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4 徹夜燃燒
《煉獄神盾》 · 貴子潤一郎 · 2.1萬 字
被安排在頂樓小倉庫過夜的薰屏息以待。他的精神如同一觸即破的汽球一樣敏感,全身肌肉更是一發現屋外昆蟲停止鳴叫便產生反應,不由自主地採取應戰姿態。
沿着額頭滴下的汗珠並非夏夜的悶熱現象所造成。薰忘了夜晚竟是如此可怕,或者該說他試圖忘掉此事。那名男子卻促使他回想起懼怕人類捕食者的感覺。錯不了,米拉貝利是魔族。他覺得光是打亂呼吸節奏都很有可能吸引那名男子前來,甚至連從緊握的手中微微透射出來的寶石光芒,都令他感到極不可靠。
時間已經超過深夜十二點,村內一片寂靜,如今也已經聽不到艾莉絲在樓下發出的啜泣聲。
雖然想了又想,薰還是搞不清楚米拉貝利與瑪格麗特爲了自己而大吵一架的理由究竟何在。不僅如此,他甚至也想不透到底要在什麼狀況下,纔會爆發人類與魔族爭論的場面。在薰所知道的範疇之中,魔族絕不會把人類當成平起平坐的對象。一旦意見對立,它們只會動手除掉對方罷了。
(該怎麼辦呢……)
瑪格麗特有着令人摸不透的一面。雖說在深夜時分離開魔族蓄勢待發的村莊,實在是過於危險的舉動,然而留在這裏是否真的就安全呢?
不過再怎麼繃緊神經也有極限,薰最後總算有時間可以看看周遭的東西。
收放在頂樓小倉庫裏的物品裏面,擺滿了祖母及孫女在相依爲命的生活中派不上用場的東西。包括男性西裝與適合年輕女性穿着的洋裝、好幾人份的餐具、不知誰曾經使用過的斷絃吉他,以及兩張被從小窗射入室內的月光照亮的椅子。
這間房子的餐桌前面擺着三張椅子,分別是給艾莉絲與瑪格麗特、以及偶爾前來拜訪的米拉貝利使用的椅子。而總數多達五張的椅子,表示其實以前應該是由父母親、祖母祖父及艾莉絲圍着餐桌坐在一起纔對。
薰能夠理解將其中兩張椅子收進這間小倉庫的心情。當他回到曾與深津神父及真澄一同住過的納菲達希亞教會時,自己八成也會不自覺地把失去主人的兩張椅子搬進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收起來吧。失去主人的椅子強行喚醒的那股空白感,實在令人心痛不已。就連愛說話的艾莉絲,也未曾聊起任何跟離世親人有關的話題。
(……我根本沒什麼好煩惱的嘛。)
薰下定決心。
他打開頂樓小倉庫的地板,沿着附設的梯子爬下樓。陣陣微弱模糊的油燈亮光自一樓客廳透射而出。薰徹底抑止腳步聲爬下梯子,老舊的木製梯子連一絲軋吱聲響都沒發出。
他悄悄探頭窺視客廳,只見坐在椅子上的瑪格麗特背影映入眼中,耳邊則聽見兩個人睡得很沉的微弱呼吸聲。而艾莉絲似乎是跨坐在她的膝蓋上。無論瑪格麗特究竟是何方神聖,只要自己留在此地,就會導致艾莉絲被捲入這場風波當中。這種事他辦不到。薰向兩人鞠躬致謝,接着從客廳前面走了過去。
當他伸手握住玄關門把的那一瞬間,手掌突然感受到一股如同靜電般的微弱痛楚。由於這是一扇木製大門,因此根本不可能冒出靜電。該不會是起毛刺了吧……當他心生此念之時,只聽到客廳內傳出一陣平靜的聲音。
『給我留下來等到天亮,這是命令喔。』
是瑪格麗特的聲音。薰忍不住逃也似地抓住門把,但門把卻彷彿塗上石膏固定般紋風不動。
(這、這是怎麼搞的!?)
當薰使出渾身解數拉扯門把之際,人在客廳的瑪格麗特又再次出聲呼叫薰。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到客廳這邊來吧!』這次的聲音則顯得有點尖銳。明明是由飽受病魔侵襲的虛弱軀體口中發出的聲音,卻夾帶打一股難以抗拒的魄力。薰只好走向客廳。
『哈,你辦得到嗎?』
壯漢邊哭邊舉起彎成L形的手臂。米拉貝利則抓起他的手,朝着他的臉上塞過去。『嗚喔……』逐漸掰斷壯漢所有門牙及五指骨頭的拳頭,最後完全沒入壯漢的口中。壯漢的嘴巴被拳頭堵住,鮮血不斷自嘴角滴落。米拉貝利在壯漢耳邊輕聲說道:
誰知米拉貝利這次不再開口回應,而是像在驅趕小狗一樣『去去去』地揮了揮手。
因爲宅邸主人費金森憑藉狠辣的經商手法到處塑造敵人,所以他壓根兒不知白己何時會遭到強加購併的公司原經營者或被他搶走大把鈔票的人的親友們襲擊,而實際上確實也出現過不惜潛入村莊的熱心、或者該說是恨透費金森的復仇者,因此宅邸內有許多費金森在市區挖角回來的年輕男子。儘管如此,他們不僅無法阻止這名入侵者,甚至連出聲嚇止他都辦不到。此人的步伐雖然平靜,然而他每踏出一步,鋪設在宅邸走廊的地毯就會彷彿被他身上那股熾盛的怒火燒出一個大洞。傭人們如同紅海海水分開一般倒退數步,讓出通道給男子經過。
『你、你幹了什麼好事!你太過分了,快點醫好人家的手臂啦!』
『哎唷,艾莉絲一離開現場就變得這麼直來直往啦?』
薰回到客廳,開口詢問瑪格麗特:
『你哥哥嗎……?』
『咦,你說什麼?』
『我會帶你去見我家主人,這是我的工作。但是,爲了懲罰你對成年人誇下海口,我要讓這場對決打到最後一回合,並拆散你全身上下所有骨頭!』管家依序揮動四隻手臂出拳威嚇。『用這股力量玩垮脆弱的人類,感覺實在有趣極了。你就快快招出鑰匙的下落,也跟我一同跪求主人賜咬如何?』
米拉貝利一走進寢室,立刻忍不住皺起眉頭,同時伸手捂住嘴巴。
她的笑聲惹得膝蓋上的艾莉絲『嗯嗯……』地輕輕扭動身子。瑪格麗特說了聲『哎呀……』便連忙閉上嘴巴,接着以同樣的命令口氣對薰說:
『坐下。咱們來小聊一下吧,可是麻煩講話別太大聲。我不希望吵醒這孩子!』
四臂狼人因爲喪命而變回人類的模樣,看着這具維持求饒姿勢的爆頭屍體,薰才猛然回過神來。
即便明知對手是個使徒,薰還是對自己下手殺害求饒敵手之舉產生罪惡感,並忍不住轉眼避看那具屍體。誰知艾莉絲就在他轉頭所看的方向上,薰頓時啞口無言。只見艾莉絲站在臉上滿是苦澀神情的瑪格麗特背後,面露驚愕表情、全身僵硬地杵在原地注視着薰。
明明捱了一記反擊,管家臉上卻展露出笑容。只見他霍然起身,像是修理玩具一樣將關節被扭曲至奇異方向的那隻小腿折回正常位置。他脫掉上衣,收起原本應該爲武器的利爪,雙手緊握成拳頭狀,接着踩起輕快的步法。
管家踩着敏銳的步伐拉近彼此的間距,對準薰的臉部揮出一記鉤拳。薰無法憑雙眼視力成功追上這一拳的動向,但他卻藉由對方的步伐寬度準確預測到拳頭來襲的時機。
『我會在第二回合將你KO擊倒。』
『您是明知我渴望得知遺址位置,才故意說給我聽的嗎!?』
『米拉貝利,這是怎麼回事!』瑪格麗特對着管家後方的黑暗大吼。『爲何有使徒出現在這座村莊裏頭!你不是答應過我絕不會對村民出手嗎!』
『如果沒因爲服用禁藥而遭到逮捕的話……對吧?』
『反正小手段對您似乎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啊!』
『您果然早就知道那名男子是魔族……』
『有一套喔,小子。』
『她應該是不想受傷害吧……』
