊,所以說話纔會帶有特殊腔調嗎……」
「嗯……汝好像擁有某種很奇特的樂器呢?」
「請您在此起舞就是那兩位大人的心願,只不過此時此刻在下無法說明您的舞蹈究竟會引發何種事態……」
自從那天以來毫無改變的聲音叫出自己的名字,雖然覺得應該有回了句「是」纔對,不過連他自己也不曉得剛剛的回答究竟有沒有化作聲音傳出去。
「……在下有件事非得轉告給您知道不可。請您仔細聽在下說。」
「好吧……」
音樂已轉變成圓舞曲,魔族們紛紛集中至舞蹈廳正中央,並找好伴侶開始翩然起舞。
「那又如何呢?」
她的舞技已徹底擄獲在場所有男女的目光。唯一可惜的是,紅髮美女臉上依舊不肯展露一絲笑容。
蕾妮牽起薰的雙手。「1、2、3」她出聲抓節拍,兩人隨之起舞。原本啞口無言的魔族們見狀也開始跳起舞來。
(她到底是怎麼啦……?)
「在下曾受到一位名叫洛可的少年照顧,因此希望能向他的主人表達謝意,請問您知道他的主人是哪一位嗎?」
此時,露西雅的衣服內側開始播放艾爾頓˙強所唱的〈風中殘燭(Candle in the Wind)〉這首歌曲。這雖然是一首曾於黛安娜王妃的葬禮上演奏過,在日本知名度也相當高的歌曲,不過原本卻是爲瑪麗蓮夢露所創作的曲子。
「那個,薰先生。」在一旁等着薰與羅珊娜結束交談的露西雅將行動電話遞到他手上。「是真澄師兄打來的,好像是有關於由此地返回現實世界的方法要對您說。」
眼神迷濛的羅珊娜幾乎快靠在薰身上似地貼近他身旁,伸出她那白瓷般的手指輕撫薰的下巴。「薰先生!」露西雅脫口發出頗感不安的聲音。
薰由日語切換成法語回答問題。
「我在舞蹈廳。」

所謂的『魔方陣』及『祭品』實在沒辦法改用其他字眼來說明,更何況薰根本還無法理解魔方陣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玩意兒。
「剛好。」
「你說我被利用了?」
一聽到這陣宛如纏繞至身上的黏膩嗓音,薰整個人立刻感到毛骨悚然。回頭一看,只見一襲低胸鏤空的禮服胸口部位正巧位於眼前。看樣子薰好像再度遇見了羅珊娜。與薰四目相交的瞬間,說出「哎呀……看起來似乎十分美味呢……」此語的羅珊娜雙眼隨即亮起淫蕩的目光,伸出舌頭輕舔嘴角。
「……你知道我的名字對吧?」
「嗯,何事呢?哀家很樂意回答汝任何問題喔。」
「真澄……師……兄?」
薰抓住她的手臂。面對受到索利威耶的魔法影響,理應昏迷至隔天早上的薰出現在眼前,蕾妮臉上浮現有點驚訝的表情。她還來不及取出弗拉基米爾。
(爲、爲什麼在這種地方還有人能打電話進來啊!? )
「是的。」
薰不發一語地接下行動電話,移動至舞蹈廳角落。明明極其渴望有朝一日能再與他閒話家常,如今卻連聆聽兄長的聲音都令他感到懼怕。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的薰將行動電話湊至耳邊。
蕾妮放開薰的手,舞曲已經演奏結束。全場爲他們兩人獻上熱烈的掌聲。
「因爲在下也是那個組織的成員。」
「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小夥子。」
「不好意思,可否邀請您與在下共舞一曲呢?」
「想消除魔方陣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我搞懂了一件事。這是個屬於獻祭類型的魔方陣,會吸取動物血肉來強化魔方陣的力量。只要祭品愈是具備強大魔力的生物,且死亡之際愈是充滿恐懼及痛苦的話,魔方陣就愈會大大提升自己的力量。」
一名魔族男子走上前推開薰,恭敬地佇立在蕾妮面前。
「很可惜,這要求我辦不到。」
「您何出此言呢?就讓我來證明我比區區人類小子更能引導出您的美麗氣質吧!」
「……常有人這麼形容我。」蕾妮面露苦笑。「說『全身沾滿鮮血時的你看起來最是漂一見』。」
「什麼!? 」
下一瞬間,魔族男子的首級騰空飛起。蕾妮手上已握住弗拉基米爾。雖然整個會場的笑聲瞬間凍結,但由於方纔優雅地跳着舞的她與此時的表現落差實在太大,導致衆人一時無法理解狀況,只能怔然佇立於原地不動。
