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2 LADY·KEY
《煉獄神盾》 · 貴子潤一郎 · 3.3萬 字
搭完電車又改騎自行車,當薰總算能夠透過樹叢縫隙看見自家尖聳的屋頂時,天色已漸漸被夜幕籠罩。他看了手錶一眼,只見電子錶面顯示出『16:47』這幾個數字。
被吩咐今天務必在傍晚五點以前回到家的薰說了聲「完蛋了」,隨即猛踩踏板提升自行車的行進速度。
(不過,我今天算是幫了朋友一把,相信神父會原諒我纔對吧……)
儘管位於都心地區,這一帶周邊卻呈現出難以置信的清淨風貌。大多數森林即便面對泡沫經濟引發的炒地皮風暴,依舊未曾遭到建商的開發毒手,得以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至於零零落落地散佈於這一帶的建築物,絕大多數都是由紅色煉瓦砌成的歐風建築。
這是個連發出腳步聲在路上行走都會令人不禁心生猶豫的寧靜地區。而如同楔石般坐鎮於這個地區當中的巨大建築物,就是薰所居住的納菲達希亞教堂。號稱擁有百年曆史的納菲達希亞教堂,具有就算耗上一整天時間也不可能把各個角落打掃乾淨的寬敞面積,再加上地下還存在着好幾間禁止進入的房間,因此在局外人眼中,大概會覺得這是一間看起來十分可怕的教堂吧!
薰在毫無記憶的幼年時期便失去雙親,後來蒙身爲雙親知己的深津神父收爲養子,從小就居住在這間教堂裏面。如今這裏就只剩下薰及深津神父兩人而已。
一些嘴巴較毒的同班同學曾經對他說過:「就是因爲你從小在那種環境中長大,纔會相信神明、上帝等無稽之談啦。」之類的嘲諷,那是一種宛如薰遭到上帝洗腦似的口吻。
就某方面而言,薰承認這種說法確實沒錯。薰並非因爲選擇日後要成爲神職人員,纔來到納菲達希亞教堂。而是從他懂事以來,天主教便一直是薰的生活重心。假設他生長在一個普通家庭的話,或許也會像其他班上同學一樣,面帶諷刺的笑容看着新興宗教團體在電視上大肆作秀的場面,並脫口說出「宗教就是這麼可笑的玩意兒啊」之類的話也說不定。
然而,薰並不認爲自己被迫接受非自願性的選擇而過着無奈的人生。在這世上,並非人人可以在雙親、家庭環境、朋友及教師等各種不同因素的影響下,同時還能從嶄新的起跑點上跨出人生的第一步。對自己而言,只是神國的道理湊巧成爲影響自己人生的因素罷了。
「咦?」
有一輛汽車停在納菲達希亞教堂的門口。雖然對汽車毫無興趣的薰分不出這究竟是賓士還是林肯,不過可以確定這必是一輛相當高級的轎車,而且是一輛如同載送好萊塢巨星前往參加奧斯卡頒獎典禮一般,車體長到不像話的加長型轎車。
(是因爲有客人來訪,才吩咐我早點回來嗎?可是……)
薰感到不解。看樣子深津神父似乎擁有涵蓋層面非常廣闊的社交關係,至今他已不止一、兩次見過那種一看就知道是VIP級角色,還帶着貼身保鑣的外國人造訪。只不過當這類客人來訪時,深津神父總是吩咐他暫時離開教會,從未開口要求他協助接待客人。說難聽一點,別說是讓他見客人了,就算事後詢問來訪者是何方神聖,深津神父也從沒回答過他所提出的疑問。
就在他爲了避免撞到這輛高級轎車,而小心翼翼地牽着自行車準備穿越教堂大門之際,一道從馬路對面走向教堂的身影開口叫出薰的名字。
「唷,小矮子修道士。」
只見一名身穿法衣、二十出頭的青年,伴隨着這陣與周遭閒靜氣氛格格不入的滑稽聲調出現在街燈的亮光之中。
「這不是真澄哥嗎?」薰不由自主地放聲大叫,隨即快步衝向他身邊。「你幾時回來的啊!? 你現在不是應該在歐洲纔對嗎?」
「我前天搭機離開阿姆斯特丹,剛剛纔從成田機場一路趕回這裏。」
這位名喚真澄的青年,一手拿着一隻大號行李箱,另一手則握着一根白色法杖。行李箱上面貼着好幾張證明他搭機出國的貼紙。
「你長大不少了嘛!」
三人一來到高級轎車前面,駕駛座及副駕座的車門便同時開啓,並見兩道與薰一樣身穿藍色法衣的身影走下車子。
桂木真澄,是個直到三年前都跟薰一起住在這間教堂裏的修道士。當他還在納菲達希亞教堂時,可說是一個名聞遐邇,甚至有些看起來不太敬虔的年輕女性都爲了一睹他那和藹的笑容,而不惜撥空參加主日學的超級大帥哥。雖然只要不開口便可保持傳說中的俊俏修道士形象,然而令人困擾的是他嘴上並未附掛扣鎖。「你乾脆在專長欄上寫下『與他人引發糾紛』算了?」這是深津神父用來諷刺他的話,但薰卻非常喜歡這個長自己幾歲的大哥。
E SCUD O
「待會兒我要帶你去見某位人物,雖然我希望你從明天開始就接下某樁任務,但我要你在見過那名人物之後,再決定是否接受任務的指派。因爲那是一件光憑嘴巴描述,也覺得難以置信的事情。實際見上一面纔是直截了當的作法。我給你們倆五分鐘的時間完成更衣及準備出門的動作,真澄你也別忘了順便洗個澡。」
然而在電視畫面中的史翁吉安蒂聖堂前面,卻擠滿了一大羣極不相襯的人潮。有扛着大型電視攝影機的攝影師、手握麥克風對準鏡頭講話的記者、以及專門打光的燈光師。現場同時有好幾組人馬吵吵鬧鬧地在聖堂前面進行實況轉播,另外還有負責制止電視臺採訪小組的制服警察大隊在聖堂門口布下一道防線。
轎車後座有兩張長椅如同電車包廂座一樣彼此相對,薰及真澄並肩坐在其中一張長椅上,深津神父則坐在正對面的另一張長椅上。至於那隻木盒則彷彿橋樑般斜跨在兩張長椅之間。
真澄做出了夾帶「本人壓根兒不打算換衣服」的回應。神父則死心似地嘆了口氣,隨即抱起擺在桌上那隻佈滿灰塵的木盒。雖然散發出一股彷彿裏面裝有名貴古董掛軸般的氣息,但整隻木盒卻遠比一般掛軸尺寸還長,甚至跟薰的身高不相上下,而且看起來非常沉重。

「真要說的話,我是個比較習慣多花點時間洗澡的人說。」
真澄邊將臉撇向一旁邊開口說道。
(待會兒要面見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薰還來不及把話說完,真澄已露出一副驚慌失措的神情,搶先詢問神父:「我說老爹啊,難道你打算連薰也一併帶過去嗎!? 」只見先前的快活笑容已徹底自真澄的臉上消失。
(E SC……什麼玩意兒啊?衣服品牌名稱……應該沒這個牌子吧。)
語畢,真澄輕輕地將薰擁入懷中。
衣領內側可以看見一個以筆記體繡成的小小外文單字。
仍然帶着一臉無法認同的神情,真澄語帶挑釁地做出回應,深津神父卻充耳不聞地逕自掉轉腳步。此時薰總算領悟到停在門口那輛高級轎車並非載送客人來此,而是爲了迎接自己等人。
「太慢了,我不是要你在五點以前回到教會嗎?」
「我還沒告訴他。不過,真澄啊,能夠決定薰未來要走上哪條道路的人既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薰他自己。只不過今天碰巧成爲他必須做出決定的日子罷了。」
「難道那份資料上並未附上我跟這龐克小鬼都聽得懂日語的註文嗎?」里拉福特以一口流暢的日話說道。那種彷彿朗誦帳簿數字般的語調,令人無從判斷他究竟是在反諷對方,還是壓根兒不把此事放在心上。「附帶一提,我也知道你的長相跟姓名喔,戰槌部門的桂木真澄。畢竟你是個相當知名的人物呢!」
(原來在外國教會也有這麼與衆不同的神職人員啊……)
「那個……關於方纔真澄哥的舉止真的很對不起。」薰開口向皺着眉頭交互觀看記事本及手錶的里拉福特道歉。「真澄哥平常其實是個好好先生,只不過該怎麼說呢,他只要一看見那些曾一度令他心生厭惡的對象,整個人就會變得非常暴躁好鬥……」
真澄舉起法杖輕敲地面。吉耶整個人頓時微微一震,立刻將雙手收回法衣衣袖之中。真澄則彷彿表達出「只是開個玩笑嘛」的意思,如同耍弄指揮棒似地轉了轉手中的法杖。仔細一看,可以發現那並非做禮拜時使用的華麗金屬製法杖,而是一支看似以乾燥硬木製成、表面呈現蒼白色調且毫無裝飾花紋的粗糙法杖。另外,不知爲何,這根法杖還散發出一股似乎經常派上用場的感覺。看樣子真澄手中這根法杖似乎就是導致兩人針鋒相對的起因。
公認會計師拿出一本記事簿,開始用英文跟深津神父交談。拜長年與前來參加主日學的外國人相處的經驗所賜,薰在聽力方面堪稱無懈可擊。雖然談話內容圍繞着會見時間與車輛行進路線等主題打轉,不過由於受到他那斯文語調及外表的影響,導致這段對話聽起來好像是在說明有關結算報告的事情一樣。
「必備之物,待會兒我再詳細說明。」
「我又不是因爲隸屬於戰槌部門才被召回,而是由於我身穿這襲法袍才得蒙選召吧?既是如此,那我自然得回應他們的期望啦。」
「什麼問題?」
「雖然我在中午過後就返抵日本,不過機場卻發生一起空姐慘遭殺害的詭異事件,導致我一直被困在機場動彈不得。」
我的老天,那個人該不會碰巧聽不懂日語吧……這個念頭纔剛掠過腦海,龐克頭吉耶立刻飆出一口夾帶大量粗話的英文對真澄展開反擊:
「只可惜現在發生了無法再等下去的嚴重事態,所以……」
一行人走下轎車。此處看起來只是一間稀鬆平常的兩層樓民宅,但莫名其妙的是太陽明明早已下山,屋內卻未打開任何一盞燈光。不僅如此,甚至感覺不出有人住在裏面的氣息。
雖然不自覺地脫口說出「一個問題」,薰卻發現自己想問的事情其實多到數不清。然而如果在這裏滔滔不絕地發問,好像很有可能會害「最討厭預定行程被打亂」的他心生不悅,於是薰提出了他最想知道的問題,也就是神父準備給薰換穿的這件法衣。
「哦,是好傳聞嗎?」
◇
雖然這個說法十分弔詭,不過吉耶品行的低劣程度着實已經誇張到不帶一絲陰險的境界,甚至給人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那是什麼東西呢?」薰出聲詢問。
其實一開始只有真澄接受深津神父的劍術指導而已。當時年紀還小的薰雖然很羨慕地在一旁觀看,並獲准跟着一起練習,但後來在不知不覺當中,真澄卻逐漸減少手握竹刀的時間,到頭來就只剩下薰持續悟練劍術。
「你好像知道接下來要去見什麼人呢,但我明明尚未向你提及此事,不是嗎?」
被真澄擁住的薰,察覺到他的體格已經變得跟以前大不相同。
「吉耶……我最討厭預定行程被打亂,這一點你應該相當清楚纔對?」
「傑米·里拉福特及席德·吉耶。」真澄從旁插嘴說道。
「你們早已認識彼此了嗎?」
「教廷的神盾?……啊!」
「我只聽說此事將在稍後由你自行決定,但我個人則由衷希望你能答應加入我們。」
「不對,不是這樣吧?咱們明明說好要等到薰從高中畢業之後再說啊!」
(雖然他們看起來都不像神職人員,但若安排風格極端迥異的兩人一起行動,總覺得反而會造成他們互相襯托出彼此詭異特色的增幅效果啊……)
深津神父「嗯」了一聲,露出別具含意的神情瞄了真澄一眼之後,隨即轉眼望向薰。
「薰,仔細聽我說,務必審慎思考之後再做決定,因爲這是一條無法反悔的路。」
