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2 偶然到訪的客旅
《煉獄神盾》 · 貴子潤一郎 · 2.2萬 字
隔天上學一看,舊校舍早已封鎖完畢。全新警示三角錐取代將近斷裂的繩索擺放於校舍前方,門口也豎起一塊印有建築公司名稱的看板。爲了避免封鎖行動對『文化遺產』存續問題格外神經質的人士造成無謂的刺激,還特地掛上『爲評估補修工程可行性的事前調查』這個不痛不癢的名目。
「您看起來似乎十分疲憊呢!」
身爲標槍小隊隊長的柏田開口說道。他並未保持昨晚的西裝打扮,而是換上一身建築公司現場工人的服裝。目前此地是由標槍小隊特動人員以三人成組的編制輪班執行戒備任務。
薰回了句「嗯,算是吧」並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接着將弗拉基米爾交給他們保管。與其帶進學校,倒不如放在有三名特勤人員顧守的此地比較妥當。
柏田那張粗獷的臉上,浮現一抹幾乎無法分辨的淡淡微笑。
「我已聽說關於那位英國小姐的事囉,對方好像派出了一名相當有趣的人物過來呢!」
薰不禁苦笑,看來昨晚露西雅引發的那場騷動似乎已傳遍四面八方。
露西雅的態度對本來就對魔術師心懷不滿的特勤人員們造成了頗大的刺激。就連討厭『麻煩磋商』的長谷川祭司也忍不住撂下「我方不可能與表現出那種不合作態度的人執行聯合任務!」這句狠話要求魔術師協會指派其他替代人選,但對方竹然也絕不允許名門葛蘭威爾的千金小姐遭到遣返的事態發生,因此導致祭司浪費整晚時間與對方爭論不休。
每當交涉一有進展,祭司就會打電話吵醒薰並徵詢他的意見。等到交涉完全陷入膠着狀態之後,薰總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不過此時天色卻已經開始泛白,害薰嚴重地睡眠不足。
「既然如此疲憊的話,大可向學校請個一天假嘛!」
「不行,我還是得來上課。」
「年輕人就該過點稍微不正經的生活才值得啊!」
雖然這句話好像是在開玩笑,但自他口中說出,聽起來就形同一段分量十足的人生教誨。
薰轉身走向教室。一來到教室附近,上課前的喧鬧聲也跟着逐漸變大。
老實說,薰並非因爲有調查任務在身而不願請假。不對,應該說他沒有瞧不起調查任務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他覺得上學本身相當有趣。一大早起牀搭乘電車晃到學校、坐在教室裏上課、跟班上同學們打屁聊天……光是如此平凡的事就讓他開心得要命。倘若調查期限延長的話,就連必須面對期中考都令他感到期待不已,甚至還會在上課時認真抄寫筆記。直到去年十二月爲止都還如同電車風景一般理所當然地轉眼飛逝的時光,現在回想起來卻倍感惋惜。
(相信到了高中畢業的時候,任誰心裏都會浮現這種感觸吧……只可惜我永遠無法參加畢業典禮就是了……)
先前雖因任務在身而保持低調,同時儘量避免與人交談,不過要不要試着與班上同學們一起放學回家呢?偶爾一、兩次應該沒關係吧?但要是害同學們捲入風波當中,那麻煩可就大了……薰邊想着這些事邊走進教室,喧鬧的教室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到自己身上,看樣子自己似乎就是導致教室空氣急速凝結的主因。
「……喂,深津,有客人找你。」
將近十人湊在一塊的其中一名男同學開口說道。
在這間彷彿收集了世上所有污穢的宅邸當中,只有窗外景色是唯一澄澈無垢的存在。從座落於小山坡上的這間宅邸遠眺,如果碰上風勢較強的日子,會給人一種如同在翠綠海洋當中飄蕩一樣的感覺。
「啊,對了。」
只見名喚瓦德莉的褐膚女子一邊以獨眼向真澄送出視線,一邊輕輕對他點頭示意。那是一連串與其狂野容貌及裝扮不甚搭調的高雅舉止。
但另一項約定,也就是關於殺死雙親的魔族份子的情報至今仍未送抵真澄手邊。真澄不知道亞爾費姆是否真的派人調查此事,說不定他只是在玩弄苦苦等待這項永遠不可能到手的情報的真澄,然而身受血之束縛所囚的真澄也只能引頸等待佳音。
「我只聽說主人是爲了舉行某項儀式而積極尋找魔獸的下落。」
她戰戰兢兢拿出來的東西是一個便當盒。班上同學們發出的喧鬧聲當中,又分別加入五分冷嘲熱諷的口哨聲及五分嫉妒的噓聲。連薰都變得滿臉通紅,連忙拉起她的手逃到走廊上。
「啊……因爲我將教皇廳代代相傳的武器帶進學校,所以你大概是感受到那把武器吧?」
(這……不妙啊!我明明不可以表現得太過醒目……)
他闔上書本出聲應答,布魯姆奎斯德隨即開門走進房裏。他是一名臉龐彷彿被老虎鉗夾扁似地扭曲變形,並留下許多醜陋皰瘡的疤痕,看起來了無生氣的中年男子;同時也是在亞爾費姆身旁服侍最久,卻莫名其妙最受主人嫌棄的異形侍者。儘管其他使徒都搬出「已經好幾百年沒被叫進主人寢室臨幸,今後也絕對沒希望再被叫進寢室,卻連這點簡單道理都不懂」這句話加以嘲諷,真澄卻並不討厭這號人物。
「那你就將方纔說過的話講給真澄聽聽吧。」
再次輕拍雙手的她沿着走廊折回薰面前,接着壓低音量用英文說道:
這雖是天大的謊言,但薰根本不可能對雙眼含淚的少女說出任何嚴厲的字句。「薰先生是個溫柔的好人!」露西雅指着薰說道。「其實我在飛來日本之前,內心一直都感到相當不安。幸虧我的服侍對象是像薰先生這樣的大好人,真是太謝天謝地了!」
女子看起來極端豔麗,明明沒有噴任何香水,被黑色皮衣裹住的肌膚卻洋溢一股足以令人嗆到的濃郁香氣。那是一種跟亞爾費姆一模一樣,彷彿食蟲植物試圖捕捉獵物般的邪惡氣息。不約而同地誘惑着男人的性感魅力自兩人身上泉湧而出,在會客室內形成一股極爲奇妙的氣氛。
真澄雖是這棟宅邸的新進成員,但他已破例被賜予自己專屬的寢室,而且還是位於亞爾費姆寢室隔壁的房間。因此導致他成爲其他使徒們羨慕的對象,或者該說是嫉妒的目標。雖然就算沒有獲邀參加『討論吾主迷人之處茶會』,他也完全不當一回事,但對於那種宛如按照八○年代少女漫畫內容演出的騷擾手法,倒是令他有點束手無策。
「老實說,這番話真令我作嘔。」
「非常抱歉,畢竟我就是這樣的生物啊!」
「白銀盟主,我非常感激且心領您的一番美意,但我並不需要協助。請您只需賜予我能在這個國家自由行動的權利即可。」
「是的,依照師父大人所言,『在日本,負責服侍主人的侍從必須要跟主人上同一間學校,中午還得準備便當給主人享用,這樣纔是正確作法喔!』的樣子。那個,這是我第一次下廚烹飪,連我自己也不曉得是否煮得很成功……」
她一走到薰面前,立刻使勁低頭鞠躬。見她腦袋瓜子即將撞上前面的課桌,薰眼明手快地拉開那張課桌。
「我想也是。」
(那、那個惡魔……)
面不改色的布魯姆奎斯德輕描淡寫地說道。真澄輕笑一聲,隨即起身走向房門。布魯姆奎斯德雖未說出主人在何處等待,但不用特別說明,體內鮮血也早已發出亞爾費姆人在一樓的訊息。
(等我得到了復仇的力量……我絕對要宰了那個殺死老爸跟老媽的混帳東西,否則我又何必變成這種體質……)
「啊,對了。我忘了一件事。」
「我想應該不是你所厭惡的事纔對,畢竟吾主不太會在太陽高掛天際的時候做那檔事啊!」
「坐下吧,真澄。」
「……他找我幹嘛?」
沒想到我竟也變成一個如此多愁善感的人……真澄雖然如此心想,但他旋即察覺到自己其實也是亞爾費姆所收集的『污穢』之一,嘴角頓時浮現一抹有着他個人特色的自嘲微笑。