「如果不想死的話,除了黑暗血族之外的人立刻給我趴在地上。至於擁有黑暗血統之人……殺無赦。」
由被殺魔族身上噴出的鮮血將蕾妮染成鮮紅色,舞蹈廳則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我已許久未曾度過這麼快樂的時光了。真感謝你啊,小子。」
臉龐被鮮血沾溼的蕾妮露出一抹平靜的笑容。
「若能在所謂的八百年後相遇就好了。」
◇
在蕾妮持續展開殺戮的期間,薰趁機帶着露西雅逃往會場角落,她卻突然發出呻吟聲跪倒在地。只見書頁由她體內爬了出來,人格也隨之產生轉變。
「好久不見。」
她苦笑着說道。原本打算把眼鏡換成隱形眼鏡,後來卻說了句「太麻煩了,事後再換吧!」隨即將隱形眼鏡盒塞回懷裏。
「對不起……我沒能阻止蕾妮小姐大開殺戒。」
「我不是說過咱們就別再互相道歉了嗎?不過事情還沒完,接下來還有後續發展。也就是洛可的主人究竟出了什麼事,以及地下的魔方陣到底用來作什麼。」
蕾妮與這兩件事有着密切關係,必須在這兩件事情發生之前,想盡辦法阻止蕾妮不可。
只見蕾妮快步跑向通往後門的走廊。薰點了點頭,兩人也追着她直奔而去。
走廊前方傳來刀劍交擊聲及男子的慘叫聲,是趕來支援的衛兵遭到蕾妮砍殺。當薰等人抵達聲音出處時,蕾妮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具慘死劍下的死屍倒在走廊上。不過,傳出戰鬥聲的間隔卻變得愈來愈短。
「我絕不會讓你接近我家主人半步,可惡的『紅色死亡』!」
洛可的叫聲傳入耳中。薰等人跑向聲音來源,隨即看見擺出刀尖指地姿勢的蕾妮背影,以及呈現少年姿勢出聲威嚇她的洛可。
「……既然露西雅都這麼說了,那我相信就是……不過我家主人……」
「好了,洛可,快跟我走。」
「是像花朵一樣的香味啦。好像春天盛開的花朵一樣,既溫暖又柔和的香味。就算暫時維持這樣也不會惹你生氣嗎?」
「你爲何知道……」
瓦德莉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施展迴旋踢。光箭被瓦德莉的腳背『砰』一聲踢成碎屑。面對啞口無言的露西雅,瓦德莉邊露出嘲諷的笑容邊像是誇耀勝利似地再次開槍射擊洛可。
「蕾妮˙弗拉基米爾!」
蕾妮迎面直衝而來,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悲傷的神色。
「或許你無法相信,但這裏只是個虛擬的世界。爲了離開這個世界,我跟她非設法阻止你不可。」
唯獨名字部分彷彿聲音被關掉似地完全聽不見。
她現出方寸大亂的神態。
「那傢伙真的如此可怕嗎?」
「蕾妮小姐,請你稍等一下!」
察覺到殺氣的洛可發出「嗚嗚嗚嗚嗚」的低吼聲威嚇瓦德莉。
「……遺憾啊!」
「好不可思議唷……露西雅身上有跟主人一樣的香味耶。」
「得趕緊設法救洛可逃離現場,否則!」
蕾妮頓時啞然失笑。
「好可憐啊……」
「呵呵……你果然就是八百年前偷聽了特洛瓦努大人密談的地獄三頭犬!」
「完全無法相比啊!」
「你是什麼人?」
「洛可,快點逃!求求你趕快逃啊!」
「我原本打算偷襲那個臭女人……算了,就先拿你開刀吧!」
「放過…………嗎?」蕾妮的發言又只有那個部分變爲靜音。她面露苦澀的神情接着說道:
洛可發出嘶吼變回地獄三頭大的姿態。詛咒般的彈丸全數射中他的身體,洛可不禁發出痛苦哀嚎。他是爲了保護露西雅而變成地獄三頭大的姿態,獨自承受了所有子彈的攻擊。
接着掉轉腳步繼續說道:
洛可爲了甩掉瓦德莉而奮力掙扎。瓦德莉則一度抽出利爪,接着將爪子縮短爲方纔的一半再不斷猛刺。只見洛可的背部漸漸染成鮮紅色。
「是的,答案就是放過洛可的主人,也就是當時你所殺害的那名盟主。這恐怕便是能助我們脫出夢境的方法。」
不料蕾妮竟收回手中的妖劍。
「我……認識你,這並非謊言。」
「我……」
「繼續煩惱下去也不是辦法。咱們前往尖塔吧!」