「有種再說一次看看,你這該死的外法師!」
「直接把那玩意兒丟掉不就得了。」
「就在這棟房子裏面嗎?」
這句話明明沒有絲毫威嚇之意,但聽起來卻充滿魄力。吉耶先惡狠狠地對真澄豎起中指之後,這才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坐進駕駛席。至於面露無奈表情的深津神父及成功奉還十倍怨氣給對方而感到心滿意足的真澄,則合力將那隻從教會里拿出來的木盒搬進車內。
「那位人物的訪日行程在歐洲可說是每天必報的頭條新聞啊。像我這樣的貨色又在這個節骨眼被叫回日本,想也知道絕不可能毫無關係嘛。」
「我來介紹一下,」與公認會計師談完話的深津神父開口說道,「這兩名是跟我情同父子的薰與真澄,而這兩位則是隸屬於教廷『神盾部門』的特動人員。」
他一回神,赫然察覺龐克頭青年正面露險惡的神情瞪着這邊。領悟到方纔自己露出稍嫌失禮的視線注視着他的薰正準備開口致歉,卻隨即發現對方視線凝視的目標是真澄,不對,應該說是真澄手中所握的那根法杖。面對這道目光,真澄則是笑咪咪地定睛回看龐克頭青年。
由於不知即將會面的人究竟是誰,薰便提出一個不帶主詞的問句。龐克頭吉耶隨即搬出像是要跟真澄繼續吵剛剛那場架的粗魯語調說道:
「這個嘛……雖然我也很清楚,不過……」
真澄滿臉苦澀地說道。
「沒錯。」深津神父簡短地作出回應。
薰面露苦笑。方纔那番講究過頭的迎接,着實害自己不禁產生了愚昧的想法。連總理大臣都爭取不到跟那位大人物見面的機會,像自己這種小角色自然更不可能得見尊容。
真澄對他眨了眨眼。薰仔細一看,發現他臉上留有好幾道傷痕。他身上那件設計款式前所未見的深紅色法衣則佈滿泥濘及燒焦的痕跡,顯露在法衣外面的雙手還如同拳擊手一般纏滿繃帶,就連擺在他身邊的大型行李箱及法杖也都跟法衣一樣破破爛爛。
房間裏擺着一件全新的藍色法衣,這是一套從未看過的法衣,散發出一種很講究的感覺。
薰回想起『ESCUDO』這個繡在自己穿着的這件法衣上的單字。
就在薰心生「難道接下來我們準備會見的人物是……」念頭時,轎車已逕自從聖堂旁邊穿越,停靠在某戶人家門口。在這個距離約兩百公尺外的地點,依舊可以清楚看見聖堂那幾近異形的獨特剪影。
真澄在薰耳邊輕聲講完這句話之後,隨即快步奔向自己的房間。
薰一聽見身上好端端地穿着法衣的人竟脫口飆出這堆毫無風度可訂的咒罵言語,頓時面露驚愕神情。而里拉福特則伸手抓住採取備戰姿勢跨步走向真澄的吉耶衣領,制止了他的衝動脾氣。
在國外傳教是一種容易受傷的行動嗎?就在他準備開口詢問時,又聽見教堂大門裏傳出另一陣呼叫薰的聲音。只見一名年過五十的銀髮男性佇立在月光之下,臉上雖然佈滿與年齡極爲相襯的深邃皺紋,不過身材卻十分結實,給人一種跟法衣比較起來,好像更適合穿上武道裝或制服等服飾的感覺。由額頭一路延伸至眉毛上方的駭人傷痕也令他看起來不太像個神職人員。此人正是薰戶籍上的父親,對兩人而言則是存在意義更勝親生父親的深津神父。兩人一同走進教堂範圍,向神父深深鞠躬致意。
「如果你被那玩意兒選上的話……」
「放開我啦,里拉福特老大!」
一名女記者一邊捂着耳朵阻隔週遭喧鬧聲及直升機引擎聲,一邊聲嘶力竭地喊着「……今天順利抵達史翁吉安蒂聖堂的羅馬法王……」等播報臺詞。雖然在日本不該稱做※『法王』,而應該譯爲『教宗』纔對,但大衆媒體對於缺少著名遊說集團代言的天主教會所提出的統一稱謂翻譯要求壓根兒不感興趣。(編注:羅馬教宗在日本常被譯爲法王,而教廷則是譯爲法王廳。雖然教會本身於一九八一年教宗首次訪日時正名爲「教皇」這個漢字,但是因爲日本官方的書面以及網頁都還是寫羅馬法王,因此一般大衆印象還是法王這個譯名較多。)
吉耶雖然邊面露僵硬的笑容邊『啪嘰啪嘰』地扳響雙手骨節,但他還來不及掄拳開打,里拉福特便再次搶先出手抓住他的衣領。
「那是意味着『盾牌』的西班牙語單字,只要把它想像成類似安全警衛的職務即可。名字分別是……」
神父口氣粗魯地回答。當神父展現這種態度時,就代表他絕不會在時機來臨之前主動開口解釋。真澄及神父雖然在類型上不太一樣,但他們倆骨子裏都是不折不扣的頑固份子。
雖然內心十分納悶,但薰還是換上這套藍色法衣並走回一樓,剛好撞見深津神父講完電話的場面。神父掛上話筒後眺望了薰的全身上下一番,隨即輕輕點頭說出「這套法衣很適合你」。接着,樓梯上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只見真澄穿着那件依舊佈滿髒污的深紅色法衣從樓上走了下來,手中一樣握着那根法杖。
「看來咱們似乎都很辛苦呢。」里拉福特闔上記事本說道,「只不過我並不在意,包括他所拿的那根法杖也一樣。我看好他的實力,也認爲他是這項任務不可或缺的人材之一。附帶一提,吉耶那傢伙也一樣,雖然如你所見,他在教廷神盾部門長達兩千年的悠久歷史當中,號稱是用字遣詞最差勁最糟糕的特動人員,不過基本上他也是好人一枚。況且從旁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可說是非常有趣的事。只要能對他惹出的風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話……」
「喂喂喂,你這記唬人的花招用得還頗順手是吧?該死的混帳東西!」
「請等一下。關於薰是否要成爲老爹的繼承人一事,目前應該還沒得出結論纔對。難不成您已告訴薰了!? 」
真澄伸手摟住想像力追趕不上兩人之間那副不尋常氣氛的薰的肩頭。他總是習慣勾肩搭背地與薰講話。雖然跟自己三年前認識的那個真澄不太一樣,但他的體溫仍舊一如往昔。
「你們倆真要吵架的話,就給我等到任務結束之後。難道你們打算在這裏大打出手不成?趕緊給我上車!」
「請問我是否也得加入那個名叫『神盾』的部門呢?」
總覺得真澄顯得十分激動,這讓薰回想起真澄在三年前即將離開此地時,也曾聽見深津神父與真澄爭論至三更半夜的那段記憶。他並非刻意偷聽,而是由於真澄的語氣太過暴躁,才導致他的聲音逕自從樓下一路傳至薰的寢室。當時兩人似乎也是爲了自己的將來而起爭執。
「因爲我每天都忙着處理苦差事啊!」
假設是不認識真澄這號人物的第三者目睹此一光景,或許會認爲明明遭對方態度兇惡地怒目瞪視,卻還能展露和藹笑容的真澄,真一名擁有高尚人格的彬彬君子,不過熟知真澄爲人的薰卻頓時感到不寒而慄。因爲真澄是個只要遇上不爽的對象,必定會設法將惱怒的滋味十倍奉還對方,否則不肯罷休的狠角色。他絕不會在被賞了一巴掌之後,還乖乖地將另一邊的臉頰轉給對方打。
「沒錯沒錯,你的髮型已經夠引人注目了啊。」真澄緊接着補上一刀。
「去你的混帳東西!少在那邊滿臉若無其事地衝着我講出一串瞧不起人的話!」
只見一棟龐大的建築物出現在晚間電視新聞的畫面中。首次看見這棟突然出現在辦公街中央地帶的壯麗——而且又與現場風格極不搭調——哥德式建築的人,絕大多數都會深受吸引並當場停下腳步。在二戰期間,這棟敵國宗教建築物所以明明座落於都心精華地帶,卻未慘遭破壞,原因就在於它是一棟太過精緻華麗的建築物,導致軍方也沒動手拆毀。另外,這或許算是上帝施恩吧,就連敵國也都刻意避開不予轟炸,而使這棟建築物周遭一帶得以完好無缺地逃過戰火侵襲……這是自戰後流傳至今的一段趣聞。史翁吉安蒂聖堂,堪稱統轄日本地區所有羅馬天主教教會的總會所在地。
在都內行駛了將近二十分鐘的車程之後,突然聽見上空傳來一陣直升機所發出的轟隆聲響。深津神父打開車內電視,開始切換節目頻道。
真不愧是高級轎車,坐在車上幾乎感受不到任何振動。但在薰身旁的那隻木盒裏面卻不斷傳出陣陣堅硬物體碰撞木盒內側的咪噠聲。
◇
薰邊想邊轉眼望向從靠車道的駕駛座下車的另一名人物,忍不住一臉錯愕地張大嘴巴。因爲這位青年外表的奇特程度更勝於會計師。別說是法衣了,甚至連其他任何款式的西裝都跟他完全不搭。一頭讓身高多出整整二十公分灌水高度的刺蝟龐克髮型,雄壯威武地直指天際,年紀看起來差不多隻有二十出頭。縱使隔着法衣,也能清楚看出他擁有一身如同中量級搏擊選手的結實肌肉。嘴裏邊發出聲音邊咀嚼着口香糖,展現一副與其說是對自身實力頗有自信的神情,倒不如說明顯散發出一股『幹架萬歲』的粗獷感覺。如今雖然沒有佩戴,卻依然可以看見好幾個鼻環及耳環孔並排在他的鼻樑與耳垂上。
「經你這麼一提,電視上確實播過類似的新聞。真是可憐啊~」深津神父闔上雙眼,伸手在自己胸前畫了一個十字。接着,他轉眼瞪着薰說道:「薰,那你又是怎麼回事呢?」
「真澄,難道你打算穿成這副德性過去不成?我不是已事先備妥一套『戰槌部門』專用的衣物放在你的房間裏了嗎?」
「想也知道一定是壞傳聞嘛,蠢蛋。身爲教廷部屬還敢拿着那支跟狗屎沒啥兩樣的柺杖到處亂跑,這種事情全天下大概也只有你幹得出來。」
「啊,我是因爲學校的朋友請我幫忙……」
里拉福特轉眼望向深津神父他們總算成功搬進車內的那隻木盒。
「我能否請教您一個問題?」
「真澄哥你也變得相當強壯了呢!之前你不是說過『我討厭練出一身肌肉,那隻會害我變得很不受女孩子們歡迎。』嗎?」
吉耶雖然勢如狂犬不斷掙扎,身材纖瘦的公認會計師卻紋風不動。被他那股隱藏於圓框眼鏡底下的雙眼凜然一瞪,吉耶總算慢慢安靜了下來。
「我只知道他們的長相跟姓名而已啦。說到神盾部門的里拉福特,那可是連我這種傻瓜都知道的超級名人……」隨後真澄側目瞄了龐克頭青年一眼,接着又以充滿輕視意味的日語繼續說道:「至於那邊那個小鬼嘛,只不過是先前在資料上看過,那顆迷人的刺蝟頭實在令我難以忘懷。」
從副駕駛座走下來的,是一名年過三十、臉上戴着一副圓框眼鏡的歐美男性。身材較爲纖瘦,給人一種正經八百、動不動就可能變得有點神經質的印象。雖然裝扮跟神職人員沒啥兩樣,但薰總覺得他應該比較適合換上一套樸素的西裝並自稱「我在華爾街從事公認會計師職務」纔對。
「難道你這小子是個笨蛋不成?想也知道人不可能在這麼小不拉嘰的屋子裏頭嘛!」
「薰,用不着把那顆刺蝟頭講的話放在心上。」真澄伸手勾住薰的肩頭,「這裏面有一條通往聖堂的祕密通道,畢竟聖堂周邊有一大堆媒體等着搶新聞嘛。」
「通往聖堂……在聖堂裏面的人到底是誰呢?」
「……這傢伙果然是個蠢蛋嘛!真搞不懂爲何上級要找這種小鬼來……」
吉耶由衷感到傻眼似地撂下這句粗話之後,隨即邁步走到民宅門口,伸手敲了敲大門。
「我是吉耶,我帶深津神父他們過來了。」
還未聽見應答聲,大門已自行開啓,只見三名歐美人士佇立在玄關內側。他們都以一襲黑色西裝裹住宛如摔角選手般的厚實肌肉,站姿則找不到任何可趁之機。讓人一看就察覺到他們便是所謂的安全警衛——至少比公認會計師及龐克小子明顯多了。