(起碼那個男人算是遵守傳授只有魔族知道的魔法給你」這項約定吧……)
「對我而言也算是順水推舟罷了。要是那種怪物落腳在我的領地,害得可愛的男孩全被它喫光的話,我哪受得了啊!這場對談到此告一段落吧?瓦德莉,麻煩你到外面稍待片刻,我會立刻叫真澄作好準備跟你離開。」
「嗯,打從一大清早就一直待在教室裏面等你喔。我們原本想打電話聯絡你,卻沒半個人知道你的手機號碼……說真的,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
(她果然是魔術師呢……)
「似乎有客人來訪,此事與客人有關嗎?」
「呃,那個,其實我並未放在心上……」
「請進。」
布魯姆奎斯德話一出口,真澄臉上立刻浮現僵硬的神情。
「我知道了,白銀盟主。在下便恭敬領受您的一番盛情了。」
「遵命。」
真澄離開窗邊坐回牀上,拿起擺在牀頭櫃上的魔導書。
瓦德莉轉眼望向她真正的交涉對象。
因爲有大量超高水準,而且倘若有魔術師協會成員看見,八成會立刻嚇昏過去的魔導書被隨意堆放在這間宅邸的地下室裏。唯獨某些假使置之不理的話,很有可能會自動侵噬現實世界的兇惡魔導書被侍從長˙布魯姆奎斯德收進另一間房間嚴加保管——他若不這麼做的話,亞爾費姆恐怕會滿不在乎地丟下這些魔導書不管吧——雖然真澄尚未獲準進入那間特別保管室,但他只要一有時間,就會去地下室借取魔導書學習黑魔法。儘管曾發生過好幾次因接觸危險黑魔法而差點喪命的狀況,不過他卻自信自己的魔法實力確實已經精進不少。
「我感覺到舊校舍那邊有一股奇妙的力量,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亞爾費姆抬起下巴指着自己身旁的座位說道。得到與主人平起平坐的特別待遇,導致並列於牆邊的年輕使徒們紛紛投出嫉妒視線刺向真澄。真澄則一邊感嘆日後又將遭受無聊騷擾,一邊彎腰坐到亞爾費姆身旁。
薰這句話的意思是「你昨晚明明都已經趾高氣昂地拂袖而去,今天爲什麼又特地準備便當要給我喫呢?」,露西雅卻給了他一個有點會錯意的回答。
要是看見亞爾費姆那副只以一層薄膜隱藏住強烈殺意的表情,即便身爲同族大概也會嚇得跪地求饒纔對,不料瓦德莉竟眯起眼睛展露笑容,同時綻放出極其淫蕩的目光。
「爲什麼!? 你爲什麼替我準備便當.更重要的是,你怎麼會轉進這間學校啊.」
「喏,快過去吧!還有我們陪伴着你啦!」在班上同學們的鼓勵下,她戰戰兢兢地走出人羣。班上同學們的目光毫無遺漏地投注到薰及露西雅身上。
「我說啊,你討厭我對吧?」
輕聲複誦了這幾個字的薰差點失聲尖叫,因爲他發現露格蕾西雅˙葛蘭威爾的身影出現在班上同學圍成的圈子當中,而且她身上還穿着這間學校的制服。薰與她四目相交,她那雙隱藏在眼鏡底下的眼睛早已泛着淚光。她轉臉避開薰的日光,摘下眼鏡輕柔眼角。儘管她身上穿着一套怎麼看都大了將近兩號,顯得鬆鬆垮垮的學生制服,但這卻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如同洋娃娃一樣可愛得要命。
她輕拍雙手,從帶在身上的學校書包裏拿出了某樣東西。
他再度發出笑聲。布魯姆奎斯德面對自己所用的語調總是既充滿紳士風度,同時又夾帶着濃濃的諷刺意味。他對自己的憎惡之情遠比屋內任何使徒都要來得強烈。除此之外又採取這種態度,可說是比起因自己倍受亞爾費姆寵愛而只敢耍些寒酸騷擾手段的其他使徒們更合真澄胃口的作法,因此真澄並不討厭這位侍從長。
「當門扉於千年前開啓之際,另一側的生物也隨着魔族成員們一同來到人類世界。你知道這件事嗎?」
走進會客室的真澄看見了令他頗感意外的光景。坐在亞爾費姆面前的人物,是一名擁有褐色肌膚的女子,這是真澄首度在這間宅邸內看見的女性身影。
畫在瓦德莉眼罩上那個由三角形及圓形重疊而成的簡單圖案,乃是跟亞爾費姆水火不容的盟主特洛瓦努的紋章。使徒蒙主人恩賜紋章,並允許隨身佩帶的情況相當少見。這表示她的地位大概跟白己這種纔剛成爲使徒的貨色相差甚大吧。由她敢面露從容表情、蹺起二郎腿端坐在惡名昭彰的暴君亞爾費姆面前一事看來,她若不是膽識過人,八成就是腦筋有問題。
同班同學們頓時議論紛紛。她操着一口流利的日文,在親眼目擊到漂亮的外國少女淚眼汪汪地說出「服侍」這個字眼的光景之後,教人不大聲嚷嚷也難。
「我冒昧替您準備了今天的午餐,只是不曉得是否合您的胃口……」
只見偷偷注視着瓦德莉美腿的使徒頓時臉色發白,連忙用雙手遮住自己的下半身。其他使徒們也面如土色。對主人以外的人物,而且還對女人萌生性慾的反應,分明等於是蔑視亞爾費姆的行徑。
「真澄,吾主說要召見你喔!」
倘若對方是人類的話,年齡大概跟自己一樣,約二十五、六歲左右。身穿一襲亮麪皮衣,臉上一條形似吉他撥片的眼罩蓋住了一隻眼睛。
薰也以英文回答問題,露西雅則說了聲「哦,原來如此。」便轉身走回自己的教室。
瓦德莉向他深深一鞠躬,隨後宛如時裝模特兒一樣扭腰擺臀地走出會客室。
「我想也是。」
◇
瓦德莉對亞爾費姆說道:
「是的,厭惡程度恐怕遠遠超乎您想像之上。」
看樣子自己似乎是爲了被引薦給這名女子認識而獲得召見。真澄雖試圖自報名號打個招呼,瓦德莉卻早已不將真澄放在視野當中。
「舉行儀式的人是我的主人,並不是你。白銀盟主都表示願意將魔獸轉讓給我家主人了,是何種儀式跟你有何相干呢?」
「吾主只吩咐我『閉上嘴巴去帶他過來』,因此麻煩您自個兒親眼確認吧。相信吾主必定是想要給您個意外的驚喜吧,真是令人羨慕不已呢!」
(意思是說像我這種貨色只要用眼神示意就夠了嗎……算了,反正也沒差。)
她的視線雖然注視着自己,但心思意念卻幾乎沒放在自己身上。她聚精會神地緊盯着亞爾費姆的一舉一動,而亞爾費姆也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明明不發一語地與人人懼怕的白銀魔王對峙,她卻依舊面無懼色地露出悠然笑容看着真澄。
瓦德莉點了點頭,轉身面向真澄。
過去曾有好幾名土地開發商試圖染指這片未經人爲破壞仍然保持原始風貌的廣大土地,但他們全都毫無例外地面臨極其悲慘的下場,因爲這裏是銀髮盟主在百餘年前決定定居此地時購買下來的領地,是建構於人類世界的黑暗公爵領事館,只有笨蛋纔會想打這塊土地的主意。等到秋意再轉濃一些,林中羣樹將會吸收埋葬在土地中的大量骸骨養分,進而發瘋似地染上一片鮮豔紅彩。
桂木真澄坐在位於二樓的自用寢室窗邊,靜靜眺望着窗外景色。儘管這裏是座落在市中心的頂級地段,卻見一片綿延數百公尺面積的茂盛森林環繞於宅邸周遭。
「那我就等中午再來找您。屆時若與您共進午餐……應該沒關係吧?」
瓦德莉像是賣弄自己的曼妙肢體給在場所有人觀賞一般,邊嘰吱嘰吱地摩擦皮衣邊換蹺起另一隻腳。彷彿連替基督教所訂罪孽追加了一條貪愛男色之罪的亞爾費姆都想加以誘惑一樣。
「所訓的儀式是指?」
她一臉不安地邊仰望着薰邊開口說道。「嗯……」薰毫無抵抗地作出回應,她隨即笑逐顏開地大喊「好開心唷!」。在她背後的教室裏頭,則見班上同學們全都興趣十足地凝視着事態發展。薰開始對繼續臥底調查一事產生相當悲觀的想法。