她的動作完全靜止,肌膚髮出聲響並迸現裂痕。不止肌膚,連頭髮及服裝也出現裂痕。接着,她的身體伴隨着彷彿鏡子碎裂四散的刺耳聲響崩潰碎散——不對,並非如此。是如同表皮剝落一般,由身穿禮服的她體內出現了另一個她。另一個穿着眼熟黑色皮衣的蕾妮˙弗拉基米爾。
露西雅帶着洛可躲藏在通道盡頭,洛可一臉擔心地反覆說着同一句話。
咪啦一聲,蕾妮翻手反握妖劍。
「對啊,主人是非常溫柔的人唷。主人將年紀還小的我撿回家飼養,而且總是將我帶在身邊百般疼愛。雖然大家都害怕主人,但其實主人真是一位相當溫柔的人喔!」
「……儘管難以置信,但這裏確實是那個地方。我曾親臨此地,所有的一切都跟當時一模一樣……除了多出你之外,但……」
「這裏是……?」
露西雅試圖跑向洛可身邊,薰卻說了聲「不行」,並抓住她的手臂。縱使對方是女孩子,蕾妮也不會因此手下留情。
露西雅的雙眼湧出淚珠。
附近響起一陣腳步聲,但並非來自薰與那名紅髮女子,而是由相反方向傳出。露西雅大喫一驚並放開洛可。
蕾妮沉思片刻之後,毅然作出決定。
「蕾妮小姐,請仔細聽我說。我跟一名認識的女孩子被吸進了地獄三頭犬創造出來的夢境世界當中。此地是1209年的恩卡納席歐城,時間則是舉行哈雷迪科努姆會議的那一晚。請你告訴我當時在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特洛瓦努大人的命令,乖乖受死吧!」
「你要我怎麼相信這種無稽之談?」
面露愕然神情環視周遭的蕾妮,手臂裂出一道除了持有者以外的人觸及弗拉基米爾時就會遭到反噬的傷口,她立刻發出痛苦的呻吟放開妖劍。
「想逃就逃吧!若不與我對峙的話,我也沒有理由砍殺你們。」
「小子,你爲何試圖阻止我?」
的洛可連開數槍。每一槍都射得洛可猛然弓起身子,哭泣聲也跟着愈變愈微弱。
「給、給我閉嘴,你這好色女!別瞧扁了克勞蒂亞一派的實力!」
洛可載着她使勁衝撞牆壁。瓦德莉則一邊跳離他背上,一邊順勢對準洛可眉心祭出一記腳跟重擊。只聞一陣『咕嘰』悶響,洛可的半邊頭蓋骨已被這一擊踢成碎片。雖然傷得這麼嚴重洛可還是試圖起身對抗,不過他卻四肢發軟倒地不起。洛可緩緩縮小成原本的少年身影。
她身上發出好像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導致她痛苦地蹲了下來。她握在手中的弗拉基米爾則綻放着暗沉的光輝。
洛可像是一隻靜不下來的小狗一樣,在露西雅手中不斷扭動身體。
(難道那就是洛可的主人!? )
「哎呀呀,真是個跟你身材相稱的寒酸咒文呢!」瓦德莉舉起槍口對準露西雅。「等殺了你之後,我會召喚出大概一百隻左右的淫獸徹徹底底強姦你的屍體,直到肉體腐爛化成白骨爲止。你就把那當成是我出於慈悲心腸的臨別贈禮吧!」
「雖然摸不着頭緒,不過我以前曾聽過強烈思念能打造出虛擬世界的說法。那麼,假定這個世界是虛擬的世界,你是否已擬定好脫離此地的作戰計劃呢?」
◇
露西雅對準瓦德莉射出一記光箭。
「漫天瞎扯也該適可而止。我並不討厭你,但你若再開口說話,我就會認定你企圖妨礙我。」
「好啦,接下來輪到你囉。真是可憐呢,居然得保持處子之身命喪黃泉。同樣身爲女人的我實在忍不住爲你傷心掉淚啊!」
「那傢伙?」
如今在薰面前的蕾妮,是跟薰活在同一時代的蕾妮。薰撿起弗拉基米爾,那是他慣用武器的熟悉觸感。
一名身穿黑色皮衣的褐膚女子出現在眼前。手持散彈槍,全身散發一股異常迷人的性感魅力,以及遠遠凌駕於魅力之上的駭人氣勢。露西雅瞬間領悟到她並非屬於這個時代的人物。
露西雅轉身衝向瓦德莉。
洛可愣了一下,隨後也依偎在露西雅身上,邊蠕動喉嚨發出咕嚕聲響邊用臉頰磨蹭她。
把洛可擁入懷中的露西雅用臉頰輕輕貼着他。他身上有一股跟很久很久以前家裏飼養的那隻小狗一模一樣的氣味,跟那隻身爲自己唯一朋友的小狗同樣的氣味。
「我叫你乖乖跟我走就對了!你不肯聽我的話是不是!」
蕾妮的聲音夾帶一絲顫抖。那個蕾妮竟會發抖,這個現象使薰不寒而慄。
「好痛……主人……好痛啊……」
啪嘰!