再瞥見三人手上所持的物體,薰不禁爲之一愣。因爲其中兩人各握着一把大型自動手槍,最後一人則手持鋒利長劍擺出應戰姿勢。他們彷彿踏入猛獸柵欄當中,露出緊張的神情直盯着吉耶及站在他背後的薰等一行人。
「別鬧了,這裏可是閒靜的住宅區耶。你們隨隨便便就秀出那麼危險的玩意兒,豈不是會嚇壞這幾個小鬼嗎?」
「但是,吉耶先生,根據我們所受的訓練指出,它們能僞裝成我們熟識之人的模樣,令人防不勝防。所以請容我們確認您的真實身分。」
年齡差不多比吉耶大上整整一倍的特勤人員恭敬地對他說道,卻始終不肯挪開抵住吉耶額頭的槍口,自己的額頭上則不斷滲出豆大的汗珠。此時,吉耶臉上浮現一抹訕笑。
「喂喂喂,換句話說,你是這種意思囉?它們逮住我、里拉福特老大、深津神父及兩個外掛小子,然後透過拷問的手段打聽到這個地點,再僞裝成我們的樣子來到此地……這就是你的想法嗎?拜託,這位可是又名『弗拉基米爾劍士』的深津神父耶!果真如此的話,那不好意思,你們絕對是必死無疑啊!」
「……我們絕對沒有小覷神盾成員的意思,然而這是我們奉命執行的職務。我們絕不容它們闖進教宗陛下所在的聖堂,縱使命喪黃泉也在所不惜。」
「好吧。抱歉,我講得太過火了。拿出『石頭』給我吧!」
薰雖然完全無法理解在眼前上演的這場對話,但是此時若開口詢問吉耶,大概又會換來他一番揶揄,因此薰決定開口不提任何問題。
吉耶等人開始進行某種奇妙的行爲。吉耶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摺疊式小刀,在指頭上割出一個小傷口。站在家門內側的特勤人員則將某種物體擺在手上,再緩緩伸到吉耶面前。原本以爲那是一顆大小跟拳頭差不多的石頭,但仔細一看才發現那顆石頭具備顯然爲人造物所特有的尖銳直角,表面還刻有一排感覺有點模糊的文字,看樣子似乎是石碑的一部分。吉耶將指尖傷口流出的鮮血滴到那片石碑上。
鮮血只是靜靜地染紅石碑表面,並未引發任何變化。然而站在家門口的特勤人員們卻立刻解除緊張情緒並收起武器,讓開原本擋住的道路。
一行人行經脫鞋區走進屋內。特勤人員們雖然也畢恭畢敬地對薰鞠躬致意,不過最後當真澄準備通過玄關時,三人卻同時閃身擋在他前面,指着真澄手中所握的法杖間道:
「喂,你拿在手上的那玩意兒是什麼東西?」
「大概就是你所想像的那玩意兒囉。」
「那咱們走吧,教宗陛下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見你一面了呢。」
薰一邊爬上通往二樓的樓梯一邊開口說道。
禮拜堂外面也佈下了相當誇張的警備防線。在場所有人員都是身穿黑色西裝的歐美籍特勤人員,而且人人手上都持有手槍或刀劍類的致命武器,完全看不到半名日本警官的身影。
「你說什麼!? 」
「……在下失言了,請您原諒在下的無禮。那麼,請允許在下以戰槌部門桂木真澄的身分發問。弗·利提雷爾紙條上面究竟記載了什麼訊息呢?」
真澄對面無表情地伸出手臂的特勤人員露出和藹的笑容。正面直視着這張柔和笑容的特勤人員雖然瞬間看傻了眼,一旁的薰卻早已面無血色。
「危險啊!」
「如果那張紙條確實只是外道祈禱書的其中一頁,真不知該有多好啊。」
『啪』一聲,打破了現場的緊張氣氛,原來是深津神父賞了真澄一巴掌。
方纔明明握着小刀的手中,此時卻多出一條手帕。而剛剛揪住入侵者衣襟的特勤人員則輕聲嘀咕着說了句「咦,那不是帕多格洛斯石碑嗎……?」此話一出,原本準備替入侵者擦拭傷口的吉耶臉上的假笑隨即消逝無蹤。
「可能是外面那羣媒體人士乾的傻事……喂,那邊那兩個人給我站住!」
「就是我等最感興趣的某項物品的所在地點……無論付出多大的犧牲,我等也非解決這難題不可啊!」
真澄瞬間收起臉上的嘲諷笑容。縱使稱不上是個敬虔的人,但是真澄的信仰也足夠令他清楚領悟到那是何等天地不容的行徑。天主教界絕不允許人們輕易捨棄神所賞賜的寶貴生命,而早已知悉該起事件的長谷川祭司及里拉福特也都面露沉痛表情,默然不語。
神情大變的不只吉耶而已,就連一副嘻皮笑臉的入侵者們,臉上原有的表情也彷彿化妝脫落似地跟着消失不見。
里拉福特停下腳步,用手電筒照亮天花板。只見眼前出現一座跟入口處類似的土砌樓梯,而燈光照亮的前方則有一面堵住去路的石壁。里拉福特走上樓梯,以某種奇特的節奏敲響石壁。石壁四周立刻伴隨一陣低沉聲響,往外退開五十公分左右的距離,刺眼的光芒隨即射入洞穴當中。
◇
「他手中的東西已獲得十二樞機卿委員會批准。專職防衛似乎是這個國家的國情特色,因此只要諸位別惹他,他就會乖乖地遵守既定規矩,諸位只要記得對他視若無睹即可。」
「還得商請早已退隱的你再度出馬,真是不好意思啊。」
「沒錯。礙於教義因素而未設立魔術研究機關的教廷,縱使花費了整整兩年時間,也無法成功譯出紙條上的第一行文字。據說看起來明明只是單純的英文字母,不過只要一開始解讀文字涵義,似乎便會使人產生腦漿彷彿遭到胡亂攪拌的詭異感覺。」
「無恥的外法師!」另一名特勤人員語調險惡地說道,「交出來,我們絕不能任憑你帶着那種邪物進入聖堂。」
「什麼……神父鬧自殺!? 」
「別開玩笑了!老爹你或許不知道,『外道祈禱書』可是被喻爲史上最兇惡的一本魔導書耶!? 」
里拉福特伸手繞至背後,悄悄遞出某樣東西給吉耶。薰依稀看見一塊石頭映入眼中,那跟吉耶在祕密通道民宅門口用自身鮮血滴過的石塊一模一樣。他回了句「OK,老大。」並輕輕點了點頭,隨即面帶笑容走向入侵者的所在位置。另一隻手則早已在不知不覺之間暗中握住刀鋒外露的摺疊小刀。
「……這是發生在大約三年前的事情。有一本聖書被人發現收藏於法國二手書店街·聖傑曼德佩的某問二手書店當中。不對,『被人發現』這種說法與事實不符。應該說是店老闆逝世後,他的遺族將店內所有書籍拿出來拍賣,最後纔將賣剩的那本書捐給教會收藏。聖書是一本大約兩百年前的著作,沒有什麼特別價值可言,不過書中卻夾着一張紙條。因此,日後便沿用當初店家經手的二手書籍爲名,稱這張紙條爲『弗·利提雷爾紙條』。」
吉耶則是咒罵似地輕聲嘀咕着:
「我可以向真澄及薰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嗎?雖然薰尚未正式決定是否要參加這項任務……」
「真、真對不起。」
「當然了。雖然我也不知詳細經過,但那可是在進行解讀作業期間,曾將伊流史託列大師門下一名導師級魔術師的軀體拖進非物質世界,只留下一張人皮的可怕玩意兒。甚至還有人認爲那會不會是失蹤已久的『外道祈禱書』其中一頁呢!」
「沒這回事,畢竟還有一名危險至極的男子潛伏在這個國家境內嘛。爲了確保尊駕安全,包括我這把老骨頭在內的所有神盾部門成員,當然都該接受徵召護駕纔對。」
「刺蝟頭,你怎麼啦?顏面神經痛是不是?」
接着,那張血盆大口狠狠咬向其中一名特動人員。這名頭顱及肩膀部位一併遭到巨嘴撕裂的特動人員,就這麼邊噴出大量鮮血邊頹然倒地。
「有是有,但這裏的影像不會傳至下面那羣特勤人員那兒。」
「你、你這大笨蛋!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
一名年長的日本人穿過特勤人員之間的縫隙,來到一行人面前。他身穿顯示出崇高地位的祭司法衣。
話才說到一半,特勤人員突然大聲怒斥。只見兩名男子從走廊另一側——也就是薰等人方纔一路推進到底端的T字型通道的其中一邊飛竄而出,並嚇得渾身爲之一震。這兩名陌生人都是脖子上各掛一臺相機、年過三十的歐美人士,外表看起來確實很像是媒體人。
「我應該早就吩咐過不準對人類使用這招吧。」接着,深津神父向拿着手槍的特勤人員低頭致歉:「請原諒我徒弟的無禮。關於這次真澄攜帶此物一事,教廷已視爲特例批准。雖然我很能理解您的感受,但還是希望您寬宏大量地放他一馬。」
「……縱火燒燬伊流史託列大師之塔的是教廷嗎?」
在一旁聽見薰與真澄這段對話的吉耶頓時扭曲嘴角,「哈」地發出了帶有嘲諷意味的訕笑聲。
「到了。」
「別這樣,我只是個早已退隱的老頭罷了。」深津神父指着二樓走廊的天花板,同時開口詢問長谷川祭司:「那玩意兒開啓了錄音功能嗎?」在他手指前方可看見一架監視器安裝在天花板上。
薰突然感受到一股令他不禁想緊緊抱住自己身體的惡寒。入侵者的回答如同只是朗誦出電話簿裏面的數字一般,雙方對話聽起來更是給人一種牛頭不對馬嘴的感覺,但他明明能夠理解入侵者所說的每一句話……
「在獲贈此書的教會任職,並於進行彌撒禮拜時偶然發現這張紙條的神父,突然挪動雙腳走到盥洗室,張口吐光胃裏所有的食物,然後將洗手檯放滿水,把自己的臉埋進水中,就這麼自殺身亡。」
「要怎麼稱呼這玩意兒沒關係,但這是我的專用武器。相信你如果缺少懷中那把噴子的話,應該早就怕得不敢駐守在這裏了吧?方纔開門時,你可是表現得最爲膽怯害怕的人喔。」
這條四周盡是裸露岩層的地下道在途中接連出幾條岔路,簡直形同一座地下迷宮。雖然從這裏到聖堂的直線距離只有短短兩百公尺左右,但一行人明明已經走超過一倍以上的路程,卻仍舊感受不到已抵達目的地的跡象。
雖然不知所爲何故,薰卻連忙脫口大喊。那兩名入侵者帶給他一股難以克服的恐懼感。
「我以教宗陛下之名在此斷言,我等與這場火災絕無任何關連。」長谷川祭司從旁插嘴說道。「在這件事情當中,我等自認確實完成了一場公平交易。另外,我聽說在魔導物品中,確實存在着將某種因素設定爲啓動開關,以便自我銷燬。難道不是嗎?」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是說過二樓以上的警備工作由神盾部門全權負責嗎?」長谷川祭司皺眉說道。
「你們別鬧了行不行!真是夠了……」深津神父出聲制止差點又發生爭執的兩人。「由於事關重大,因此我事先並未對真澄提過任何關於此事的話題,吉耶先生。就如除了你們神盾部門的成員之外,無人知悉教宗陛下這趟訪日行程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一樣。」
樓梯上方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有大理石鋪成的地板,以及圍繞在四面八方的彩繪玻璃。以橡木打造的長椅整齊地並排成列,另有一座巨大的十字架擺設於前方。薰曾經見過這幅光景,這裏是史翁吉安蒂聖堂的禮拜堂。聖堂呈垂直及水平屋脊在中央交會的構造——換句話說,就是仿造出一座巨大的十字架——禮拜堂座落在象徵着被釘死於十字架上的耶穌頭部位置。薰等人出現在一般信徒無權靠近的祭壇內側。原來只要掀開這裏的地板,再挪開地板下面的石壁,祕密通道就會自然而然地出現在眼前。
