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5 永恆之歌
《煉獄神盾》 · 貴子潤一郎 · 3.2萬 字
每往前推進一步,空氣就跟着變得更加沉重。彷彿被覆蓋住遺址的瘴氣壓垮般,這顆飄浮在半空中爲薰及克勞蒂亞照亮前方的光球,如今只能綻放出如同螢火蟲般的微弱光芒。
臭氣愈來愈濃烈,不僅街道旁邊的地表,就連街道石磚之間的縫隙也滲出來路不明的黏稠液體。只要一踩偏街道上的石磚,就會立刻掉進沼澤裏。而吸收腐液遭到侵蝕的雜草則如同試圖捕捉獵物的食蟲植物一般,在沼澤中蠢動不已。
『你還好吧?』
薰開口詢問喘不過氣的克勞蒂亞。她並不是受到瘴氣侵襲,而是因爲動用防禦魔法持續淨化這股會導致身體由內開始腐壞的有毒空氣而感到十分疲憊。
『我只不過是香菸抽太多了。倒是我好像有點搞錯了,我原本以爲對方是爲了隱藏此地才創造出這個結界,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此人的真正目的是爲了避免這玩意兒公諸於世……』
聽她這麼一說,薰也下意識地望向原先刻意不看的腳邊。只見早已化成白骨的屍體躺臥在街道上,而且不只一具,乃是一具接一具地出現在眼前。由服裝看來,大概是過去住在這座城市裏的居民吧。隨着能在黑暗中依稀看見市區建築物的輪廓開始,屍體數量也持續增加。
『你發現了嗎?』
『當然啦……想不發現也難啊!』
屍體幾乎都朝着同一個方向倒下,而且是與薰他們行進的方向相反,看起來就像是在連滾帶爬拚命地逃離市中心的途中力盡身亡一樣。克勞蒂亞滿臉苦澀地咒罵道:
『八成是「禁咒」,而且殺傷力遠勝在車諾比引發爆炸的咒文還要強上幾十倍。雖然不知祭出這招的究竟是哪一方,但是隻爲了避免「外道祈禱書」落入對方手中,而不惜施展禁咒……此人根本就是個瘋子啊!』
『車諾比那件事應該是核爆意外吧?』
『竄改歷史並不是專屬於教皇廳的獨門絕活啊!那是在覈武競賽中落後美國的蘇聯因爲一時心急而染指了某種要命玩意兒,才造成那場浩劫啦。如今由於蘇聯已經解體,所以改由魔術師協會接手處理就是了。』她環視周遭並嘆了口大氣。
『此地八成也會由我們負責管理到整個空間恢復正常爲止。大概得花上好幾百年才辦得到吧……』
『原來魔術師協會也會進行這類重建工作啊?還滿令我意外的。』
『反正教皇廳對我們抱持的印象,不是企圖征服世界的邪惡鍊金師,就是隻會利用詭異魔法破壞地球環境,我說的沒錯吧?』
『……對不起,克勞蒂亞小姐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會爲了世界和平而努力奮鬥的人啊。但沒想到你竟然願意主動負責淨化如此險惡的地方,真叫人欽佩不已啊!』
『我!?』克勞蒂亞睜大雙眼指着自己叫道。『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想成爲這塊麻煩地區的管理人!』
『但總得有人出面處理吧!』
『那爲什麼非我不可呢?我只是來尋找「外道祈禱書」而已喔。像這種鬼地方,想也知道我會欺騙某人再把管理責任推到他身上去嘛。』
『真、真的嗎?』
『艾莉絲……』班西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你要對艾莉絲做什麼……?』
『怎麼着?你這句「要對她做什麼」有點莫名其妙喔。媽媽只是要請她用餐兼聊聊天罷了。哎呀,對了,班西,你要不要也跟我們一起喫頓飯呢?』
『咦……你就不能像剛剛破除結界那樣,設法靠魔法搞定這個鑰匙孔嗎?「外道祈禱書」應該就在這裏面吧?』
(難道有人爲了祭拜在此喪失寶貴性命的人,而特地前來獻花致意……?)
『要找什麼東西呢?』
班西以近似尖叫的聲音喊出一句:『我、我纔不要!』
最讓薰受不了的是,看似死在房內的居民遺體,竟如同對搜查行動造成妨礙一樣被棄置於房間角落。他們因爲六十年前那場災難而不幸喪命,死後又因爲有人前來尋找造成災難的間接原因而被糟蹋,甚至連薰本人也被迫參與這項糟蹋遺體的行動……薰在胸前劃十字,替不幸遭到災難波及的居民們祈禱。
面對並列在走廊左右兩側的諸多房門,薰臉上不禁浮現一抹僵硬的笑容。
羅珊娜伸手摟住艾莉絲的肩頭。看班西一副相當害怕的樣子,或許他們家向來都採用如此嚴格的教育方式吧……艾莉絲微微側頭感到不解。仔細回想起來,當羅珊娜嫁過來的時候,艾莉絲就算拿『這次的新媽媽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這個問題詢問班西,他似乎也只是臉色慘白地猛搖頭……
那是一朵枯萎的花朵。就一項六十年前被插在花瓶觀賞的東西而言,這朵花不僅未受遺址的腐液污染,而且保有原本的雪白色彩。
薰踩着樓梯來到二樓。克勞蒂亞變出來給薰使用的光球,則彷彿衛星一般跟在薰的身旁不停打轉。
她在一棟平房前面停下腳步,雖說這是一棟主屋及相鄰房舍都只有兩層樓高、面積也不算太大的宅邸,但卻好像是一間頗具身分地位的人居住的高雅建築物。用地內有一座庭院,步道中間還留有噴水池的舊跡。
『好吧,我立刻叫他們住手。』
『沒有,我什麼也沒說啊!』
『這……』
艾莉絲用力搖頭加以否定,只見羅珊娜伸手繞過艾莉絲肩頭,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這座樓梯很快就到達底部。下面有一間約十公尺左右的石砌正方形小房間,克勞蒂亞則蹲在小房間的正中央。除了圍繞在周遭的石牆之外,再怎麼檢視也沒任何收穫。
『我、我並不討厭啦……但,要說他是我男朋友嘛……反正我這輩子大概都沒機會交到男朋友吧……』
他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發現正如克勞蒂亞所說,在一間過去似乎被用來招待客人的房間中央出現一個大洞,一座石砌樓梯往下方延伸而去。這座樓梯原本好像被一塊大石板蓋住,石板上還擺了一張桌子,不過桌子及石板已經被震成碎屑。就薰在樓上探索時並未聽見任何巨響這一點推斷,動手破壞的並非克勞蒂亞,八成是粗魯地丟棄樓上那些遺骸的人吧!
◇
以往碧草如茵的庭院中,只剩步道如同橋樑般飄浮在腐臭漆黑的沼澤上。所有遭到腐液侵蝕的宅邸外牆全都染上一層漆黑,噴水池畔只剩一具似乎爲了喝水而命喪黃泉的枯骨。
『當然是真的啊,可愛的艾莉絲。不過,我也有事想要拜託你喔。』
羅珊娜宛如肉食動物面對鮮血直流的獵物一樣伸出舌頭輕舔嘴脣,但由於宅邸樑柱形成的陰影剛好遮住她,導致艾莉絲並未看見她的舉動。
『你爲何如此包庇那名來自外地的陌生人呢?』
薰一走到克勞蒂亞身邊,她立刻指着腳邊說道。只見地板上有一個大小等同漫畫單行本的長方形凹洞。彷彿可以用某種既薄又平坦的物體嵌入其中一樣,在凹洞幾近中央部位,畫着看起來很像英文字母「ZOSO」的奇特幾何圖案。
艾莉絲滿臉通紅地回道:『如果是我知道的事情……』
『爲什麼?你很可愛呢。』
是我想太多了嗎……艾莉絲再次側頭面露不解的神色。或許真的只是會錯意也說不定,因爲她壓根兒無法理解『那孩子的觀察力實在敏銳極了呢』這句話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自我激勵一番之後,薰伸手握住身旁的房門旋鈕。
艾莉絲悄悄觀察她的側臉,在燈火盡滅的昏暗走廊上,被透窗射入的篝火照亮的羅珊娜,有着連同爲女性的艾莉絲都不禁屏息凝視的美豔相貌。她那跟自己截然不同,肉感十足的玲瓏曲線令她羨慕不已。
(真是太過分了……)
『夫人,我有事想請夫人幫忙……』
『人的外表或許很重要沒錯,但內涵更重要喔。要是一個人心地邪惡的話,他的外貌遲早也會跟着腐壞啊。你是因爲看薰是個外表英俊帥氣的年輕男子,才決定袒護他嗎?』
『有事……要拜託我?』
『那個、那個……』
其實艾莉絲根本拿她沒轍,雖然艾莉絲從未跟她講過半句話,但自從她在三個月前嫁進費金森家開始,艾莉絲就莫名其妙地覺得她很難親近,甚至只要一看見她在村裏散步,就會不自覺地避開或躲起來。
她望向窗外,從彷彿俯瞰整座迪拉索村似地聳立於小丘上的費金森家望出去,可以清楚看見位於山丘下的廣場。假使圍繞着篝火的村民們手中拿的是鋤頭或鐵鍬,那麼看起來或許會很像是一年一度最令人期待的收穫祭典,然而如今他們卻都手持獵槍。
纔到第二間房間,薰已經不想繼續查探下去了。因爲房間像是早已被徹底搜查過似地零亂不堪,所有傢俱擺設都呈現出翻箱倒櫃的狀態。
當薰試圖伸手探向凹洞時,克勞蒂亞立刻抓住薰的手臂制止。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請你留下來跟我一起用餐,陪我聊聊天。我雖然無法懷孕生育,但其實我一直都很渴望擁有像你一樣的小孩呢。另外啊,我還希望你能順便說說你那個好朋友的事給我聽聽。』
兩人總算抵達了市區。
這房間也有白骨散落一地。雖然那並非宅邸居民,而是身穿魔術師法袍的人物,但同樣有一朵花掉落在遺骸附近。
羅珊娜語氣嚴厲地開口一說,班西立刻像被電到似地飛奔離開現場。
『班西,你怎麼啦?怎麼從剛剛開始就偷偷摸摸地跟在我們後面呢?找我有事嗎?』
這陣答不出話來的聲音確實是班西沒錯,只不過她怎麼會知道……艾莉絲感到很不可思議。走廊上依舊一片昏暗,現在艾莉絲還是看不見任何東西,而且羅珊娜剛剛連頭都沒向後轉就認出是班西尾隨着她們。
她將艾莉絲帶回宅邸之後,隨即在客廳替她治療方纔所受的傷。她在傷口塗上黏稠的綠色液體,拿出繃帶包紮傷處,接着再湊到她眼前對着傷口輕輕吹了一口氣,傷口的痛楚竟難以置信地瞬間消失。大喫一驚的艾莉絲忍不住開口問她:『這是法術嗎!?』羅珊娜笑着回答:『是啊,真虧你看得出來呢!』
兩人鑽過宅邸大門,步道內留有最近有人來過這裏的模糊足跡。
艾莉絲提心吊膽地開口說道。艾莉絲之所以跟着無法喜歡上的羅珊娜回來,目的是希望能透過她向費金森拜託一件事。
◇
『當然了,畢竟我呢……是個壞人。』
『你喜歡那個男孩子嗎?』
他還思考着,就突然聽見克勞蒂亞出聲叫他,便將枯萎的花朵擺在少女的遺骸旁邊,隨即轉身離開房間。
因爲夫人家的管家是一隻怪物啊……這句話實在說不得。她記得那名管家是羅珊娜嫁給費金森時,跟着她一起從市區來到這座村莊的。
有人抱着小孩衝出家門,有人則呈現趴在餐桌上的姿勢,總之這些過去身爲本市居民的人們,如今全都化作白骨屍骸。其中還有穿着法袍的屍體,以及身上看起來分明就是長有皮翼組織的屍體。
『這……您騙人。我的身體不但又瘦又硬,而且因爲每天都得出門耕作,所以皮膚也被太陽曬到黑得發亮,再加上我家又很窮,村裏根本就沒有半個人肯搭理我啊……』
這間臥房看似少女的個人寢室,可愛的小飾品及小件洋裝被散亂地棄置一地。少女的白骨則七零八落地覆蓋在殘破不堪的鋼琴殘骸上。
但是,她或許是個好人也說不定……艾莉絲如此心想。只要我一說出關於『法術』的話題,村民們總是瞧不起我,唯有費金森夫人沒有對我露出難看的臉色……
話剛說到一半羅珊娜突然停下腳步,發出尖銳的嗓聲說道:
即便走在宅邸的迴廊上,戶外的喧囂聲還是傳入艾莉絲的耳中。
『……咦,您剛剛說了什麼嗎?』
背後傳來一陣伴隨着小小悲鳴的跌倒聲。回頭一看,只見一道小小的身影驚慌失措地試圖起身,但好像因爲驚嚇過度而跌坐在原地無法動彈。
『這樣啊……那就快點上牀睡覺去吧!』
然而,如今卻呈現如同地獄般的景象。
『真、真的嗎!?』
『薰,你來一下!』
艾莉絲抬頭看着與她並肩前進的人物,此人正是費金森之妻羅珊娜。
然而,自己並不能因此放棄探索行動,於是薰接着走進第三間房間。
『這孩子實在太沒禮貌了,真是對不起啊。好啦,咱們走吧!』
『這是……』
『沒問題吧?我想了解一下可愛的艾莉絲究竟交了什麼樣的男朋友啊!』
準備替少女祈禱的薰,突然發現一樣跟這間房間極不搭調的物品。
『難道這就是「鑰匙孔」!?』
漆黑的建築物雖然還保留着當時的風貌,不過此地早已成爲一座死城。
獲邀進入餐廳的艾莉絲,被擺在眼前的料理奢華程度嚇得睜大雙眼。包括只有在海上才能抓到的魚、在艾莉絲家一整年大概也只會在餐桌上出現個三、四次的牛排,以及完全聯想不到正確喫法的一整鍋滑嫩起司加麪包,還有不合時節的新鮮水果……這些食物全都盛放在好像國王專用的亮麗器皿當中,冒出陣陣熱騰騰的蒸氣及誘人的香氣。
羅珊娜邊說邊回頭往後看。
『班西!』
『別開玩笑了好嗎?』克勞蒂亞擦去額上滲出的冷汗,面露嘲諷的笑容說道:『假設協會肯動員所有魔術師出馬,那麼縱使缺少「鑰匙」,應該還是能平安打開這扇門也說不定。不過呢……我打死也不會參與這項行動就是了。』
察覺到羅珊娜好像邊走邊輕聲嘀咕了什麼的艾莉絲開口反問。
『……就是這兒囉。』
『呃,那個,關於薰的事情啊,我相信薰動手殺人這件事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所以拜託夫人阻止這次的搜山行動好不好?』
『錯不了。咱們回村莊去吧!』
『克勞蒂亞小姐,你在哪裏啊?』
(總、總之,魔族應該也打開了房門纔對吧,嗯……)
(這種東西怎會出現在這兒?)