由於高層決定在與魔術師協會的那場交涉獲得解決之前,暫時不讓她知道魔獸遺骸的存在,因此方纔只能說謊騙她,但薰卻忍不住產生『要是能找她商量此事,不知該有多好』的念頭。
雖然不高興,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貴族……大小姐……?」
「找我?」
「昨天真的非常抱歉!」
「你膽子可真大,要我冷落膽識如此過人的角色,實在辦不到啊!縱使是像你這樣的母貓也一樣。我就賦予你爲了完成那個木頭人交代的任務而展開行動的權利吧,但我的條件就是你必須帶真澄一起行動。」
「這我清楚得很。」
真澄有樣學樣地搬出他剛剛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布魯姆奎斯德卻未表現出絲毫笑意。真是個有趣的傢伙啊……真澄心想。
「這種話虧你講得出口。」亞爾費姆臉上浮現冷若冰霜的笑容。「你的存在本身就惹得我非常不愉快啊!你自己瞧瞧那個小男孩,他因爲看見你而感到興奮了啦!」
「這可不行。那個木頭人八成是明知我不喜歡而刻意指派像你這樣的女人擔任使者,如果在這個節骨眼發飆兼冷落你的話,那就等於是我輸給那傢伙。」
過去雖然秉持着「我纔不屑藉助黑暗力量完成復仇願望」的心志而排斥黑魔法,只專心學習精靈魔法的他,如今卻已完全浸淫在黑暗魔法的世界當中。
「拜託,一般而言,貴族大小姐應該不會追着日本人轉入日本高中才對吧?我並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你就原諒她吧!」
「沒錯,不小心闖進人類世界的魔獸幾乎都已經落得絕滅下場,但『夢見師』的預言卻說還有幸存的魔獸棲息在這個國家,而我的任務就是得活捉那隻魔獸並帶它回去交差。」
此時,有人敲響房門。由於都是侍奉同一名主人的使徒,因此散發出來的氣息就如同身分證一般,可以助他辨識出對方的身分。
「嗯,好歹我也是個魔術師。那就是一般俗稱的『魔獸』對吧?不過,我聽說絕大多數的魔獸均未繁衍後代,且已遭到人類獵殺殆盡。」
「吶,瓦德莉啊,老實說你的妖媚香氣在這間房子裏算是犯罪喔!」
「您多慮了,主人不會做那種毫無意義的舉動,也絕不可能借題發揮挑釁白銀盟主。因爲主人認定到最後能夠襄助一臂之力之人,除了您以外不作第二人想。」
「啥,你這句『何方神聖』是什麼意思啊Do」
(這傢伙……)
「可是,我並不討厭你喔!」
腦中雖然不自覺地浮現『我是隸屬於神盾部門的特勤人員,同時也扮演着弗拉基米爾劍士的角色』這個答案,但對方看起來似乎並不是在等待這種回應。男同學以嚴厲的目光瞪視着薰,散發出一股彷彿責備他的感覺。
「爲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那個木頭人的使徒,名叫瓦德莉。」
「現存的魔獸是吧?要是有那種玩意兒存在的話,確實是很驚人沒錯……但你的主人要那種東西作什麼?」
亞爾費姆則起身走向牆邊。在他視線盡頭,只見方纔看着瓦德莉看到下半身那話兒肅然起敬的使徒,露出快要昏倒的驚恐神情微微顫抖不止。他下半身那話兒早已縮回原狀。「那、那個,我絕沒對那個女人……」使徒雖然試圖辯解,亞爾費姆卻面帶溫柔笑容對他搖了搖頭。
「我不是在生氣喔!你明明起誓爲我守貞,卻又背叛了誓言。儘管內心萬分不捨,但身爲主人的我必須懲罰你不可。相信你很清楚這點對不對?」
亞爾費姆彷彿輕輕撫摸似地伸手搭在使徒頭上。下一瞬間只見俊美少年伴隨着一陣咕喳聲響,化作一團大小差不多剛好可塞進手提包包裏的暗紅色肉塊。亞爾費姆則維持着看在旁人眼中一如往昔的神態,再次坐回沙發椅上。
身上沾滿遭殺使徒血肉的其他使徒們嚇得連呼吸都不敢呼吸,只能動也不動地杵在原地。
此時,真澄開口說道:
「那麼,我只要妨礙那個女人就可以了嗎?」
「你講這話可真奇怪呢!難道你沒聽見我要你協助那傢伙的命令不成?」
「但是相信吾主應該也已察覺到那個女人有所隱瞞纔對吧?」
「當然,此外她明知我已發現蹊蹺,卻仍選擇繼續隱瞞的行徑也難逃本座法眼。她的膽子實在有夠大。但我已親口說出要協助那個女人了,無論對方是什麼貨色,既已立下約定,我就會遵守到底。」
哦,我懂了……真澄心有所感。他之所以不怕開口跟剛剛纔殺死一名使徒的亞爾費姆交談,原因就出在他覺得爲了排解躁鬱情緒而動手殺害自己的舉動,根本不符合亞爾費姆的行事作風。
真澄首度對亞爾費姆產生了類似敬意的感情。儘管他是個被暗中批評爲『完全無法理解其行動原則』的暴君,但其實仔細想想,亞爾費姆絕不會做出打破自己既定規則的行動……只不過絕大多數都是些打一開始便違反常理的規則就是了。
「不過呢,我對那個木頭人不惜算計我也要試圖完成的陰謀頗感興趣。唯獨這一點你務必給我查個水落石出。話說回來,那女人真的是個危險份子喔!那個女人對上魔族以外的敵人而苦吞敗仗的紀錄,據我所知只有一次而已。你要小心一點,別被她給收拾掉了。要是你死掉的話,我一定會傷心落淚啊!」
「感謝您的關心……」
怕被亞爾費姆看穿自己心中萌生的情感,真澄連忙起身離開座位。
真澄突然對亞爾費姆方纔那句話的某個片段感到在意,因而轉頭提問:
「您所謂的『魔族以外』,意思是說那傢伙曾經敗在人類手下嗎?」
「就那麼一次而已。我忘記到底是幾百年前的往事了,不過當時瓦德莉被打得體無完膚,並在那一戰當中失去了一隻眼睛。畢竟對手弄傷了她那引以爲傲的美貌,所以我猜她到現在肯定還相當憎恨那個人吧!」
「至今仍惦記着好幾百年前的怨恨?但對方應該早就過世了吧?」
「不,那個人現在還活着。你也曾經見過那號人物喔,就是那個明明有幸獲得至尊君王的獠牙洗禮,卻還駐留在人類世界,選擇永遠置身於戰場的愚蠢女子……」
亞爾費姆隔了一拍才接着說道:
「……從早上開始?我怎麼都沒聽說!」
◇
「小姐,不好意思,這裏正在施工中喔!太靠近會有危險,所以麻煩你到其他地方玩要好嗎?」
露西雅一邊低頭俯視攤開四肢昏迷不醒的士兵,一邊開口說道。被她所使魔法擊倒的士兵,今後勢必過着整整一星期無法離開病牀的生活。
「吶,真澄,既然有可能喪命,你要不要把握最後機會與我風流一番呢?」
一行人抵達校工休息室。士兵推動書櫃打開通往地下的入口,聲音再度變大,彷彿穿越空洞的強風引發了風鳴現象一般。
薰他們三人沿着遺骸低鳴聲持續迴盪的下水道推進,弗拉基米爾的光芒也隨之增強,一行人甚至已不必再用手電筒了。
「昨天我沒察覺到任何異狀。這代表魔獸直到今日才產生變化,同時引發弗拉基米爾的反應……」
「我也不知該說是談完了,還是說我完全摸不着頭緒纔好啊……」
柏田如此命令疏於報告的年輕士兵。年輕士兵並未察覺到柏田的輕蔑視線,只露出一副「得救囉」的表情走出校工休息室。

薰起身走進舊校舍。
「想也知道地獄三頭犬絕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吧?待會兒很有可能要跟連魔族也敢吞噬的魔獸大戰一場耶!」
四人走向下水道入口所在的校工休息室。一靠近休息室,衆人立刻聽見一陣『呼嗚嗚嗚』的聲音由地下傳入耳中,地板則微微震動不止。其中一名士兵忍不住吞了口唾液,這代表那隻魔獸遺骸所發出的聲音確實變大了。
既然能被編入戰槌部門這支教皇廳引以爲傲的強攻退魔機關,就代表他絕不是個膽小鬼。只不過他對魔法這玩意兒懷着難以抹滅的厭惡感情,他既懶得理會來路不明的怪物遺骨,也不想跟來路不明的刀劍扯上關係。