不僅薰覺得奇怪。相較於對媒體人那種旁若無人的態度而露出傻眼神情的西裝特勤人員,里拉福特與吉耶的眼神卻變得十分銳利,真澄與深津神父也一樣。
「確實好久不見,長谷川祭司。」薰對這名老人也有印象。他是過去自己數次造訪此處時,總是十分親密地與養父閒話家常的人物。「長谷川祭司負責擔任本次教宗陛下護衛行動的總指揮官。」
「一旦摔下去,大概就死定了。」
「沿着外牆?」
而原本只是兩名不起眼的中年男性入侵者軀體也逐漸膨脹變大,撐破穿在身上的衣物,化爲兩團與那血盆大口極爲相襯的巨大肌肉塊。下顎如同獵犬般突出,尖銳的利牙也毫不保留地延伸而出。除了兩頭「身上沒有長毛的巨大野獸」以外,實在找不出其他的形容詞可用。唯獨臉頰以上還保留着人類的相貌,簡直形同一場詭異怪誕的惡作劇。
「或許並非辦不到,但如果換成是我的話,纔不會爲了想搶獨家報導而不惜拿命開玩笑。這裏是三樓耶,少說也有二千公尺高。」
「沒關係,你不用跟來。我已委託神盾部門全權負責二樓以上的警備工作。」
「久違了,深津神父。」
「你們倆快點住手,惹火媒體人士的下場可是相當可怕喔。」吉耶推開了使勁抓住入侵者衣襟的特勤人員。「哎呀呀~瞧瞧你,居然受到這麼粗魯的對待……」
「先、先等一下,那該不會就是去年被送至伊流史託列大師手上的玩意兒吧!? 甚至傳聞教廷還主動向根本不承認其存在的魔術師協會請求協助!」
「瘋狂文學家是吧……敢將聖書陳列在專門收購此等可笑書籍的書架上,看來店老闆八成上不了天堂囉。」
薰等人一走出地下道,隨即看見超過十名以上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現身迎接。除了服裝相貌之外,那一雙雙瞪視着真澄的險惡視線,更明顯表現出他們跟先前在民宅那邊守護祕密通道的特勤人員們隸屬於同一部門,而他們肯定都聽見了方纔那段對話。薰懷着祈禱般的心情悄悄轉眼望向真澄,內心頓時喊了聲『我的老天啊』,真澄竟相當樂在其中地露出得意的笑容。薰不禁仰天長嘆。
只不過這次幸虧里拉福特先發制人。
「腦筋秀逗的外法師及一無所知的小鬼頭,再加上那個妖女……真是夠了,要我跟這羣奇怪的傢伙共組護衛小隊,簡直是瘋狂到極點的決定嘛。」
遭到挑釁的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懷中掏出手槍瞄準真澄,真澄也立刻用雙手握住法杖,使勁將杖尖筆直刺入地面。
「我是指在數天前,伊流史託列大師之塔慘遭祝融肆虐那起事件啊!就連用大理石砌成的外牆都被燒得體無完膚,伊流史託列大師也不幸喪生。難道不是教廷爲了毀掉解讀完成的弗·利提雷爾紙條,才刻意派人前往縱火嗎?」
「這是當然啦,因爲羅馬教宗在此停駐嘛。」
「呃,是的。然而我們收到有人沿着外牆爬進聖堂的目擊報告,因此……」
(打打殺殺!? )
「真是相當驚人的警備佈署呢……」
於此同時,站在離吉耶較遠處的另一名入侵者大大張開了他的嘴巴。不對,是否真的該說他張開了嘴巴呢?只見他整顆頭彷彿沿着水平方向剖成上下兩半一樣,任由嘴巴從前面一直裂開至耳朵後方。
不知是否薰的眼睛出了什麼毛病,只見真澄手中所握的法杖好像在黑暗中發出了宛如靜電般的藍白色火花。握着手槍瞄準真澄的特勤人員用力吞了口唾液,隨即往後倒退了半步。拿着手槍的人竟然懼怕手持法杖的人。接着則明顯看見一陣猛然竄出的火花沿着法杖盤旋而上,在場衆人全都倒抽了一口氣。就連脾氣暴躁的吉耶,也不禁對真澄的瘋狂姿態感到啞口無言。
「你根本用不着道歉啊。他擺明知道上級已經批准,還故意出手找我的碴嘛!」
「老爹,長久以來,伊流史託列大師以對教廷採取穩健作風而聞名,同時他也是助我順利加入魔術師協會的恩人。難道教廷當真背叛了大師不成.」
「說句『請您告訴我吧,吉耶先生』來聽聽。」
「等一下……」
深津神父難得露出嘲諷的笑容。
吉耶突然擺出像軍人一般立正不動的姿勢向深津神父致歉。
「哎唷,你沒事吧?你的脖子流血了耶。」
三名特動人員一衝到入侵者身旁,立刻不由分說地揪住他們的衣襟。「你們到底打算幹什麼!」、「對不起,我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見教宗一面……」、「我們不是早就宣佈過教宗陛下將於明天舉辦記者會嗎?你們究竟是從何處闖進聖堂的!」、「因爲看見後門開着,所以……」、「後門!? 少在那邊信口開河!警衛人員絕不可能放你們進來!」、「呃,可是……」兩名入侵者被這番嚴厲質詢問得支吾其詞,連話都說不清楚。
「難道說!」真澄臉上頓失血色,「您的意思是說那玩意兒存在於這個國家境內?」
一打開位於樓梯下方那扇收納室的門扉,隨即看見眼前出現一個洞穴。沒有木製樓梯,只有一座利用泥土刨削成形的簡易樓梯朝着地底深處延伸而去,令人不由得將此處聯想成一座防空洞。民宅雖然纔剛建好不久,但這個洞穴必定早在戰前便發揮出連接此處與聖堂的通道機能。拿着手電筒的里拉福特帶頭引領衆人潛入洞穴。
長谷川祭司一跨步移動,其中一名黑衣男子隨即跟着往前踏出一步,並說出「請容我與您同行」,他的雙眼露出警戒的視線直盯真澄。
「吉耶……你有能力沿着外牆爬進聖堂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對,這裏八成是一座阻止敵人反向入侵聖堂的迷宮吧?里拉福特每到一個交岔路口,便拿出記事本確認路線的認真神情,正是代表在錯誤路徑前方設有危險陷阱的最佳證明。
「勸你趕緊收手,否則在這種距離下你必死無疑。這三年來,我天天過着打打殺殺的生活,跟那些傢伙們使用的武器比起來,你手上那玩意兒看起來就跟小鋼珠沒啥兩樣啊。」
「不僅他而已。」深津神父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直到被送進梵蒂岡的禁忌圖書館之前,那張紙條又造成一名神父自殺,以及三名修道士精神失常而被送進精神病院的駭人事態。日後才得知那張紙條在輾轉流落至那間二手書店的過程中,至少引發了二十五人發瘋、自我了斷、或者因神智錯亂而犯下可怕傷人刑案等狀況。那間二手書店的老闆也由於駕車與警方展開一場時速高達一百二十公里的飛車追逐,最後落得遭警方開槍射殺的下場。就連開始動手檢視那張紙條的梵蒂岡禁忌圖書館也難逃劫數,擁有多年處理魔導書經驗的老練圖書管理員,都接二連三地被那張紙條逼到被迫退休的境界,甚至也有同志因而不幸喪命。」
里拉福特舉手擋在真澄面前,打斷他的發言。接着聽見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從背後緩緩地靠近。回頭一看,只見三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特勤人員快步朝他們直衝而來。
真澄的聲調突然變得十分激動。
「真澄,目前教廷正極其認真地考慮一個問題,那就是我等爲了對抗它們所造成的威脅,是否已到了必須承認魔法爲必要之惡的轉捩點。說起來你算是明明身爲異端份子,卻得以隸屬於教廷的第一個測試案例。你雖穿着魔術師協會的紅色法袍前來,但現在你乃是以教廷成員的身分獲召參與任務,希望你不要忘記這點。」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是常人視力根本追之不及的動作。吉耶以暗藏小刀的那隻手裝出幫其中一名入侵者整理衣領的樣子,順勢在他頸項附近劃了一刀。對方喊了聲「好痛!」連忙伸手壓住頸項。
深津神父對真澄脫口而出的尖酸笑話充耳不聞。
「……真澄,你當真打算惹我生氣是吧?」
「不不不,當然不是囉,外法師先生。一想到態度明明十分囂張,實際上卻一無所知的你究竟有多麼愚蠢,以及非得跟你們這種貨色一起執行任務不可的我到底有多麼不幸,我只能苦笑以對啊。」
「施加這類防禦機制的魔導物品的確不稀奇啦,但……」
真澄聳了聳肩,拔起插入地表的法杖杖尖。對方也跟着收起武器,露出了看起來好像鬆了口氣的表情。
「中庭的地面全都以石板鋪成,當然必死無疑啊!」
……這是怎麼回事?
「你說什麼!」
「以我一介觀察員的立場而言,也只能說我個人手上沒有證據足以斷言梵蒂岡樞機卿並未做出這種指示。」
「無論再怎麼兇惡的魔導書,一旦爲教廷所取得,也只要蓋上『永久封印』的戳記,再收進禁忌圖書館最底層嚴加保管就不成問題。而弗利提雷爾紙條在完成檢視程序之後,原本也應當面臨同樣待遇纔對,但由於紙條上好像記載着我等最感興趣之物的所在地點,因此教廷無法中斷解讀工作,才決定委託魔術師協會繼續進行解讀。教廷與魔術師協會以解讀完成後需轉讓紙條爲條件,簽署了一項暌違六十年之久的密約。不對,如果把允許你同時設籍於戰槌部門及魔術師協會一事算進去的話,應該算是相隔兩年的一項密約吧!」
長谷川祭司點了點頭,薰及真澄則面面相覷。原來神父們方纔在禮拜堂交談的那段對話,竟是一記連自家人也被矇在鼓裏的煙霧彈。無視兩人的困惑神情,深津神父靜靜開始說明。
「所有人立刻退下,那兩頭怪物是使徒啊!」
原本應該在薰身旁的里拉福特已在不知不覺間跑到吉耶附近,手中還拿着一把大型手槍。這名看起來就跟除了午餐時間之外,絕不會離開辦公桌半步的公認會計師沒啥兩樣的男子,竟展現出彷彿彈簧般敏捷靈巧的身手。
吉耶的反應速度也不遑多讓。他拋開小刀及石碑並掏出手槍後,隨即擺出單膝着地的姿勢,交互對前方那兩隻巨獸展開一次擊發兩槍的射擊,直到用盡彈匣內的子彈爲止。
然而子彈卻只能在巨獸的肌肉盔甲上打出幾個小小傷口。透過如同樹幹般粗壯的雙臂之間的縫隙,可以看見只護住臉部的巨獸臉上,浮現一般野獸根本無法展現出來的嘲笑神情。
「糟了,老大,我的槍械對它們不管用,看來這兩頭怪物一定有着相當高階的主人啊!」
「你快退下,由我……喂,你們還愣在那裏幹什麼!」
其中一頭巨獸高高舉起手臂,前來搜尋入侵者的兩名特動人員愕然佇立不動,彷彿仰望飄浮於天際的風箏一般,定睛注視着巨獸高舉至半空中的手臂。
噗喳……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傳入耳中,兩名特動人員如同熟透的柿子遭人使勁砸在地上一樣,轉眼之間徹底喪失人形。看起來宛如從那片覆蓋着地板的暗紅色沼澤當中,長出好幾只扭曲變形的手腳一般。
「嘖……明明不是第一次看見使徒,居然還白白喪命,真是一羣大笨蛋!」
一拳殺死兩名特勤人員的巨獸彎腰蹲在肉塊前面,接着動手扯斷屍體手臂,送至嘴邊大咬。現場立刻響起陣陣啃咬肌肉與骨頭的咀嚼聲。
(它在……喫人肉嗎?)