「洛可!」
(這也難怪……當時沒能守護好自己主人的這孩子,在記憶中反覆經歷這一天的次數已經超過好幾千次以上了吧。即便在中野臺高中的地底化作骸骨之後,依舊不死心……)
「但我並未殺死那傢伙。當時我只砍了與特洛瓦努對峙的那傢伙一刀而已。後來我遭到反擊被震飛出去,當我清醒時早已人去樓空。自從那天以來,那傢伙就再也未曾現世。假設那傢伙當真被殺的話,那麼下手之人應該是特洛瓦努纔對……只不過縱使是特洛瓦努,我也不認爲他有能力殺死那傢伙……」
「薰!? ……你爲何會出現在我面前?我明明人在香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瓦德莉扣下扳機,散彈快速逼近露西雅及洛可。瓦德莉這把槍所裝填的散彈並非普通金屬碎片,而是以匕首刺穿擁有強大魔力的魔術師心臟,將他送歸天國之後,把匕首保留在傷口長達數十天之久,藉此吸光所有魔力後搗碎研製而成的子彈。每一小塊碎片都具備不亞於大炮炮彈的驚人威力。
「不是的,我是在說你啊……」
「蕾妮小姐,請你聽我說好嗎?我一直陪伴着你浪跡天涯……」蕾妮高舉妖劍。「蕾妮小……」
蕾妮掉轉身子,舉起劍尖指着薰。
「我非斬殺那傢伙不可,那傢伙會因爲一時興起而毀滅這個世界。比起特洛瓦努及亞爾費姆,唯獨那傢伙是非除掉不可的敵人。那傢伙很難得拋頭露面,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啊!」
薰回想起唯一能使蕾妮相信自己的方法,能夠證明自己與蕾妮之間有着某種特殊關係的那句話。
只見擺動手腳拚命掙扎的洛可竟莫名地安靜了下來,回了句「呃,嗯」便被她牽着手帶往走廊另一側。
「不要!我要保護主人避免遭到『紅色死亡』的毒手!」
「其實你是人類,我也知道你正飽受尚未完成使徒契約的痛苦折磨,但仍持續挺身對抗魔族。所以請你聽我說好嗎?蕾妮小姐!」
身體縮成一團的洛可啜泣不止。然而瓦德莉卻毫不留情,她舉起散彈槍對準變回少年姿態
啪嘰……啪嘰……
瓦德莉身形輕靈地躍上半空中避開洛可的突擊,順勢飛跳至他背上,再以尖銳的利爪猛刺他的身體。洛可痛得放聲慘叫。瓦德莉的利爪貫穿洛可的軀體,一路直達地表。
露西雅行經蕾妮身旁跑向洛可,接着一把抱起發出低吼聲的洛可。
洛可抽動鼻子輕嗅露西雅的頸部,他那活像只小狗的動作令露西雅感到相當有趣。會不會一脫掉他的褲子,就能發現他真的有長尾巴呢?
「蕾妮小姐,請你先等一下。或許事實真是如此,但你搞錯了。這裏是個虛擬的世界啊!」
蕾妮回頭觀望,戰鬥已使她的雙眼再次浮現冰冷目光。
「吶,真的不要緊嗎?我的寶貝主人會被『紅色死亡』殺死耶!」
「相信你起碼聽說過那傢伙的名字纔對,就是盟主之一的……」
「是什麼樣的香味呢?你可得仔細想想再回答喔。要是你敢說出沒禮貌的答案,我以後就再也不陪你玩囉。」
她的動作倏然止息,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
「立刻給我住手,你這個好色的女人!」
「嗯,我很中意這個答案,所以你就儘量撒嬌吧。你一定感到非常寂寞對不對……」
「總算見到你囉。」
「你放心,只管相信我跟薰就好。」
「蕾妮小姐!」
露西雅開始詠唱防禦魔法。
瓦德莉扣下扳機。露西雅也同時完成防禦魔法,在身前築起一面光牆,但那看起來實在太不可靠。
(傻姑娘,你快點給我死出來啦!你也是我沒錯吧!我如果死掉的話,你不是也會覺得很困擾嗎!)
露西雅筑起的光牆如同肥皂泡一般應聲破裂。露西雅感受到一陣狂風迎面而來,她以爲那是子彈所帶來的死亡氣息,但事實並非如此。強風在露西雅眼前盤旋打轉,彈開了所有的散彈。被彈飛的子彈在四面八方的牆壁上轟出拳頭般大小的斗大彈孔。
(這是精靈魔法!? )
「……看樣子還是必須與你決一死戰不可呢!」
瓦德莉悄然收起臉上的笑容。
「哈,就是這麼回事。」
一陣耳熟的嗓音響起,接着只見一隻寬大的手掌搭着露西雅的肩頭,將她推開並主動趨〦剛。
「真澄師兄……」
「其實,我並不想跟像你這樣的殺人機器交手,不過呢……」真澄邊苦笑邊斜舉肯絡茲蘭布勒。「既然你不把克勞蒂亞放在眼裏,那我也只好豁出去跟你拚啦!」
◇
真澄與瓦德莉之戰毫無露西雅插手的餘地,兩者所使用的魔法及體術全都凌駕於露西雅所能想像得到的水準之上。
真澄邊以法杖擋下瓦德莉的攻擊,邊編織強力攻擊魔法發動反擊。反之,瓦德莉則密集發動咒文較爲簡短的魔法妨礙真澄詠唱咒文,同時運用體術及散彈槍嘗試給予真澄致命的打擊。