手握方向盤的是瓦德莉,真澄則坐在副駕席觀看地圖。雖說超過法定速限多達四十公里以上,但對法拉利而言已經算是較爲節制的速度了。交通機動隊沒遇見這輛車,對警察而言只能說是僥倖逃過一劫。
瓦德莉首度轉眼望向真澄,她的獨眼浮現一抹頗感興趣的神色。只不過並不是什麼優質的興趣。
真澄側目瞄了駕駛席一眼,身穿黑色皮衣的美女一邊戴着耳機聆聽※金屬製品的專輯中一首名叫〈Ain9;t my Bitch〉的超級重金屬搖滾樂,一邊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握着悍馬繮繩。光是這樣就遠比好萊塢電影女明星全身赤裸匍匐在牀上還要來得煽情撩人。(譯註:美國著名重金屬樂團。)
編組輪值的其他兩名成員已在太陽開始西墜,不見任何燈光的昏暗校舍內恭候大駕。其中一名正是昨天對薰表現出險惡態度的年輕士兵。
「我不慎傷到你的自尊心了嗎?」
受命在外把風的年輕士兵邊抽菸邊斜靠在舊校舍玄關旁的牆上。
薰伸手拿起弗拉基米爾,立即感受到一陣脈動。一抽劍出鞘,只見劍身內側綻放着宛如火花殘留在燒紅鐵塊上的微弱光芒。「那是……」士兵們立刻面露僵硬的神情。
真澄壓根兒不信任瓦德莉,而對方明明也很清楚真澄對她抱持疑心,卻始終不改友好態度。但另一方面她卻絲毫沒有表露出自己內心的想法,而且輕鬆地避開了真澄的追問。照理說她應該壓根兒沒考慮過兩人會大打出手的可能性,卻又輕描淡寫地撂下「既然有可能喪命」這句狠話。
「要是聲音再大一點的話,就算站在外面似乎也聽得見呢!」
年輕士兵一開口回答薰的提問,柏田隨即面露嚴厲神色。
「呃,這個嘛,我們是將每隔一小時前往巡邏所拍下的照片排列起來對照,藉以推測出可能的時間點罷了。由於那玩意兒所綻放的光芒有固定波長,因此我們在巡邏時纔會以爲只是碰巧撞見那種現象而已。」
「所以,我不是一開始就在信上註明『她有點與衆不同』了嗎?理由?天曉得,我啥都不知道啊——八成是因爲小薰你對人家毛手毛腳了吧?拜啦,小薰。你們倆之間若有什麼進展的話,記得通知我一聲唷!」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沙沙聲響。
「什麼意思?」
「你到校舍外面把風。」
「所以我才聽搖滾樂讓心情變HIGH啊!搖滾樂很贊喔,能帶給我不同於古典樂的興奮感。這種音樂的問世,算是讓我覺得長生真好的原因之一呢!」
兩人正在前往魔獸棲息處的路上。
放學後的中野臺高中,在逐漸染上黃昏色彩的天空底下,身穿運動服裝,由社辦大樓走向球場或操場的學生們邊指着薰交頭接耳邊行經舊校舍前方。用不着傾聽也知道他們的交談內容是什麼。直到昨天爲止頂多只不過是個『感覺有點奇特的轉學生』而已,但如今薰已搖身變成學校頭條八卦的中心人物。
薰交給他們保管的弗拉基米爾被安置在這間休息室。裏面有一座用紅布覆蓋在不鏽鋼桌上所打造出來的誇張祭壇,不過與其說是用來安置教皇廳代代相傳的聖劍,倒不如說看起來彷彿是在祭拜一尊帶來災禍的邪神,以免祂興風作浪一般。
「要我發表感想的話,大概就是這世上的蠢男人想必多到數不清吧!換作是我,跟你溫存只會讓我怕得要命啊!」
「事情談完了嗎?」
「那咱們也差不多該動身了吧,劍士大人。」
真是個有趣的女人……真澄心想。
年輕士兵邊以瞧不起人的話調說明邊緩緩靠近女學生,不料對方卻無意離開,而且還小聲喃喃自語些什麼。這次士兵扯開嗓門大吼了。
儘管非常不甘心,薰還是爲了詢問事情原委而打電話給她師父。包括她的情緒起伏爲何如此劇烈,以及爲何不惜撂下「就算偶然在街上相遇,也請別開口與我交談」這句狠話的她,竟選擇轉進同一間學校。
載着兩名黑暗眷屬的跑車奔馳於黃昏街道上。
但他們並不確定魔獸是否真的盤踞在那個地點,只知道市內有個散發出異樣魔力的物體。雖然在昨天之前都完全沒察覺到,但不知爲何那股魔力竟突然增強,剛剛纔被真澄的感應器捕捉到訊號。
◇
「我聽說過許多關於她的傳聞。據說奧普利大人曾在遭受惡夢侵擾時大聲吼出『那隻狐狸精肯定是魔族成員!』之類的夢話。能讓那老謀深算的老人家感到頭痛不已,就某種意義而言,她可真是個值得尊敬的人物呢!」
「等實際見過她之後,你那種心情肯定會立刻煙消霧散。」
「你會因爲被蟲子咬到就覺得自尊心受損嗎?我只是想知道理由罷了。無論是同性戀也好,或者那話兒再也不管用的老爺爺也罷,只要我開口引誘,任何人都會直接撲到我身上呢。」
「我很清楚你在說些什麼啦,教皇廳的鼠輩。」
「這個嘛……大概就如同依偎在男人懷中任憑擺佈,以及主動征服擁抱自己的男人之間的差別吧!」
在一旁等待薰的柏田開口詢問。
兩人輕笑數聲,偶爾這樣放鬆一下也不錯。愈是碰上必須面對棘手事態的時候,就愈需要透過笑聲來紓解壓力。
「你真是從容不迫呢!」
薰開口說道。三人沿着通往地底的梯子往下走。
講到一半他才發現自己犯了錯誤,原來她不是日本人。因此,年輕士兵改以英文說道:
儘管沒有幫助講出成串藉口的年輕士兵之意,薰還是在柏田試圖講些什麼之前插嘴說道:
現在大概還有很多人逗留在兩人即將前往的地方吧!一旦發生戰鬥的話,很有可能導致無辜的民衆捲入其中。實在不太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態啊……真澄心想。
年輕士兵丟掉香菸,伸手握住收在腰際槍套內的手槍。
瓦德莉繼續維持戴着耳機聽重金屬搖滾樂的狀態,看也不看真澄一眼逕自作出回應。使徒的聽力根本不會受到耳機音樂影響,只要集中聽覺神經的話,即便以這麼快的速度行駛,也能在擦身而過時聽見對向車道車輛內的對話。
「不好意思,這裏正在施工中,麻煩你到其他地方……」
◇
「它有時候會對不該出現在這個現實世界的存在產生反應啊!我剛剛覺得它似乎在呼喚我,纔想抽出劍身查看一番,結果就如各位所見。」
他的發言至此宣告中斷,整個人當場倒地不起。
「喂,小丫頭,你沒聽見是不是?這裏很危險,趕緊……」
而在依舊攤開的地圖上,只見『中野臺高中』這個地名被紅筆圈了起來。
真澄低頭看着膝蓋上的道路地圖。
「真是遺憾呢!以後如果改變心意的話,記得通知我一聲。我會讓你憶起自己是個男人的事實。」
「只是有此可能罷了。根據我的調查,案發當天並沒有任何人聽見魔獸所發出的聲音。」
薰及柏田之外的兩名士兵同時停下腳步。
「這現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怎樣,你看到啥有趣的東西不成?」
真澄斜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雙眼。
「大概是從今天早上吧,直到剛剛纔變成連外面也聽得到這陣聲音的狀態。」
「……你認爲行蹤不明的三人都是因爲在外面聽見這聲音,才跑進去查看那具魔獸遺骸的嗎?」
這並不是什麼好兆頭啊……薰沒開口說出這句話。弗拉基米爾彷彿感應到理當斬除的敵人而顯得特別興奮。
她跨着大步走到薰的座位前面,一把搶走便當,指着薰的鼻頭破口大罵:「別開玩笑了好不好?爲什麼我非得爲你準備這種玩意兒不可啊?」然後轉身離開。從那之後,就連老師都露出興味盎然的目光注視着薰。天底下哪會有這麼醒目的臥底調查官啊!