那是一幕超脫現實的光景。人類突變成怪物,在瞬間屠殺三名人類,接着大口啃食死者的屍體。
里拉福特瞄準巨獸開槍,但巨獸卻瞬間消逝無蹤,只留下一道殘影。
「在上面,里拉福特先生!」
並未做出任何準備動作的巨獸直接跳向空中躲過里拉福特的子彈,並靠一次跳躍拉近長達數公尺遠的雙方間距,再順勢猛然揮動長出利爪的手掌襲向里拉福特與吉耶。只見它手上長滿了一排與小刀一樣鋒利的尖爪。
聽見薰大聲一喊,里拉福特先使勁將吉耶推向後方,再縱身朝巨獸手臂揮擊軌道的相反方向跳開。結果巨獸的指尖只輕輕掃中目標,然而明明只是指尖掃中里拉福特,他整個人卻如同網球似地被震飛出去,並撞穿附近的一扇木門。房間裏頓時傳出一陣傢俱慘遭破壞的乒丘、聲響。
一連串太過不切實際的光景……薰的心靈一角卻不經意地接納了這些異常的光景。連他自己也不知何故,或許這世上原本就存在這樣的怪物……他如此認定。
兩頭巨獸轉眼瞪視着薰等人,唾液不斷地從嘴角旁邊滴落。
「看來該換我上場了。」
真澄往前踏出一步,轉動法杖橫擺於胸前。法杖表面立時冒出陣陣藍白色的火焰。
吉耶咬牙切齒地捶了牆壁一拳。
吉耶丟掉彈匣空空如也的手槍,雙手朝下輕輕一甩。『咻』,現場響起某種物體與布料摩擦的聲音,隨後只見吉耶雙手各握着一根如同冰錐的尖銳細長棒狀物,長度約五十公分左右,大概具備摺疊式構造吧。吉耶一按下手邊按鈕,棒狀物立刻如同『山』這個漢字形狀一樣,從左右兩側各伸出一支較短的尖刺。原來那是琉球古武術專用的特殊武器·釵。
「小子,剛剛就屬你的反應速度最快。」
他還在想自己似乎瞥見了某種東西時,巨獸的頭部已在下一瞬間飛離軀體。彷彿頸部以上打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東西存在似地……慢了一拍之後,巨獸軀體才如同一座紅色噴水池般,一邊噴出大量鮮血一邊頹然倒地。
真澄停下腳步,脫口發出錯愕的聲音。甚至連薰方纔瞬間瞥見自眼前一閃而過的『某物』,他都沒發現。
房門關上的同時,房間裏面跟着傳來『噗』一陣粗俗的聲響。爲了目送教宗離去而深深低頭鞠躬的薰回頭一看,赫然發現方纔併攏雙腳端坐在沙發上的少女,如今竟大刺刺地岔開雙腿,擺出若非身上那條裙子的裙襬夠長,勢必造成要命事態的誇張坐姿。
「以及自從神盾部門失去此物持有者以來。」
「可是,里拉福特老大!那羣怪物帶走同志屍體的目的,分明就是打算將他們擺在晚宴餐桌上當成菜餚享用嘛!它們簡直把我的同伴視爲慶祝聖誕節買回家的火雞大餐!」
「你們的警備真不像話啊。」
他邊調整歪掉的眼鏡邊開口說道:
另外,還有多位其他人士在這房間裏面。有跟薰穿着同一款藍色法衣的男子——大概是隸屬於神盾部門的特勤人員——將近十名左右。由於方纔發生的騷動,導致他們個個都散發出相當緊張專注的氣息。除了他們之外,另有身穿顯示地位與長谷川祭司相同之特殊法衣的三名歐美籍神職人員,以及數名看似發言人與事務官的人物在場。長谷川祭司與吉耶則加入了法衣男子們的行列。
就在巨獸改變方向準備通過T字路口轉角處時,卻像遭到什麼東西逼退似地急踩煞車。
「這代表睽違整整十年之後,弗拉基米爾終於再度重返神盾部門了啊。薰,聖女就有勞你了。」
「怎、怎麼回事啊?」
「是啊,我將請我兩名兒子代替我來保護LADY·KEY尊貴的生命安全。薰、真澄,到這邊來。」
「閃一邊涼快去吧,你這混帳外法師。我們纔不屑藉助你的力量!」
起初薰還以爲她的鮮紅頭髮是被那頭巨獸的血所弄髒,然而並非如此。明明在極近距離動手收拾掉那頭巨獸,並從宛如噴水池般狂泄而出的漫天血雨旁邊經過,她身上卻完全沒沾到任何一滴血污。
「真澄!」
「汪嗚!」
薰根本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爲何能夠感受到危險。他只知道當他看到那兩名入侵者的同時,便察覺到一股寒意從身體內部逐漸竄升。
「請您切勿掛懷,教宗大人。相信我從前代LADY·KEY手中接下這項責任,必然是命中註定的安排。正如那名青年獲選成爲弗拉基米爾劍士的道理一樣。」
紅髮女子彎下腰、漫不經心地抓住巨獸屍體的手臂,接着隨手將巨獸屍骸拋了出去。巨大的肉塊彷彿小石頭般飛行於半空中,邊噴灑出鮮血邊飛越真澄及里拉福特身旁,像是水上飄的小石子一樣在地板上彈跳了幾下,最後戛然停在薰的腳邊。實在很難相信那名身材纖細的女性竟能輕鬆拋出那具至少超過兩百公斤的巨獸屍體。不僅如此,方纔明明擊發數十顆子彈才收拾掉的巨獸,那名女性居然一擊就取下它的性命。
「那大概只是由於我一再惹惱它們,它們纔會受到有機會親手殺死我的歡喜之情影響而興奮到全身發抖罷了。」深津神父面露苦笑。「十年是一段足以讓人再也不可能重出江湖的漫長歲月。以我目前的狀況,最多最多也只能扮演誘餌的角色而已啊。」
瞬間令巨獸命喪黃泉的人從通道後方現影。那是一名身穿男性西裝的高眺女性。年紀大約二千五、六歲左右,雖然可以確定她絕非日本人,但詳細國籍就不得而知。她叼着一根紙卷香菸,煙氣自香菸前端嫋嫋竄升。
不對,應該說是一股宛如濃縮比例高達數百倍的強烈寒氣纔對……
「我叫蘇菲亞·莉薇艾爾。不過自從我年滿八歲之後,就不再使用雙親爲我取的這個名字,而是被衆人稱爲LADY·KEY。請你也如此稱呼我即可。因爲成爲『門扉之鑰』就是上天賦予我的使命。」
薰不禁倒抽了一口氣。她是一名令人驚豔的美女,明明穿着一襲跟性感魅力完全搭不上邊的服裝,反倒使她看起來更顯美豔動人。女子在薰面前停下腳步,隨即拿出攜帶型菸灰缸捻熄香菸。
「我已透過監視熒幕目睹了方纔那場慘劇。」教宗臉上浮現由衷感到心痛的沉重神情,「它們是否衝着我而來呢?」
「面對在我土生土長的國家發現第五扇『門扉』這種嚴重事態,無能親赴戰場實在是我畢生最大的遺憾啊!」
「不妙,教宗陛下及LADY就在那邊……」
「那就好,這代表我這把老骨頭還是有充當誘餌的價值。就讓咱們兩個老人家一起擔任扮演誘餌的職責吧!」
真澄輕聲說了些什麼,雖然因爲受到巨獸奔馳聲干擾而沒能聽清楚,不過薰只聽見了『席爾芙』這麼個字眼。風之精靈?還來不及理解這個字眼究竟代表什麼意義,薰已感受到臉頰旁邊颳起一道勁風。
女子開口說道。聲音雖然冷若冰霜,但聽起來卻沒有任何責難的意思。只是純粹描述警備出現漏洞的事實,並未夾帶分毫情緒。不僅如此,她甚至展露一副對發生在眼前的事態完全不感興趣的模樣。
「呃,那個,可是我根本不曉得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像門扉啊、神盾部門等等,都是我今天首度聽見的字眼……甚至連那兩隻怪物也……」
吉耶連忙『咿』一聲趴在地板上,走廊上也同時響起一陣轟隆巨響。但這陣聲音並非由真澄揮動法杖施展的攻擊所引起,只見方纔被真澄擊傷的巨獸下顎瞬間被轟爛,而先前遭到震飛並撞破旁邊房間木門的里拉福特,則手握大口徑手槍佇立在一旁。他身上那件法衣的左肩部位被割得破破爛爛,殘破不堪的布料也早被鮮血染紅。

深津神父一聲怒斥,真澄這纔回神望向教宗他們,但卻始終不肯挪開緊盯着紅髮女子的視線。現場充斥着一股只要出現極其輕微的契機,真澄就會暴衝發飆的氣氛。然而遭到他怒瞪的那名女子卻連甩也不甩真澄,只是靜靜地筆直凝視着金髮少女。
「沒錯。」
「真是個不吉利的數字呢,有幾名同志慘遭毒手?」
「我要拿出真本領囉,混帳東西!」
隨後追趕真澄的吉耶,竟被他的瘋狂神態所震懾。
「那個,我叫深津薰,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教宗對真澄打過招呼之後,接着說「那麼,由於我還必須處理一些從明天開始的外交事務準備工作,請容我就此先行告退。」隨即轉身離開房間。
雖然看起來壓根兒不像只是「一點小傷」,但里拉福特還是踩着沉穩的腳步朝相反方向離去。
女子輕易撇開里拉福特的發言,舉步筆直朝薰這邊走了過來。
「我願意對你出手救我夥伴一命向你致謝。不過,吉耶說的沒錯,這是我們的工作,麻煩請你別插手管閒事。」
「該死的怪物!」
『咻』一陣清脆的破風聲隨之傳入薰的耳中。
◇
他抽劍出鞘。所有在房間裏面的人,特別是身穿藍色法衣的人們同時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聲。吉耶嘟嚷着說了一句「真的假的,那個不中用的小鬼頭竟能……」而站在他身旁某位資深特勤人員則立刻賞了吉耶的腦袋瓜子一掌。
「呃,是……」
薰的雙腳微微顫抖。每當她那鮮紅雙脣格外豔麗地輕輕蠕動之際,薰便可看見隱藏於她嘴裏的兩根尖銳利牙。而站在眼前的這名西裝美女也令他感受到一股跟名喚『使徒』的怪物毫無差異的寒氣。
當他轉頭望向一旁時,卻見那名紅髮女子獨自一人佇立在他的視線前方。只見她一邊抽菸一邊交抱雙臂,目不轉睛地直視着金髮少女。不同於盤旋在教宗與少女身旁的那股溫暖空氣,現場只有紅髮女子周遭的空氣呈現冰冷凝結狀態。
雖然思緒陷入一片混亂,但薰還是準備依言向前,不料一旁的真澄卻紋風不動。「真澄哥……」試圖出聲催促他的薰頓時嚇了一跳,只見真澄臉上血氣全失,額頭上也浮現出好幾顆豆大的汗珠。縱使面對那兩頭怪物——至少表面上看起來——仍舊錶現出若無其事態度的真澄,如今臉上的神情卻顯得格外僵硬。不僅如此,真澄甚至散發出一股眼看就要動手開打的氣息。真澄所釋放出來的殺氣雖使特動人員們開始議論紛紛,但真澄本人卻毫不在意。他的視線盡頭可以看見那名紅髮女子。
換完彈匣的里拉福特雖連忙隨後追上,但負傷的他跟擁有如字面所述一般怪物等級機能的巨獸相較起來,簡直就像是小學生試圖追趕奧運百米短跑金牌得主一樣。真澄雖然也跟着拔腿追逐,無奈巨獸仍在轉眼間徹底拉大與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
「在場不是隻有你感到難受啊……長谷川祭司,我似乎受了點小傷,請容我先行離開,以便包紮傷口。」
「在這裏嗎!? 這……是一把真劍對吧?」
「據說它們好像是由座落於13號密道入口上方的那棟民宅闖進聖堂,然後從位於中庭的出口鑽出密道,接着再沿着外壁一路爬上三樓。」
里拉福特無視身上傷勢,只憑單手不斷扣擊大口徑手槍的扳機。子彈精確地瞄準巨獸頭部,像是雕刻一般刨削、貫穿,使巨獸頭部逐漸變形崩潰。巨獸雖然一邊保護頭部一邊加速衝向里拉福特,但是當穿透指間縫隙的槍彈一擊穿眉間,巨獸立時頹然癱倒在地。儘管如此,它卻彷彿還沒喪命似地身體持續抽動不停。里拉福特見狀隨即從衣服裏抽出另一把手槍,將彈匣裏的子彈全數轟向敵人頭部。這頭巨獸總算完全喪失生命跡象。
剩下另一頭巨獸馬上掉轉腳步朝T字路口飛奔而去。
真澄站了起來,轉動法杖擺出應戰姿勢。被藍白色火光照亮的真澄,臉上浮現一抹笑容,但並非平常那張討人喜愛的笑容,也不是跟教廷特勤人員起衝突時所展露的挑釁笑容。如今他的笑容裏蘊含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瘋狂氣息,手臂被砍斷的巨獸感受到危險,連忙縱身往後跳開。真澄卻毫不在意地主動邁步走向巨獸。
真澄踩穩馬步,手中法杖沉穩拄地。
「閉嘴,誰理你那種該死的骯髒魔術……」
站在身旁的吉耶與長谷川祭司同時吞了口唾液,他們臉上同時浮現出由畏懼及厭惡混合而成的負面情緒。吉耶更輕聲嘀咕着說了一句「該死的妖女……」
薰等人跨越地上那一大灘血跡,在位於建築物十字交叉地點的尖塔正下方的一間房間前面停下腳步。長谷川祭司輕敲房門,說了句「屬下已爲您帶來深津神父」,房內隨即傳出「進來吧」這麼一陣平穩的回應聲。於是房門開啓,薰等人被帶進房間當中。
「試着抽出這把劍看看。」
(紅髮……?)