『當然囉。想從我口中套出情報,回去練個一百年再說吧!』
『……不,沒這回事。或許我也抱着「反正生活在富裕國家的人大概很難理解吧」的態度而瞧不起你也說不定,真是非常抱歉。』她彬彬有禮地低頭致歉之後,臉上隨之浮現出原有的優雅。『你是個溫柔的好孩子。那麼,這次就請你也溫柔地對待我那可愛的小公主吧。』
瑪格麗特輕輕撫摸着斜靠在她膝蓋上睡覺的艾莉絲的頭髮。大概是哭累之後就直接睡着了吧,只見艾莉絲臉頰上還留有兩行淚痕。
寶石衍生出來的退魔光氣一邊席捲薰心中的憎惡情緒,一邊沿着薰的身體集中在鞋尖那塊尖銳的金屬之上。鞋子瞬間爆發出一團駭人的黑暗氣息,對準頭部踢出的這一腳,宛如使勁劈下的巨大鐵錘一般粉碎了管家的頭顱。
管家脫光上半身的衣物,佈滿結實肌肉的上半身彷彿痙攣似地開始蠢動,隨後只見雙臂下方又各自冒出一隻手臂,接着連同上顎也往前突出,全身上下立即被一層獸毛覆蓋,管家就此變成一隻四臂狼人。
就在瑪格麗特冷淡地講完話並轉身背對來訪者之時,她提在手上的油燈光芒剛好助薰看清了來者容貌。
但薰也並未白白捱打,薰在趴下的同時賞了管家的膝蓋一腳。加裝鐵板的鞋子踢碎了對方的膝蓋骨,致使管家翻滾至數公尺遠的地方。
這間昏暗無光的房間內充滿令人喘不過氣的淫靡空氣。一對全裸的男女在牀上交纏着。全身肥油的癡胖男子將年輕女性壓在牀上,瘋狂地擺動下半身。女方的下半身則深陷在牀墊之中,看起來彷彿只有在透窗灑落的微弱月光照耀下,顯得光輝動人的四肢生長於牀墊上一般,而四肢宛如溺水掙扎之人痛苦地猛抓空氣。
『瑪格麗特女士,快逃啊!』
『哎呀,這不是大夫嗎?』
她不改笑容地說道,彷彿西洋棋名家接受新手的挑戰般。
管家完全沒察覺到他這番話已惹得薰內心湧現一股強烈的殺意。
在村莊那邊發生騷動之際,這名男子也幾乎於同一時間出現在費金森宅邸。當傭人們開始商量是否該找個人去看看比較妥當的時候,男子則緊抿嘴脣出現在宅邸之中。
起初壯漢以爲自己聽錯了,因而再次開口反間。天底下怎麼可能有人敢叫自己『滾開』呢!從小時候起他就扁過許多人,有時甚至會把對方打到半身不遂,不過最後一次遭人挑釁早已是國中二年級的往事了。像這種弱不禁風的醫生哪有可能大膽向自己叫陣?
壯漢無法理解那一瞬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明明打算抓住米拉貝利的胸口將他提到半空中,但雙腳離地的人反而是他。實際狀況是米拉貝利抓住自己的手腕,單憑一隻手就高高舉起體重超過一百四十公斤的自己。
『事、事情不是如你想像的那樣……』
倘若換作是平常的薰,那麼即便交手對象是使徒,他還是會猶豫是否該對跪地求饒的敵人痛下殺手。然而,管家方纔卻不自覺地觸及他內心深處最不該觸碰的角落。
『哼,真虧你有辦法服侍那個被慾望撐得腦滿腸肥的男子呢!』
『請問您是?』
此時,薰背後響起一陣『呀啊啊啊啊!』的女性尖叫聲。他回頭一看,赫見一對大概是利用深夜外出幽會的年輕男女同時指着管家屍體大叫。這陣尖叫則引來附近住家的村民紛紛嚷着『怎麼啦、怎麼啦』邊出門查看。儘管在開打前仔細確認過周遭並無旁人,然而失去理智的薰卻出了個讓無關民衆目睹他與使徒之戰的超級大洋相。更要命的是如今躺在地上的,乃是一具已變回人類模樣的屍體。
被帶往黑暗世界的真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腦海當中,而導致自己的情緒變得格外激動。薰察覺後又補上一句:『這或許只是件毫不相干的事情就是了……』
然而,管家背後卻未傳出任何回應。
『戰績僅止於輕量級國內第三名罷了。畢竟跟拳擊手比起來,我的才能還是比較適合擔任俱樂部保鏢啊!』管家揮出一記右直拳,薰的雙眼完全追不上這一拳的動向。『不過,憑我現在的實力,就算是重量級冠軍出馬,我也能把他打到送醫急救。』
『這種心態很好。不過,想問我這個問題的話,首先應該要由你先報上自己的真實身分纔對吧?』
『是啊,爲了避免無情之人的尖銳字句刺傷自己的心靈,這孩子選擇對自己說謊。要是等我過世,有個優質男性願意娶她爲妻的話,這種現象八成也會跟着慢慢消失就是。這孩子好像把你視爲她的白馬王子喔。』
『看來你在決定不當人類之前,似乎曾是個拳擊手呢!』
世界上沒有任何格鬥技比拳擊更擅長調整與交戰對手之間的距離,因此薰並未選擇輕點腳步且動且戰的動態步法,而是採取了只抓準身形交錯瞬間進行攻防的靜態步法。
『沒事……』薰含糊其辭說道:『她明明是個女孩子,卻有着一身結實的肌肉……她的身材明明如此嬌小……』
(這座村莊裏有兩名魔族份子!)
不過,對方也是經驗老道的格鬥高手。他上半身往後一仰,閃過薰這記裹着黑色光氣的拳頭,快速拉開雙方間距。薰的左手掌伴隨着一股焦臭味流出鮮血,這是方纔在撥開對方拳頭之際,遭到摩擦形成的燙傷。
『艾莉絲從來不認爲您是所謂的沉重負擔。』
薰邊大喊邊快步衝向瑪格麗特。而在她背後那個先前出現在費金森宅邸的可疑管家已高高舉起手臂,並見利爪撐破手掌皮膚延伸而出。
『別說得好像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好不好?纔剛認識這孩子的你爲何敢如此自以爲是地斷言呢?或許她心裏充滿了好想再多玩幾年、真希望活得更輕鬆快樂一點之類的念頭也不一定啊!』
『好、好痛啊,大夫!』
儘管有人佇立在黑暗之中,薰卻看不見來訪者的長相。瑪格麗特則突然以不開心的語氣對來訪者說道:
壯漢磕頭如搗蒜,就這麼維持着嘴巴被自己拳頭堵住的模樣逃出宅邸。
『是的,兄長爲了我不斷受傷流血,但在我這個毫不知情的小弟面前卻總是笑臉迎人。雖然那是遮掩住辛酸的笑容,卻不是虛僞的假笑。艾莉絲八成會在您辭世時流下大量的眼淚,但我相信她心中必定連想也不會想到「這下子總算輕鬆了」之類的念頭纔對。』
『……算你好運,多虧我跟她約法三章,你才得以逃過被我喫掉的命運。但是,聞到你散發出如此迷人的氣味,害得我都快喪失自制力了。喏,快點逃離我身邊吧。現在、立刻,逃到我這口尖牙構不着的地方去吧!』
『你、你這混帳東西!』
就在這句話講到一半時,薰聽見有人敲響玄關大門的聲音。薰正準備前往應門,瑪格麗特卻說着『不行,客人就該由一家之主出面迎接纔行。』制止了他。她手提油燈站了起來,踩着搖搖晃晃的虛弱步伐走向玄關。
『這……』
『什麼……』跟瑪格麗特想着同一件事的薰頓感困惑,『你不是米拉貝利的使者嗎!?』
就在管家猛然劈下手臂的前一秒鐘,薰及時推倒瑪格麗特一同趴在地板上。管家手臂由薰的身體上方呼嘯而過,將組成玄關牆壁的圓木轟成碎片。
『更何況呢……』瑪格麗特伸出手掌抵着門扉,只見她的手掌綻放出藍色光芒。『我在門上施展了法術,所以你無法打開這扇門啊!』
態度與管家完全相反的薰則靜靜地擺出應戰姿勢。他大大張開雙腳,幾乎紋風不動地站穩腳步,嘴裏則含着那顆寶石。