露西雅幾乎無法看清兩人之間的戰鬥情形,她只能邊看着牆壁及天花板不斷遭到在走廊上飛舞的兩道黑影刨挖出缺口,邊躲在走廊角落用防禦魔法固守己身安全,以免遭到流彈波及。
(咦……)
走廊另一側有道蠕動的影子。是洛可,他還活着。只見他拚命地沿着地板爬行,似乎試圖朝着某個地方前進。他必定是想趕往他主人的身邊。
儘管心想『我得趕緊幫他一把』,不過目前尚有以驚人速度進行交鋒的真澄及瓦德莉橫擋在自己與洛可之間。
「真澄師兄!」
露西雅放聲大叫,真澄隨即中止戰鬥,轉身來到露西雅面前。他的法袍早已變得破破爛爛,全身上下更是鮮血淋漓,而停止動作調整呼吸的瓦德莉也差不多跟真澄一樣傷勢嚴重。
「幹嘛啦!相信你也看到了,我現在可是忙得無暇分身耶。」
「我有一事相求。我想到那孩子身邊去,幫我搞定那個臭女人!」
薰緊握弗拉基米爾,蕾妮則手持金屬錐一同闖入閣樓。
「我就知道你絕對會不顧一切保護那玩意兒。」
薰及蕾妮沿着尖塔的螺旋階梯往上爬。
「……請你掩護我。」
蕾妮邊說邊由衣襬裏取出第二個金屬錐。
「現在立刻給我走。要是我揮劍砍殺你的話,這個世界似乎就永遠無法畫上句點。」
蕾妮並未制止薰的行動,取而代之的是輕輕撫摸了薰的臉頰。薰則不經意地覺得自己似乎變得更爲堅強了。
只見兩名人物對面而坐,一者爲漆黑的特洛瓦努,另一人則是——
洛可由露西雅懷中跳回地上,猛然抖動身體。洛可的身影瞬間變成一頭巨大的魔獸,只不過原本雪白的體毛已被鮮血染成赤紅。變回地獄三頭大的洛可邊撼動地表邊朝着特洛瓦努直衝而去。
對了,就是尖塔。
「不用再隱瞞了,特洛瓦努。接下來蕾妮會這麼說:『等等,特洛瓦努。現在我們先暫時聯手吧!唯獨這個女人絕對不能放過。』然後你雖破口大罵:『別說傻話了,本人根本不屑聽你這種背叛者的說辭!』事實上,卻暗中準備拿出那本書來對付我。沒錯吧?」
被洛可咬到的特洛瓦努如同陶瓷人偶一般崩裂消散。薰的內心疑念方起,世界已經完全靜止。蕾妮及露西雅都停止了動作,彷彿石像般僵立於原地。
「是男人就贏不了我。真是遺憾啊,真澄。虧我原本還很希望能與你共度一夜呢!」
(該往哪兒去才能找到這孩子的主人……)
「我哪知道啊!總之,我就是無法見死不救嘛!」
◇
真澄快步衝向瓦德莉,同時伸長右臂刺向她的心臟。瓦德莉則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扳離自己身旁,並開口試圖詠唱誘爆咒文。
「用這種骯髒手法對付你,真是不好意思啊!」
露西雅將洛可抱在懷中,加快腳步奔向尖塔。
「嗚……」
少女帶着笑容往薰等人所在的方位走了過來。在她背後的特洛瓦努則由異空間當中取出一本書籍。然而,蕾妮卻拋出金屬錐震飛特洛瓦努手中那本書。
就在此時,背後突然傳來一陣小孩嗓音。回頭一看,只見被抱在露西雅懷中的洛可出現在他眼前。
持續大笑的少女緩緩走下樓梯。
真澄以手刀貫穿瓦德莉的胸口,發動手臂上的爆裂咒文。
「這裏並非現實世界。」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真澄雖然口出惡言,不過還是再次動身衝向瓦德莉。瓦德莉伸手抓住真澄胸口,一鼓作氣吐出含在口中的數發散彈碎片。真澄雖在千鈞一髮之際朝瓦德莉下顎轟出一記重擊轉移了子彈方向,不過還是有好幾顆子彈貫穿真澄的肩頭,並順勢摧毀了位於旁邊的房門。
「是。」
特洛瓦努依舊毫髮無傷,薰身上則有數道撕裂傷,但那都是多虧蕾妮保護才只受了這種程度的皮肉之傷,而她的身上早就傷痕累累。
「你是……」
「特洛瓦努!」
螺旋階梯的終點將近。一對男女交談的聲音傳入耳中,塔頂天花板並未如同上次一樣遭到炸燬。
「沒用啦!縱使被那種法杖刺中,我也不會有什麼感覺。無論你想從哪個方向出招,我都很樂意不避不閃地接下這一擊。而你則會伴隨這最後一擊死在我手上。」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犯不着採取這種讓我放鬆戒心的麻煩舉動,快點揮刀吧!我很清楚你是個不管說什麼都無法拉攏的狠角色。就這方面而言,不同於特洛瓦努的你實在有夠無趣。不過,我愛死你那把妖劍刺穿我身體的冰冷觸感。我想想喔,這次麻煩你刺穿我的心臟好不好?」