健康狀態並不理想的教宗雖然需要身旁特勤人員攙扶,卻還是笑容滿面地站了起來。深津神父則向教宗深深鞠躬行禮並主動趨前,將那隻細長木盒擺在教宗前面的桌子上,再跪下牽起教宗伸出的手掌,輕輕吻了手背一下。
吉耶話纔講到一半,深津神父已搶先出手抓住他及薰的衣襟,用力將他們倆壓倒在地板上。巨獸拔腿狂奔而來,而薰被迫緊貼着地板的顴骨則清楚感受到巨獸奔馳所造成的震動,那是一陣宛如火車晃動鐵軌逐漸逼近的地鳴聲響。
「你尚未聽人對你詳細描述過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對吧?但我的孩子啊,我只希望你能牢牢記住一點,我等天主教徒的使命,就是保護聖女的尊貴聖軀免遭那羣怪物的毒手。保護這世上唯一一名能使門扉維持封閉狀態的存在……弗拉基米爾的劍士會誕生在發現門扉的這個地區,相信這必然是神事先安排好的命運纔對。」
外表看起來不過十歲出頭,但操着一口悅耳英國腔英語的她卻是一名不折不扣的高雅淑女。薰好不容易纔親了她的手背一下,整張臉頓時變得面紅耳赤。
「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我事情辦完馬上就回房間去。」
「說,身爲人類的你爲何知道它們是使徒?」
只見一名曾於電視熒幕上看過好幾次的人物面帶微笑坐在沙發上,此人正是第兩百七十四任的羅馬教宗。如今他已是一名年過七十的老人家,健康狀態也時常成爲媒體喜愛探討的話題。教宗臉上浮現一抹千里迢迢地從歐洲來到極東島國造訪所留下的疲憊神色。
聲調聽起來就與方纔一模一樣,完全不帶一絲情感,然而眼睛深處卻浮現一抹淡淡的感興趣的神色。
少女緩緩起身,一頭輕柔的金髮隨即優美地晃了一晃。少女來到薰面前,嫣然微笑着對他說道:
「非常感謝你應邀前來,深津神父。還得商請早已退隱的你再度出馬,真是不好意思啊。」
「八成錯不了。要是門扉之事被它們察知的話,肯定不會只派出那種小嘍囉前來纔對。」
「喂喂喂,這裏的警備是神盾部門的工作……那個,該怎麼說呢……」
現場響起『喀』一陣清脆聲響。
(什麼!? )
薰察覺到在這間房間裏,以教宗爲首的所有人都定睛注視着自己,於是他依言拿起這把劍。咦……薰感到十分訝異,先前深津神父抱起這隻木盒時,看起來好像十分沉重的樣子,但這把劍卻如同以鋁質製成一般輕巧。
「刺蝟頭,給我閉嘴好不好。這羣怪物我就算再殺個一百萬只,還是覺得不過癮啊!」兩隻巨獸邊發出低鳴邊並肩佇立在方纔震飛里拉福特的地點附近。真澄以法杖尖端直指巨獸,藍白色火花則逐漸匯聚至尖端。「你最好趕緊趴在地上比較妥當,我準備發動一波有點誇張的攻擊囉。」
「所有人通通壓低腦袋蹲在我身旁!」
「冷靜下來,吉耶。」
薰以爲自己聽錯了教宗所說的話。教宗陛下充當誘餌?這怎麼可能?那位大人可是目前還活在這世上的所有人類當中,對整個天主教界最具影響力的重要人物耶!
察覺到薰的視線,紅髮女子側目瞄了薰一眼,但她卻彷彿早已忘記薰這號人物似的,再度將視線轉回少女身上。
「聖女啊,請您饒恕老朽這具只能勉強您不得不獨自揹負起沉重十字架的無力軀體。」
教宗輕輕抱了抱薰,隨即轉身面向金髮少女。接下來,教宗採取的舉動令薰差點嚇破膽子,身爲神之代理人的羅馬教宗竟跪在金髮少女面前。教宗牽起少女的手,輕輕吻了她的手背一下。
「小心一點,千萬別觸摸這玩意兒喔,薰。這玩意兒可是連手槍的子彈都能輕鬆彈開呢。那頭怪物剛纔的舉動,就跟主動將手伸進由刀刃製成的電風扇裏一樣啊!」
「安排在那棟民宅的人手共有四名。雖然現場留有血跡,卻沒發現屍體,大概是被使徒的其他同伴們帶離現場了吧。」
旁邊跟着響起一陣無異於野獸的慘叫聲,並有少許暗紅色的液體灑落薰臉上。薰抬頭一看,發現走廊景色竟產生扭曲,某種彷彿將透明塑膠球對半剖開的物體徹底籠罩住他們四人……一開始他雖然這麼覺得,但事實並非如此。那是一陣強風以真澄的法杖爲中心,夾帶驚人的勁勢在原地盤旋打轉。
「您這樣任意離開房間,會對我們造成困擾。你的來到是隻有神盾部門成員知情的最高機密。」
「你太謙虛了。我聽說即便到了現在,那羣受詛咒之徒只要聽見你的名字,仍會嚇得全身顫抖不已呢!」
巨獸捂住手腕傷口,痛得倒在地上來回打滾,地板上則佈滿了一大灘紅色鮮血。「謝啦,席爾芙。」真澄舉起法杖輕點地板,這層由強風形成的巨蛋形防護罩隨即如同吹熄蠟燭火焰一般,在轉眼間悄然消逝。巨蛋防護罩則沿着軌道在大理石地板表面刨出一圈寬達三公分的痕跡,從巨獸手腕傷口流出的鮮血也在地板上形成一大灘血跡。
這是一把非常詭異的劍,左右兩側鋒刃各附有好幾根彷彿敲碎黑曜石製成的小刀般呈現內彎狀態的尖銳突起,以固定間距串連成一道又一道的波狀凹凸。但可以肯定這確實是一把純粹以金屬淬鍊打造而成的長劍。仔細一看,劍身前後兩面都浮現出層層刃紋,看起來就是一把利用反覆摺疊金屬板的技術精製而成的日本刀。薰完全無法想像到底該運用何種技術才能鍛造出這把奇形怪狀的長劍。
深津神父打開木盒,裝在裏面的物品是一把劍。
面對手持雙釵的吉耶,巨獸齜牙咧嘴地露出了猙獰的笑容。那種玩意兒怎麼可能對我有用嘛……它們的眼神明顯露出這種意思。巨獸開玩笑似地擺出短距離賽跑的蹲踞起跑姿勢。
「至今已經過了整整十年時光呢。自從你退出神盾部門之後……」教宗看了木盒一眼,
教宗正對面坐着一名年約十歲的少女。在這股由藍色法衣男子們所醞釀出來的緊迫氣氛當中,唯有端坐在接待傢俱組之上的兩人散發出一股彷彿來自中世紀沙龍俱樂部的優雅氣息。雖然薰瞬間誤以爲那名少女是教宗的孫女,但理所當然的教宗並沒有結婚,而少女那一頭宛如在流着黃金的河川裏挑染而成的亮麗金髮,跟她身上那襲年代有點久遠的洋裝十分速配。當他不由自主地看着那名少女看到入迷之際,她隨即轉眼望向薰,並以目光輕輕跟他打了個招呼。薰則由於過度驚慌,竟連回個招呼都辦不到,只能很沒禮貌地趕緊將臉撇向一旁。
大概是對回答不出問題的薰失去了興趣吧,只見紅髮女子掉轉腳跟,消失於剛纔現身的方位。聽見騷動聲的特勤人員們則彷彿取而代之似地從一樓趕抵現場。巨獸屍體被特動人員們聯手搬離現場,而特勤人員一離開,長谷川祭司隨即開口對深津神父說:
「哪,蕾妮,這個男孩就是傳說中的弗拉基米爾劍士嗎?開玩笑的吧?他分明一無所知嘛。」
雖然不像吉耶那樣誇張,卻也是一串相當不符語法的英文。薰着實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纔將『說出這段粗俗英文的人是剛剛展現一口完美英國腔英文的少女』這兩個相反事實串連起來。「不,這不是開玩笑。」紅髮女子回答蘇菲亞。「除了劍主動認定的持有者之外,其他的人絕對無法抽出那把劍,如果持有者以外的人企圖握住出鞘的劍身,只會換來身受重傷的下場罷了。」
「真是一把任性的劍呢。算了,反正只要蕾妮願意陪着我就行了,其他人對我而言根本無關緊要。總之,今後還請多多指教啦,薰。」
像是爲了替被少女那前後判若兩人的誇張變化嚇得啞口無言的薰抒發內心的感受似地,吉耶出聲說道:
「真是夠了,這個小女娃哪裏像是傳說中的聖女大人啊!」
啪啪兩聲,只見兩名老資歷特勤人員接連從左右兩側揮手各賞了吉耶的腦袋一巴掌。蘇菲亞則對吉耶吐出舌頭,吉耶雖然豎起中指反擊,卻又立刻爲自己的腦袋瓜子換來一掌。
只不過這一掌所以看起來好像有點手下留情,或許是由於出手之人也非全然否定吉耶的意見也說不定。
◇
「我等必須先回教會一趟,因爲還有些事情非得向我這兩個孩子講清楚不可。」
「麻煩你確實做足行前教育,讓他至少知道什麼是自己非盡不可的職責好不好?再怎麼說他畢竟是所謂的弗拉基米爾劍士嘛。」
「遵命,聖女大人。那麼明天就請您依照預定計劃行事。」
「好好好——只要去門扉那邊就行了吧?」
面對深深鞠躬致意的深津神父,蘇菲亞只是面向一旁漫不經心地做出回應。受命接送薰等人的吉耶一準備轉身離開房間,那名紅髮女子也跟着舉步走向房間出口。而待在房間裏的特勤人員們則全部退後數步,主動讓出一條通道。但這並非出於敬意所採取的行動,看起來反倒比較像是爲了閃避她而自然展現的本能反應。
「那蘇菲亞,我差不多也該告辭了。」
「嗯,到早上你就會回到我身邊對不對?」
蘇菲亞張臂抱住紅髮女子。由於紅髮女子的身材相當高脁,因此使少女呈現出彷彿摟住她腰際的模樣。她冷淡地回了句「就跟往常一樣」,並伸手輕拍蘇菲亞的頭部,蘇菲亞臉上隨即露出一道算不上『聖女微笑』的開心笑容。
總算被蘇菲亞放開的紅髮女子,逕自舉步從薰等人面前經過。
(咦……?)