薰將那朵花擺到屍骸旁邊,隨即動身走下樓梯。
『你看看這個。』
薰在克勞蒂亞引導之下走向市中心。她並非事先知道市中心的位置,純粹只是朝着腐蝕了整座城市的禁咒——若比喻成核子武器的話——殘留魔力反應最強的爆炸中心點前進罷了。
走回一樓,卻發現克勞蒂亞的聲音是由更下面的地方傳入他耳中。
『咱們分頭調查吧。你負責樓上,樓下就交給我。』
(雖然她說「縱使真的找到類似的門扉,也不可伸手觸摸」,但……)
『就是能用「鑰匙」打開的門呀。不過縱使真的找到類似的門扉,也千萬不可伸手觸摸喔。畢竟那可是一扇連魔族都已追查至此,卻還是無法打開的門扉啊!到時要是你被搞得不成人形,那可不干我的事呦。』
(啊……)
一走進主屋,克勞蒂亞隨即詠唱咒文再變出一顆光球。
『客廳地板下面有一座隱藏樓梯。別拖拖拉拉的,快點下來啦!』
『不準碰!』只見她的臉色一片慘白。『方纔我雖然抱着嚇唬你的心態說了「要是被搞得不成人形,那可不干我的事」,但這可不是那麼容易就會放過你的玩意兒啊!』
◇
『那我們就一起前往餐廳……』

『呃,那個……』
艾莉絲抬頭交互看着坐在餐桌正對面的羅珊娜及桌上的料理。對食慾旺盛的艾莉絲,在自己家喫的晚餐分量根本不夠填飽她的肚子。雖然肚子很丟臉地發出咕嚕聲,但她卻覺得一旦動口享用眼前這頓豪華料理,自己肯定會遭天譴。
『艾莉絲,你不喫嗎?』
『因爲……我沒有理由承蒙夫人招待這麼豐盛的餐點啊!』
艾莉絲強忍着空腹感說道。
『用不着這麼客氣唷,這算是害你因我家傭人之事受傷的賠罪啦。我已經吩咐村民千萬不可對你的朋友動粗,你就放心盡情享用這些料理吧……哎呀,你怎麼啦?』
艾莉絲的眼中滲出淚光。
『討厭啦,你真的這麼餓嗎?』
『不、不是的,其實……我以前並不怎麼喜歡夫人,但我明明從來沒跟夫人講過話……也不曉得原來您是如此溫柔和善的好人……真的很對不起。』
『沒關係啦!畢竟我長期生活在都會區,在這座恬靜的村莊中本來就會遭到排擠啊。就連班西他也絲毫不肯親近我這個新媽媽呢。好啦,用餐時不可以邊哭邊喫,應該要帶着笑容享用纔對喔。你說是不是呢?』
『喫吧!』羅珊娜再度出聲催促,艾莉絲便抓起叉子將牛排送進嘴裏。簡直好喫到不像話!明明爲了保持形象而決定細嚼慢嚥,但她卻不由自主地漸漸加快用餐的速度。只見羅珊娜微眯雙眼凝視着艾莉絲狼吞虎嚥的模樣,艾莉絲則憶起因爲罹患傳染病而不幸身亡的母親。
原來還是有這麼溫柔的人啊……艾莉絲如此心想。
這座村莊的居民們心眼都很壞,都只會欺負我,都只因我家貧窮而暗自輕視我。有些事明明是再怎麼拚命工作也改變不了的。我好想離開這座討厭的村莊。或許是薰,也可能不是薰,但要是哪天有個很棒的人出現在我面前,那麼……
『啊……』
艾莉絲的手突然停止不動。『怎麼啦?』羅珊娜一臉困惑地問道,艾莉絲放下伸進起司火鍋內攪拌的叉子。
『請問……我可以帶這道菜回去嗎?只顧自己喫的我實在太奸詐了,我猜奶奶大概也餓壞了,所以……』
艾莉絲認爲獨自享用這一大堆豐盛餐點的行爲非常不應該,竟忍不住哭了出來。同時,她也很後悔剛剛對奶奶講了那麼過分的話。
爲什麼自己會講出那樣的話呢?明明沒有那個意思的……不,一定是自己心裏曾偷偷那麼想過。我真是個壞孩子……
『哎,你真是個心地善良的乖孩子啊。我會派人送同樣的料理給你奶奶品嚐,你儘管喫光桌上所有的菜餚無妨。』
『真的嗎?』
紋章發出「啪嘶」聲響並悄然消失,羅珊娜的語調則由原本的黏膩妖豔,轉變成彷彿劃破空氣一般的尖銳聲調,艾莉絲身上的法術也有如呼應語調變化似地隨之解除。
薰的聲音惹得村民左顧右盼地環視周遭,克勞蒂亞小聲對薰說道:
『還是說小子……』羅珊娜突然改變語調,『汝想趁哀家還沒享用之前,先好好品嚐一下那個小姑娘的滋味嗎?那小姑娘好像很喜歡汝喔。』
村莊映入兩人眼中,村裏似乎升起了一堆營火,將針葉樹映照成橘紅色。根據班西的說法,村民們好像並不準備活捉自己,而是打算找到後當場開槍射殺。
——你喔,太過正經八百了啦,他會引來那票正在搜山的村民喔!
某個村民一臉不解地詢問對着奇怪的方向講話的羅珊娜,她卻不予理會。
話剛講到一半,薰便閉口不語並停下腳步。
『少爺,這裏很危險喔。那個外地人身上肯定帶着某種武器,否則絕對沒辦法那麼殘忍地打爆一個人的腦袋啊!』
艾莉絲吞下塞滿整個嘴巴的蛋糕並點了點頭。
薰一模仿克勞蒂亞方纔說過的臺詞,她隨即輕笑着回了句『虧你說得出口啊』並拍拍薰的肩頭。
有一名女子坐在巷道的盡頭,男子將母親擺在女子面前,並輕輕鬆鬆地扯斷母親的手臂交給女子。女子則如同女工一般得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將手臂送至嘴邊。
『嘻嘻,這玩意兒果然在那小鬼身上是吧!』
羅珊娜臉上浮現邪惡的笑容,那是隻有用盡各種淫蕩及暴虐手段在這個世界活了千年之久的女人才表現得出來的神情。村民們也被羅珊娜的異常表現嚇得開始議論紛紛,而聚集在廣場上將近二十名的村民當中,更有一、兩位村民在說了聲『好像感到一股寒意』後,便連忙轉身離開現場。
『嗚啊啊啊啊!』
對於羅珊娜脫口說出的駭人言語,以及她的舌頭分岔等等現象,艾莉絲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因爲艾莉絲早已遭到羅珊娜施展的魔法所囚。
她還在碎碎念個不停。
薰對着依舊維持優雅語調的羅珊娜大吼,村民則似乎是瞬間辨識出薰的身影,因而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
「特別沒存在感」這種感覺提升至極限狀態。薰之所以能看見她的身影,好像是拜她將薰設成「排除於適用對象之外」所賜。
班西緊緊抓住已經完全透明化的薰的身冊不放,他發現薰果然知道那些怪物的存在。
班西早就知道繼母及那名管家都是怪物的事實。
『啊……我曾看過這項東西。』
『等一下!』
之後,班西開始過着提心吊膽的生活,小心提防以免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兩頭怪物發現自己已經知道祕密。雖然一聽說有人在附近的道路上慘遭咬殺的消息,班西馬上就察覺到那是誰幹的好事,但他仍持續保持沉默。
『哎呀,好幾天前不是有個地質學家突然消失不見的嗎?聽說那個人是個小偷耶。我猜一定是那個人從村子裏偷走了那樣東西。我想或許那個人其實是薰的朋友,而薰或許已經收下那個人偷偷藏起來的贓物也說不定喔。』
『薰是客人,爲什麼會擁有應該在村子裏的東西呢?』
他以爲那是一場夢,同時也試圖相信那幅情景與母親徹夜未歸而鬧得全家沸沸揚揚一事毫無關係。然而,到了隔天早上,當父親介紹那名女子並說出『爸爸決定再婚』這句話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已經永遠沒機會講出當天晚上看到的光景。因爲只要一說出口,自己肯定也會被羅珊娜喫掉。
『不對喔,擁有那項東西的人不是薰,而是我奶奶啦。我知道奶奶牀鋪底下藏有一些施展法術的必備道具,那項東西就在那堆道具當中啊!』
『克勞蒂亞小姐,這門魔法真有辦法同時騙過所有村民嗎?』
『基於職業的緣故,無法對你說聲「由我親手送你上天堂」實在令我感到遺憾。』
『哎呀呀,你擁有一樣與衆不同的玩意兒呢,就連哀家也是首度見到這種東西;但汝光憑那個小玩具就有辦法滿足哀家嗎?』
班西在森林中拔腿狂奔。
『我在問你對艾莉絲做了什麼?你聽不懂是不是!』
『對不起喔,我好像又嚇着你了呢!』
◇
『小姑娘,要是汝不希望活生生被喫掉的話,就閉上嘴巴乖乖回答哀家的問題!哀家記得米拉貝利那傢伙應該是你祖母的主治醫生對吧?』
『汝祖母就是那個身染重病,名叫瑪格麗特的老太婆對不對?』
『什麼嘛,你還不曉得另一名魔族的廬山真面目,居然如此輕率就立下這種約定?』
『咱們先剷除羅珊娜。這樣講或許有點奇怪,但米拉貝利搞不好是一名可以交涉的對手。』
但由於羅珊娜誤解了一件事,因此艾莉絲覺得必須趕緊糾正過來纔行。
『人數不是問題,識破這門魔法的關鍵在於是否擁有魔力。有魔力資質的人或許會瞬間心生「怪了?」的念頭,但要行經他們身邊倒是不成問題。然而,這招對魔族起不了功效。雖然很不甘心,但跟身爲人類的我比起來,它們天生就具備超乎常理的強大魔力啊!』
出現在眼前的,正是班西找了又找的那位青年,也就是薰。
『……什麼!』
——請等一下,我認識這名小男孩。
『只要不會被村民看見就不成問題。』
艾莉絲雖然被她黏膩的視線盯得瞬間感到毛骨悚然,卻又自以爲只是錯覺罷了,便重新開始享用眼前的美食。
『哦哦,原來如此。』羅珊娜拍了拍手,『是班西跑去向你求救的對不對?真是個壞孩子,竟然反抗媽媽。事後我再好好教訓他一頓。』
『你!!』
班西頓時放聲大叫並嚇得跌坐在地上。上一秒鐘才發現空氣產生扭曲,下一秒鐘立刻看見兩名人類現出身影。一個是身穿紅色法袍的金髮美女,另一名則是……
『……別問了。你若發出聲音,就會導致「感覺」敏銳的人看見你的身影啊!』
『你打算怎麼辦?如果你打算同時槓上兩名魔族的話,那我可不奉陪喔。』
『……好樣的,你這濃妝豔抹的女人!』
『夫人,您怎麼啦?』
『當然,你顯然是瘦過頭了。』羅珊娜任憑雙眼視線在艾莉絲的身上來回遊走。『我呢,比較喜歡體態豐滿一點的女孩喔。』
薰及克勞蒂亞兩人就這麼隱藏住身影來到村莊附近。
『我還在煩惱該把那小女孩當成今晚的宵夜……』
『求、求求你們,救救艾莉絲好嗎?艾莉絲快被那個女人喫掉了啦!』
『差不多可以講講關於薰的事情給我聽了吧?我呢,對他很感興趣呢。』
『總之呢,我是因爲想要外道祈禱書,才肯在不危及自身安全的前提下配合你行動,但要是對我抱持過多期待,只會增加我的困擾而已啊!』
雖說方纔的對話內容全都記得一清二楚,不過艾莉絲卻覺得自己如同剛從睡夢中清醒一樣,還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現實。她記得剛剛羅珊娜好像說過要喫掉自己……
『我猜村民們大概正忙着找我,但可以麻煩你等到明天早上嗎?我會在明天天亮之前搞定所有事情並離開此地。』
或者該以再也開不了口來形容比較正確,因爲有一股比篝火更爲灼熱的可怕殺意自前方緩緩逼近。雖然那是一股縱使有隻飢餓的獅r出現,人概也會被嚇到戰意全失的強烈氣息。然而邊向村民點頭致意邊現身的人,竟是一名身穿低胸洋裝的貴婦。
——我這樣算普通好不好,總之,請你解除這道魔法吧!