「呵呵,不管看再多次,我仍舊超愛你這副表情啊!雖然我也很喜歡你在我佯裝沒發現你的企圖而遭到封印之時所表現出來的誇勝神情,但相較之下我還是覺得現在這張血色全失的臉龐要好上百倍呢!」
「……可惡,不管哪一個你都有夠愛佔人便宜耶!」
「……你果真滿腦子都只想着那檔事啊!」
「可是!」
蕾妮出聲說道,少女的名字依舊不成聲音。
少女起身離席。
「傻瓜……既然這麼喜歡你的主人,那就不該挺身保護我啊……」
「笨狗,在見到主人之前絕對不準死!這是我的命令,你聽清楚沒!」
特洛瓦努及蕾妮各自往後倒退一步,薰則被少女散發出來的那股既邪惡又無瑕的壓迫感逼得完全無法動彈。
真澄則利用過肩摔抓起瓦德莉一同滾進那間房間。
「這裏果然並非普通世界,他的力量絕非這樣而已。話雖如此,這個世界若不肯畫下旬點,那就等於是我們敗北啊……薰,劍借我用。」
現場響起一陣彷彿玻璃碎裂的味鏘聲響。
與瓦德莉持續交戰的真澄身體出現了異常變化。明明身處捉對廝殺的兇險關頭,他下半身那話兒卻逐漸充血變硬。眼前這名鮮血淋漓的女人看起來風情萬種,雙眼總會不自覺地飄向她那每當爲了收拾自己而揮爪橫掃或提腿猛蹴之際,就會韻律感十足地跟着搖晃的雙峯。腦海中甚至萌生出『好想撲倒那個女人』、『只要能品嚐到那個女人的柔嫩肉體,就算被殺也無妨』……等等念頭。
真澄轉頭看了瓦德莉一眼,只見瓦德莉拆開從口袋裏拿出來的散彈槍子彈,再一顆顆丟進自己嘴裏。看來她似乎打算玩什麼花樣。
「你在……說什麼啊?」
由刻畫在瓦德莉身上的無數傷口湧流而出的鮮血揮發成氣體籠罩住整間房間,這股鮮血氣味正是試圖讓他徹底喪失理智的元兇。
「是的,當時只見傷痕累累的特洛瓦努瘋狂大笑。我原本還以爲他是因爲打敗蕾妮小姐而放聲大笑……」
「來,可以開始囉。你們都很想打敗我對不對?我會乖乖讓你們打敗啦。」
「我懂了,你是真正的蕾妮吧?啊哈哈,太精彩了。我已經好幾千年未曾品嚐過如此驚訝的感覺了呢!」
少女突然笑了出來。
◇
「戰況不妙呢!」
一陣柔軟觸感接住薰的身子。是蕾妮。抱住薰的蕾妮順勢舞動另一隻手臂拋出金屬錐襲向特洛瓦努。特洛瓦努試圖斬殺薰的長劍被金屬錐彈開,薰則抓準特洛瓦努手中長劍飄向上空的瞬間揮動弗拉基米爾進行反擊,無奈特洛瓦努已經重新調整好姿勢,輕而易舉地擋下薰的攻擊。
真澄製造出異空間,將肯絡茲蘭布勒拋入其中,再詠唱爆裂魔法裹住自己的右手。
少女愣了一下,最後放聲大笑。
坐在特洛瓦努正對面的人物,正是幫助中了索利威耶魔法的薰恢復意識的紅衣少女。少女將拿在手上的葡萄酒杯放回桌上,對薰嫣然一笑。
「比起兩人聯手出擊,由我單獨持劍應戰反而較爲強悍。」
「很難說明清楚……因爲連我也搞不清楚狀況啊!總之,咱們就爲了日後終將到來的決戰,先來一場熱身賽吧!」
「沒有,我沒印象。假設你所見到的光景是反覆上演的現實情形,就表示那是在我遭到…………反擊而昏倒之後才發生的事情。」
特洛瓦努在失去平衡的狀態下,順勢揮動自己的長劍劈向薰的弗拉基米爾,試圖擋下這致命一擊。兩把劍正面交鋒,只留下一陣如同鈴鐺般的尖銳聲響,薰整個人被餘勁震飛出去,但弗拉基米爾卻砍斷了特洛瓦努手中的長劍。與飛向牆邊的薰錯身而過的洛可則撲到特洛瓦努身上,張口咬住特洛瓦努的肩頭。
「……是啊!」
「我絕不允許你傷害我家主人!」
「因爲特洛瓦努啊,你這句話已經講過好幾千次囉。儘管你怕我怕得要命,還是拚命忍住恐懼之情,耐心等待蕾妮的來到對不對?」
蕾妮冷靜分析戰局。薰並未成爲蕾妮的絆腳石,然而兩人的組合攻勢只是單純將兩人的戰鬥能力相加在一起,並未衍生出相輔相乘的效果。縱使被弗拉基米爾割傷手臂,還是由自己單獨應戰較爲強悍……蕾妮如此判斷整體局勢。
真澄伸手捂住嘴巴,瓦德莉則扭曲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紅髮殺戮者啊,今天我們必須聯手出擊!一旦放那個女人活着離開,沒人知道整個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模樣啊!」
咬碎特洛瓦努的洛可倒在地上,變回小孩子的姿態。而那名身穿紅色洋裝的少女則在不知不覺間出現在他身旁。少女蹲在洛可面前。
露西雅一鼓作氣穿越走廊來到洛可身旁。洛可邊哭嚷着「主人……主人……」,邊沿着地板爬行。他的身體應該早已被瓦德莉的散彈及利爪傷得一塌糊塗纔對。縱使尚有意識,此時也已無法正常思考。一心只想再見主人一面的他,邊在地板上留下一條血痕邊往前爬。
「你以爲同樣的手法對我還行得通嗎?」