原先感受到那股由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氣,已在不知不覺間戛然止息。感覺宛如被密封在玻璃箱裏面一樣。
「你分辨得出前後差異嗎?」
紅髮女子在薰面前停下腳步。雖然薰點了點頭後,紅髮女子隨即停頓了短短數秒,露出像是在等待進一步回應似的神態,但一看出薰無法做出回應,她旋即拋下一句「因爲我要外出」,並筆直邁步走向走廊盡頭。
神父伸手探入自己胸口,拉出掛在脖子上的項鍊,只見項鍊上同時串着一把鑰匙與一個十字架。
「這、這裏是三樓耶!」
「你是個好學生。縱使對你說羅馬教宗要跟我們會面,即便說要你保護那名比羅馬教宗更加重要的少女,你大概也無法立刻認同這些說辭吧。但我相信紅髮女子的存在遠比百萬句描述話語更具說服力地告訴你一項事實,也就是那類詭譎生物確實混雜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雖然那兩隻入侵者算是出乎意料的訪客,不過,我想應該更淺顯易懂了吧,教廷就是在跟那羣可怕的怪物戰鬥。」
「遭到棄置長達千年時光的門扉,其封印效果必然如同這個鎖頭一樣變得十分脆弱。就像即將被巨浪衝垮的堤防、彷彿灌氣灌到幾近爆裂的汽球一般,非得儘快重新上鎖不可,而聖女正是當今世上唯一能夠完成這項重責大任的人。不論任何時代,都會有一名身爲門扉鑰匙的女性存在於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只要她一喪命,身在某處的某人就會立刻被賦予這項宿命。由於不知爲何總是由女性扮演鑰匙一職,所以教廷便稱她們爲『LADY·KEY』。」
話剛說到一半,真澄已粗魯地抓起薰的手腕。
「另一邊?」
「難道您打算利用那個女人來牽制我不成!」真澄大聲怒吼。
「神父!我一直認定你是我的親生父親,但我更希望以後不要再聽見你開口提起這件事!」
「它們是什麼樣的生物呢?」
「替我拔出劍身吧,這把劍的所有權已從我身上轉移至你手中了。」
「原來她叫……蕾妮小姐啊?」
走廊盡頭有一扇沒加裝玻璃的矛槍型窗戶。她伸手搭住窗框,接着如同跨越護欄似地縱身飛出窗外。
◇
「……這代表它們本來是居住在門扉的『另一側』嗎?」
「正如他所說,她確實是個怪物。日後無論如何千萬不可主動挑釁她,否則只會換來必死無疑的下場。因爲她對阻礙自己的人向來毫不留情。」深津神父一邊扭曲嘴角露出笑容,一邊伸手輕撫着殘留在額頭上的深邃傷疤。「不過,以前也曾出現過一名蒙她手下留情的蠢男人就是了。」
「而保護位於世界某處的LADY·KEY、修補門扉封印、與魔族交鋒……這就是神盾部門所揹負的使命嗎……?」
「蘇菲亞小姐。」
「但是,我先前曾聽見吉耶先生稱那位女性爲『妖女』……」
「可、可是我究竟是在何時被這把劍選上的?今天不但是我首度接觸到它,更是第一次知道這把劍的存在耶!? 」
「你也覺得『下雨』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奇怪是嗎?」
轎車快接近教堂的地段時,深津神父總算開口說道:
「正因如此,我們更需要薰的力量。我們的使命其實說穿了就是概括於此事之上。不然怎麼着?你要薰也成爲像你一樣,只不過燒死了將近二十名使徒便自認已經替雙親報仇雪恨,併爲此感到心情暢快的莽夫嗎?」
薰不禁吞了口唾液。神父竟說將它們視爲老虎或獅子,反而能讓自己感到輕鬆一點……
「如今,描述第五扇門扉所在地點的紙條被我們發現了……」
在返回納菲達希亞教堂的途中,車內的空氣顯得十分凝重。薰想問的事情雖然多到數不清,但這股沉重的氣氛卻逼得他根本開不了口。
「……那羣怪物是惡魔嗎?」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回答。」
「正如你所見,這把劍拒絕被持有者之外的人使用,縱使前任持有者也不例外。就像蘇菲亞小姐所說,它是一把非常任性的劍。」深津神父痛得邊皺着眉頭邊將長劍放回桌上。「然而,這把『弗拉基米爾』卻是教廷代代相傳的武器當中,被喻爲最高傑作的一把寶劍。據傳千年前當門扉被打開之際,身爲持有者的騎士就是靠這把寶劍斬殺諸多魔族,並順利完成關閉門扉的任務。之後,這把劍便成爲神盾部門的精神象徵。」
「神父!」
真澄鬧彆扭似地再度轉頭望向窗外。
「抱歉,我也不自覺地變得有點意氣用事了。但正如我方纔所說一般,薰的事就由他自己決定吧。」神父轉身面向薰。「薰,你該做出決定了。你要選擇爲維護世界秩序安定而挺身與那羣怪物奮戰,還是走上另一條路。真澄的擔憂絕不誇張,有可能成爲你第一份工作的這項任務,是我所預測的所有任務當中,最爲險惡的一件。所以,我不會強迫你接受。縱使你拒絕一戰,你我之間的關係依舊不會有所改變。自從你來到納菲達希亞教堂的那一刻起,你便成了我的兒子。」
「據傳共有六扇門扉散佈於世界各地,在千年前被打開的是位於梵蒂岡的門扉。之後,可能以歐洲地區爲中心而爆發的慘劇真相,則隨着歷史的竄改遭到湮滅,導致如今只能依靠片段紀錄及殘留於世界各地的傳說故事,才能略窺當時的慘狀,但可以肯定那是一段極爲黑暗的時代。它們的支配期長達數十年之久,在這段期間內,人類變成只是爲了被它們食用而豢養繁殖的家畜。據說有許多人類甚至被蓋上『食用』的烙印,帶往門扉的另一側。」
「老爹,別再說下去了!」真澄扯開嗓門大聲打斷對話。「請你將薰調離這項任務,這項任務對這小子而言太過危險了。一旦得知LADY·KEY離開了梵蒂岡,殘留在現實世界這側的其餘怪物們必將一起發動襲擊。」
「她到底跑哪兒去了?」
「答對了。只要她有心的話,只需花上一分鐘便可殺光在那個房間裏的所有神盾部門成員。如果加上你及真澄的話,或許可以再多撐個一分鐘也說不定。」
再加上每層樓的天花板都比一般大廈挑高許多,因此實際上可說足足有五層樓高。薰連忙衝向窗邊,但她卻彷彿融入漆黑的夜色中一樣,怎麼也看不見她的身影。照理說,剛剛敵人攀爬外牆入侵的事實應該早已促使整座聖堂進入警戒狀態,但駐守於中庭的特勤人員們卻沒表現出察覺到她一躍而下的模樣。
「天曉得,至今仍無官方紀錄可供參考。因爲教廷對門扉另一側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世界,以及究竟依循何種物理法則而動等等問題一概不感興趣。魔術師們纔是投注心力研究這些問題的主要團隊,據說魔術好像就是起源於門扉的另一側啊。這大概也是造成我們與魔術師協會水火不容的理由之一吧。依照真澄所說,最有趣的事情在於兩個世界的物理法則……」
轎車一抵達納菲達希亞教堂,真澄旋即不發一語地消失於自己的房間。薰則跟在深津神父身後,一同走向教會禮拜堂。薰手中抱着裝有那把劍的木盒。
深津神父突然停頓不語,隨後說了句「我好像偏離主題了呢」,並面露苦笑。
「既然如此,那答案自是再明確不過了。雖然天主教好像存在着我所不知道的另外一面,但保護那個女孩並不違揹我所信仰的神之道理。雖然我不知是否有能力與那羣怪物作戰,但我願意盡力試着保護她的生命安全。」
「一點也沒錯。教廷自從猶太教時代開始,便持續守護門扉至今。然而在一千年前,我等卻沒能完成使命,導致其中一扇連接它們棲息的『另一側』與我等所住現實世界的門扉不慎遭到某人打開。」
「薰,你今天感覺最具威脅性的人物是誰?」
「您說要帶我去會見的『某位人物』,就是指那名女子嗎?」
「她被那羣怪物盯上了對不對?」
薰有點猶豫地開口詢問。薰相信惡魔的存在,而在肯定神存在的同時,也就等於肯定了神擁有宛如正片及負片關係的惡魔存在。但如果不加思索地說出「那是惡魔」這麼一句話,聽起來又會讓人覺得膚淺無比。
「雖然我很想將在與它們對戰過程中累積的所有經驗及知識傳授給你,但夜晚的長度實在不足以讓我實現心願。因此,我會告訴你它們到底是何方妖魔鬼怪,以及何謂我們非盡不可的義務。剩下的就由你白行從周遭人士身上去觀察吸收,並設法累積成屬於你自己的能力吧。」
神父這番話固然出人意表,但他那過度辛辣感覺實在不像神職人員的口吻更是嚇得薰半晌說不出話來。真澄倏然起身大吼:
「這簡直是對教廷的天大侮辱!」
「沒錯,她是己方同伴。不對,應該說她是隊長才對。你們四人將在她的指揮下,全力執行保護LADY·KEY的任務。」
深津神父面露笑容。
「當然知道,她應該早就理解到白己究竟揹負了何種命運纔對。」
「沒錯,一旦不幸落入『它們』手中,她將慘遭殺害,而我們的世界也將遭到無邊的黑暗所籠罩。因此,自從她八歲那年得知她是現任LADY·KEY並受教廷保護以來,她幾乎都窩在位於梵蒂岡教廷最深處的小房間裏過生活。」
「……她今年幾歲了?」
薰側目瞄了真澄一眼,只見他緊抿嘴巴直視車窗外的景色。薰猶豫了一下才出聲回答:
「那兩隻怪物確實很可怕。不同於真澄哥及里拉福特先生,我甚至嚇得完全無法動彈。不過,我覺得那名紅髮女子遠比那兩隻怪物要來得更加駭人。」
設置於轎車內的電視熒幕中,正播放着教宗要求與總理大臣會面的新聞快報。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這似乎是調虎離山之計,是爲了轉移『它們』的注意力,以免它們發現在教宗這趟訪日行程背後,隱藏着『LADY·KEY』早已離開梵蒂岡的驚人事實。而薰則被安排擔任帶她前往那個叫『門扉』之地的貼身護衛……薰勉強可以理解的事態僅止於此。
◇
當神父從薰手中拿起長劍的那一瞬間,那握住劍柄的手掌立刻竄出一道火光。手掌內側旋即如同用力握住鋒利剃刀似地裂開,並噴出大量鮮血。
深津神父苦笑着聳了聳肩。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裝蒜,而是給人一種當父母親聽見孩子提出「宇宙的盡頭是什麼模樣呢?」這種問題時,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而傷透腦筋的感覺。
「能從你口中聽見如此虔敬的字句,着實令我感到開心呢。但是,真澄啊,你漏掉了一個最重要的綽號,那就是『鑰匙守護者蕾妮』。她總是出現在LADY·KEY所在之處,就連歷代教宗陛下也承認歷代LADY·KEY之所以不致落入『它們』手中.,她的實力可說發揮了相當大的功效……但這純屬非官方說法就是了。我知道你憎恨那羣怪物,但她既然身爲它們的『背叛者』,那豈不就代表她已成爲我方同伴了嗎?」
「當我效命於神盾部門期間,我認定它們是所謂的捕食者。你也親眼見到了吧?專喫人類的它們,會啃蝕人類的肉、啜飲人類的血。對它們而言,我等的鮮血、肌肉、骨頭只不過是排列在餐桌上的食材罷了。它們本來應該是棲息在與我等人類世界相隔甚遠之處的生物,是一種有能力將人類踩在腳底下,進而稱霸整個生態系的生物。如果要與它們交鋒的話,最好事先認定『它們是會吞食自己,近似老虎或獅子之類的兇猛野獸』較爲妥當,這種觀念至少能減輕它們帶給你的恐懼感。」