班西雖然做做樣子回了句『是、是啊,我馬上就回去。』實際上,他卻繼續往森林深處推進,目的是爲了向薰求救。
只見叫做克勞蒂亞的女性又開始詠唱奇妙的甜言,他們倆的身影也隨之緩緩消失不見。
『艾莉絲人呢?』
◇
由於她講的話聽起來實在太過奇怪,導致艾莉絲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坐在餐桌正對面的羅珊娜。然而,她卻以依舊不變的柔和笑容凝視着艾莉絲說道:
她的魔法並非真的讓他們倆變成隱形人,而是讓他人意識不到自己的存在,也就是類似將
『該……』渾身顫抖的羅珊娜霍然起身。『該死的流浪狗,哀家絕對饒不了汝!汝打算誆騙哀家以便獨佔功勞是嗎?』
原來幽靈也會吵架啊……當班西心生此念之時,只聽見女性的聲音叨叨絮絮地講出『你這小子的個性真是跟你家老哥一樣頑固呢!我乾脆施法讓你當上一輩子的透明人好了……』這句話之後,便像在唱歌似地輕聲念出一串奇妙的語言。
『咦……?』
『……或者留到明天當早餐享用比較妥當,你說我該怎麼選擇纔好呢?』
……可是,我不能再逃避下去了,因爲艾莉絲快要被那隻怪物殺死了啊……
兩人走進村內,整座村子分成南北兩側,費金森的宅邸位於南側,而聚集在如同宅邸庭院的集會廣場上的村民們則如克勞蒂亞所說,完全沒注意到快步穿越人羣而過的兩人。薰壓低聲音對她說:
『呃,對,可是夫人,現在……』
班西『咦』了一聲並停下腳步,他覺得風鳴聲聽起來好像是人的講話聲。他抱緊自己的身體環視周遭一圈,卻沒看見任何人影。
等到桌上餐盤大多已經空空如也的時候,羅珊娜開口說道:
——話可不能這麼說啊!
薰撂下一句不符他平素風格的話語,接着從口袋裏掏出那顆寶石。
『哎呀!』羅珊娜也在離薰等人十幾公尺前的地方佇足不前。『沒想到你居然自投羅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只是我現在很忙,等以後有機會再陪你玩玩吧。這次我就暫且放你一馬,立刻給我滾。』
這次又傳來一陣女性的嗓聲,這是一陣好像有點不耐煩的聲音。班西心想,如果「那種小鬼」指的是自己的話,那就麻煩你們儘管走開,不要管我好不好。
羅珊娜以雙手的拇指及食指組出一個長方形。
『我啊,一直在尋找一樣東西。照理說那樣東西肯定就藏在這個村莊的某個地方,但我找了整整三個月仍舊一無所獲。我想搞不好那樣東西其實就在薰的身上喔。』
『沒問題啦,只要克勞蒂亞小姐願意幫忙的話……再見囉,班西。雖說要你相信我可能有點強人所難,但如果可以的話,儘量別在天亮之前回到村莊。因爲該怎麼說呢……提早回去可能會害你看見某種奇怪的生物啊!』
——那種小鬼就別甩他了啦,現在不是理會迷路小孩的時候吧!
艾莉絲嚇得全身癱軟,但她卻十分客觀地分析了這幕過於不切實際的光景。
『那表示汝已經無用武之地囉,哀家雖然很喜歡像汝這樣的可愛小女孩,但是更喜歡喫掉像汝這樣可憐的小女孩啊。反正汝在上路之前似乎已經盡情享用過許多美食佳餚,那接下來也該輪到哀家用餐囉。真是可憐啊,汝即將被哀家喫掉了唷。像汝這麼溫柔的女孩實在令哀家不忍下手,但汝用不着感到孤單,因爲汝喜歡的那個小鬼也會馬上跟着進入哀家的胃臟喔。』
『呃,嗯……大夫已經替奶奶看了好幾年的病了。自從奶奶身體變差之後,大夫還願意大老遠地跑來村莊幫奶奶看診……那個,請問您剛剛說的喫掉是……』
那是發生在三個月前的某天晚上,一家人連袂前往位於赫特堡的別墅過夜之時的事。當他因爲擔心出門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家的母親,而保持清醒眺望着夜景之際,突然發現有人拖着另一個人來到別墅下方的小巷子裏面。拖着人的是之後以管家身分住進自己家的男子,而被拖着走的不是別人,正是班西的親生母親——也就是費金森的第二任妻子。當時母親已經毫無反應。
儘管班西是在很高很高的樓層目擊了這一幕——或許也因此纔沒被他們發現吧——當時他覺得好像聽到咀嚼聲傳入耳中。男子如同分配肉類料理一樣,在女子面前動手解剖自己的母親……班西敢看的就到這裏爲止。
『嗯,好。』
艾莉絲頓時啞口無言。羅珊娜用力抓住的餐桌竟如同蠟制工藝品一樣『啪嘰啪嘰』地裂成碎片,手上長出了穿透皮膚的利爪,外露的牙齒則有兩根尖銳的獠牙並列其中。
『那是塊大小形狀跟這差不多的雕版。我猜是金屬製品,上面還刻了這樣的紋章——』
羅珊娜的語氣突然轉變,她伸出舌頭輕輕舔了嘴巴周遭一圈。
當她用不曉得是哪國語言輕聲詠唱一番後,只見她以手指組成的長方形正中央浮現出藍白色光線描繪而成的幾何圖案,看起來很像「ZOSO」這幾個英文字母。嗚哇,夫人果然會使用法術耶……腦筋一片迷糊的艾莉絲如此心想。
搜山行動如今仍持續進行中,他也時常在路上撞見手持火把及獵槍的村民。
這樣豈不是連薰都變成小偷了!艾莉絲雖然試圖提出抗議,不過當她盯着羅珊娜的雙眼看了一陣子之後,不知爲何竟產生了『嗯,搞不好真是這樣呢!』的同意念頭。
……這個人跟薰殺死的管家都是同種類的生物。
雖然總覺得那個女人就快從背後的黑暗中現身,班西還是強忍着淚水持續找尋薰的下落。比起自己被殺,他更討厭看見艾莉絲被怪物喫掉。
『羅珊娜由我負責牽制,克勞蒂亞就趁機竹救艾莉絲……』
『……原來汝是教皇廳派來的人啊!』
羅珊娜收起臉上的笑容。
『這下子看來非得先動口吃掉汝這小子不可囉。』
羅珊娜的身影彷彿切掉電視開關一樣,突然從薰的視野當中消失不見。
『咦……夫人跑哪兒去了啊!?』
村民們左顧右盼地環視周遭,薰的反應也跟他們一樣。
羅珊娜施展的招數,正是克勞蒂亞潛入村莊時所使用的擾亂對方認知能力的魔法。克勞蒂亞雖然勉強追得上她的身影,但缺少魔力的薰卻必須得到施術者「允許」,否則根本無法辨認出施術者的所在位置。
『薰,她在你左邊!』
克勞蒂亞朝着薰放聲大叫。眼看羅珊娜伸出利爪直撲而來,薰卻依舊面向不同的方向。
當克勞蒂亞以爲羅珊娜的利爪已鉤中薰的頸項那一瞬間,薰卻像側翻一樣上半身往後閃過對方的利爪。
『什麼!』
羅珊娜十分訝異地大叫一聲,薰則順勢鎖定羅珊娜臉部發動反擊。薰早已將寶石含在口中,加裝了鐵板的鞋子則裹着一團漆黑的光氣。
不過,人類的運動能力根本無法與魔族的反射神經相比,只見她以另一隻手接下薰這波出乎意料的反擊,並猛然將薰震飛出去。
『……你看得見那傢伙嗎?』
克勞蒂亞跑到被震飛了數公尺遠的薰身旁問他。
『她如果散發出那麼強烈的殺氣,我就能勉強在她攻擊的那一剎那捕捉到她的身影。』薰露出略顯僵硬的笑容站了起來。薰的雙眼已經辨識不出羅珊娜的確切位置了。『克勞蒂亞,這傢伙交給我對付,艾莉絲就麻煩你了。』
『別胡說八道好不好!對方不是你有辦法獨自解決的敵人耶!』
『我會設法搞定她。只要遠離在場的村民們,我就可以……』
『別傻了,汝休想得逞。如果轉身逃掉的話,汝前來此地的行動就毫無意義囉!』
羅珊娜話一說完,隨即咻一聲地揮動利爪。只見在她身旁的村人手臂被割出一道深邃的傷口並噴出鮮血。羅珊娜掬起村民之血,塗抹在自己方纔因捱了薰的反擊而冒出煙霧的手臂上。
『話說回來,汝等身邊有什麼關係親密的人嗎?』
克勞蒂亞拔腿奔向宅邸,薰也隨後跟上。
薰在門口轉眼看了克勞蒂亞一眼,她以眼神示意並輕輕點了點頭。意思就是說——攻擊魔法已經準備妥當。假使羅珊娜人在門扉後面的話,她的敏銳聽覺應該早已察覺到自己等人已經接近纔對。
在沒有打開燈火的二樓走廊上奔跑了一段距離之後,克勞蒂亞停下腳步指着地板。
『她從穿藍衣服的男子背後衝過來了!』
兩人調整呼吸,加快腳步走向最後面的房間。與薰並肩而行的克勞蒂亞雙手在昏暗的走廊中綻放出光芒。
薰開口回答。克勞蒂亞則面露侮辱神情瞪着羅珊娜,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薰默默緊咬嘴脣,是第五名犧牲者。地板上留有一大灘血泊,一道看似由血泊中拖走屍體的痕跡一路延伸至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廊盡頭那間房間的房門半啓,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
由宅邸內傳出的淒厲慘叫聲,掩蓋了克勞蒂亞一臉苦澀撇下的這句話。
『奉勸你最好別做傻事,否則你會後悔。在找上第一個對象之時,你就會被反將一軍。』
『我也很愛你,雖說我是爲了潛入這座村莊才嫁你爲妻,可是在這三個月當中,我真的用心愛過你。儘管你是個既俗氣且醜陋又愚蠢到無可救藥的男人,但你卻比我以往睡過的任何一名男子更深得我心喔……喏,你看。』
羅珊娜緊緊抱住費金森那具內臟幾乎都被喫光的屍體,一次又一次地吻上他的嘴脣。或許只是錯覺,但費金森的遺容看起來似乎浮現出一抹心滿意足的笑容。
兩人撥開四散奔逃的宅邸傭人進入宅邸,隨即發現一名看似遭到羅珊娜襲擊而不幸喪命的男子倒臥在玄關入口處。看來羅珊娜好像打算藉由喫人來醫治傷口,只見據說擁有最多能量的心臟及生殖器都被她大口咬斷。
『艾莉絲!』
羅珊娜面露訕笑神情,伸手探向背後的椅子。
『剛剛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咦……你是?』薰跟他剛剛保護的男子四目相交,薰隨即從男子身上跳開。『搞什麼鬼啊?你怎麼突然跌倒?』 『呃……我總覺得剛剛好像看到了什麼人……』村民們如此談論着。