「來了嗎?紅髮殺戮者。」特洛瓦努起身離開座位。「我早就知道你已闖進此地。」
「他們兩人都在上面。」
「蕾妮小姐,八百年前當你來到此地時,曾見過一陣由地底往上竄升的光芒嗎?」
「嘻嘻嘻……」
露西雅擦去眼淚,將洛可抱了起來。雙眼似乎已經失明的洛可雖然心生『又要遭受折磨』的恐懼念頭而奮力掙扎,不過野獸的嗅覺助他察覺到對方是『擁有同樣香味』的露西雅,於是他便輕輕磨蹭露西雅的臉頰,並伸出舌頭輕舔她的臉。
「我會戴眼鏡也就只有現在啦!」
然而,即便這麼做也無法傷及特洛瓦努分毫。她本人應該也很清楚這點纔對。
那個名字又再度消失。蕾妮本人似乎並未察覺到自身發言遭到消音的現象。
特洛瓦努頓時面露驚愕神色。
薰高舉弗拉基米爾。領悟到薰所擺姿勢代表何種意義的特洛瓦努,也首度正式擺出應戰架勢。「你……」蕾妮輕聲說道。薰擺出捨棄一切防禦的架勢。該在此捨命一搏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她是人類勢力剩餘的最後希望,自己只不過是出現在她面前並戰死沙場的其中一名弗拉基米爾劍士罷了。
「快點過去吧,你這臭眼鏡姑娘!」
薰也提步奔向特洛瓦努。薰察覺到一件事,這正是綿延不絕地重覆體驗着這個世界的洛可心中最大的願望。
「特洛瓦努……那傢伙究竟在塔頂做了什麼事?」
「那是爲了脫離這個世界的必要之舉嗎?」
(該死的婆娘,她究竟耍了什麼花招啊!? )
「八成是索利威耶那傢伙利用我觸發了事先建構完成的魔方陣吧!整個世界在那之後便重頭來過了對吧?」
在這一瞬間,真澄由異空間召喚出肯絡茲蘭布勒,對準她左眼眼罩疾射而去,瓦德莉頓時大驚失色,連忙放開真澄的右手,舉起自己的雙手保護眼罩,保護那條畫有心愛特洛瓦努紋章的眼罩。肯絡茲蘭布勒應聲刺透她的雙手。
「…………啊,你爲何而笑?」
薰橫舉弗拉基米爾,將所有力量貫注於這一擊之上。原本準備迎擊洛可的特洛瓦努轉身面對薰,但特洛瓦努卻突然失去平衡,原來是蕾妮利用綁着金屬錐的鋼索纏住特洛瓦努的雙腳。
特洛瓦努的長劍對準薰橫掃而來。薰見這一擊無從化解而往後跳開,但整個人還是被劍壓引發的旋風震飛出去。
薰及蕾妮一同拉開雙方間距。
(我懂了,是這陣血霧造成的影響嗎!)
「…………啊,離開此地吧!」
(難道又要重頭來過了嗎……?)

「我們總算又見面了呢,洛可。」
「主人……主人……」
洛可邊哭邊依偎在少女懷中。少女的紅色洋裝雖然漸漸被洛可的鮮血染溼,卻帶着充滿慈愛的笑容輕撫洛可的頭髮。
「我收拾掉那個傢伙了喔。我解決掉對主人做了壞事的那個傢伙了喔。主人,請您快逃。再不快逃的話,『紅色死亡』就會……咦?」
拼湊不出合理說辭的洛可,頓時面露困擾的表情。
「放心吧,砍殺我的『紅色死亡』再也不會出現了。都是拜你挺身救了我所賜喔!」
「真……的嗎……」
洛可臉上滿是安心神色,薰則聽見了好像有什麼東西裂開的霹哩聲響。只覺得窗外變得格外明亮,整片天空如同當時一樣充滿亮光。
「主人身上有股好迷人的香味……」
「什麼樣的香味呢?」
「就好像春天盛開花朵一樣的香味喔,既溫暖又柔和……」
「這樣啊……好好休息吧,洛可。你可以前往春天的草原盡情奔跑喔。雖然再也無法見到你會令我感到寂寞,不過就讓這個世界到此告一段落吧!」
天花板開始崩塌,化作灰燼。天空則跟當時一樣被一陣如同白晝的光芒所籠罩。牆壁以及傢俱擺設也漸漸崩毀,甚至連定在原地的蕾妮與露西雅也一併化爲塵沙。
「這!」
薰放聲大叫,只覺視野所見盡皆雪白,現場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無機質白色平原。剩下的人就只有抱着洛可的少女及薰而已。
「放心吧!」
少女邊說邊伸手指向地板,地上立刻冒出一個洞,並且附有一道階段。少女抱着力竭身亡的洛可緩緩站了起來。
「我只是先讓你喜歡的那些女孩們提前重返現實世界罷了。至於被帶進這個世界的其他人,我也會盡可能送他們回到原本的世界。如今剩下的就只有你,就讓我們趁這世界即將結束前稍微閒聊一番吧!」
在她的引導之下,薰跟着她一起走下階梯。
這並非方纔那道螺旋階梯,而是一道持續不斷往下筆直延伸的階梯。儘管覺得倘若就這樣跟着她走,很有可能會一路被帶往地底深淵而感到懼怕不已,但薰除了將自己交託給她之外,也找不到其他可行的方案。
「因爲很有趣啊!我一直在跟這孩子玩捉迷藏遊戲耶。」