這名看來原本該送往腦細胞的養分全被脖子以下的肌肉吸收殆盡的壯漢,好像自以爲開了個風趣的玩笑似地發出下流的竊笑聲,但米拉貝利卻簡短地對他說了些什麼。
『你說誰的主人渾身腥臭味啊?』
管家用四隻手臂做出求饒姿勢。
『……您在門把上動了什麼手腳嗎?』
『不好意思,如果有事找老爺的話,可以麻煩您明天再來嗎?現在老爺跟夫人……該怎麼說呢,正爲了繁衍子孫而忙着啊!』
薰將艾莉絲抱至牀上。當他輕輕爲她蓋上涼被之際,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則抓住薰的手,嘀咕着說了聲『奶奶……』。只見她的指甲龜裂,田裏的土壤彷彿刺青一般染黑了她的指甲縫隙。薰非常慶幸自己並未冷落這名小姑娘。
『怎麼了?』
薰拔腿朝着無人的方向跑開。如今薰唯一的選擇,就是趕緊逃離現場。
壯漢以小孩子般的語調發出悲鳴。米拉貝利的身體宛如千斤頂一樣紋風不動,但他那副龐然巨軀根本無法單靠一支手臂支撐起來。現場只聽到一聲令人感覺很不舒服的「咕嘰」聲,壯漢的手臂隨即應聲折彎,人也跟着掉落鋪着地毯的走廊上。
薰彷彿通電似地在瞬間由靜轉動。他以左手側擊對方拳頭,稍稍改變其行進軌道,隨即運用多出來的空間旋轉身子避開這一拳,再藉旋轉勁勢瞄準對方顏面回敬一拳。
薰只覺背上竄過一股滾燙的痛楚以及黏稠觸感。管家那隻手臂光是輕輕掠過薰的背部,就在他背上刨出了一道深邃的傷口。
◇
(糟了……)
『嗚……』
第一個出聲向米拉貝利打招呼的,是守在費金森夫婦寢室門口的巨漢。他是費金森重金聘用的貼身保鑣。
『那是這孩子喫盡苦頭的痕跡啊!自從我丈夫過世,那孩子的雙親也離世,而我再也無法外出工作的那一刻起,那孩子就獨自扛起養活我們祖孫倆的責任。可是,就算她再怎麼鞭策自己的小小軀體努力工作,始終還是無法換得三餐溫飽,因此我們總是必須接受村民們賙濟。村民們雖然看我們可憐而樂意伸出援手,不過偶爾也會遇上連想養活一家子都很困難的嚴酷寒冬。在那種季節出門找其他村民施捨食物的時候,這孩子大概喫了不少苦頭吧。所以,自從我喪失工作能力之後,這孩子就養成了微妙地曲解別人的話的習慣。』
(她果然是魔術師!)
『我……揹負着某項職責,但我直到前陣子都對此事一無所知,並讓某人……也就是我的兄長替我扛起了這項職責。』
『請、請等一下!』
薰照她的吩咐抱起艾莉絲。接受到她的身體隔着衣服傳遞過來的意外感觸,薰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
『哦……』管家輕點腳步,一臉開心地說道:『這下子有趣了,原來你是熟悉拳擊的內行人啊!』
『說不出口了對不對?因爲你活在另一個跟我們截然不同的嚴苛世界當中……那麼這場對話就到此爲止。爲了報答你善待我家的艾莉絲,我會負責保障你的生命安全。米拉貝利對你懷有極端強烈的戒心,要是現在走出門外,你將必死無疑。可是隻要你肯待在這裏,我就不會給他任何出手的機會。等到太陽東昇,你再逃出這座村莊吧。』她的側臉又重新展露出感覺十分愉快的笑容。『那個人啊,最討厭太陽了。每次在白天跟他碰面時,他總是顯得很不開心,連半句溫柔的話都不肯說出口。然而,我到晚上也都很想早點休息,因此我們倆可說半斤八兩就是了。』
難道方纔說過不肯透露自己真實身分的她,這次也是「故意」露這一手給自己看嗎……?瑪格麗特則在薰沉思之際打開了大門。
壯漢火冒三丈地抓住米拉貝利的前襟。跟其他傭人比起來,他果然比較遲鈍。只要被那種生物散發出的殺氣掃中,一般正常人明明會立刻動彈不得並趕緊跪地求饒,但此人充滿暴力的前半輩子卻令他自以爲是地產生『世上根本沒人能夠赤手空拳打贏我』的想法。
管家展現出遠勝方纔所踩步法的速度猛然逼近,揮動兩隻右手祭出直拳。不過這兩拳都撲了個空。下一瞬間,管家赫然發現自己的小腿骨已被震碎。拳擊的確是最擅長測算雙方間距的格鬥技,不過那終究僅止於預測拳頭的攻擊距離而已。薰早就事先將足技設定成致勝招,方纔他一壓低身子躲過管家的攻擊之後,隨即如同轉動的羅盤針一樣出腳掃中管家雙腿。
瑪格麗特眼中浮現一團平靜的怒火。
『……回去吧,我討厭你那個渾身腥臭味的主人。請不要把那股討人厭的氣味帶進我家好嗎?』
『老太婆,你搞錯囉。我的主人才不是那個無能又不中用的東西。』
『咦……?』
『就你一無所知的反應看來,你似乎並非我等待的人。』她滿臉遺憾地說道。『由於你身懷「有力之物」,害我以爲你是那個組織的人,纔開口告訴你遺址的所在位置,但看來我好像猜錯了。』
瑪格麗特淘氣地笑了出來。儘管對這種年齡的女性並不適合說出這種話,但她那輕遮嘴角的動作實在很迷人。
『薰,把這孩子抱到牀上去。』
(我的天啊……)
『啊啊啊,老爺,請您饒了人家。快壞掉了……羅珊娜真的快壞掉了啦!』
羅珊娜發出夾雜着煽情嘆息及嗚咽向她丈夫求饒。
『哼!』
費金森嗤之以鼻,一把抓住羅珊娜的乳房。『咿!』一聲,只見羅珊娜的身體在費金森下面大大地往上仰起。
『啊啊,求求您……求求您……』
『嘿嘿……只管壞掉吧!像你這種活在市區垃圾堆中的女人,還能得到這機會讓我用到壞掉,就該好好感謝纔對啊!』
臉上浮現殘忍神情的費金森未曾停止折騰羅珊娜的動作,而受到更劇烈撞擊的羅珊娜,也只能不斷髮出歡愉的尖叫聲。
各式各樣的聲音如同爲羅珊娜的呻吟聲伴奏似地迴盪在寢室當中。兩團肉彼此撞擊的聲音、汗水淋漓的肉體交纏在一起的聲音、牀墊彈簧的軋吱聲、以及隨着費金森腰部抽插而響起的猥褻液體聲……自羅珊娜腰際滴落的液體蒸發並擴散至房間各個角落,再與她的汗水及嘆息相互混合,讓整間房間充滿一股如同鴉片般的空氣。
『到底是怎麼回事?』凝視這幅光景到有點入迷的米拉貝利出聲說道。『我應該說過那小鬼的事由我負責處理纔對。』
沉迷於做人行爲的費金森此時總算察覺到有人闖入寢室。下半身依舊與年輕妻子黏在一起的他頓時破口大罵:
『你、你這傢伙,你出現在這裏做什……』
他的怒罵聲至此宣告中斷。原來站在房門口的米拉貝利瞬間來到牀邊,輕輕揮出一記手刀劈中費金森的頸項。只見費金森兩眼一翻,就此喪失意識倒臥在年輕妻子的身上。
米拉貝利像是看見髒東西似地提腳踢開昏迷不醒的費金森。費金森在牀上翻轉成仰躺姿態,而原先被他壓住的羅珊娜裸體則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米拉貝利眼前。被踢成仰躺姿勢的費金森下半身的那話兒則仍舊處於屹立狀態。
『啊啊……你想做什麼……』羅珊娜抱着自己汗水淋漓的身體顫抖不止。『請你住手::我是個有夫之婦,請你別對我動粗……』
半開的脣斷斷續續地發出『呼、呼』的急促呼吸,散亂的髮絲也隨汗水沾黏在臉頰上。然而,她那淚水盈眶的雙眼之中卻浮現出期待些什麼的神色。
她的動作、表情、肢體,所有的一切在在挑逗男性的嗜虐本能。只要看見她現在的模樣,再怎麼潔身自愛的聖人八成都會搖身一變爲充滿獸慾的暴徒吧!