「仔細看着。」
「她不是個會乖乖接受組織號令的女人,雙方只是由於目的相同才聯手合作罷了。不對,反而該說是我等請她提供協助較爲正確。」
在打開門鎖、點亮燭臺蠟燭之後,兩人便一同往地下室前進。
「那個,剛剛那兩隻怪物現身時,我也……」
「薰,咱們走!」
沿着漫長樓梯來到地下樓層,略溼的空氣及黴味隨即令人產生彷彿不慎闖入鐘乳洞穴的錯覺。薰以拿在手上的燭臺照亮通道,只見好幾扇門並排於通道兩側,一路延伸至燭光無法照亮的通道深處。原本以爲當時只是由於自己年紀還小,所以纔會覺得這地下空間看起來相當寬敞,但實際上恐怕是有一片遠比教會腹地更爲廣闊的空間存在於教會地下。
薰接過長劍並拔劍出鞘,果然還是如同紙糊道具一般輕盈,但劍身卻綻放出一陣非比尋常的淡淡光輝。
話說到一半,神父停下腳步。一扇生鏽的鐵門出現在他面前,只見這扇雙開鐵門上掛着一個大型鎖頭。神父將鑰匙插進鎖孔,緩緩轉動,鎖頭隨即發出軋吱聲響被打開。
自此之後,車上衆人再也未曾開口。真澄以單手遮住臉龐,紋風不動地注視着窗外。而每當行駛於對向車道的車燈照亮車窗之際,薰便能看見垂掛於真澄臉頰上的一行淚水。
(雙親之仇!? )
「咦……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但我記得您先前不是說過,在日本發現的是第五扇門扉嗎?」
「它們跟一般世人所謂『惡魔』的概念其實相差不遠。不對,應該要反過來說纔對。在傳說及怪譚當中對人類採取殘忍行徑的異形怪物們,並非只是民智未開時代的想像產物。我們雖然試圖將人類實際受到它們狠毒對待的紀錄從歷史當中徹底抹除,但傳說及怪譚反而成爲無法湮滅殆盡的記憶殘渣。在銷燬這些紀錄的過程中,天主教刻意選擇背起『沾滿血腥的瘋狂信徒』這項污名。十字軍、魔女審判、多到數不清的宗教裁判……世人大概都認定我們是喜愛挑起戰爭的偏執宗教團體吧,但我們明明從未表現出危害人類的好戰態度啊!」
回到車上之後,原本還以爲能夠問清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結果卻變成這種情況。真澄與深津神父營造出一股宛如在沉默當中抽刀互砍的殺伐氣氛。
「別開玩笑了好不好?『殺戮專家蕾妮』、『背叛者蕾妮』、『墮天使蕾妮』……那女人被冠上的綽號淨是一些不堪入耳的難聽字眼!我實在無法理解梵蒂岡爲何要馴養那個女人啊!」
原來這裏是一座武器庫。大小不一的利劍、斧頭、長槍、弓箭……每一項都是舊時代的武器,找不到任何一把槍械類的兵器。薰覺得這是一幕相當詭異的光景,因爲收藏在這座倉庫裏面的東西,並不是用來『護身』或『鍛鍊體魄』的訓練器具,而是以發揮強大殺傷力爲主要訴求,專門用來奪取生物性命的武器。
「跨越數十年的黑暗時代之後,我們的祖先雖然成功關閉了門扉,卻也在這段遭到支配的漫長期間遺失了所有提及門扉確切位置的情報資料。在往後的千年歲月之中,人類一共尋獲六扇門扉當中的四扇,並全數納入教廷管轄之下。那些由於門扉遭到關閉而滯留在這個世界的異形訪客們試圖再度打開門扉,我等則因爲深知絕不能讓它們得逞而持續着這場永無止境的戰鬥。」
自從聽見長谷川祭司提到那個叫門扉的玩意兒存在於這個國家之後,真澄的態度就變得有點不太對勁。真澄原本誤以爲任務內容是某件與教宗相關的事情,但在得知實際是與LADY·KEY及門扉有關的任務之後,他的態度瞬間徹底僵化。再加上那名紅髮女子,真澄對她更是展現出一股極其驚人的強烈敵意。
「這個嘛……只有天曉得。」
「那她知道自己一旦落入那羣怪物手中,就會遭到殺害的事實嗎?」
房間中央擺着一張桌子及數張椅子。神父將燭臺放於桌上,彎腰坐了下來。薰也將劍盒擺至桌上,並選擇坐在神父的正對面。
「是。」
神父閉口不答,逕自打開木盒拿出長劍。薰明明只憑單手便能輕鬆舉起這把劍,神父卻表現出即便以雙手捧住,仍然覺得十分沉重的模樣。
「雖然不曉得在『另一邊』究竟代表何種意義,但那似乎就是她的名字。基本上,『它們』並沒有名字可言。」
「並非全由神盾部門一手包辦。正如『神盾』之名所示,這個部門有點像駐守於梵蒂岡境內的教宗親衛隊,同時也必須擔任LADY·KEY的貼身護衛。而真澄所屬的戰槌部門,則是個攻擊性的組織,專門狩獵散佈於世界各地的魔族份子。『神盾』也是隸屬於教廷所有對抗魔族相關機構的總稱,因爲我們就是守護這個世界的盾牌……你真是個理解迅速的好學生,可惜的是你遺漏了一個問題。」
「嗯,原來是她啊。即便是我,也沒有膽量開口詢問蕾妮的真實年齡啊!」深津神父雖然露出懷舊的神情,不過他一察覺到真澄的視線,隨即換回正經八百的表情。「十一……不對,我想應該即將年滿十二歲纔對。有什麼問題嗎?」
「可、可是……」
薰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其詞地回應「呃……這個嘛」。外面的空氣變得十分潮溼,而維持着開啓狀態的電視新聞氣象預報,則說從明天起將有可能連續下好幾天雨。
「這個嘛,就從這點開始說明似乎也不錯。」神父收回托住下巴的手掌。「如果依照教廷的官方名稱來解釋的話,那羣怪物的正式名稱爲『魔族』。然而,由於這並不是一個適合時常大聲掛在嘴邊的字眼,因此大多以『它們』這個代名詞加以稱呼。據說以英文來標記污穢之人的通稱,是自從英國國教與羅馬天主教會斷絕關係之後才衍生的習慣。這真是個不錯的玩笑呢!」
「以後別再接近那個女人!」真澄不由分說地打斷他的發言,「那是個你絕對不該與她產生任何糾葛的女人!」
深津神父點了點頭,將原本鑲嵌在這個房間大門上那個佈滿鐵鏽的鎖頭擺到桌上。
「門扉的另一側……就是地獄嗎?」
「那種生物只要互相接近,縱使都擁有與人類相差無幾的外貌,似乎也能辨識出彼此是同族的事實。看樣子她大概是利用某種手法阻斷了那種生物的辨識能力之後,才縱身離開此地吧。」深津神父走到薰身旁如此說道。「她還是一點都沒變呢……每次只要一到夜晚時分,就會逕自消失於某處。」
神父不發一語,只以單手托住下顎。每當神父擺出這種姿勢時,就代表他正在思考該用何種順序進行說明,才能讓對方感到淺顯易懂。
在禮拜堂後面的準備室裏面,有一扇通往地下的暗門。平常總是大門深鎖,從小神父便嚴禁他擅自跑進地下室玩耍。但薰及真澄在小時候卻曾經有過一次偷偷找出神父藏起來的鑰匙,然後擅自闖進地下室玩躲貓貓的經驗。結果神父硬是將他們從地下室拖出來,並面露可怕的神情各賞了他們倆的臉頰一拳。神父怒火爆走地動手教訓他們,也只空前絕後地發生過那麼一次而已。之後,神父便將地下室門扉的鑰匙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是指哪一個『她』?」

「不,你以前曾經摸過它一次。」
「不過我……」
「那是發生在你小時候的事,你根本不記得了。」
薰確實不太記得年幼時期的往事,即便他試圖回憶自己親生父母的容貌,也只是彷彿在濃霧瀰漫的路上迷失方向一般,總是抵達不了位於記憶深處的終點站。
(話雖如此……)
他也注意到另一件更令他耿耿於懷的事情。他聽說自己大約是在十年前因爲父母雙亡才被深津神父收養。依照今天聽見的描述加以推算,便可發現神父是在收養了自己的同一時期,宣佈退出神盾部門。
(神父是否一開始就懷着讓我成爲弗拉基米爾接班人的想法,才耗費精力教導我修練武術的……)
在薰腦中萌生的疑惑,彷彿對神的存在產生懷疑一般,伴隨着尖銳的痛楚刺穿了他胸口。
「你怎麼了?」
「呃……沒什麼事,我只是覺得這把劍有點可怕。」
薰連忙岔開話題,但他這句話並非謊言。薰在國中時代曾一度看過劍道部顧問老師特地帶至學校的日本刀,當時遠比其他部員更受真劍光芒震懾的他,甚至不敢伸手試拿出鞘的利劍,但若與手中的弗拉基米爾比起來,那把日本刀簡直就跟美工刀沒啥兩樣。
「沒錯,這把劍的確帶有一股魔導之力,但你非得加以運用不可。這把劍具備一邊封鎖它們的再生能力,同時斬斷它們肌肉組織的克魔攻擊性。反過來說,光用一般刀劍劈砍它們的話,傷口一定會在攻擊者抽離刀鋒的瞬間癒合,使外表看起來毫髮無傷。」
「但里拉福特先生卻以手槍殺死『它們』?」
「那是神盾部門專用的槍械,子彈八成經過了特殊加工。然而,那不是問題所在。爲求正確起見,我得說你所看見的它們,實際上並不是『它們』。」
「這是什麼意思呢?」
「早先襲擊聖堂的那兩隻怪物並非來自門扉另一側的魔族份子。魔族份子能夠透過尖牙及鮮血,讓人類變成絕對服從它們指示的奴隸。成爲奴隸的代價是可以獲得極端驚人的體能及長生不老的壽命。」
「那就是所謂的『使徒』……嗎?」
「如果要以正確名稱來稱呼的話,你要叫它們爲殭屍或吸血鬼都無妨。因爲那也是從與它們有關的記憶殘渣轉變而成的怪物。那兩隻怪物原本是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類同胞,但你千萬不可對淪爲魔族手下的傢伙們懷有『它們本是人類』的想法。它們自從肉體遭到改造的那一瞬間開始,就染上了與主人一模一樣的嗜好。你也親眼看見它們是如何對待自己所殺害的人類吧?從喫下同胞血肉的那一刻起,它們就再也不配稱爲人類了。不過薰啊,切勿認爲正牌魔族份子不過是比今天那兩隻還要強一點的高階怪物罷了。今天那兩隻終究只是下等眷屬而已,真正的魔族可是層級截然不同的可怕存在。」
神父再度拿起弗拉基米爾,劍身因拒絕神父而割傷神父的手掌。傷痕雖然逐漸由手腕朝手臂部位延伸,神父卻依舊以鮮血淋漓的手掌緊緊握住劍身,並且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薰。
「鑰匙的功能是什麼?」
「你果然是個相當聰明的學生。沒錯,鑰匙也可以用來打開門扉。殘留在人類世界這邊的那羣傢伙,正處心積慮地試圖從我們手中奪走LADY·KEY,以便再度打開門扉。只要活生生地挖出她的心臟,將心臟內的鮮血奉獻給門扉,阻隔人類與魔族世界的圍牆就會再度遭到撤除。她是一把雙刃劍,所以她纔會被它們盯上。」
「這是方纔那個未完話題的後續,也就是在你提到的神盾部門所負的使命當中,還少了一個答案的話題。」
瞬間薰感受到今天最令他毛骨悚然的一股寒意,他知道自己的臉部肌肉正逐漸變得僵硬。
由於神父突然轉變話題,導致薰不禁「咦?」地回問一聲。
神父將出鞘的弗拉基米爾遞至薰手中。
「其實結局都一樣,當你認定再也保護不了她的時候,務必毫不猶豫地動手殺了她。」
鑰匙的功能不只是用來上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