「紅髮殺戮專家˙蕾妮。」
雖說早已預料到對方的反應,不過薰果然還是被搞得如墜五里霧中。那個愉快犯的笑聲如今仍舊迴盪在耳際。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拒絕我的邀約呢!」
但這似乎只是個不必要的反應,只見一名身穿這間學校制服的女學生,站在離此不遠的行道樹蔭後面窺視着舊校舍。現在明明是夏天,她制服外面卻還套着一件紅色袍子。
「我還在想你們肯定有什麼祕密呢,原來暗藏了這麼有趣的玩意兒啊!」
雖然想問個清楚,但感覺上好像很有可能觸及到自己心中不希望被提起的部分,於是他決定放棄這個話題。真澄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怎麼樣不同?」
「……我記得劍士大人昨晚也曾帶着聖劍來到這棟建築物附近,難道當時並未發生任何變化?」
露西雅依照約定出現在薰的教室,她換上一襲不曉得從哪兒找來的合身制服,頭髮也梳理得相當整齊,但不知爲何她卻沒拿她自己的便當過來。薰頓時感到一股猛烈的惡寒迎面襲來,因爲摘下眼鏡的她雙眼顯然充滿熊熊怒火。
(……聽說與主人有肉體關係的使徒絕不會委身主人以外的人物,但她真是個豪放女。難道特洛瓦努一點都不在意嗎?)
「我們走吧!」
然而在真澄拒絕了她的溫存邀約之後,她首度表現出有點火大的樣子。她的價值基準格外有趣,真澄也因此對她產生了些許興趣。
「你明知我服侍何人還講出這種話嗎?」
真澄不禁苦笑,真是像極了這個女人行事風格的比喻呢!
薰掛斷手機之後,嘆了口大氣並彎腰坐在舊校舍玄關的石階上。
瓦德莉操縱CD音響面板,又重頭聆聽同一首歌曲。似乎是代表她願意與真澄對談的時間已經告一段落。
露西雅抬頭仰望舊校舍,『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決定性的場面發生在午休時分。
真澄對瓦德莉說道。
◇
(就各種層面而言,我實在不太想跟這個女人有所牽扯!要是她肯在抓到地獄三頭犬後乖乖打道回府就好了……)
與昨晚來的時候不太一樣,空氣變得格外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薰非常熟悉跟這股氣氛十分相似的駭人感覺。也就是九個月前,在通往希普諾西斯大飯店地下那扇門扉的鐘乳洞所體驗到的那種感覺。
一行人穿越牆上大洞,進入那副白骨躺臥的空間。
薰不禁吞了口唾液,跟昨晚的差異顯而易見。昨晚只不過綻放出淡藍色光芒而已,如今卻邊釋放着輕微熱能併發出橘色光輝。宛如遭到獵殺的野獸悲鳴一般,哀慼聲導致洞內的空氣不停地微微震動。
弗拉基米爾對魔獸遺骸產生劇烈的反應,彷彿在催促薰快點讓它劈砍這玩意兒一樣。
「……變強了。」
柏田出聲說道,他的額上浮現豆大汗珠。
「什麼?」
「我對魔法一竅不通,但如今它確實變得遠比我收到報告並聯絡劍士大人來此之前所看到的模樣更爲強大。簡直像還活着一樣。」
柏目的比喻相當巧妙。魔獸的生命明明早已消逝,但從這副染上火紅色彩的巨骨上卻又能感受到生命的脈動,彷彿就快要起身襲擊薰等人一般。
「趕緊封鎖整間學校吧!」
「知道了。不過,劍士大人,如果只是以工程名義封鎖舊校舍之類的小事也就算了,但如果要封鎖整間學校的話,事情就會變得有點棘手。由於這間學校是私立高中,因此縱使透過教育部施壓,恐怕也……」
「何不宣稱我們在施工中發現了未爆彈?」另一名士兵開口提議,「兩小時內便能從自衛隊那邊調來真正的炸彈。」
「不可以,那樣做反而會引來好事羣衆,根本無法長期封鎖……」薰動腦思考對策。「乾脆就說我們發現戰爭期間挖好的防空壕溝一路延伸到現用校舍那邊好了。由於有崩塌的危險,因此必須請全校學生回家,在工程結束前都不用到校上課。然後暫時觀察一段時間,等這副骸骨穩定下來之後,再實際展開工程掩埋這段下水道。」
士兵點點頭並打開無線對講機,卻「……咦?」了一聲且面露訝異神情。
「怎麼了?」
「奇怪了,那傢伙怎麼沒應答。真拿他沒轍,還是我直接上去……」
邊講邊轉身準備走向牆壁裂縫的士兵突然爲之一愣,只見不知不覺間竟有一名少女佇立在那邊。
「嗚哇,太驚人了,這不是地獄三頭犬嗎!」
目前在神盾部門日本支部號稱評價最糟的英國少女,就這麼行經三名目瞪口呆的男子身旁,一路走向魔獸遺骸的所在位置。被骨頭綻放的光芒照亮的她,臉上滿布興奮神色。
「真是難以置信呢!我雖然看過收藏在協會的老舊臨摹圖,但這具遺骸能以如此完整的型態殘留下來,簡直是個奇蹟啊!」
「你就依照方纔商議的結論去疏通區教育委員會,並着手準備封鎖學校,也別忘記順便聯絡長谷川祭司。」
露西雅大喊一句薰無法理解的話語,接着又開始詠唱同樣的咒文。
地獄三頭犬的遺骸開始產生變化,只見原本淡淡的橘紅色彩逐漸化爲接近白色的光芒,亮度也不斷暴增。骨頭髮出的聲音竟變成活生生的野獸咆哮,震耳欲聾地迴盪於洞穴內部。
「你所謂的力場跟失蹤案有關嗎?他們應該不會被早已化成一副白骨的這個魔物給喫掉了吧?」
◇
(咦……)
露西雅讓維持在半空中的魔方陣橫躺下來,接着又畫出另一個魔方陣,使兩者平行重疊在一起。上下兩個魔方陣的圖案緩緩遊離,在兩個魔方陣之間的空間當中不停打轉,感覺就像是平面魔方陣轉變成立體魔方陣一樣。露西雅「呼」地大大嘆了口氣,輕輕擦掉額上的汗水。在完成這個與方纔截然不同的魔方陣之後,另一隻手依舊輕舉於新魔方陣之上。這似乎是個格外耗費法力的魔法。
「哎呀,我們不是已經說好要採取合作步調嗎?」
露西雅整個人頓時爲之一震。
薰再也無法理解她的自言自語,只不過她看起來好像試圖挑戰一項非常困難的作業。
「露西雅,就麻煩你調查這具遺骸吧!這間學校已出現多達三名行蹤成謎的失蹤人口,或許這具遺骸與失蹤案有關也說不定。」
露西雅連話都說不出口,只能搖頭表示不知。
「錯了,所謂的責任向來都該由在上位者一肩扛起纔對。該負責的人不是你,而是薰及我,事後自有評議委員會負責評斷責任歸屬問題。對我們而言,最重要的是儘快平息眼前的事態纔對。」
「我覺得目前還是僅止於調查就好,要是任意干涉而不慎引發暴衝的話,那麻煩可就大了。」
露西雅的發言突然中斷,薰也「啊……」地輕呼一聲。
「來不及了啦,我必須壓制它……」
「算了吧,你真以爲靠那種玩具能與魔術師正面交鋒並取得勝利嗎?」
全員視線同時集中到薰身上。
柏田鞠躬致意後,身影隨即消失於縫隙之外。
「似乎是這樣沒錯,然而此地的負責人並不是我,而是弗拉基米爾劍士大人。請您自行詢問劍士大人吧!」