『啊啊……原來您也是跟老爺一樣的生物啊……』
她戰戰兢兢地放下遮住胸部的雙手,展露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
『那、那我從現在起就是屬於您的,隨您怎麼使用都沒關係。所以……求求您,只求您千萬別喫了人家……』
『你鬧夠了沒!』米拉貝利以夾帶怒火的語調對一臉驚恐地張開雙腿的羅珊娜說道。『我們應該早已說定不準拖村民下水纔對,但是爲什麼明知那傢伙在村民家中,你仍派遣使徒前往襲擊?』
『無知真是一種幸福啊!』
『抓到他之後,你準備如何處置?』
羅珊娜備感憐愛地眯起雙眼,伸出舌頭輕舔冷汗直冒的丈夫頸項。平常雖然改變形狀隱藏起來的舌頭,如今則變回分岔模樣。羅珊娜像是吸盤一樣與丈夫接吻。
由於她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十分意外,導致薰不禁感到有點火大。
『我又不是在跟你進行什麼交涉。況且我如果不講清楚的話,豈不是會害克勞蒂亞遭遇生命危險嗎?』
薰屏住呼吸,躲藏在離迪拉索村約一公里遠的森林當中。
『呵呵……』
『哎呀,你究竟把我當成誰啦?』
『……你說有兩名魔族份子?』
『你打算把他變成使徒嗎?』
『動作有夠慢耶,那就快點去完成教皇廳應盡的義務吧。』
『他們也未必只會衝着繁衍後代的目的而到處播種吧?就是因爲這樣,汝才一直只是條流浪狗啊。高階魔族不會把人類變成使徒,只會將他們視爲充滿慾望的肉壺加以使用。等哪天汝找到了中意的人類,可以試着在喫掉她之前先跟她交合一番。這樣就能清楚瞭解人類的可愛之處囉。不過,記得動作要溫柔一點,因爲人類很輕易就會被我們玩壞掉喔。』
『當然啦——』克勞蒂亞大言不慚地承認。『因爲那幫傢伙就算成功回收了那玩意兒,八成也無意轉交給我吧。我的計劃就是由你殺死魔族,再讓你趁魔族遞補人選現身之前找到那玩意兒。你應該差不多已經替我幹掉魔族了吧?』
『你打算跟你的自尊心一起殉情是吧?只要老實對我說「救命啊」不就得了?』
『就算不逗留也很危險,目前有兩名魔族份子正在尋找我的下落啊!』
原本拿薰尋開心的克勞蒂亞語氣中多出了一絲認真的色彩。
『還不都是因爲他們的手段太過下流。除了搶走我擁有的情報之外,又把我軟禁起來……』
薰好不容易纔強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尖叫聲。
費金森光是被羅珊娜用舌頭抵着他的皮膚來回輕舔,就下意識地發出悲鳴般的呻吟聲。羅珊娜則抓住費金森那話兒,緩緩送入自己體內,接着便開始侵犯費金森。
『所以哀家不也給汝整整三個月的面子了嗎?流浪狗!』
語畢,羅珊娜大大敞開雙腿,跨坐到依舊昏迷不醒的丈夫身上。她那無懈可擊的妖豔身軀,與堆滿脂肪的醜陋中年男子疊合在一起。費金森明明失去意識,卻還是發出了『嗚嗚……』的微弱呻吟聲。
羅珊娜的表情彷彿取下面具似地產生變化。那是一張跟方纔的懼怕模樣恰恰相反的殘虐笑容。
『算了,』她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換回原本的語調說道:『我決定爲你們神盾部門的歷史添上一筆「曾向魔術師協會求援」的污點紀錄。你知道舊迪拉索村的遺址位置吧?咱們就約在那邊碰面吧!』
克勞蒂亞語帶諷刺地說道。聽不出她話中涵義的薰則『咦?』地出聲反問。
『很遺憾的,還沒。』
『哎呀,光這樣就能立刻認出是我,可見教皇廳果然監聽了飯店電話對不對?』
米拉貝利不發一語地搖了搖頭。
『喔,原來是這個意思啊!但這樣會讓我感到很爲難耶,因爲克勞蒂亞小姐基本上也算是我們神盾部門應當守護的人類,所以我不想害你捲入這場風波之中。』
『O~VRENELI,請問你家~在哪裏呢~』
『汝還看不懂嗎?任何人類在品嚐過魔族的肉體滋味後,必將成爲魔族的俘虜。正如這個男人肯花一整晚時間疼愛哀家一樣。』
『嘻嘻……流浪狗,汝就別再鬧彆扭啦!看在同族情誼的份上,等哀家取得書籍之後,會在特洛瓦努大人面前替汝美言幾句。話說回來,方纔哀家感受到自己的使徒已經遭到殺害,成是那個小鬼乾的好事吧?』
『就是因爲沒有才叫人生氣啊!虧我還打算好好利用你一番耶。生性愛耍小聰明的人只要一看到光明磊落的傢伙,不是都會覺得有點生氣嗎?你應該可以理解吧?』
『……果然只要一加入什麼神盾部門之後,就連小鬼頭也會變得心高氣傲呢!』
據說在門扉開啓之時,因另一側的物理法則與人類世界的物理法則摻雜而產生的扭曲現象,正是令數種魔法得以成立的力量源頭。這股無視質量守恆定律或熱力學三大定律的能量,可藉由小小的動作及詠唱咒文的方式發揮無遺。
(這就是魔術師的實力嗎……)
薰再次感到驚歎不已。
『汝從未跟人類交合過嗎?』
『但是你如果開車過來的話,肯定一下子就被逮個正着啊!』
收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機型無線電發出震動。這次並非收到簡訊,而是有人打電話進來。
◇
『請別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好不好。奧普利先生確實很狡猾,但他的反應也在你的計劃當中對不對!?我還很納悶你怎會如此輕易束手就擒……』
她那副理所當然地講出「你先請」的態度實在很符合克勞蒂亞的行事風格,惹得薰不禁面露苦笑。
話講到一半的薰,卻聽見電話彼端傳出一陣輕快的女性歌聲。
遵照盟主特洛瓦努的指示前來此地重新展開調查的羅珊娜,盯上費金森而假扮成俱樂部歌手接近他。照理說應該還滿疼愛的第二任妻子明明在當天宣告失蹤,然而到了隔天天亮之時,費金森卻馬上開口向羅珊娜求婚。費金森當然不曉得當他在牀上貪戀着她的肉體之時,羅珊娜的胃部也正忙着消化他那行蹤成謎的第二任妻子……
『……你藉此試探他的實力嗎?』
『吉耶,我現在不方便接電話,待會兒我再打回去給你,搞不好得麻煩你親自跑一趟……』
挪開對講機觀看熒幕的薰頓時感到毛骨悚然。只見一串從未見過的陌生文字排列在熒幕上,而且此時此刻仍眼花撩亂地不停改變形狀。
『這樣的人不就是所謂的無能嗎?在哀家來此之前,汝不是連遺址失落一事都沒發現嗎?來,汝自己說說看,汝是什麼貨色啊?』
(有兩名魔族,其中一名是米拉貝利,另一名則是那個管家的主人……)
『那名叫瑪格麗特的女子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
『我這樣說有什麼不對嗎?』
米拉貝利只說了句『是這樣嗎』,便轉身離開這間充滿淫靡空氣的房間。
『沒錯。身爲人類竟能殺死那麼強悍的使徒,可見他並非泛泛之輩。雖然裝做一無所知的模樣,但如此一來可以肯定他必是爲了某種目的而潛入這座村莊的。那個小鬼後來怎麼啦?』
『好像逃進森林裏去了。』
『話雖如此,但我方纔那通電話幾乎就已交代完所有的情報了啊。村裏有兩名魔族,其中一個是米拉貝利大夫,另一個恐怕是費金森身邊的人……不過,我覺得並非費金森本人就是了。另外,就是我曾在此地遭到魔法的襲擊吧!』
