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5 結局都一樣
《煉獄神盾》 · 貴子潤一郎 · 4.1萬 字
由於受到設立在園區相鄰地帶的迪士尼海洋世界於今年九月正式開幕營業,以及從昨天開始持續下個不停的強烈雨勢所影響,前來東京迪士尼樂園玩耍的客人並不怎麼多。
「看來小妮子玩得還滿開心的呢!」
吉耶說道,在他視線前方可以看見蘇菲亞乘坐着旋轉木馬的身影。
自從早上起牀之後,蘇菲亞就未曾主動開口講過半句話。即便出聲與她交談,她也只以簡短的回應打斷對話。給人一種既像是不希望聽見別人催促她趕緊完成任務的話語,又彷彿拒絕接受任何一句隱藏真實想法的虛僞言詞的感覺。
當太陽攀升至厚重的雨雲彼端,天色已勉強恢復到可清楚看見街景時,名字具有『下雨』意義的女性一回到飯店,堅強的蘇菲亞立刻筆直奔向她的懷中,開始放聲大哭。她此舉並不是鬧彆扭,只是蕾妮的離開使她感到擔心害怕罷了。
該說是按照既定行程吧,一行人動身來到迪士尼樂園。由於有了逕行關掉行動電話電源的前科,所以里拉福特與吉耶這次也連袂前來,雖然園內幾乎不見任何遊客蹤影,不過在魔族圈內也算頗爲出名的兩人還是決定站在遠處眺望拉着薰到處玩耍的蘇菲亞。至於在停車場拋下一句「我跟你們兵分兩路一便逕自消失的蕾妮——八成沒買門票,便直接從某個角落闖進園區——大概也一樣在暗中保護着蘇菲亞的安全吧!
蘇菲亞看起來相當開心。今天她穿着一襲由連身洋裝及前胸開扣式厚毛衣搭配而成的服裝,任由秀髮隨風飄揚,在旋轉木馬上開懷大笑。金髮少女與充滿童話氣息的旋轉木馬,速配到令人不禁想把這幅畫面印成導覽手冊的境界。
吉耶與里拉福特坐在板凳上眺望着她玩耍的模樣。兩人呈現出如同雖爲工作而來,卻因下雨導致表演被迫中止,因此閒到不曉得該幹什麼的無名龐克搖滾歌手及其經紀人的風貌。雖然他們壓低雨傘遮住臉部,但仍無法保證安全無虞。幸好日本迪士尼樂園並未安排搜身檢查,所以他們總是提高警覺,以便隨時可以取出藏於懷中的武器以應付危險場面。
「該怎麼說呢,真想對她說句『拜託你搞清楚身爲LADY·KEY的責任好不好啊!』當然啦,過着每天被關在位於梵蒂岡地下深處的小房間裏面,根本無法隨意外出的生活,或許真會讓人感到無法忍受,但你可是LADY·KEY耶。好啦,如果這樣玩耍能夠轉換心情並提高什麼集中精神的程度,那我倒是無話可說……」
「每次你只要一講別人的壞話,最後總會在不知不覺間轉而爲話題人物辯解。這就是所謂龐克族的行事風格嗎?」
里拉福特的吐槽使得吉耶頓時有點面紅耳赤。
「才、纔沒這回事呢!我對那個小妮子還是感到很火大啊!像今天早上,她還不是表現出
一副壓根兒不信任我們的態度?咱們可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了耶!無論再怎麼糟糕的小鬼,咱們依舊會賭命保護到底……不過啊,經老大這麼一提,我才發現自己搞不好也曾表現過『因爲你是LADY·KEY,我才肯保護你』之類的態度。今天當那個妖女回來的時候,她的模樣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啊!」
「喏,你又包庇了她一次囉。」
「都說過不是了嘛。」
「是不是都無妨啦,我只是很想知道她今天早上的表現,跟拋下任務跑來這裏玩耍的舉動,這兩者之間究竟有何關聯啊!」
「老大看起來好像也很火大的樣子呢!」
「正如你所知,我這個人生理上最不喜歡的狀況,就是事情無法按照既定計劃進行……」略帶自嘲地說完這句話之後,里拉福特隨即換上一副正經的神情。「其實,大約在半小時前進行固定聯絡的時候,我收到一則令人擔心的情報。據傳理當陪伴教宗陛下一同迴轉梵蒂岡的深津神父,至今尚未抵達聖堂。」
「這是怎麼回事啊!? 他不是一直跟教宗老頭子在一起嗎?」
「聽說昨天晚上神父爲了準備行李,好像回到自己所屬的教會。原本預計在今天早上九點抵達聖堂,不料在我剛剛收到聯絡時,距離原訂會合時間已經超過整整一個小時以上,他卻始終沒有現身,也沒捎來任何訊息。再加上連打電話到教會都沒人接,爲了以防萬一,總部已派遣數名特動人員前往一探究竟。」
薰默默點了點頭。
「啊,原來如此,這也難怪……別露出那麼過意不去的表情啦。那是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還沒以LADY·KEY的身分被帶往梵蒂岡保護之前的往事囉。」