『嘻嘻……要是汝拒絕與米拉貝利交手,也沒搶到鑰匙交給哀家的話,那哀家就用這小姑娘的血肉醫好身上的傷勢,再親自動手宰了汝及米拉貝利。雖然汝橫豎免不了一死,但汝若肯依照哀家的吩咐採取行動的話,哀家倒是很樂意放過這小姑娘一馬喔。』
羅珊娜抱着艾莉絲跳下餐桌,邊牽制薰等人邊緩緩退至窗戶旁邊。
薰等人順着羅珊娜咬死的屍體追查她的行蹤。兩人一爬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又看見亞迪亞面露驚愕表情死於樓梯口。他的心臟及生殖器也一樣被喫掉了。
『幻像!?』
克勞蒂亞的精靈魔法攻擊的目標是篝火,只見那團篝火彷彿有人丟了噴霧罐之類的東西進去一樣,毫無預兆地猛然迸射開來。
『不管我死或米拉貝利亡,你都能佔盡便宜是吧……』
『這次絕不能放過她。』
『這是當然了,羅珊娜。我敢向神起誓,我最深愛的女人只有你。』
『是誰對你下了此等毒手!我絕對饒不了他!』
宅邸外傳來村民們吵吵鬧鬧的聲音,由於寢室窗戶面對着山區,所以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但費金森卻感到非常生氣。無論是怎麼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在這座村子裏發生任何他不知道的狀況,都會惹得他勃然大怒。
但是,薰的腳卻在半途停下。單憑寶石在一次攻擊中發揮出來的能量,並不足以徹底破壞羅珊娜的軀體。
『哀家絕不會忘掉汝等的氣味,記得先去向汝等的親兄弟、親戚朋友,以及跟汝等有過肌膚接觸的所有人警告一聲。哀家將會出現在身上沾有汝等氣味的人面前,每晚選定一人加以吞噬。他們都將因跟汝等扯上關係而葬身哀家口中。』
如同打閃光燈一般,薰利用對方的殺氣瞬間目擊到的身影位置,縱身撞開藍衣男子。儘管好不容易化解了遭到直擊的危機,不過羅珊娜的利爪還是掃中了薰的手臂。
他發現有人從走廊的另一端跑了過來,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一道橘色的光芒由窗外射入屋內,助他看清來者的容貌。
羅珊娜像抓小貓似地拖出來的人竟是艾莉絲。她雖然失去意識,不過還有生命跡象。羅珊娜將她擁入懷中,邊展現着自己的獠牙,邊用臉頰輕輕磨蹭艾莉絲。
(威力太弱了嗎……)
兩排牙齒直打寒顫的費金森,有生以來首度體驗到何謂真正的恐怖。不過,他下半身那話兒卻也同時鼓漲成最堅硬的狀態。
這場魔法秀終於嚇得村民們一溜煙地逃離現場。
『用不着你讓出機會,我們也會動手解決他。不過,我們要先搞定你再說。』
在薰背後的克勞蒂亞早已詠唱完新的咒文。她這次運用純質六芒星衍生出光箭射向羅珊娜,薰來不及逃開,『嗚哇!』光箭掠過大喊一聲並連忙趴倒在地上的薰的髮梢,直接命中羅珊娜,同時引發一陣劇烈的爆炸。
『我剛剛雖然喫了亞迪亞,傷勢卻完全不見好轉。都是因爲我既不愛那孩子,那孩子也只認定我是個爲錢而來的妓女所致啊!』
一股踢斷肋骨、貫穿肌肉的討厭觸戚傅回薰身上。羅珊娜則是邊遭到火焰吞噬邊發出慘叫。
『哈,汝想得美。』
『啊啊……老爺,我好愛你,所以請讓我用你的血肉來治療我這身傷勢好嗎?』
◇
薰雖然以刺穿羅珊娜胸口的腳爲軸心,再度朝她的臉部祭出一腳,但這一擊卻被她輕鬆接下,整個人也被她順手拋了出去。
『問題並不在於「相信」或「不相信」啊!』羅珊娜以沾滿血污的手指玩弄起艾莉絲淡褐色的頭髮。『而是汝唯有乖乖聽命行事才能救回這小姑娘的性命。總之,可以確定的是,不管如何你都必死無疑。儘管只是片刻,但哀家絕對不會忘記必須轉身從人類眼前逃走的這份奇恥大辱!
薰也點頭示意,提腳猛然踹開房門。兩人邊維持應戰態勢邊衝進房內,但呈現在眼前的光景卻令他們瞬間無言以對。
薰直接轉身面對聲音出處並擺出應戰的架勢,以此取代他的回應。
『這小姑娘的祖母擁有遺址入口的鑰匙。不對,或許鑰匙早已落入米拉貝利手中也說不定。哀家會在遺址那邊等候,汝等就去殺死他再把鑰匙帶來給我吧!』
『住手,克勞蒂亞小姐!村民們會遭到波及啊!』
『來得可真慢呢……梵蒂岡的小子。』
『後悔終究只是爲了幫助自己的行爲,如果真想爲別人做些什麼的話,應該沒空回首過往纔對。我可是一直奉行着這個大原則喔。』
羅珊娜依偎在費金森身上,她箝住費金森的雙臂,將他整個人壓在牆上。費金森雖然試圖甩開羅珊娜,卻受到一股女性纖細手臂根本不可能發揮出來的驚人力道所制,致使他完全無法動彈。
(這種局面真的相當不妙……)
我每晚擁抱的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呢……
『沒想到區區人類竟能練就這身高強功夫。以汝的實力來說,要是周遭村民全數淨空的話,八成就能單憑氣息掌握住哀家的行動吧。但遺憾的是,哀家並不希望這具美麗的軀體受到任何傷害。因此,哀家打算動用有點骯髒的千段來對付你這隻小蟲子……汝可以接受吧?』
『要後悔就等事情結束後再說吧!』
『你憑什麼要我相信你這種貨色所講的話?』
『可惡,這下子犧牲者已多達四人……』薰掩面說道。『假如當時我能一舉擊敗她的話,事情也不致演變到這種地步啊!』
明明不見蹤影卻能聽見聲音,以及手臂明明突然裂開並噴出大量鮮血,村民們卻只是感到驚慌失措,而沒有立刻離開現場的意思。
克勞蒂亞語畢立刻轉身跑開,薰也點點頭隨後跟上。
捲起漫天塵沙的爆風由薰頭上橫掃而過,而在這陣爆風的前方,則可看見雙手擋住正面,任憑一襲深紅色法袍隨風飄揚的克勞蒂亞。她彷彿表達出『分出勝負了吧?』的意思般,展露出自信滿滿的表情對薰眨了眨眼。
她似乎也顯得格外激動興奮,只見她口吐誘人的嘆息,雙眼露出迷濛的目光,雙峯緊貼在費金森身上,輕聲咕噥着『老公……老公……』的她,遠比以往在牀上共度的任何一個夜晚都要來得美豔動人。
『你說……那傢伙?』
羅珊娜挪開壓着胸口的雙手,費金森嚇得不禁張大嘴巴。只見在他不知埋首過多少次的柔嫩雙峯之間多出一個拳頭大的斗大窟窿。無論怎麼想,那都是會令人當場喪生的致命傷,而在傷口內側更見血紅肌肉如同數十隻昆蟲一樣蠕動不止。
◇
『快追!』
費金森覺得至少她那句「我愛你」是不帶虛情假意的真心話。
『可是!』
料想可能還有一波攻勢會由上直撲而來的薰立刻祭出一記勾勒出半圓形軌道的蹴擊,但附近早已感受不到任何殺氣。
『嗯。』
『請別說出那麼不妥的字句好不好?』
『羅、羅珊娜……那是……』
『薰,給我閃開!』
羅珊娜站在那堆篝火旁邊,爆開的火花轉眼之間便延燒到羅珊娜所穿的洋裝上。
——老爺,請您過來這邊。過來救救我……
那明明是一間相當寬敞的餐廳,裏面卻充滿鮮血散發出來的腥臭味。全身赤裸的羅珊娜擺出近似避邪翼魔奴雕像般的姿勢端坐在長條形的餐桌上。一具屍體就擺在羅珊娜面前,屍體上有一道從頸部延伸至下腹部的撕裂傷,羅珊娜則伸手探入傷口,拉出屍體的內臟送進嘴裏。
『拜、拜託,克勞蒂亞小姐,雖然承蒙搭救還講這種話可能有點過分,但我說的「只要不會被村民看見就不成問題」那句話,也含有「不希望讓無關的一般民衆得知魔族或魔法等事物存在」的意思耶!接下來到底該怎麼隱瞞此事纔好啊!』
『羅、羅珊娜!你到底怎麼了!?』
『呵呵,明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但汝的態度真是叫人欽佩呢。哀家……感覺好像快溼掉了呢!』
『不過,哀家的傷尚未痊癒,要跟那傢伙交手還太過勉強。』
羅珊娜露出怒張獠牙的神態衝向兩人。看在兩人眼中,這顯然是一次怒火攻心的魯莽暴衝。下一擊就能消滅她……薰開始將寶石之力集中至拳頭上,不過克勞蒂亞卻早已備妥第二道攻擊魔法。只見上空浮現一片看似玻璃板的物體,朝着發動突擊的羅珊娜急速墜落。
『就是米拉貝利那傢伙囉。明明只是一隻流浪狗,竟然敢搶在哀家前面,企圖奪取特洛瓦努大人下令尋回外道祈禱書的功勞。哀家雖想親手了結那條狗的生命,但這次就把機會讓給汝等吧。』
『啊啊……我好高興,』羅珊娜目泛淚光,語調輕微轉變。『你很愛我對不對?』
『有。』
在克勞蒂亞大喊之時,羅珊娜高高舉起的手臂已準備掃向藍衣男子及薰。
羅珊娜的獠牙一邊咬碎費金森的鎖骨,一邊刺穿他的頸項。她下顎一收,順勢連根咬掉一大塊頸部的肌肉。劇烈的痛楚導致費金森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意識便已漸趨模糊。羅珊娜像是爲了不漏掉任何一滴鮮血似地,一邊發出猥褻的聲音吸吮血液,一邊動口咀嚼與她結爲夫婦關係之人的血肉。
一看見她的模樣,費金森頓時啞口無言。她不僅全身赤裸,身上更是傷痕累累。大量鮮血自壓着胸口的手掌底下泉湧而出,連纖細苗條的雙腿腳掌都被染成一片血紅。
羅珊娜從塵沙當中站了起來,身上的衣服全被燒燬的她呈現全裸狀態。雙乳之間多出一個方纔薰踢穿的斗大窟窿,湧出與人類同樣顏色的鮮血。她那自稱『美麗』的身材確實相當完美,不過如今卻被克勞蒂亞的魔法劃上數不清的大小傷口。
就算她施展了妨礙辨識能力的魔法,燕也絕不可能看漏遭到烈火纏身的敵人。薰一鼓作氣縮短距離,對準羅珊娜的心臟發出一記踢腿。
『我會一鼓作氣刪除所有村民的記憶,所以這種小事不成問題啦!』
『就是她製造出幻像來阻礙我們啦!由於剛剛她曾施展過妨礙辨識能力的魔法,而我只顧着應付那道魔法,纔會被她擺了一道啊……』