『汝自己不也說過嗎?雖然美其名爲領主,但自己只不過是在那場戰爭之後定居在此的異鄉人罷了。反正汝八成是打聽到「夢見師」預言藏在此地的「外道祈禱書」即將發生某種變化的風聲,才連忙跑來這裏來尋寶的對吧?流浪狗啊,以領主自稱的汝已經替哀家找到失落的遺址位置了嗎?』
『這個男人實在很有趣呢,明明每晚在哀家體內射精數十次,卻還自以爲是他搞得哀家呼天喊地,所以哀家也好心陪他玩這種遊戲。』
『你是笨蛋不成?幹嘛通通講給我聽啊。這種作法簡直就跟玩撲克牌時將底牌掀給別人看一樣嘛。你連交涉技巧都一竅不通嗎?』
跨坐在失去意識的費金森身上,彷彿騎着悍馬一般激烈地晃動身軀的羅珊娜,已不再是先前那個妖豔美女。
這名妖女有時喜歡以這種解放魔力後的姿態與人類男子交合,當然她也會對她丈夫用這一招。費金森雖然會因此體驗到跟人類女性做愛時絕對品嚐不着的無上快感,同時度過足以令他發瘋的惡夢之夜,但到了隔天早上,他的記憶就會被奪走,只留下一股模糊不清的恍惚感。
米拉貝利轉身背對他們。
『請等一下。』薰制止了準備掛斷電話的克勞蒂亞。他聽見電話另一端傳來車輛行駛的聲音。感覺似乎是行駛於路況不佳的道路上,車身咪噠味噠地晃個不停。『你該不會就在這附近吧?』
自從他殺死喬裝成管家的使徒之後,至今大概已過了半小時左右吧。村民好像已正式展開搜山行動,不久之前也有一團火把亮光從他身邊經過。透過村民們彼此交談的內容,薰已得知是費金森下令要村民們上山捉拿自己,但以爲是鄰居遭到殺害的村民則異口同聲地說出『咱們非宰了那個臭外地人不可』等令人不安的字句。
走到門口的米拉貝利突然停下腳步並回頭間道:
『克勞蒂亞小姐!?』
舊迪拉索村遺址位於林中較爲空曠的地帶。穿透羣樹間隙的夜風,吹拂着站在草叢中環視着遺址的克勞蒂亞的長髮及法袍。白天來時只覺一片冷清的廢墟,如今僅因克勞蒂亞置身其中,便呈現出宛如女神降臨至慘遭戰火摧殘的村莊,爲人類所犯過錯感到憂心忡忡的氛團。
『咱們就互相交換一下情報吧,你先請囉!』
由克勞蒂亞現身與薰會合時的情景來看,便可知道她有多麼神祕莫測。當率先抵達遺址的薰躲在廢屋裏等待時,忽聞耳邊響起一陣窸窣作響的野獸腳步聲,接着赫見一頭全身長滿亮麗紅毛的雌狼現出身影。深知在森林中遭到野狼襲擊有多麼可怕的薰嚇得連忙擺出應戰架勢,不料紅毛野狼竟說了句『我該唱〈O~VRENELI〉給你聽比較好嗎?』並微微抖動身體,隨即在轉眼之間變成裹着一襲深紅法袍的克勞蒂亞。難怪她敢自信滿滿地表示不會被大舉搜山的村民們發現。
『沒辦法,因爲哀家再也不想把此事交給汝處理啦!』
克勞蒂亞感到有點礙事地壓着因爲反射月光而閃閃發亮的金髮邊開口說道。
『哀家會親自動手叫他招出自己的真實身分。』
『自從赫特堡市成形以來,大約四十年左右。』
『這就是魔法不可思議的、地、方。』
羅珊娜一邊發出急促呼吸聲,一邊語帶輕蔑地說道。
『這事先撇開不談,爲何你有辦法打這支電話?這可是教皇廳的專用無線頻道耶!』
她則自信滿滿地說着。薰雖一無所知,但卻是兄長真澄過去也曾當面聽她說過的一句臺詞:
『你這句話……是真的嗎?』
薰也不禁開始思考有關撤離此地的事情。一旦少掉蕾妮相助,世上根本沒人有能力同時對付兩名以上的魔族。
『雖然事先聽說過,但這裏果然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呢……』
◇
面對以黏膩語調發言的羅珊娜,米拉貝利連半句話都答不出來。
『做那種事有什麼趣味可言嗎?』
當他心生此念之際,夜風中突然送來一陣焚香的氣味。那是沾附在克勞蒂亞所穿法袍之上的魔法觸媒氣味。她已佇立在薰的眼前。
(只要互助合作的話,明明能跟魔族打成平分秋色說……)
她盯着薰看了一陣子之後,才脫口說了句『傻孩子』,不過話中並未夾帶任何惡意。
『你爲何偷偷溜出飯店啊!現在教皇廳那邊正鬧得不可開交耶。我猜你大概在世界各地都已經成爲通緝要犯了!』
她那晶瑩剔透的白皙肢體宛如從頭頂到腳趾都長出壞疽似地變成黑色,全身上下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皮膜。下顎呈扁平狀往前突出,嘴巴裂開至耳垂附近,正圓形的眼睛有一半體積凸出於眼眶之外,頸項也冒出如同魚鰓的裂縫。原來她是一隻像是由半魚人及蛇混合而成的生物。
先前只露出憎恨或厭惡等負面情緒的米拉貝利,此時臉上則浮現一抹頗感興趣的神色。
那麼,爲何就算做出同樣動作及唸誦同樣咒文,絕大多數的人類還是無法召喚出這股力量呢?
『是的,一個是名叫米拉貝利的大夫,另一個則因身分尚未查明而無從下手。我因一時疏忽,在衆人環視之下殺死了淪爲使徒的村民,導致它們目前利用村民展開搜山行動。等收拾掉它們之後,我會再主動聯絡你,在那之前請千萬別接近迪拉索村』
『那就搜山吧!哀家要以這男人的名義命令村民,叫他們把那個小鬼抓到哀家面前。可別殺了他喔!』
『我們沒有生殖能力,如此模仿人類的生殖行爲又有何意義呢?』
『嗯,我想去迪拉索村確認一件小事。不過呢,等我確認完便會立刻閃人。我纔不想逗留在有魔族的村莊裏頭。』
連魔術師也尚未研究出這個答案。雖然「使用魔法之人乃是人類與魔族交配所生的受詛混血兒」此一無憑無據的謠言造成了中古世紀的狩獵魔女風潮,但在得知魔族與人類無法交配生出後代一事之後——不僅如此,教皇廳甚至未能掌握魔族的繁殖機制——這股歇斯底里的風潮就歸於平靜。教皇廳雖然透過非官方文章承認那是一場誤會,然而魔術師協會大概永遠不會原諒那起大規模屠殺的慘劇吧。雙方明明直到這幾年才營造出和解氣氛,卻又因爲真澄事件而再次決裂。

『這是我的領地,而尊重領主一向是特洛瓦努大人的行事原則纔對。』
羅珊娜像蛇一般扭動身體纏上她視爲丈夫的男子,她的肌膚如同軟體動物般綻放出黏滑的光澤。
『汝在這個地方待了幾年呢?說來給哀家聽聽。』
『就算你講得這麼直接也無濟於事啊……』
『啊,對不起。我忘記講這件事……我猜瑪格麗特女士八成是位魔術師。』
『果然不出所料。』
『此話怎講?』
『我啊,就是爲了見她一面而來。她的本名叫瑪格麗特修恩懷思,六十年前她以最年少的天才魔術師身分參加在此爆發的戰爭。我記得當時她年僅二十一歲。瑪格麗特誕生於蘇格蘭的貴族世家,未滿十歲就被英國的修恩懷思伯爵收爲養女。在英國的魔術師世家中,修恩懷思是名門中的名門。比起命脈斷絕,修恩懷思家更不願見到一族精心培訓的魔法繼承人就此消失,於是便對養女瑪格麗特施以頂尖的英才教育。他們付出的心血終於得到回報吧,她成了足以獲召參與六十年前那場戰爭的精英份子,不料當時齊聚於此的所有魔術師及魔族全都命喪黃泉……』
『然而,卻有人僥倖逃過一劫。』
『沒錯。她是被視爲悲劇英雄的著名人物,更被魔術師協會冊封爲聖人。相信誰也料想不到這麼了不起的人物竟然定居在戰場附近的農村,滿身泥濘地耕種餬口吧?當然啦,碰到魔術師進入村莊時,她大概都故意躲起來吧……由於「瑪格麗特」這個名字出現在遇害的前任調查員報告當中,本來我心想怎麼可能,後來稍微調查了她的戶籍資料之後,纔開始懷疑她們很有可能是同一個人。因此便決定前來確認一番囉。』