少女面帶笑容,並未回答薰的疑問。「好啦,你再不快走,我就要關閉這個洞穴囉。」說着說着,洞穴的入口尺寸便開始縮小。薰連忙縱身跳進洞穴之中。
「那麼,呃……該怎麼說呢,再見了。」
薰伸手握住門把。
被少女抱着、早已氣絕身亡的洛可,看起來宛如沉眠於母親懷中的嬰孩一樣。
「你不殺死我再走嗎?你應該知道我是何方神聖吧?既然身爲弗拉基米爾劍士,那麼縱使無法逃離此地,也應該盡義務殺死我纔對吧?」
「現在我不想與你交手。」
「這邊纔是真正的通道喔。再見啦,薰。相信你我有朝一日必定會再度重逢。只要『那孩子』還待在你的身邊……但是下次碰面時,我肯定會換上另一張不同的面貌。因爲這個外貌也是洛可心中的理想所投射出來的身影啊。洛可,就是喜歡這種女孩子啊!」
「我的名字叫亞洛瑪,『真紅貴婦』亞洛瑪。」
「你就這麼害怕與我一戰嗎?」
少女笑了出來,輕聲彈響手指,眼前門扉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在極深邃的下方可見鮮紅色的光芒,並有陣陣熱風發出轟隆聲響往上直竄。熱風所夾帶的死亡氣息嚇得薰連忙往後跳開。
接着少女不理睬薰,轉而開口跟弗拉基米爾交談。「居然如此鼎力相挺,看來你相當中意這孩子呢!」那是一種視弗拉基米爾爲老朋友般的語調。
「錯了,妖劍確實與你們一同進入了這個世界,只不過是遭到我的力量壓制而沒能實體化罷了。是你與弗拉基米爾的力量讓蕾妮在這個世界化作實體出現,所以正確而言那並非『本尊』。由殘留在弗拉基米爾之上的記憶以及你心中理想形象投影而成的,就是方纔那位蕾妮。」
「這次你就答對囉。」
「暫別了,最後就透露我的名字給你知道好了。由於我的肉體並不存在於目前的真實世界,因此這個字眼也早已失傳,任何人都說不出來啊。不過呢,等回到現實世界之後,你大概也會跟着忘掉我的名字就是了……」
洞穴漸漸變小,少女的身影則悄然消失。
「你說很有趣,」薰大聲斥責她,「洛可可是一次又一次地爲了尋找你而徘徊於夢境當中耶!」
「我一直從旁聆聽你們針對這個世界所展開的討論,你們是第一批成功發現逃離這個世界正確方法的訪客。比你們還早進入這個世界的人們,都對不斷迴圈的世界感到懼怕、混亂,最後逐漸遭到這個世界吞噬。不過,你們從頭到尾只搞錯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個世界雖然也算存在於洛可的夢境之中,不過維持這個世界的並不是這孩子的『思念』,而是拜我的力量所賜。」
「傻瓜!你真以爲這孩子不想要這個世界嗎?因爲這孩子在真實世界中早已喪命,所以他再也見不到我了啊……可是呢,當我一見到這孩子依偎在我懷中哭泣的身影,突然就產生『就算結束掉也無妨吧』的念頭。所以,這個世界會在今天宣告終結。」
少女伸手觸摸身旁的牆壁,牆上立刻浮現一個宛如隧道的漆黑洞穴。
「可是……弗拉基米爾當時明明沒跟着一起飛進來啊!」
薰準備開門走出這個地方,不料門把卻像被石膏固定住一般紋風不動。
少女像是在說明晚餐菜色似地講出這段駭人聽聞的描述。薰打從心底爲之顫抖。那是一股毫無惡意,然而無論是再怎麼殘忍的事情,也很有可能只因爲好玩與否而動手加以實行的純粹瘋狂意念。
「你真了不起耶,竟有辦法將真正的蕾妮帶進這個世界。不愧是深受那把妖劍吸引的劍士,它叫弗拉基米爾對吧?」
然而,薰卻搖了搖頭。
「你爲何……要做出這種事呢?」
「……當然害怕,你是現在的我望塵莫及的敵人,不過我並非因此而棄戰,只是如今我實在無意提劍相向啊,因爲我總覺得你真的只是跟洛可一同在夢中玩耍罷了……」
少女停下腳步。階梯已經到底,前方有一扇門。
「你說……那孩子?」
少女抱着洛可輕輕拍了拍手。
「那是扇假門啦!我原本還想假使你揮劍砍我的話,我就要把你推進那個地方去呢。那是與黑暗血族扯上關係而死之人的污穢靈魂墜入其中的無意識集合體。要是活生生地掉進那玩意兒當中,就真的很不妙囉。已死之人的靈魂會鑽進你的體內,讓你親身經歷幾千幾萬次死亡體驗喔。聽起來很棒對不對?」
回頭一看,只見一對綻放着燦爛光芒的紅色雙眼定睛注視着薰。
縱使外貌楚楚可憐,這名少女依舊是三大盟主之一,而且是蕾妮及特洛瓦努都害怕的女子。手中的弗拉基米爾彷彿有脈搏似地震動起來,表達出『讓我砍了這個女人』的意思。
隨後整個世界彷彿電燈熄滅一般遭到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