也不曉得到底準備了多麼驚人的魔法,只見露西雅若無其事地轉身背對神盾部門一行人,彷彿隔着玻璃凝視展示櫥窗內的亮麗禮服一般,定睛注視着魔獸遺骸。相信她肯定不會對金錢買得到的物品露出此等神情吧。士兵則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扣下扳機,任憑雙手微微顫抖着。
薰原準備走向她身旁勸阻,柏田卻伸手扣住他的肩頭制止他。
「看來英國貴族已經變成相當沒禮貌的一個族羣了呢!」
「真是夠了。換成那個笨女孩現身的時候,這種小魔法明明易如反掌……」
「……沒什麼啦!」露西雅定睛窺視旋轉不停的圖案變化,「這是什麼……意識?無論是何種生物,意識明明不可能在喪命了十幾年時光之後還殘留在遺骸上頭……不對,我搞錯了。這是記憶。原來我只是看見記憶渣滓殘留在遺骸上而已……若將『積分式物質記憶檢索術』維持於暫停狀態,再次進行微分動作的話,是否就能移除時間軸,讓渣滓展露出原有的面貌呢……」
露西雅頓時變得滿臉通紅,那並非純粹只是因爲遭受侮辱而火冒三丈的表情。她消除掉自己腳邊的線條,走到柏田面前說道:
薰抓住露西雅的手臂,試圖奔出已經充滿強光的空洞。然而,地獄三頭大的吸引力卻緩緩將薰及露西雅牽引過去。
魔獸遺骸像是剛熄火的汽車引擎一般邊釋放餘熱邊靜靜振動不停。相較之下,齊聚一堂的士兵之間則籠罩着一股凝重的沉默低氣壓。
薰的身體彷彿遭到激流沖刷似地飄往半空中,唯獨弗拉基米爾不爲所動地停留於原處。薰則緊緊握住劍柄,試圖避免被地獄三頭犬吸走,感覺身體好像快被扯成兩截。一旦放手,兩人都會以極快的速度撞上遺骸,肯定無法倖免於難。
(只是萬萬沒想到薰他們兩人竟然會變成新的失蹤人口……)
士兵雖然顯得頗爲不滿,但聽到柏田再次催促他「快去」,便轉身跑出下水道。
「對了,這樣纔像話。反正像你們這種貨色對魔法根本一竅不通,所以只要交給我來處理就好啦。」
「……非常抱歉,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儘管身爲異教徒,不過卻是個明理之人呢!如果那個人就是弗拉基米爾劍士的話,不知該有多好啊!」
此時,兩人的身體竟被扯向地獄三頭犬所在的位置。露西雅的身體失去平衡,發動到一半的魔法應聲消失。
面對這把失去主人的聖劍,腦海中就是會自行浮現一些不好的念頭。包括少了這把聖劍在手,是否會導致他無法在危機臨身時化險爲夷的強烈不安感,以及縱使他沒能平安歸來,至少還有弗拉基米爾留在教皇廳手中的冷酷算計。
露西雅開始詠唱咒文,她手指勾勒出來的幾何圖形軌跡就此化作光線附着於空中。只見包含在構築而成的魔方陣當中,那些既非文字亦非花紋的圖形目不暇給地快速變換形狀。她的雙眼則緊盯箇中變化,看來那似乎是個調查用的魔方陣。
長谷川祭司看了牆角一眼,只見薰的隨身武器·弗拉基米爾被擺放在那邊。先前他明明帶着聖劍出現在這兒,如今不知爲何卻只剩下聖劍留於此地。
(完蛋……了……)
薰看着似乎名喚地獄三頭大的魔獸遺骸,感覺它所發出的聲音及光芒好像變得比剛纔更爲強烈了。於是薰作出決定:
(它正在抵抗這股吸引力嗎!? )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這玩意兒真的相當不妙。奉勸你們快快將此物轉交給魔術師協會處理,因爲我們比你們更擅長管理這類物品。」
「別吵了,藉助異教徒之力是薰自己所下的判斷。」
「我曾與他們打過幾次交道,但我所認識的英國貴族即便身爲對敵,行事作風依然非常重視禮節,絕不會作出擅自闖進他人管轄區搗亂的行徑。假使您對魔獸感興趣,也得先徵得此地負責人的許可再說。」
聽見她的回答,士兵勃然變臉並拔出手槍。露西雅卻只是冰冷地瞄了士兵一眼,隨即以鞋尖在地上畫出一條線。
「它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陪同柏田進入地下的另一名士兵破口大罵。「一定是那個異教徒小姑娘對劍士大人下了什麼毒手!那種傢伙的死活無關緊要,但竟然連劍士大人也一併失蹤……」
「……你說什麼?」
「露西雅,咱們趕緊逃吧!」
「你還看不懂嗎?我還在調查中嘛!我會負責解開謎團,你只管在一旁好好見習即可。」
中野臺高中的舊校舍下水道內,收到衛哨士兵聯絡而前來的近十位士兵齊聚在那個洞窟。打從收到來自聖堂的聯絡之後,至今已經過了將近兩小時左右,而地面上的全校學生及教職員也已盡數撤離。
五根手指全數遭到剝離,薰及露西雅宛如隨着暴風起舞的樹葉疾速飛向地獄三頭犬。
「你們倆別吵了啦,現在不是鬧內鬨的時候!」
只見原本連甩都不甩神盾部門的露西雅竟板着臉回頭怒瞪。
大喫一驚的薰連忙起身。此處並非地下水道,而是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沁涼的空氣中帶着一絲黴味。空間相當寬敞,牆上釘有棚架,大量木桶一字排開。露西雅也站了起來,與薰面面相覷。
「笨女孩?」
露西雅取消了調查用的魔方陣,邊搭配着彷彿東洋舞蹈似的圓滑動作邊詠唱咒文。一股與發自地獄三頭犬遺骸而充滿了整個洞穴的力場截然不同的力量,緩緩集中至露西雅身上。
「劍士大人,這!」士兵雖表達反對,柏田卻出聲制止。
一開始,薰感覺到的是地板的冰冷觸感。薰並非倒臥在凹凸不平的裸露岩層上,而是以石板鋪設而成的地板上,一隻手則緊緊握着露西雅的手臂不放。心臟跳動聲及「嗚……」的呻吟聲傳入耳中,看來她似乎並無大礙;但另一隻手中卻不見弗拉基米爾的蹤影。
噪音率先消失,接着光芒也緩緩退散。
對於在光芒及聲音洪流中飛舞的薰而言,迴盪於洞窟內的那陣叫聲聽起來彷彿是極其悲傷的野獸悲嚎……
薰握在手中的弗拉基米爾則把薰拖往遠離地獄三頭大的反方向。不對,並非如此,它似乎正嘗試駐留在原地不動。
「我第一次看見如此驚人的玩意兒啊……」
自她手中衍生出的淡綠色正方體雖然覆蓋住地獄三頭犬,不料卻在轉眼之間遭到地獄三頭犬綻放的光芒所侵蝕,快速萎縮消失。
「這、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不小心碰觸到什麼東西了嗎?」
「雖然經常被人誤會,但其實我不是個人如其貌的老頑固。我認爲如有必要,藉助異教徒小姑娘的力量也無妨。那麼,請容我在避難命令之前先行撤離此地,也請兩位不要太過勉強。」
「……你說他們消失了是吧?」
開口發問的是長谷川祭司。儘管身爲已故盟友˙深津神父養子的薰失蹤一事對祭司造成不小的打擊,但指揮官絕不能心生絕望,也不能顯露這種情緒。
(不過如果撞上遺骸不幸身亡的話,那先前那些失蹤人口的屍體究竟跑哪兒去了呢?)