在村民動員尋找薰的搜山行動進行了幾個小時之後,身爲宅邸主人的費金森總算從睡夢中清醒過來。『老爺……求求您,快點醒來……』他總覺得好像在睡夢中聽見了他所溺愛的妻子羅珊娜開口呼喚他的聲音。
羅珊娜穿越人羣直襲而來。薰雖然凝神查探周遭的氣息,卻因受到情緒混亂的村民們的喧鬧聲及篝火的烈焰干擾,而無法準確掌握到羅珊娜的動向。
從克勞蒂亞魔法轟炸出來的隕石坑中傳出一陣咪啦聲響,薰及克勞蒂亞立刻換上嚴肅的神情,採取應戰姿勢。
此時,薰被後方傳來的聲音嚇得連忙回頭查看,這才發現克勞蒂亞正在詠唱咒文。或許是因爲集中精神詠唱咒文的緣故吧,村民們全都察覺到她的身影並指着她嚷嚷起來。
『嗚啊啊啊!』
『只要用對方法不就得了嗎。』克勞蒂亞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顆五芒星。黑魔法使用的是六芒星,五芒星所代表的則是精靈魔法。『……真澄,我真是慶幸自己有奉陪你的興趣,下工夫練過這種魔法呢!』
克勞蒂亞失聲大叫。眼前的羅珊娜一消失,在她背後的光景立刻映入兩人眼中。只見另一名羅珊娜剛好撞破大門衝進費金森的宅邸當中。
不管是邊躲避村民視線邊與敵人交手,或是邊保護村民邊對付敵人,他都已經無法應付下去了。
玻璃板將羅珊娜由肩膀至腰際劈成兩半並插入地表,然而理應被削成兩截的羅珊娜卻穿透玻璃板,繼續朝着兩人直衝而來。薰雖蓄勢待發,豈料羅珊娜卻彷彿逐漸淡出的電視畫面一樣緩緩消失。
費金森覺得似乎又聽見羅珊娜出聲呼喚他,便披着睡袍來到走廊上。
屍體的頭部對着薰及克勞蒂亞,這名犧牲者正是費金森。
『那可真令人期待呢!』
羅珊娜撞破窗戶,留下一陣笑聲後消失於暗夜之中。
薰等人則開始順着原路折返。
『……吶,我這樣問或許不妥,但你說會反將羅珊娜一軍的第一個「關係親密」之人是指真澄嗎?』
『可能是真澄哥,也有可能是蕾妮小姐。』
『這下子……』克勞蒂亞不禁面露苦笑,『她絕對會後悔莫及啊!』
◇
村內依舊處於喧囂之中。克勞蒂亞施展的魔法,加上羅珊娜在宅邸展開的虐殺,光憑教皇廳之力根本無法徹底掩飾掉這些事。果然只能請魔術師協會伸出援手嗎……薰如此心想。
兩人靠着克勞蒂亞的魔法消除身影來到艾莉絲家,一陣微弱的燈光由房屋窗戶透射而出。
『吶,克勞蒂亞小姐,要是米拉貝利早就察覺到瑪格麗特擁有鑰匙的話,他爲何沒奪取外道祈禱書並離開此地?』
『你直接問當事人不就得了!』
『麻煩你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好不好?假如羅珊娜跟米拉貝利不和的話,或許咱們還有機會透過協商解決此事也說不定啊!』
『這事交給你處理就好。我只想向瑪格麗特請教許多問題,我終於可以跟她見面了啊!』
克勞蒂亞表現出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
『拜託,克勞蒂亞,我們接下來要與魔族展開生死對決耶。』
『放心啦,他只是個實力比黏液女還差的傢伙吧?與其在這兒抱怨連連,不如快點動手收拾掉敵人吧!』
兩人沿用方纔的突擊模式,由克勞蒂亞在後方準備發動魔法攻擊,薰則打頭陣衝入屋內。
然而,襲擊者並未出現。不僅如此,甚至也感受不到有人在家的氣息。
兩人保持高度警覺,舉步走向燈火通明的客廳
只有三張沒人坐的椅子,桌上擺着一盞油燈,旁邊留有一塊刻着華美裝飾花紋的金屬雕版及一張信紙。薰拿起信紙掃視內容。
『什麼東西啊?』
米拉貝利脫掉身上的白衣。先前怒火攻心地痛扁了費金森的保鑣一頓時,不經意地觸動了封藏在『醫生』這張面具底下長達六十年光陰的本性。動手破壞並讓脆弱的人體流出鮮血之舉,使他體會到一股近似獸慾般的快感。『如果不想被我喫掉就快逃』這句話不只是爲了威脅保鑣,而是他真的憶起了渴求人類血肉的慾望。
『汝在幹什麼蠢……』
羅珊娜目泛憎惡兇光朝着薰直衝而來,薰則將寶石含於口中。
班西以雙手抓住薰的衣襟,嘴巴對準薰的頸項直撲而去。衣襟被緊緊抓住的薰根本無從閃躲。
米拉貝利盯着瑪格麗特的睡臉注視了一段時間,突然輕輕趴到她身上,有樣學樣地模仿羅珊娜吻上瑪格麗特的脣。這實在是一次生硬到不行的親吻。
(對了!只要藉助那本書的力量,克勞蒂亞小姐的魔法便可獲得提升!)
『吶,快點啊!』薰轉頭望向背後,卻赫見克勞蒂亞臉上露出驚愕的神情。因爲克勞蒂亞隔着薰的肩頭,目擊到班西笑容滿面地張開血盆大口的光景,那是一張天真無邪又滿心歡喜的笑容,嘴裏則有兩排工整的駭人獠牙。
克勞蒂亞將信及雕版收進法袍的衣袖內,隨即轉身離開屋子。
薰不予回應,逕自用臼齒咬碎寶石,接着對準直撲而來的羅珊娜吐出口中的寶石碎片。深紅色的寶石碎片化作一道燦爛的光線。
心臟被挖走的班西即將氣絕身亡,他也輕聲嘀咕了些什麼。
『怎麼了?』
『怎麼啦,小子?汝不覺得自己應該開溜比較妥當嗎?』
薰握住劍柄,讓刺穿羅珊娜胸口的劍身往水平方向橫劈過去。羅珊娜發出痛苦的慘叫,傷口不斷冒出鮮血及焦臭濃煙。
薰眼中燃起一股強烈的殺意。
但是從來沒有任何一名女性曾經成功攻陷米拉貝利的心。即便採取主動也得不到絲毫青睞的女性們,都以『他大概有一名更加美麗動人的女朋友吧』這個想法來安慰自己。米拉貝利始終沒有與女性接吻的經驗,不同於明明缺乏生育子孫的能力,卻仍舊處心積慮與人類男性溫存交合的羅珊娜,米拉貝利完全摸不透這種行徑到底有何價值可言。
『饒不了汝……哀家絕對饒不了汝!哀家必利用外道祈禱書之力徹底毀滅你!』
『薰……』
(這是……)
『哀家不會再被那種寒酸的玩具所傷!』
『嘻嘻……哀家吩咐他只要能跟汝等其中一人打成兩敗俱傷就夠了,看來這孩子還滿中用的呢……好啦,小子,這次汝想在缺少那個女人協助的狀況下,單獨跟哀家交手看看嗎?』
先行失去主人的使徒稱做「遊魂」,雖然血之束縛會就此消失,然而至今仍無人發現能夠讓使徒肉體變回人類軀體的方法。與其放任這孩子日後因渴求人類血肉的慾望而偏離人道,倒不如……
◇
因大量出血而導致意識模糊的克勞蒂亞!無法聽清楚他所說的話,而這或許只是克勞蒂亞的希望吧,她總覺得班西在死前已變回原本那個既膽小且溫柔的少年,並說出『艾莉絲……對不起』這麼一句話。
羅珊娜翻身朝宅邸直奔而去。
擁有那位紅髮美女之名的妖刀。
『老實說,你的容貌壓根兒比不〡那個人啊!』
『那你幹嘛保護我啊!』
『那麼……』
克勞蒂亞一手捂着被咬傷的肩膀,一手拿出金屬雕版。
『……咦?』
『看哀家怎麼喫了汝,該死的臭小子!』
『……小子,別怪我無情。』
羅珊娜的嘲笑突然轉變成慘叫,只見原本是一道光的寶石碎片在半空中凝聚成劍形,深深刺穿了迎面而來的羅珊娜。
班西大叫一聲。並非薰揮劍砍殺他,而是羅珊娜動手貫穿班西的胸口,挖出他的心臟所致。羅珊娜把心臟送入嘴裏,接着像蛇一樣撐開喉嚨吞了下去。她爲了醫治傷口,竟不惜喫掉那個纔剛變成使徒的繼子。
『你無法醫好自己的傷口嗎!?克勞蒂亞小姐應該是個天才沒錯吧!』
背後突然傳來一陣嗓聲。薰還來不及心生『不妙』的念頭,整個人已被羅珊娜緊緊抱住。她那雪白,卻長出如同刀刃般銳利鉤爪的手掌已扣住了薰的頸項,而另一隻手則先將抓在手上的艾莉絲丟進步道,再一把搶走薰手中的金屬雕版。
米拉貝利爲了違反約定一事在心中向瑪格麗特道歉之後,隨即亮出堪稱魔族象徵的獠牙。冷淡的醫生相貌也逐漸轉變成肉食野獸的兇殘面容。
班西如同跳蚤似地左蹦右跳,輕輕鬆鬆跳上宅邸別館的屋頂。接着又出現一道新人影,伸手輕撫跪在腳邊的班西頭髮。
『不好意思喔,我把王牌保留到最後一刻。』
兩人一同觀看信紙。紙上記載着一段以平鋪直敘的文體構成,內容跟羅珊娜所說出入頗大的紀錄。
克勞蒂亞邊詠唱咒文邊接近他們,班西則宛如受到惡夢侵擾似地反覆說着『然後啊……然後啊……』這幾個字。
薰只留下這句話便動身追趕羅珊娜,而克勞蒂亞雖試圖對着薰的背影說些什麼,不過她講到一半就把話吞了回去。
『艾莉絲人呢!』
只見一道小小的人影從位在數公尺前方的白骨堆中站了起來。兩人提高警覺,然而那道人影的身體卻小到一點都不像是羅珊娜。顯得相當虛弱的人影腳步踉蹌地往前走,通過大門進入那棟宅邸之中。
『克勞蒂亞小姐,請等一下。我這就去取回外道祈禱書,在那之前你可千萬不能死啊!』
經她如此一說,或許真是這樣也說不定……薰也邊思考此事邊走出艾莉絲家。
『什麼嘛,明明被我救了一命,還敢在那邊……』她硬是擠出一絲笑容。『我也很無奈啊,因爲你實在太像真澄了……』
『……是米拉貝利留下的訊息。』
『當然有。』
薰動身追趕人影。他在穿越宅邸大門之際,發現有一具身穿眼熟服裝的小小軀體倒臥在地上。薰臉色蒼白地跑了過去,抱起那名小孩。
『小子,其實哀家十分中意汝。』羅珊娜柔嫩的雙乳緊緊貼附在薰的背上,赤裸美腿則探入薰的雙腳之間。羅珊娜以煽情的聲調在薰的耳邊喃喃細語。『如何,汝願不願意成爲哀家的人呢?要變成使徒也好,維持人類的身分也罷。只要汝下半身那話兒夠堅挺就可以了……』另一隻手則伸向薰的重點部位,猥褻地在上面來回遊移。『跪下親吻哀家的腳,爲以往種種無禮行徑向哀家賠罪吧。這樣哀家便讓汝成爲哀家的人。如此一來,汝就可以盡情享受哀家這具肉體。只要汝願意的話,哀家可以每晚都讓汝好好品味一番喔。汝至今曾見過像哀家如此豔麗動人的美女嗎?』
讀完整封信之後,薰輕聲嘀咕:
薰感受到背後的羅珊娜頓時陷入啞口無言的狀態。『汝、汝說什麼!』羅珊娜情緒激動地推開薰,直到方纔爲止的妖豔美女已不復見,身體已覆蓋上一層彷彿壞疽的漆黑皮膚、嘴巴大大咧開並露出兩排尖銳的獠牙。變回魔族原始面貌的羅珊娜,乃是一隻就算跟蕾妮比較都嫌太過不自量力的醜陋怪物。