『真虧你有辦法察覺到這件事呢!』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啦。』克勞蒂亞聳了聳肩,『我是她的粉絲啊!在混合多種魔法創造出新型魔法的領域中,她堪稱天才。同時控制數種魔法的難度非常之高喔,她在未滿二十歲之前就開發完成的「積分式物質記憶檢索術」及「量子重組術」,如今仍是在魔法史上佔有一席之地的劃時代魔法呢!以前,我非常崇拜她,於是呢,心想「要是她還活着的話,真不知該有多好呢」……就這麼不知不覺地跑到這種鄉下地方來啦……我十分好奇那個人究竟是爲了什麼原因,而選擇隱居在如此落後的鄉間。不僅捨棄能擁有榮華富貴的身分,而且明明身懷強大的力量,卻毅然拋下追求魔法真諦的理想,情願待在這種不毛之地終老一生……她的決定實在令我難以置信啊!』
雖然聽起來好像跟平常的漫天扯謊沒什麼兩樣,不過爲了見崇拜的對象一面而不惜涉險的舉動着實不符她的行事作風,因此薰也覺得搞不好她所說的真是句句屬實。
『……能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嗎?如果你不肯回答的話,我就無法與你一起行動。』
『什麼問題呢?』
『克勞蒂亞小姐你們拚命尋找,以及魔族也傾全力追查的「書籍」究竟是什麼玩意兒?假設那真是一本必須由教皇廳送進梵蒂岡禁忌圖書館永久封印的危險物品,那我就不能把書交給克勞蒂亞小姐帶走了。』
『你打算跟我進行交涉嗎?只不過這場交涉真的算數嗎?』
『我手上還有一項尚未告訴你的情報。』
『我指的並非這回事,你不是早就答應過以那張紙條作爲代價,願意無條件將書交到我手上嗎?難道在那個臭老頭設計軟禁我的同時,這項約定也跟着宣告作廢了嗎?』
薰『啊』了一聲,隨即低頭不語。他當真忘記這回事了。
薰似乎把「書籍」一事想得太過簡單了。雖然他覺得魔術師與魔族引爆戰爭的故事十分可疑,但是一看到竟然有兩名魔族份子跑到這座小村莊來追查那本書的下落,他纔開始感受到「書籍」所帶來的威脅。
然而,這樣做未免太卑鄙了。縱使教皇廳背叛克勞蒂亞,而克勞蒂亞又裝出遭到背叛的模樣反過來利用自己,薰還是討厭違反已經立下的約定。
『……對不起,我說就是了。米拉貝利之外的另一個魔族是……』
『等一下。』克勞蒂亞開口打斷薰的發言,『接下來換我說了。』
『啊!難不成那張紙條!』
『我不知道。打死我也不相信這是憑人類資質能創造出來的玩意兒……這裂縫無法支撐太久,想陪我一起進去就快點跟上吧!』
『對不起喔,我連你在講什麼都聽不懂啊!』
克勞蒂亞的表情變得有點僵硬。皺緊眉頭的她用法袍衣襬捂住嘴巴,接着輕聲詠唱並舉起另一隻手探向前方,只見掌中冒出一顆小小的光球,照亮了周遭環境。
筆直貫穿森林的石砌街道痕跡在距離遺址約數百公尺左右處戛然中斷。看起來好像真如克勞蒂亞所說,過去有一股龐大的能量在舊迪拉索引發爆炸並震飛所有街道上的石磚,而爆風半徑剛好就在此處。
『什麼事呢?』
『當我找去過舊迪拉索遺址的人詢問相關狀況之後,才發現不少地方都有所出入。不過呢,我想書籍大概已經被魔族帶走了,所以也沒有進行太深入的調查就是了。』
『若以迷宮探索型的電玩RPG遊戲來比喻的話,這大概就是類似所謂的迴轉區塊吧!』
『請別一邊微側着頭裝可愛,一邊講出這麼嚇人的臺詞好不好?這種行爲根本就是「拉人陪死」嘛!』
『可是……』
『……艾莉絲,別再胡說八道了。』扛着獵槍的鄰居大叔邊嘆氣邊對她說道。『你也看到那具屍體了吧?那個小鬼竟然打爆了跪地求饒的那個人的腦袋耶!』
緊接着,只見克勞蒂亞邊滾落至地面邊鑽過裂縫。裂縫有如被巨大夾子咬住似地關上,克勞蒂亞的法袍則硬生生被撕出一道如同旗袍裙衩一樣的裂口,導致她露出幾乎接近大腿根部的白皙美腿。
『咱們往回走吧!』
『僅止於書名罷了。』
『因爲我擔心書本被你們搶走,所以才極力避免透露任何有關「外道祈禱書」的情報啊!』
『簡言之呢,就是明明想筆直往前走,卻遭到外力強制改變行進方向啦。要是行進方向明明改變了,但周遭景色看起來卻一模一樣的話,先前費盡心血製作的地圖就會被搞得亂七八糟。這種設計的評價簡直糟到……』
『結界製造者會是瑪格麗特女士嗎?』
『外壁固然麻煩,裏面卻更加棘手呢!』
克勞蒂亞從法袍內側掏出一罐小藥瓶,利用附在瓶蓋底部的毛刷將瓶內的粉紅色液體塗抹在雙手拇指延伸至食指之間的側邊,接着雙手平舉至正面的她開始詠唱咒文,於是方纔塗抹的液體開始綻放光芒。宛如霓虹燈在雙手形成的菱形圖案中閃閃發亮一般。隔着克勞蒂亞肩頭注視着這一幕的薰,看見只有菱形圖案之中浮現出不同於周遭森林景緻的昏暗光景。
『我剛剛確實也自以爲是順着街道痕跡抵達此地。』薰邊說邊指着腳邊,在他腳下只有一片長滿雜草的砂石地而已。『可是,現在我卻四處找不到所謂的街道痕跡啊!』
她邊說邊伸出雙臂探向裂縫。感覺宛如隔着一根細木棒試圖推開從左右兩側闔上的厚重大門一樣,裂縫眼看着就要消失不見了。
『對吧?那不就得了?』
鄰居大叔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之後,接着換上同情的眼神瞄了艾莉絲一眼並轉身背對她。
菱形霓虹燈『砰』一聲往前飛出,接着只見彷彿烙印在半空中似地停住的菱形霓虹燈緩緩擴大,直到變成像是橫着看一塊跟成年男子差不多高度的凸透鏡的形狀之後,擴張現象才宣告停止。
『沒關係。就算你出手干預,最後贏家仍然非我莫屬啊。那本書名喚「外道祈禱書」。』
『真是如此嗎?』
『你打算摸黑挖遍這座遺址嗎?』
『我明明抱着摧毀這個結界的心情施展魔法,沒想到居然只能撐出這麼個小小的裂縫而已。不僅如此,這個結界就如同克萊因瓶一樣,將結界本身散發出來的強大魔力吞進結界之內,藉此完全消除結界的存在氣息。我實在無法想像究竟得耗費多麼龐大的魔力,纔有辦法創造出如此驚人的結界啊!』
薰回到克勞蒂亞前面,秀出無線電熒幕給她看。畫面上映出GPS機能所使用的指南針。由於他面對着現在的迪拉索村,所以熒幕上顯示出「E」方位。
兩人轉身對準相反方向,指南針也指向相反的「W」方位。克勞蒂亞邊嘟嚷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啦』邊盯着熒幕看,但在行經街道中斷的區域時,她的神情突然凝結,因爲指南針竟瞬間指向「N」方位。
(啊……)
薰雖然一時說不出話來,但他還是搖了搖頭。因爲只要能夠取得「外道祈禱書」,他就可以在不與魔族發生戰鬥的狀況下順利完成任務,這一點確實毋庸置疑。
薰頓時恍然大悟。
克勞蒂亞轉身便走。
『……沒辦法再擴大了嗎……』
光球照亮的這座森林跟外部世界截然不同,針葉樹如同松樹般扭曲變形,街道旁邊的地面則彷彿沼澤一樣囤積了大量液體,並散發出陣陣惡臭。感覺好像每呼吸一次,身體就會由內往外逐漸腐朽一樣。
克勞蒂亞退至留有石磚的區域,薰也隨後跟上。
薰倒抽一口大氣。讓某人擁有這種可怕的玩意兒真的沒有問題嗎?