「柏田先生……您明知我會選擇藉助魔術師協會的力量……」
「我、我嗎!? 但此地的管理不是早已轉交給標槍小隊……」
◇
薰打開房門,外面是條長廊,被油燈火光微微照亮的走廊往左右兩側延伸開來。薰啞口無言地再次關上房門。
柏田低着頭回了句「明白了」,然而他看起來似乎辭意甚堅。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遺憾的是我沒有足夠的知識可以判斷這玩意兒究竟是多麼危險的物品,因此我才請劍士大人您親臨現場。當然,如果劍士大人認定不該讓小姑娘接觸這玩意兒的話,我縱使豁盡全力也會將這個小姑娘帶離此地。」
「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吧?」
「就算解釋給你聽,你大概也無法理解,總之就是有一片魔法力場架構在這孩子的遺骸之上。雖然我還搞不清楚到底是某人對這具遺骸施展了魔法,還是它主動衍生出魔力,但兩者都將這孩子設定爲核心啊!」
「他大概正在寒冷的夜空下,爲了對我做出無禮的舉動一事感到後悔莫及吧!」
「呃,那個,露西雅……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呢……?」
看見露西雅所畫的線填滿如同螢光塗料的發光液體,士兵立刻倒退數步。
露西雅則低頭看着手錶,隨後她嘀咕着說了一句:「我好像做了相當要不得的事情……」
「這點道理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本大小姐怎麼可能做出類似還沒搞清楚定時炸彈構造,就突然動手拆螺絲的行徑……」
◇
(不妙!)
長谷川祭司輕輕搖了搖頭。換作以前的話,他還能認定這種事態是『不幸中的大幸』而坦然接受;然而自從蘇菲亞莉薇艾爾逝世之後,長谷川祭司也跟着稍稍改變了對於年輕人之死的看法。
薰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方纔受到強光刺激的雙眼逐漸習慣現狀。
露西雅以夾帶敬畏及感嘆的聲調嘀咕着。
「喂,英國小姑娘!」士兵扯開嗓門大吼,「上面應該有個守衛負責把風纔對,你爲什麼有辦法走進來!? 」
一扇房門映入眼中,室內雖未點亮燈光,門外卻透射出陣陣微弱的光線。
「抱、抱歉。」
柏田低頭致歉,臉上浮現無比沉痛的表情。長谷川祭司早已從柏田口中得知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長谷川祭司很清楚他既不是個會隱藏對自己不利事實的男子漢,有時甚至會默默扛起部下所犯的過錯。恐怕等解決掉這件事情之後,他就打算遞交辭呈了吧!
「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 )
露西雅用儼然表明『以上純屬謊言』的語調說道,隨即轉身掃視三人,態度傲慢地接着說:
「是的。」柏田出聲回答。「當我們邊撤離學生邊等待祭司大人抵達現場時,突然聽見一陣吵雜的聲音。撥打劍士大人的行動電話也沒任何回應,於是我便進入下水道查看,然而找遍各個角落卻都不見劍士大人的蹤影。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被吸入那副遺骸當中……」
「笨女孩,快點給我出來啦。這種時候應該輪到你出場纔對吧!」
「假使你們肯求我的話,我倒是很樂意助你們一臂之力喔!這玩意兒啊,會引發相當不得了的狀況喔!」
但地獄三頭犬想要吸走他們兩人的力量實在過於強大,薰緊握弗拉基米爾的手指受到汗水影響而滑動,一根接一根脫離劍柄。
「但那等於是我明知他的想法,卻還暗示他作此決定……」
「祭司,劍士大人當真回得來嗎?」
柏田以一反常態的口吻說道。
「當然,或許該說幸虧他與魔術師在一起吧!畢竟他們是受到魔導力量影響而失蹤的。假設有辦法歸來的話,搞不好還需藉助魔導力量纔行。只不過……」
「只不過……」
「沒什麼……」長谷川祭司將差點說溜嘴的悲觀字句硬是吞回肚子裏去。「我只是覺得在他們平安歸來之前,跟魔術師協會之間的交涉會變得很麻煩罷了。她的侍從不是因爲被拘禁在上面而大發雷霆嗎?我必須親自前往魔術師協會說明事情原委。現在我要前往位於神保町的協會分部,你們就負責封鎖此地,千萬不準讓任何人侵入。」
柏田點了點頭。長谷川祭司勉強擠出笑容,心裏難得萌生想說說玩笑話的念頭。
「對了對了,縱使有個叫克勞蒂亞˙瑪爾傑斯的女人趁我不在時打電話過來,這件事也絕對不可……」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突然響起一陣『喀喀喀』的腳步聲。一個人……不對,是兩個人的腳步聲。
上面發生了什麼事呢?如果有事報告的話,根本犯不着特地跑下來,只要用無線電對講機聯絡不就得了……原本這麼想的長谷川祭司察覺到周遭的異變,頓時大喫一驚。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士兵們全都渾身直打寒顫,甚至有人變得面無血色,呈現幾乎快要昏倒的模樣。
「怎麼回事a」
被問及的士兵只能嚷着「那、那個……」,壓根兒講不出一句完整的字句。祭司搶下士兵的無線電對講機與地上進行聯絡。「喂,上面發生了什麼事嗎.」然而卻沒人回應。
祭司『咕嚕』地吞了口唾液。腳步聲變得愈來愈清晰,對方已經來到離此不遠的位置。
柏田率先有了動作。他抽出慣用的武器日本刀,轉身走到外面。長谷川祭司也穿越牆壁裂縫來到順着下水道筆直延伸出去的通道。只聽見柏田握在手中的日本刀竟隨着手部顫抖而發出咪喳聲響,竟然連柏田這種慣戰沙場的男子漢也壓抑不住顫抖反應。
原來如此……祭司心領神會了。
置身充滿戰鬥的世界尚能成功存活到今日爲止的士兵們,是因爲感受到逐漸接近的腳步聲所帶來的壓倒性恐怖氣息,而嚇得全身動彈不得。慢了數拍才親身體會到同樣氣息的祭司,整個人也跟着狂打冷顫。不對,那並非只是可以簡單稱作恐怖的東西,而是純粹的絕望。確實的死亡假借人類身形逐漸接近,但不可思議的是其中竟夾雜着彷彿成熟果實般的甘甜魅力。
「拿起……武器。」
柏田下達指令,但現場有辦法握緊自己拿手武器的成員連一半都不到。他們的靈魂光是聽見那陣腳步聲就已經被殺得片甲不留,被活生生地拖進棺材裏去了。士兵們動彈不得纔是『正確』的生理現象吧!