在克勞蒂亞的魔法保護下,兩人動身前往那間宅邸。就算重新再看一次,這仍舊是一幅令人不寒而慄的光景。絕大多數的遺體都是因爲試圖逃離爆炸中心而氣絕身亡,所以無論願意與否,視線總是會跟骷髏頭的空洞眼窩產生交集。遺體彷彿藉此向他們傾訴自己的痛苦及恐懼。
『我偏偏不擅長這類有益世人的魔法啊,實在太不符合我的個性了……』
班西也跳回附近的地面上。全身顫抖不已的他,臉上帶着跟身爲人類之時一模一樣的懼怕神情。
『這又不代表她已經死定了,或許她還有機會獲救也說不定啊!只要汝肯交出貢品給哀家的話。』羅珊娜伸手輕撫站在旁邊的班西下巴。『在接受哀家的獠牙之前,這孩子一再搬出「請你別殺艾莉絲!我變成什麼模樣都沒關係,只求你不要殺死艾莉絲就好!」這句話向哀家求情。哀家,似乎有點受到感動呢!』
『嗯。』
但薰卻維持着高舉弗拉基米爾的姿勢僵在原地不動。
薰不到一秒立刻作出回應。
『嗯……只是覺得有點想不通罷了。我總覺得由你口中聽說的米拉貝利形象,跟只因可怕黏液女現身就決定趕緊溜之大吉的丟臉男子的形象有所出入。不過,魔族之間的力量差距好像也無法拿人類的標準加以對照,所以我猜他大概只要被位階較高的魔族輕輕一瞪,就會嚇得全身發抖吧。』
『啊啊啊!』
羅珊娜一拳揍飛儘管身體逐漸癱倒,卻仍試圖緊抓着主人不放的班西。羅珊娜眼中浮現二度被人類打成重傷的屈辱淚光。
但是如今的班西,卻完全陶醉在先前避之唯恐不及的繼母之手帶給他的快感,並以雙手隔着褲子緊緊壓住自己的下半身。
薰與克勞蒂亞兩人經由那條半途中斷的街道闖入結界當中。羅珊娜似乎在不久之前也剛從同一個地方入侵結界,克勞蒂亞表示『結界變得稍微鬆散了一點』。
克勞蒂亞輕輕轉頭,放開捂着自身頸項的『,再以雙手對準艾莉絲所在的方向。只見一陣微弱的光芒裹住艾莉絲的身體,然而克勞帝亞的出血狀況卻變得更加嚴重。
『對不起唷,薰。我啊,被媽媽咬了一口。』
弗拉基米爾。
就在兩人來到那棟宅邸附近之時,薰及克勞蒂亞察覺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大馬路上蠕動,便閃身躲進一棟看似禮拜堂的建築物陰影處。克勞蒂亞則收掉魔法光球。
當薰抵達地下室之時,震動已經完全止息。
「我與瑪格麗特在六十年前的那場戰爭中相遇,也同時深受對方吸引。以往雖然過着分住兩地、偶爾碰面談心的平靜生活,不過自從那個女人出現之後,瑪格麗特便有了生命危險。一旦得知瑪格麗特是那場戰爭的倖存者,羅珊娜必會動手殺死瑪格麗特,當然也不會放過我,於是我們決定遠走他鄉。負責管理那座腐敗死城的瑪格麗特雖然拒絕離開,但現在她最需要的,是能夠平靜迎接死期來臨的時間。我深知這是個任性的要求,不過處理那本受咒詛的書及羅珊娜之事就拜託你了。」
只見金屬雕版被嵌入地板上的凹洞,而現場僅剩那塊地板獨留原位,周遭則形成一個在地板上勾勒出圓形軌跡的大空洞。薰邊觀察周遭邊靠近一看,發現那是一座繼續往地下延伸而去的螺旋狀階梯。雕版綻放着光芒,並如同心臟將血液送進血管一般延伸出數道光芒,順着石階縫隙照亮整片地板。

班西虛弱地抬起頭來。大概是已經遭到遺址瘴氣侵襲吧,只見連開口講話對他來說都相當困難。
(這孩子已經不是人類……)
『你這混帳東西,竟然沒有替艾莉絲採取任何防護措施,就直接將她帶進這個空間嗎!』
沿着走廊奔向地下室之際,整棟宅邸突然猛烈晃動起來,害得薰差點跌倒,而地下則傳來一陣輕微震動。
克勞蒂亞從薰手中搶過信紙,從頭開始閱讀整封信。
話講到一半,克勞蒂亞猛然咳出大量鮮血。不同於傳說中的吸血鬼有辦法像傳染病般製造同族,使徒並不具備製造使徒的能力。因此,她雖然不會被迫變成黑暗生物,但反過來說,如今她若不變成黑暗生物的話,便極有可能死於非命。
『哦,在這種狀況下還牽掛着其他女性的安危,果真是個值得欽佩的小子呢。放心吧,即便對手是小螻蟻,哀家依舊會遵守約定。汝自個看吧!』羅珊娜像是撿起揹包似地從腳邊提起一道小小的人影。『不過,她似乎被這座死城的瘴氣搞得奄奄一息囉,真是可憐啊!』
『啊……薰……』
『我還是無法理解……』
(怎會有人出現在這種地方?而且還是個小孩子……)
『薰,快閃開!那孩子已經被她咬過了!』
死定了……當薰心生此唸的瞬間,突然有人從背後使勁撞開他。原來是克勞蒂亞以縱身飛撲之勢猛然撞開薰,班西的獠牙則順勢深深嵌進克勞蒂亞的肩頭。鮮血泉湧而出,她忍不住發出痛苦的悲鳴。
『換言之,米拉貝利的目的並非搶在羅珊娜之前收回外道祈禱書,而是守護瑪格麗特女士避開羅珊娜的追查……』
『班西,你怎會出現在這兒!』
米拉貝利帶她進入寢室,將她輕輕放在牀上,接着彷彿用絹絲包裹寶石一般,輕柔地爲病入膏肓的她蓋上棉被。
米拉貝利首次品嚐到的女性嘴脣觸感,並未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漣漪。他對瑪格麗特的愛情既未因這種觸感而增加,也沒有因此有所減少。米拉貝利露出感到有點困惑的表情,嘀咕着:
帶着人類身分在赫特堡開了間診所的他,可說每天都有女性上門向他求愛。不只是容貌,他對女性絲毫不感興趣的冷淡態度,更令市內所有女性爲之瘋狂。那些視服從強悍男性爲喜悅的女性,全都受到沉睡在米拉貝利體內的魔族本性所吸引。
『我知道了,別再說話了。克勞蒂亞小姐,麻煩你也對班西施展防禦魔法!』
◇
等兩人離開片刻之後,天花板上傳出一陣微弱的聲響。通往頂樓小倉庫的門板開啓,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沒爬樓梯,輕巧地縱身降落到地板上。此人正是米拉貝利,雙手則抱着已經失去意識的瑪格麗特。
『我躲在森林裏頭,看見媽媽帶着艾莉絲一路奔跑,所以我偷偷跟在後面,然後看見空間冒出一個大洞,就跟着跑進這裏……』
薰跑到克勞蒂亞身旁。出血情況相當嚴重,她雖以單手捂住傷口並使用了某種治療魔法,不過卻只發揮出稍稍減輕出血量的效果。而原本圍繞着兩人的防禦魔法也因爲她受了傷而自動消失,一股濃烈的臭氣立刻朝薰直撲而來。
薰先前使用的寶石是弗拉基米爾改變型態之物……那是請某位魔術師替他施展的魔法。由於施術重點在於避免弗拉基米爾被魔族發現,因此呈現寶石型態時頂多只能發揮出原有的數成威力而已,但現在就不一樣了。回到持有者手中的漆黑妖劍,一邊散發出如同海市蜃樓般的不祥光氣,一邊因割裂魔族肉體的喜悅而不停震動。
另有一對血跡斑斑的腳印往樓下走去。薰舉起弗拉基米爾沿着螺旋階梯下樓。周遭雖飄着一股黴臭味,不過空氣中卻未摻雜任何毒氣。看樣子下面似乎形成了一個特殊空間。
螺旋階梯結束於下探數十公尺的地底深處,狹窄的地下通道分成左右兩條岔路,而右側岔路則留有模糊的腳印。通道一路延伸至遙遠的彼方,途中又再三衍生出許多岔路。
此時,薰察覺到在羅珊娜留下腳印的通道上出現了一大灘血泊。倘若暫時佇足於此的話,或許真有可能形成這種現象也說不定,但她沒有理由在此停下腳步。
薰撿起石頭丟向血泊附近,瞬間只見數十把小刀由兩側牆壁疾射而出。薰立刻理解到血泊所代表的意義,此地必是用來守護外道祈禱書的迷宮。
(……我有辦法邊閃躲陷阱,並搶在她之前取得書籍嗎?)
她如果知道外道祈禱書的藏匿地點,那麼就算隨後追趕也無濟於事。既然如此,也只好賭上能夠捷足先登的可能性了。薰拔腿奔向沒有留下任何足跡的左側通道。
(艾莉絲……克勞蒂亞小姐……拜託你們可千萬不能死啊……)
◇
(實在糟透了呢……)
克勞蒂亞的意識即將宣告中斷。
(我真不該來到這種鬼地方啊……)
看着積在石板上的鮮血,克勞蒂亞事不關己似地嘀咕着:『這下子再活也沒多久了啊……』
克勞蒂亞貼着地面爬向艾莉絲,伸手搖了搖她的肩頭。
『快起來……靠自己的力量逃離此地……這裏應該……』
艾莉絲毫無反應,她的身體已徹底遭到腐敗都市之毒所侵蝕,大概會和自己在同一時間迎向死亡吧。只要動用剩下的所有魔力,那麼縱使是不擅治療魔法的克勞蒂亞,或許還是有辦法喚醒艾莉絲的意識。
但她察覺到那樣做也只是白費力氣。即便自己能夠賭上性命賦予艾莉絲可以獨自步行離開的生命力,艾莉絲還是無法破除包圍住這座遺址的結界。所以,克勞蒂亞決定將希望押在薰身上,這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不過……)
克勞蒂亞從法袍衣袖裏拿出米拉貝利留下的信紙,用血跡斑斑的手掌打開觀看。
有件事她並未對薰提起,她在看過這封信後感到耿耿於懷的,並不是關於懼怕羅珊娜而逃走的米拉貝利之事。由於這件事還停留在假設階段,所以她原本想等在此地確認過後再說也不遲,豈料那件事竟成了左右自己生死的關鍵。
(接着就是可能性的問題了。如果外道祈禱書還殘留在這個地方的話,我們就能撿回一命,如果沒有的話……那也沒辦法啦……)
此時,克勞蒂亞聽見一陣腳步聲。這陣腳步聲來自薰所前往的相反方向,也就是通往遺址外頭的方向。『這……』克勞蒂亞感到不解。
『在六十年前那場大戰打得如火如荼之際,我跟米拉貝利發現了這座遺址,兩人爭先恐後地衝向外道祈禱書的所在地點。而率先來到此地的人是我。至於米拉貝利呢,則是不斷誤觸陷阱,當他抵達之時,全身上下早已傷痕累累。那可真是一副丟臉到家的模樣呢,你說是不是啊?』
(他在這裏取得外道祈禱書,並擺放一張白紙作爲替代品。假設在他所留的那封信中提到的內容句句屬實,那就代表他早已在六十年前取得外道祈禱書。既然如此,他爲何沒將書帶回去交給特洛瓦努呢?)