『所謂顯眼的建築物是指?』
再不趕緊想想辦法,薰真的會被殺死……
『這麼重要的事情你爲什麼不打一開始就告訴我呢!』
『你幹嘛?』
『嗄!?』
『停!我對這個話題沒興趣,反正我聽懂你想表達的意思就夠了。』
方纔明明還一副臉色慘白的模樣,如今克勞蒂亞卻得意地搬出「我就知道」一詞來否定薰的看法。
『叮咚,答對了——那個送回虎頭蛇尾情報的傻子調查員根本就不存在i除了人物,相關情報之外的線索全都被我刻意隱瞞囉~』
『等調查完之後,或許我會動手征服世界也說不定喔。』
◇
『我就知道,那果然是你的錯覺啦。街道痕跡在途中就剝落不見了。當時可能因爲發生巨大爆炸而導致街道的石磚全被炸飛,而爆炸範圍剛好就到此爲止啦。』
此時,她又滿不在乎地拋出一句可怕的臺詞:
薰一鑽進裂縫立刻發現原本中斷的石磚街道再度筆直往前延伸。『這是……』薰捂住嘴巴,清涼的森林悄然消失,周遭籠罩着一股宛如肉塊腐敗的臭氣,天空則像是被漆黑披風包裹起來一樣,根本找不到月亮及星星的蹤影。
『因爲人家就是死也不希望孤孤單單一個人啊!』
『克勞蒂亞小姐,你是怎麼來到這邊的?你應該是首度前來此地吧?』
『那換我提供情報了。』
薰察終於察覺到異樣感的真相,答案就是城市的規模不一樣。
『哎呀,你還真相信我說的話啊?』
他們是爲了揪出薰而聚集起來。在這股緊張肅殺的氣氛當中,只見一名少女爲了阻止村民們而來回奔波。
『簡言之,就是風貌吧!閱讀當時的調查資料,與當事人描述的內容對照起來,感覺就是不太一樣,像是顯眼的建築物也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據傳那是一本由一百張內頁構成,光是打開就能擁有強大魔力的書籍。例如這本書曾讓一名纔剛學會咒文發音的新科魔術師殺光魔術師協會所有長老並掌控了整個協會,以及有辦法保持理智看完整本「外道祈禱書」的魔族便能晉升爲盟主等等,像這類真假難辨的謠言多不勝數。距今七百多年前,懼怕書籍魔力的魔術師們聯合紅袍及黑袍兩大派系之力,將這本書拆成一頁一頁,再帶往世界各地加以銷燬……不過,這也只是傳聞而已。就連被拆散的書頁也流傳許多相關傳說,但是能夠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不,那玩意兒八成不在這裏。』
『你、你們搞錯了啦。或許他真的下了毒手,可是他殺死的並不是人類,而是一頭怪物,是一隻長有四條手臂的野狼啦。』
『又沒關係,反正你在搜索魔族的行動期間也沒碰到什麼問題吧?』
薰清清嗓子,重新打起精神說道:
『奸、奸詐!克勞蒂亞小姐,你真的太奸詐了啦!』
艾莉絲確實看見了,薰挺身對抗的管家並不是人類,而是一頭身上長滿獸毛的四臂怪物。從睡夢中醒來的艾莉絲起身走到玄關時,薰正在對付那頭怪物。雖然不知事出何因,甚至完全搞不清楚那頭怪物究竟是什麼東西,但艾莉絲認爲薰必定是挺身救了白己跟奶奶一命,所以這次該輪到白己出面幫助薰纔對。
『問我怎麼來的……你當我是傻瓜啊?路上還留有街道的痕跡啊,想也知道絕不可能迷路嘛。』
『我一直感到一股異樣感,總覺得這座遺址不太對勁……只不過啊,要是克勞蒂亞有先提醒我這點的話,搞不好我的調查行動早就得到更多進展了。』
薰一邊打開手機型無線電對講機,一邊走向街道中斷的地方。克勞蒂亞則站在留有石磚的位置,薰一走到她面前,隨即又掉轉腳步走回街道中斷的區域。
『哎呀……』
薰轉眼環視周遭,只有幾間被森林及茂密草叢圍繞的民宅佇立於此。即便推進到森林深處探索,遺址的民宅數量也遠遠比不上現在的迪拉索村。
『這是怎麼回事?』
『我記得那是號稱史上最兇惡的魔導書……』
克勞蒂亞笑容滿面地說道,但他心裏還是難以釋懷。『等平安完成這項任務之後,打死我都再也不跟這個人扯上關係……』薰在心中暗自發誓。
薰張口結舌地愣了一會兒,接着才以責備語調說道:
『……克勞蒂亞小姐,你取得這項駭人的物品之後,究竟打算拿來做什麼呢?』
『什麼……』面對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件緊要大事的克勞蒂亞,薰不禁啞口無言地張大嘴巴。『你、你爲什麼不先講清楚呢?』
『吶,請聽我說,薰他並沒有殺人啊!』
『請你看看這個。』
『哎呀,如果我說「有可能回不來」,你就會選擇不跟上嗎?』
『呃,知道了。』薰回應一聲之後,隨即縱身鑽進裂縫之中。空間發出彷彿金屬互相摩擦的軋吱聲響,試圖關閉這道裂縫。薰實在不太願意想像要是克勞蒂亞放鬆力道的話,自己究竟會有什麼下場……
兩人同時面露僵硬的神情。石磚砌成的街道明明一路延伸至遺址外圍,但在這裏卻看不到石砌路面。沒錯,此地並非規模大到能夠鋪設石砌路面的城市。
『我問你,難道你不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嗎?我超想好好深入研究一番耶。』
克勞蒂亞臉上浮現一抹不似她往常風格的激情,不過那份情緒稍縱即逝。只見她換回一如往昔的裝傻表情說道:
面對薰的諷刺,克勞蒂亞只回了句『嗯嗯,說的對啊——』輕鬆地加以化解。
『嗯~』她伸手輕抵下巴陷入沉思。『我雖然想去一趟村莊,但村子裏有兩名魔族,再加上你的真實身分已經曝光,看來也只能針對遺址展開調查囉。可以接受吧?反正只要取走「外道祈禱書」,魔族逗留在村莊的理由就會跟着消失啦!』
『還沒。』
又來了,無論跟再多村民解釋,就是沒人願意相信。縱使向好幾十個人說明,結果還是不會有所改變吧。『真是個要不得的小鬼。』『是啊,雖然費金森先生說「務必給我活捉回來」,但咱們不用理會,直接幹掉他就是了。』之類的兇狠對話不斷從四面八方傳入艾莉絲的耳中。
『請跟我一起走。』
克勞蒂亞調皮地吐出舌頭,薰則覺得這次行動之後,最好別再跟這名女子扯上關係比較妥當。
◇
『……你剛剛說「有所出入」,具體而言到底是哪部分不對呢?』
時間明明已經超過午夜十二點,迪拉索村卻處在一個與往常截然不同的夜晚氛圍中。村莊廣場上升起一堆篝火,男村民們殺氣騰騰地拿着獵槍及剝獸皮所用的寬刃利刀聚集在一起。
氣喘吁吁的克勞蒂亞一臉懊惱地嘟嚷起來。
『除了最後那句「征服世界」之外,我並不認爲你有說謊……米拉貝利之外的另一名魔族份子好像在找尋一把「鑰匙」,那似乎是入侵「外道祈禱書」藏匿地點的必備道具。』
『例如高塔或教會,還有大型豪宅等等,據說當地原本是個十分繁榮的城市喔。以前住在市區的人口似乎也相當多,但是當調查隊在戰爭結束幾個月後前來查探時,卻發現連屍體數量也變得格外稀少。這表示當時大概有一股非常龐大的魔力在此引發了強烈爆炸吧!』
『嗯……這跟所謂的迴轉區塊不太一樣喔。外表看來明明是往前直走,但行進方向卻遭到改變,這就代表整個空間被扭曲了。我猜行進方向大概又會在某處產生變化,好讓那個假遺址的座標,能夠差不多吻合真正遺址的位置吧……』或許是因爲被薰這個門外漢上了一堂魔法相關課程而感到有點火大吧,只覺得她這番說明顯得格外強烈。『走開!讓我來破解這道法術。』