腳步聲戛然止息,帶來這陣腳步聲的主人出現在呈一直線的通道盡頭。來者是一對男女。
一位是身穿黑色皮衣的褐膚女子。她一隻眼睛戴着眼罩,另一隻眼睛則浮現蕩婦般的淫猥眼神及殺意,肩上扛着一把大口徑的散彈槍。
至於另一個人的身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祭司認識這名人物,身穿黑色長袍,手持法杖的魔術師。「真澄……」祭司沉吟道。他正是方纔明明還在此地的少年的兄長。
「難道你家主人說過不准我炸了它嗎?」
(咦……)
在場無人能夠理解女子這句話的意思。女子露出彷彿體驗着性高潮的陶醉神情,接着說道:
只聞瓦德莉發出一陣頗感困惑的聲音,而意識朦朧的真澄則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他只感覺到背後有一股熱能、光芒及龐大力量逐漸擴散開來。真澄轉頭望向背後,赫然發現在他背後的並非牆壁,而是地獄三頭犬的遺骸。
「太驚人了……這是我首次看見這麼誇張的玩意兒,有股力量在這裏構成了一片詭譎莫測的力場。」
瓦德莉舉步走向牆壁裂縫。真澄也跨過她所殺害的神盾部門士兵的屍體隨後跟上。使用日本刀的男子首級掉落在地上,那是唯一敢正面與瓦德莉交手,併成功在她肌膚上留下傷痕的男子首級。
這場虐殺花不到一分鐘時間。瓦德莉如同小孩子砸壞玩具人偶一般,既毫不留情且準確無誤,又樂在其中地殺死了教皇廳的士兵們。每當她揮動手臂,地上就多出一具被砍成數截的屍體。真澄完全無事可作。真澄從未見過其他能像她一樣執行如此完美的殺戮行動的人。
「真是遺憾啊,它好像早就喪命了說。」
◇
真澄很佩服這名敢於面對那個怪物級女子之人的膽識,不過他心中浮現的情感也僅止於此。真澄停下腳步,他發現自己縱使看見過往戰友慘遭殺害,內心卻無動於衷。
真澄不知該如何是好,心中既未浮現「儘管感覺很可憐,但仍舊得殺死他不可」的想法,也沒掠過「必須立刻醫治他纔行」的念頭。
「纔不要咧,那傢伙的死活與我無關。」
真澄對眼前這具遺骸產生了興趣。他從綻放光芒的遺骸上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並非白骨本身帶有力量,而是某種以白骨爲核心的特殊現象成形於此。真澄在半空中畫出用來分析遺骸的魔方陣。
「教皇廳的傢伙們剛剛曾經聊到說,好像有人被吸進這副骸骨當中喔!」
「我有個熟人被吸進去了,所以拜託你暫緩下手!」
「……沒有。」
瓦德莉的迴旋踢迎面襲來,真澄雖然舉起雙臂防禦,但雙手的骨頭卻輕易遭到踢斷。這一擊夾帶着彷彿被金屬塊狠狠踹中似的沉重力道,真澄被這一腳震飛出去,整個背部重重地撞上牆壁。
喔喔喔喔———
(不對,好像還有另一個人也辦得到……)
「假使有人跟我交手能活超過一分鐘以上,我就讓那個人盡情享受我這副軀體。」
(靠體術絕對贏不了她……)
「說老實話,我是真心很想跟你溫存一番喔!沒能品嚐到你那話兒當真令我遺憾萬分呢!再見了,真澄。我絕不能讓任何人看見隱藏在這具遺骸當中的東西。」

「是啊!」
「等一下!要是你現在破壞了這副骸骨的話,那被吸進其中的人會變成怎樣啊η」
「天曉得,我怎麼知道?我比你還不熟悉魔法啊!不過,照常理推斷,一旦破壞了入口之後,大概就再也出不來了吧!」
「咦……」
「不過,想也知道你們絕對辦不到就是了。」
「吶,真澄,你會使用精靈魔法對吧?可以麻煩你爲我衝個澡嗎?」
「被吸進去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還是別在她面前提起那個人的名字比較妥當。
「真有兩把刷子!」
「嗚!」
全身沾滿飛濺血沫的瓦德莉開口說道。真澄詠唱咒文,將空氣中的水分集中至她身旁。水花由四面八方噴灑至瓦德莉身上。她一臉享受地洗淨全身的血跡。真澄總算搞清楚她明明並非摩托車騎士,卻還身穿這種服裝的真正理由。因爲如此一來,即便沾染鮮血也能立刻清洗乾淨。
真澄發出咂舌聲。隨你高興吧,反正這下子就能跟你說再見了。
「哎呀,你以爲丟掉擅用武器之後,還有辦法擊敗我嗎?」
此時真澄不禁懷疑自己的雙眼是否出了問題,接着全身血液瞬間凍結。他嘴巴半張,整個人微微顫抖。因爲將臉撇向一旁的他,赫然發現一樣靠在牆邊的長條狀物體,那是一把令他感到眼熟的劍……
「是啊!就算是在睡覺,也聽不到半點呼吸聲。但我感覺到那個牆壁裂縫後面傳來一股奇妙的氣息。總之,過去看看再說吧!」
「辛苦你囉。」
一陣近似嘶吼的聲音響起,真澄及瓦德莉隨即遭到猛然膨脹的光芒所吞噬。
若要說她與那名紅髮殺戮專家之間的差異爲何,大概就是蕾妮對殺戮行爲不帶任何情緒,但這個身穿黑色皮衣的魔女卻能從殺戮中感到快樂。
「炸掉它啊!因爲它害我白跑一趟,惹得我很不開心啊!」
「……等我回來若看見你還活着,就會親手了結你。所以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趕緊死了吧!」
「那未免也太可惜了吧!」
瓦德莉語氣冷淡地說道,真澄卻是興致勃勃。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帶回去好好研究一番呢……當他心生此念之時,瓦德莉已開始詠唱某種咒文。那是一門威力強大的破壞魔法,雖然不像真澄那麼專精,但她對魔法似乎也有一定程度的涉獵。
瓦德莉一臉厭惡地甩開真澄的手。
「你的使命是魔獸如果活着的話,就要負責將它帶回去對吧?那根本沒有毀掉它遺骸的必要啊!」
牆壁裂縫後面是一個寬敞的洞窟,躺臥其中的則是魔獸的遺骸。魔獸早已化作一具腐朽的白骨。
有物體微微抽動了一下,看來是某人倖免於難。真澄與保住一命之人四目交會,原來此人是長谷川祭司。他微微蠕動嘴脣,以細若蚊鳴的聲音說出「真澄……」兩字。
「……假如我說消滅這玩意兒纔是我真正的使命,你打算怎麼辦?」
真澄結束沖水。彷彿總算鎮住全身燥熱感的瓦德莉,重新戴上手套並舉起插在腰後的散彈槍。
「天曉得,我對這話題一點也不感興趣啊!」
真澄打開異空間的入口,將肯絡茲蘭布勒拋進其中,隨即開始詠唱咒文,一陣光芒瞬間裹住真澄的右手。
「感覺魔獸似乎並不在現場呢!」
(難道我連心靈也徹底使徒化了嗎……)
「……我纔沒丟掉好不好,蠢女人。」
瓦德莉背後浮現一個異空間出口,肯絡茲蘭布勒跟着重返現實世界。
「沒想到居然有人比我們先來,真是令人意外呢!照服裝打扮看起來,各位是教皇廳的人士囉?」
女子任由雙手指甲延伸成彷彿十根利刃的長度,隨後輕輕撫摸身旁的牆壁。只見水泥牆如同用剃刀劃過紙面一般,輕而易舉地割開。
真澄一鼓作氣縮短間距,伸臂扣住瓦德莉的腦門。纏裹於右臂的爆裂魔法因爲接觸到瓦德莉的頭部而猛然引爆。
「你想幹嘛?」
(弗拉基米爾!難不成被吸入這玩意兒之中的人是……)
殺戮之爪穿透手套延伸而出。
「什麼Oa」
瓦德莉的語調聽起來似乎一點都不感到遺憾。
「在腦海中數到六十。」
不對,實際狀況並非如此。瓦德莉在千鈞一髮之際撥開真澄的手臂,並搶在真澄引爆魔力之前,先行利用簡短咒文發動魔法加以誘爆。瓦德莉的單臂雖然被炸得骨肉不存,只剩肩骨徹底外露,但她臉上卻浮現一抹笑容。真澄也同時領悟到自己所對上的女子是一件被打造成殺戮﹉兵器的完美藝術品。
真澄方纔完全沒聽見上述的對話,看來她的性能似乎遠遠凌駕於自己之上。
「抱歉啦,爛女人。我贏定了!」
瓦德莉壓低上半身祭出一記掃堂腿。真澄縱身躍起避過這一腳,但利爪卻隨之襲來。只見利爪以毫釐之差掠過往後跳開的真澄頸部。
瓦德莉揮動高舉於半空中的手臂猛然往下劈,真澄連忙從異空間取出肯絡茲蘭布勒。傳說中的魔導法杖毫不遜色地擋下削鐵如泥的尖銳利爪。
皮衣女子往前踏出一步說道。
法杖的尖銳前端刺中她的背部,貫穿身體直透肩口。
真澄連忙抓住即將完成咒文的瓦德莉之手。
女子不知爲何竟將散彈槍這把致命武器插回腰部,接着脫掉雙手手套。
瓦德莉定睛注視真澄,臉上原有的嘲諷笑容悄然消失,僅剩的一顆眼睛則發出宛如猛禽般的冷酷目光。
再也動彈不得。除了雙手以外,身上還有好幾根骨頭也已經斷裂。瓦德莉那張受到殺戮興奮感影響而染上紅暈的臉蛋緩緩逼近,而真澄那雙被踢成粉碎性骨折的手臂則陷入根本無法使用魔法的重傷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