◇
『……不對,你錯了,那本書還在村子裏。』
『那個魔術師察覺到瑪格麗特的真實身分,並開始打聽她的相關情報,因此我只好殺了他。至於小鬼嘛,我原以爲你是那傢伙的後繼者,所以本來也打算動手殺死你,但錯就錯在我竟沒料到你是教皇廳的人。要是我採用更聰明的作法處理此事,或許就不會惹得瑪格麗特大動肝火了吧……』
(糟……)
『外道祈禱書已不在此地,是教皇廳的人殺死你並奪走祈禱書……羅珊娜,你該感到開心。因爲你將成爲一名與弗拉基米爾劍士玉石俱焚,並且流芳百世的悲劇英雄。』
『汝……找到那本書了嗎!?』
從房間外面傳入耳中的腳步聲共有兩道。瑪格麗特先拖着蹣跚的步履走進房間,抱着依舊昏迷不醒的艾莉絲的克勞蒂亞也隨後跟了進來。克勞蒂亞脖子上所受的傷已經完全癒合。
羅珊娜及薰同時望向聲音出處。一陣『喀、喀』的腳步聲由房間外面緩緩靠近。
羅珊娜的慘叫聲並未持續太久,她就在頭顱邊遭到燒灼邊被壓碎的狀況下命喪黃泉。直到臨死的那一瞬間,她才赫然驚覺原本認定位階不如自己的米拉貝利,實際上竟是一名擁有自己望塵莫及的強大力量的魔族。
『……不過,這一切將到此爲止。』
『閉嘴,米拉貝利。我們給這孩子添了那麼多麻煩,他當然有權利知道事實真相。只不過我剛剛講的那番話幾乎就已經交代完所有的事實了啊!』
『儘管我覺得根本沒必要將此事說給你這個將死之人聽,但我實在無法忍受有人抱着誤會瑪格麗特的想法命喪黃泉。』米拉貝利不屑地撂下這句話,他眼中透露一絲難以言喻的焦躁神色。『就如同你跟那個妓女一樣,我與瑪格麗特也曾爲了爭奪「外道祈禱書」而在這座迷宮中大打出手。率先抵達藏書地點的人是我。我打開棺材取出書籍,不料卻因解除封印而導致書籍力量失控。書籍腐蝕了這片大地,殺光住在這座城市中的所有居民,連當時在地面上交戰的魔族及魔術師也一併死於非命。只有人在這間房間裏面的我及瑪格麗特僥倖逃過一劫。之後,瑪格麗特將此地封入結界當中,並以此地管理者的身分過生活。然而,那個妓女及魔術師們卻接二連三地現身打擾她平靜的生活……』
手持退魔妖刀弗拉基米爾的薰趕抵現場,他雖氣喘吁吁,身上跟羅珊娜一樣留有看似觸發陷阱所造成的傷口,不過傷勢好像比白己輕上許多。
米拉貝利的動作戛然停止,兩人隔着棺材互瞪。
薰走到瑪格麗特身旁。
不過就連緊握弗拉基米爾的薰也是一臉困惑表情,定睛注視着羅珊娜手中那張紙片。
對她而言,特洛瓦努的命令在她心目中佔有絕對地位,只要能回應它的期待,便可獲得最高榮譽——或許當門扉再度開啓之際,特洛瓦努會允許她謁見至尊君王也說不定——以及假使違反特洛瓦努的命令,它將毫不留情地動手除掉自己。
『你跟瑪格麗特女士在六十年前的戰爭中究竟做了什麼!瑪格麗特女士動用禁咒毀滅了這個地方,又是爲了隱瞞什麼事情呢?』
米拉貝利鬆手放開薰。薰雖然撿起弗拉基米爾,不過米拉貝利似乎已經喪失鬥志。
『……可否請您告訴我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米拉貝利不發一語地對薰展開攻擊。
『這麼說來,外道祈禱書如今是在瑪格麗特女士手上囉?』
這句話並非出自在薰面前的米拉貝利之口,而是由薰背後傳來。
米拉貝利點了點頭。
米拉貝利動作的銳利程度遠遠凌駕於羅珊娜之上。雖然薰邊以弗拉基米爾牽制邊竭盡所能地閃躲攻勢,但只要隨便捱上一擊就會輕易喪命。薰只能拚命防守,根本找不到任何反守爲攻的機會。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但羅珊娜卻面露驚愕神情。
◇
薰開口詢問。薰從未在米拉貝利面前施展過寶石之力。
羅珊娜單手震飛壓在棺材上那塊至少數而公斤重的石蓋,石蓋猛然撞上牆壁,發出轟然巨響化作碎片。接着,羅珊娜伸手探人棺材之中,她看見一張紙片。高舉弗拉基米爾的薰自背後發動斬擊,羅珊娜則邊抓起紙片邊躍向簾中。她只覺一陣痛楚貫穿腿部,看來似乎是沒能完全閃過攻擊而導致小腿附近被砍中,但她己懶得理會這點小傷。
『汝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米拉貝利!汝到底……』
羅珊娜接到盟主特洛瓦努的命令,指示她假如成功尋得外道祈禱書的話,不可伸手觸摸,要立刻回傳消息請自己前往。在接受指派之時,羅珊娜完全無法理解盟主爲何採取如此不合理的方法。基本上,羅珊娜既不曉得外道祈禱書到底是什麼玩意兒,也不知道特洛瓦努懷着如此驚人的熱忱,不惜花費數百年光陰尋尋覓覓的理由爲何。不僅她不知道,就連特洛瓦努麾下絕大多數的部屬們也毫不知情。或許迪傑薩德這名盟主的心腹大將略知一二,但它已經撒手西歸。
羅珊娜用書頁對準薰。薰則縮起身子﹒利用弗拉基米爾保護自己。
『真沒想到你竟是弗拉基米爾劍士……由於你用奇特的寶石做爲防身武器,害我以爲你是魔術師一派。』
米拉貝利突然中斷髮言。
『這位是……』
米拉貝利覺得相當骯髒地一邊擦拭沾染着羅珊娜體液的手掌,一邊定睛注視着薰。
『……八成就藏在與你密不可分的地方對吧,大前輩?』
『要這麼說的話,確實是在我手上沒錯啦!』
『……什麼?』
薰輕聲沉吟。
房間外面傳來一道女性的嗓聲,一道病重虛弱……卻又正氣凜然的聲音。米拉貝利緩緩鬆開他的雙手。
米拉貝利那隻抓住羅珊娜頭顱的手掌染上一層彷彿烙鐵的火紅色彩,羅珊娜不禁失聲慘叫。房間裏充斥着肌肉被燒焦的氣味,薰連忙伸手捂住口鼻。
她看見遠處出現一道人影,踩着平靜的步伐逐漸靠近她所在的位置。習慣了黑暗環境的雙眼幫克勞蒂亞看清此人的真實面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薰邊喫力地閃躲米拉貝利的快拳邊放聲大叫。『你究竟試圖隱瞞什麼事啊!』
薰已察覺到米拉貝利毫髮無傷地抵達此處一事所代表的意義。這顯示他曾來過這裏,所以纔沒有觸發設置在迷宮之中的諸多陷阱。
『只要殺死你,便可完成足以博得特洛瓦努大人認同的情節。這座村莊再也不會有魔族前來探索。不好意思,納命來吧!』
羅珊娜的鬨笑聲迴盪在這間小房間當中。她身上除了薰所留下的傷口之外,又多出好幾道傷痕。這些新傷痕全拜設置在這座多達四層的地下迷宮中的陷阱所賜。雖然那些都是能夠輕易奪走人命的殘忍陷阱,羅珊娜卻憑藉着魔族的肉體能力硬是突破重重關卡來到此地。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米拉貝利。那個魔術師不是自己墜崖摔死的嗎?』
『小子,難不成汝已捷足先登……』
羅珊娜的發言突然中斷,因爲米拉貝利一把抓住她的臉,硬生生地將整顆頭壓到牆壁上。牆壁冒出數道裂痕,羅珊娜的頭蓋骨也逐漸扭曲變形。『汝、汝作什麼……』以利爪猛抓米拉貝利手臂的羅珊娜雖然奮力抵抗,米拉貝利卻始終紋風不動。
不過,因憎恨薰而失去理智的羅珊娜,卻連特洛瓦努的命令都忘得一乾二淨,逕自動手扯斷將棺材團團圍起的鐵鏈。
米拉貝利點了點頭。
米拉貝利微微翹起嘴脣點了點頭。
『說謊是不對的喔,米拉貝利。』
『夠了!』米拉貝利語調尖銳地說道。
◇
只要集滿整本書籍,便能獲得足以匹敵至尊君王的力量……在特洛瓦努的部下之間流傳着這樣一則謠言。羅珊娜雖然心想難怪特洛瓦努不願見此書落入他人手中,但她卻始終未曾萌生不惜背叛可怕的特洛瓦努,也要設法得到書籍力量的念頭。
『瑪格麗特並未使用什麼禁咒,此地的慘劇是外道祈禱書失控暴衝所造成的。』
『你到底在擺什麼架子呢,米拉貝利?』瑪格麗特笑着說道。『六十年前那場競爭的贏家應該是我纔對吧?爲了得到與你交戰之力而解除了外道祈禱書封印的人是我,而造成書籍失控暴衝,殺光此地所有無辜居民的兇手也是我。』
思緒一片混亂的羅珊娜交互看着薰及米拉貝利,同時開口詢問。
羅珊娜頓時啞口無言。她拿在手上的老舊紙片只是一張白紙而已,感受不到任何魔導之力。翻到背面依舊是空空如也。
瑪格麗特踩着蹣跚的步伐走向棺材,米拉貝利輕輕伸手幫助想要彎腰坐下的她完成動作。她說了聲『謝謝』便端坐在棺材之上。
『……你怎會知道寶石一事?』
『瑪格麗特……』
腳步聲響起。
『……派出那頭腐液大的人就是你嗎?』
『呵呵……啊哈哈哈!』
『糟糕,中計了!』的想法還來不及成形,米拉貝利已從背後箝住薰的雙臂,並打掉薰手中的弗拉基米爾。這招就跟羅珊娜在費金森宅邸前面用來逃亡的魔法一模一樣。
羅珊娜從薰眼前經過,一路走向米拉貝利面前。得知拯救艾莉絲及克勞蒂亞的唯一手段不在此處而悵然若失的薰,甚至忘了揮刀斬殺羅珊娜,就這麼不知所措地佇立在原地。
但他的獠牙並未刺穿薰的頸項。
『難不成之前那名潛入村莊的魔術師也是被你所殺?』
『這座迷宮似乎是出自過去某位偉大的魔術師之手。那名人物深知外道祈禱書是多麼可怕的東西,才設下封印以免書籍外流。但當時年輕氣盛的我根本不知道這回事,爲了與追趕過來的米拉貝利交戰而取出書籍。』
『走着瞧吧,該死的小鬼。哀家非殺了汝不可。哀家會花上千年光陰折磨死汝,直到哀家洗淨所受的痛楚及恥辱爲止!』
『接下來……』
『沒錯。』
『米拉貝利,這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去死吧,小子!』
『米拉貝利……』
◇
『幹得好,米拉貝利!那咱們這就把書帶回去,讓特洛瓦努大人好好獎賞我們一番吧。哀家等人將可獲得僅次於盟主的地位喔。哀家就原諒汝隱瞞此事的行徑,咱們聯手宰了那個教皇廳的小子,趕緊離開這個不舒服的地方吧。那傢伙是弗拉基米爾劍士喔。哦哦,這下子豈不是也可順便立下除掉此人的功勞嗎!』
羅珊娜早已喜出望外,但米拉貝利只是一邊以冷漠的視線俯瞰緊抓着他不放的羅珊娜,一邊自言自語地嘟嚷着:
位於迷宮最深處的這間房間,是一間約十公尺見方的房間。正中央擺着一具像是由石頭砌成的棺材或者是類似祭壇的物體。自地面延伸而來的數條鐵鏈則彷彿封印一般團團圍繞住該物體。
現身的是潛伏在迪拉索村的另一名魔族——米拉貝利,完全不同於羅珊娜與薰,他身上的衣服連一點傷痕都找不到。
背後傳來青年的嗓音。
『汝不愧是哀家看上的男子……但很迪憾的,哀家贏定了!』
『小子……』
『這該如何是好?哀傢什麼事也沒做。麻煩汝跟哀家一起回去解釋給特洛瓦努大人聽好不好。外道祈禱書打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這個地方,那本書早在六十年前戰爭之際就已落入魔術師的手中了。』
『……你這怪物,給我等一下!』
羅珊娜表現出可憐至極的困惑神態,一邊展示空白羊皮紙給米拉貝利看,一邊開口對他說道:
不對,事實並非如此。他曾使用寶石對付過森林的神祕襲擊者。
他感受到米拉貝利張開嘴巴露出獠牙的氣息。隨着湧上心頭的死亡預感,讓他清楚領悟到自己在戰鬥水準方面遠不及這名魔族份子的事實。
克勞蒂亞如此一說,瑪格麗特立刻面露驚訝的神情。
『你怎麼知道呢,連治療魔法也不會用的青澀小姑娘?』
『這個嘛……我也有許多苦衷,所以目前正在進行相關研究啊!』
克勞蒂亞嘟起嘴脣說道。總覺得這兩人其實還滿相似的……薰如此心想。
『看來你也喫了不少苦頭呢!』
瑪格麗特邊說邊敞開衣襟露出胸口部位。薰頓時啞口無言。只見彷彿印刷在肌膚上一樣,有好幾排奇形怪狀的字體並列於瑪格麗特的胸口。那是一張書頁,而書頁像是討厭光線似地快速躲進衣服下方。
(這些字有生命嗎!?)