『找到那個小鬼了嗎?』
『唷,你知道的還不少嘛。』
薰是在八個月前那場爭奪門扉之戰揭開序幕時聽到這本書的名字。當深津神父在說明記載着第五扇門扉所在位置的駭人紙條「弗·利提雷爾紙條」之事時,真澄提出來作爲比較的書籍正是「外道祈禱書」。
『就是在魔術師協會的悠久歷史當中,書籍被拆散成頁那段時期的歷史已經徹底遭到抹煞。即便對當時遺留下來的物品施展「積分式物質記憶檢索術」,也只發現那個時代像是被挖了個大洞一樣,完全得不到任何線索。這代表那是一本協會不惜抹煞歷史,也非徹底刪除所有相關機密不可的書籍。魔術師協會雖然有在收集,但截自目前爲止卻連半張都沒找到。官方是如此對外宣稱啦!』
『真是夠了,別創造出這麼棘手的玩意兒好嗎?』克勞蒂亞邊發牢騷邊站了起來。『啊,薰,我剛剛忘記告訴你,我可不敢保證有辦法從內側撬開這個結界喔,因爲這是個麻煩到極點的玩意兒!』
艾莉絲忍住淚水跑回家中,只見瑪格麗特坐在客廳的椅子上,不發一語地注視着窗外。
『奶奶,大家都誤會薰了,求求你出面阻止大家啦!』
艾莉絲趴在瑪格麗特的膝蓋上說道。
『奶奶也看見了吧?薰他……殺、殺死的那個管家,其實是頭怪物。薰那麼做或許並不正確,但是我相信其中一定有理由啦。可是,不管我怎麼說,大家都不肯相信啊。換作奶奶的話,大家應該就能接受纔對。拜託啦,求求奶奶救救薰吧!』
艾莉絲清楚記得好幾年前有一頭大熊出現在村莊時的場景,當時也是動員所有村民搜山,那頭熊捱了好幾十發子彈才遭射殺,被剝下來的毛皮則一直掛在廣場上展示。艾莉絲一想到自己若不出手相助,薰也會落得同樣下場,原本忍住的淚水逐漸堆滿眼眶。
『怪物?』開口反問的瑪格麗特看也不看艾莉絲一眼。『奶奶並沒有看到什麼怪物啊!』
『你、你說謊!』
『你只是因爲睡昏頭而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罷了。等明天天亮之後,所有事情都會告一段落,趕緊睡覺去吧!』
艾莉絲頓時啞口無言。奶奶明明比自己還早出現在玄關那邊,絕對不可能什麼都沒看到。溢出眼眶的淚水就這麼一路滑落至臉頰上。
『不要連奶奶都把我當成傻瓜好不好?至少我還分得出夢境跟現實的差別。奶奶根本就是想要騙我嘛!』
『奶奶爲什麼非得騙你不可呢?』
面對始終冷言冷語的瑪格麗特,艾莉絲的情緒頓時爆發出來。
『因爲奶奶覺得薰會帶我離開村莊對吧!奶奶以爲如果我跟薰結婚的話,就再也沒人可以照顧自己,所以打算撇下薰不管對不對!算了,我自己去設法說服大家。我最討厭奶奶了!』
艾莉絲掩面衝出家門。瑪格麗特注視着孫女消失的方向片刻之後,隨即開口對走廊陰暗處說道:
『……出來吧,米拉貝利。』
米拉貝利默默走進客廳。米拉貝利並不是與艾莉絲擦身而過之後才走進屋內,他方纔一直在聆聽祖孫倆的對話。米拉貝利佇立在黑暗之中,靜靜地等待瑪格麗特打招呼的時刻來臨。
米拉貝利坐在艾莉絲平常所用的椅子上。那張椅子是在艾莉絲出生時,由她父親親手製造的。
『真的沒關係嗎?』
『不必理她,反正沒人會相信那孩子所說的話。』
『我問的不是這件事,而是你們之間的關係。你不是已經被艾莉絲討厭了嗎?』
『住手!』人羣當中傳來一道女性的嗓音。『你們對這小女孩做了什麼?』
一道黏稠的液體由撞傷的額頭部位緩緩流出,好像是方纔跌倒時剛好被石頭割傷所致。然而包括推開他的男子在內,現場竟然無人願意伸出援手扶她一把。
艾莉絲跌倒在地,額頭同時重重地撞上地面。某個村民說『別理她啦!這小女孩不是經常跟那個外地人混在一起嗎?那就表示有人連這種小鬼也喫得下去囉。』艾莉絲雖然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她清楚理解到隨後爆出的猥褻笑聲是在貶低自己。
瑪格麗特輕輕地搖了搖頭並撥開米拉貝利的手。
她覺得只要自己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笑着站起來,然後再講出一些無厘頭的臺詞,大家就會丟出『真是個腦袋少根筋的小女孩啊』這句話放自己一馬。但她又覺得不能繼續逃避下去,因爲自己一旦放棄,薰就很有可能遭到村民殺害。
『我叫羅珊娜,小姑娘。』
『我不能離開這座村莊。你應該也很清楚吧?我必須在此贖罪啊!』
『謝謝你,費金森太太。呃……』
瑪格麗特的眉弓微微抽動了一下。
◇
『我倒是認爲自己與你心靈相通的程度,就跟我那已逝的丈夫差不多喔。』瑪格麗特將自己的雙手輕輕疊放在米拉貝利手上。『我們既是情侶、朋友,也是主治醫生與病患的關係,更是曾經賭命交鋒過的敵人。與你共度的這六十年真是一段不可思議的經歷啊……不過,最近你的心靈似乎已離我遠去。你爲何沒告訴我有其他魔族混進這座村莊呢?』
『因爲我不希望失去你。那傢伙是奉盟主之命前來尋找「外道祈禱書」的下落。』
『你鬧夠了沒!』一名氣憤填膺的村民粗暴地推開艾莉絲。『現在不是吹牛皮的時候,難道你連這點小事都不知道嗎?低能兒!目前可是有個殺人犯躲在森林裏頭耶!』
與祖母吵架而負氣離家的艾莉絲,又開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着村民替薰申冤。
『據她所說,好像只要抱過人類便可互通情意。早知道我就應該趁你身體還健康時,找機會跟你好好溫存一番纔對。如此一來,或許我與你心靈就更能相通吧。』
『我雖然設法轉移她的調查方向,但已經到了極限。一旦被她得知你的存在,你大概也必死無疑吧。你願意跟我一起逃嗎?就你跟我,加上艾莉絲三個人。幸好我的壽命遠比你們要長上許多,等我目送你離開人世,並於數十年後看着艾莉絲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後,我會抱着與你們共度的回憶,找個隱密的地方度過餘生。』
但是已經殺氣騰騰的村民根本不理會艾莉絲的陳情。在薰逃走之後,只留下一具頭顱被打爆而不幸喪命的可憐管家屍首。
『瞧你傷成這樣,真是可憐啊!跟我回家吧,我幫你治療傷口。』
『你真是一點也不瞭解人類的感情呢!』
隨後羅珊娜吐舌輕舔明明沒塗抹脣蜜,卻顯得格外光滑細嫩的嘴脣,並伸手扶艾莉絲站了起來。
面對語氣頗嗆的瑪格麗特,米拉貝利不禁露出苦笑。『同族女性也曾對我說過類似的話。』米拉貝利起身離開椅子,從背後伸臂抱住瑪格麗特,彷彿撫摸鳥類羽毛一般,極其溫柔。
哈哈大笑的村民們全都一臉尷尬地閉上嘴巴。撥開人羣現身的女性彎腰蹲在依然跌坐於地上的艾莉絲面前,接着拿出手帕壓住艾莉絲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