當薰試圖進一步窺視她衣服底下的模樣,米拉貝利隨即輕輕咳了幾聲。瑪格麗特邊整理服裝邊搬出『怎麼着,你在喫醋嗎?』這句話來調侃他。米拉貝利則是悶不吭聲地逕自將頭撇向一旁。
『……外道祈禱書鑽進了我的體內。雖然嘗試過各種方法,不過看來除非我死,否則這張書頁大概永遠也不可能離開我的身體吧……我並不曉得自己在戰爭時動用這股力量擊敗米拉貝利之後,接下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最後,我只感受到體內湧現一股好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似的龐大魔力,接着我就失去了意識。不知經過多久之後,我們才清醒過來,並協議暫時停戰,一同離開迷宮回到地上。結果卻看見城市已經呈現死絕狀態……』
臉上浮現沉痛表情的瑪格麗特就此陷入沉默。
『那並不是你的錯。那本書是人類,不對,應該說連魔族都不該觸碰的危險物品。』
『謝謝你,米拉貝利。可是呢……那確實是一場由我親手引發的慘劇啊。所以我將此地封入結界之中,併爲了避免外道祈禱書落入其他人手中而在這座村莊定居下來。而同意我作法的米拉貝利,也在赫特堡市過着融入人羣之中的生活。我雖跟村子裏的男性結婚生子,不過偶爾也會跟米拉貝利見見面喝喝茶……我們之間的關係很奇怪對不對?』
『我始終認爲我們是一對情侶。』
『說得可真好聽,你明明從沒跟女性接吻過不是嗎?』
『很遺憾的,我已趁你剛剛昏迷不醒的時候做過那件事了。但我仍搞不懂接吻這檔事到底好在哪裏就是了。』
瑪格麗特雖然滿臉通紅地『哎呀』一聲並顯露生氣的表情,不過她憤怒的表情卻立刻消失在燦爛的笑容之中。
『當僞裝成地質學家的魔術師來到這座村莊之時,我心想總算可以卸下這份責任了。我原以爲把管理這片受詛咒之地的職責轉讓給魔術師協會之後,自己終於可以樂得輕鬆了,沒想到米拉貝利他……』
『那個傢伙只打算從你身上奪走那張書頁!而倒在那邊的那個妓女一旦發現書頁在你身上,八成也會這麼做吧。就算不惜痛下殺手,她也會抽走你身上那張書頁!』
『或許吧……可是這種玩意兒究竟有什麼好呢?』瑪格麗特露出苦笑。『如今回想起來,當時還只是個小姑娘的我,似乎也曾渴望能夠得到這項東西呢……』
『不要講出那麼輕率的話!那張書頁可是勉強維持住你那遭受病魔侵襲的軀體的最大功臣啊!』
『我怎麼會不曉得。我就是爲了找到方法治療爲病所苦的你,才成爲醫生學習人體構造耶!』
『奶奶!』
『走開。』手持空白羊皮紙的克勞蒂亞發出壓抑住感情的聲音說道。『這次它準備鑽進你的體內了。那玩意兒搞不好會使用魔族之力引發更嚴重的失控暴衝喔。』
米拉貝利抬起頭來,露出有點不開心,卻又有點困擾的神情問道:
彷彿接替熄滅的生命之火一樣,只見瑪格麗特的衣服底下立刻有什麼東西開始蠢動起來。這代表外道祈禱書的書頁知道宿主已經失去生命。
現場響起『咚』一聲輕微聲響,原來是米拉貝利輕輕敲昏了艾莉絲。米拉貝利以眼神向薰示意,薰隨即點點頭抱起艾莉絲。
『嗯,我會以個人名義收養她,再把她培養成一名了不起的魔術師……』
『不是我啦。該怎麼說纔好呢……那傢伙應該算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吧?』
『奶奶,快點活過來啊,拜託……』
瑪格麗特的身體受到強光包圍,而這陣光芒則沿着她的手臂鑽進艾莉絲體內。艾莉絲那身因中毒而發黑的肌膚逐漸恢復成原有的色調,而瑪格麗特則換來一身血氣盡失的慘白膚色。
就在克勞蒂亞話說到一半之際,現場傳出一聲『這裏……是什麼地方?』的女孩子嗓音,原來是艾莉絲清醒過來了。她環視周遭一圈,一臉狐疑地說:『薰及米拉貝利大夫……一還有你是誰?』
『我不懂人類掛在嘴邊的愛或戀情是什麼東西,但我不認爲自己有辦法對化作使徒、只懂服從自己的女人產生某種感情。或許你會覺得我講的話很奇怪就是了……』
『我想永遠跟瑪格麗特一起待在這裏,這對人類而言算是一種很奇怪的想法嗎?』
米拉貝利及薰的目光同時投射到克勞蒂亞抱在懷中的艾莉絲身上。她的肌膚髮黑、呼吸急促,全身劇烈顫抖,顯見她的治療尚未告一段落。
書頁文字瞬間鑽進羊皮紙中,這些文字如同化成一列的蛇似地在紙上橫衝直撞。克勞蒂亞高高舉起項鍊對準書頁,只見項鍊應聲碎散;書頁則被兩塊透明的板子緊緊夾住。最後,書頁文字放棄抵抗,變回原本應有的形態。克勞蒂亞邊撿起羊皮紙邊嘀咕着:『……什麼嘛,你也太厲害了吧,大前輩。』。
『心懷慈悲又冷酷無情的掌管生死之女神啊,雖有一位女性即將蒙召回歸您的懷中,然而鮮豔的赤紅血液仍舊在奶奶體內流動不息,還請您暫時允許讓奶奶的靈魂繼續駐留在這具軀體之中……』
『我不要!我都還沒向奶奶說聲道歉耶。米拉貝利大夫,求求你救救奶奶!我得向奶奶道歉纔行啦!』
『這是我爲了自己獲得解放之日而精煉出來的東西,它具有封印外道祈禱書的功效。等我死了之後,請你將這條項鍊連同空白羊皮紙一同擺在我身上。潛伏在我體內這張書頁就交託給你了。你需要這張書頁對不對?』
薰十分訝異地轉眼注視着瑪格麗特。她回以淡淡的微笑,並隔着衣服輕撫書頁躲藏的部位。
『你真是個笨男人啊……』瑪格麗特對米拉貝利露出最迷人的笑容。『如果這不叫戀情的話,又該稱爲什麼呢?』
『不行,你不可以這麼做!』
『吶,奶奶,你爲什麼躺在這種地方睡覺呢!?奶奶不是曾說過睡覺就該躺在牀上睡纔對嗎!』
『那你好好加油吧!』米拉貝利苦笑着說道。『艾莉絲就拜託你了,那孩子對我而言就跟親生女兒沒兩樣。』
『我沒有回去的必要,我要跟瑪格麗特一起留在此地。請你毀掉那塊身爲這座地下迷宮之鑰的金屬雕版吧。當你們的同伴找到無需雕版便可開啓迷宮之門的方法時,我的肉體大概早已朽壞了吧。』
『天曉得。』克勞蒂亞轉身背對這對永遠的情侶,『從沒談過戀愛的我也不知道啊!』
『怎麼可能?誰會爲了那種小毛頭跑到這種鳥地方啊。我的目的是要用這張書頁征服世界啦!』
克勞蒂亞收下項鍊並對她說了聲『謝謝』。
『……年輕的瑪格麗特後繼者啊,你體內也有一張書頁嗎?』
瑪格麗特舉起完全使不上力的雙手勾住米拉貝利的頭,動用她身上殘留的所有生命之火,讓自己的雙脣吻上米拉貝利的嘴脣。薰則首次看見眼淚由魔族眼中奪眶而出。
『嗨!初次見面,小姑娘。我叫克勞蒂亞,今後我將以你姊姊的身分……』
米拉貝利掩面跪倒在地。瑪格麗特走到他身旁,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之後,纔開口吩咐克勞蒂亞將艾莉絲抱過來。克勞蒂亞點了點頭,把艾莉絲輕輕放在房間的地板上。
在場衆人都沒有開口回應。克勞蒂亞主動趨前,像是以自己的身體擋住瑪格麗特的遺骸似地站在她眼前。
『這孩子就拜託你了,青澀的小姑娘。』
『你是爲了那人才來到這裏的嗎?』
『不管你再怎麼說,我都覺得你很漂亮。自從初次見面之時,我的心靈早已被你奪走。』
『吶……你就讓我安詳離開人世吧。身爲魔族的你或許無法理解,但疾病真是一種痛苦的折磨啊!』
『吶……』克勞蒂亞對米拉貝利說道:『你接下來有何打算呢?要是外道祈禱書被我們帶走的話,你應該就無法回去向特洛瓦努覆命了吧?』
瑪格麗特的聲音就如同老舊唱片一般斷斷續續。
米拉貝利以醫生的口氣說道,但艾莉絲卻大喊一聲『不要!』,並左顧右盼地環視着周遭。沒人知道她到底在尋找什麼東西,後來她發現沾附在祖母臉頰上的紅色鮮血,接着以指頭蘸起血液,像是塗口紅似地塗抹在祖母的嘴脣上。
『謝謝你,米拉貝利。我最愛你了。可是啊……雖然我非常非常喜歡你,但我也同樣喜歡這孩子啊。你看,她顯得這麼痛苦不堪。我之所以延後治療這孩子的手續來到這裏,就是希望能好好跟你說聲最後的道別啊!』
那是她先前爲了讓昏倒在街道上的薰復活重生而使用的「法術」。艾莉絲邊哭邊一次又一次地將血擦在瑪格麗特的嘴脣上。
(原來……所以米拉貝利無論如何也絕不能將外道祈禱書交給任何人……)
『就算只是客套話,我也感到很開心喔。』
瑪格麗特站在艾莉絲身旁,出聲開始詠唱術語。現場捲起一陣強風,她的衣服隨風飄搖。
但艾莉絲卻已經發現倒臥在地板上的瑪格麗特。她一把推開克勞蒂亞跑向瑪格麗特身邊,連忙蹲下搖晃瑪格麗特的身體。
艾莉絲又試圖欺騙自己了。她已察覺到祖母之死。米拉貝利伸手輕搭她的肩頭,對她搖了搖頭。
瑪格麗特大方點了點頭,但她身旁的米拉貝利卻放聲怒吼:
瑪格麗特緩緩起身,解下戴在脖子上的項鍊交給克勞蒂亞。
米拉貝利默默從瑪格麗特的遺骸旁邊退開,克勞蒂亞則將羊皮紙擺在瑪格麗特的胸口。
瑪格麗特邊抵抗痛楚邊勉強露出笑容。此時她猛烈咳嗽起來,血花濺到自己的嘴巴周邊及米拉貝利臉上。她臨終的瞬間即將來到。
但瑪格麗特的身體依舊毫無動靜。用光了飛濺至瑪格麗特臉頰上的血之後,艾莉絲接着咬破自己的指尖,讓傷口流出血液。
米拉貝利彎腰蹲在瑪格麗特身邊,像是要讓肌膚深深記住逐漸消逝的情人體溫一樣,緊緊依偎着她的臉龐。
『嗯,大前輩。還有,再見了。』
『你也很漂亮啊!』
『抓着像我這樣滿臉皺紋的老太婆……你還說謊騙人。』
『可是,我的痛苦也該結束了。』
只見看似黑蛇的物體,在伸向艾莉絲的瑪格麗特雙臂之上翻騰蠢動。原來那是外道祈禱書的文字列,它們彷彿從旁協助她的魔法般,在手臂上勾勒出複雜的圖案。
克勞蒂亞微笑着說了聲『我知道了』。
『只要動用我剩下的所有魔力,應該就可以治好這孩子所中的毒,但我大概也會因此喪失生命吧……』
『你也打算殺死我孫女嗎?』
『這樣近距離仔細一看,你還真是個帥哥呢……』
『瑪格麗特,你在胡說些什麼!我絕不會讓你死。這個妓女已經死了,只要再殺掉那個女人跟小鬼,你身上的外道祈禱書便可徹底瞞過特洛瓦努大人的耳目。就讓我陪你走完你人生的最後一段時光吧!』
當光芒完全進入艾莉絲體內之時,瑪格麗特整個人隨之癱軟倒下。薰及克勞蒂亞雖想衝過去扶她起身,米拉貝利卻制止他們,輕輕抱起瑪格麗特。
『……吶,米拉貝利,回答我一個問題好嗎?當我還年輕貌美之時,還未染上這身重病之時,你都從未動過乾脆把我變成使徒的念頭嗎?如此一來,你不是就可以讓我有更長的時間陪伴在你身邊了嗎?』
『她已經壽終正寢了,你就靜靜送她的靈魂前往安息之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