「老大,麻煩你打開收音機好嗎?我想大概每家電臺都忙着播報這則新聞吧!」
那不只是里拉福特,更是整個神盾部門的一致判斷。然而,不僅他忽略了,甚至沒有任何人曾注意到,昨晚在聖堂聽說神父已回教會的真澄,可能碰巧撞見敵人襲擊神父的場面……
「沒這個必要,立刻啓程回飯店,我先回車上等你們。」
「這、這種念頭……」
「嗯,你不知道嗎?」蘇菲亞頗感意外地開口回問。「我還以爲神盾部門的成員們全都對我的人生了若指掌呢,透過傳閱連三圍數字都記載得清清楚楚的個人資料……」
◇
雖然液晶熒幕並未傳出任何聲音,不過任何人還是能夠一眼清楚看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佈滿陰鬱的街景染上了一片極端鮮明的亮紅色。
「……我當然知道。」
薰轉眼望向蘇菲亞,只見她定睛眺望着聳立於遠方的灰姑娘城堡,輕聲嘀咕着「要是天氣能夠放晴的話,不知該有多好……」十一歲少女的側臉看起來顯得格外成熟穩重。
「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封印是一項極端講究精神層次的精密作業,不等到明天,她無法順利完成。」
蕾妮這番話聽得里拉福特頓時啞口無言,隨後扯開嗓門大聲怒吼:
「突然跑過來丟出這句話,這算什麼啊!我纔不要咧!接下來,我要跟薰一起搭乘星際奇航啦。另外,我不是說過我很討厭人家叫我『LADY·KEY』嗎?」
「哪……跟我在一起真的這麼無聊嗎?」
「真的很對不起……昨天我對真澄先生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等到了明天……我一定會馬上進行封印……所以拜託了。請等到明天……在明天來臨之前,我實在辦不到。就算再怎麼想提前完成封印作業,我也無能爲力。到了明天,我一定會善盡身爲LADY·KEY的職責……所以……」
里拉福特轉眼怒瞪蘇菲亞。蘇菲亞一將頭撇開,里拉福特馬上再次打開電視。轉播聖堂火災的新聞仍未結束,記者瘋狂的播報聲、消防車的警笛聲,以及聖堂燒燬崩塌的聲音籠罩整個房間。蘇菲亞的嘴脣霎時血色全失。
「我是有此打算,不過那僅限於我能力範圍內的事情。」蕾妮停了短短几秒,「……你應該很清楚吧?」
我連想都沒想過……即便這麼說,她大概也會立刻識破自己的謊言吧。薰彷彿遭到吐槽般地口拙了。
「我怎麼知道?」以公事公辦的語調強行壓抑焦躁情緒的里拉福特,發出了夾帶咄咄逼人聲調的嗓音。「或許是不知教宗陛下早已搭機離開日本而胡亂揮軍襲擊,或許是爲了獲取情報而發動襲擊,搞不好純粹只是殺雞儆猴也說不定。」
「沒關係,我原諒你。畢竟薰不是以『LADY·KEY』,而是直接用我的名字稱呼我,再加上等我上天堂的時候,還得被姊姊責備一頓啊!」
兩人起身走向準備進入星際奇航的蘇菲亞等人,他們臉上再也看不見一絲從容的神態。
「簡直胡說八道!你一定隱瞞了什麼對不對?」
蘇菲亞被裏拉福特咄咄逼人的語氣嚇得渾身顫抖,微微點了點頭。
在場衆人都料想不到,蕾妮竟放開蘇菲亞的身子,逕自掉轉腳步離開現場。而蘇菲亞自然成了最感困惑的人。
兩人同時笑了出來,蘇菲亞說了句「你看看,我都被薰給傳染了啦!」並伸手拍打薰的背部。
蘇菲亞笑逐顏開地撲進蕾妮懷中。「蕾妮,幫人家教訓他們一頓啦。我今天不玩到晚上絕不回飯店!」蘇菲亞轉頭對里拉福特吐了吐舌頭,然而里拉福特的表情卻顯得格外冷漠。
盡情享受過旋轉木馬的蘇菲亞這次說出「我想喫冰淇淋」的要求。她一手撐傘,另一手捉着薰的手。雖然撐着雨傘,全身還是被雨淋得溼漉漉,不過她卻一點也不在意。負責擔任護衛的薰被她半拖半拉地帶往販賣部,向店員買了兩根冰淇淋。
雖然蘇菲亞表現出每次只要一不高興就採取的撇臉鬧彆扭舉動,但薰卻察覺到兩人的樣子不太對勁。此外,照理說兩人應該不會現身與他們接觸,而是潛伏在遠處商量護衛的方法纔對。
「難不成是像先前負責監視亞爾費姆宅邸的同志們一樣!」吉耶霍然從板凳上起身,「我去通知薰一聲。」
顫抖不止的蘇菲亞緩緩抬起頭來,但她雙眼注視的不是電視畫面,而是蕾妮。蘇菲亞淚眼汪汪地向蕾妮求救,然而不知爲何,蕾妮卻未開口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定睛默默直視着她。
「咦……令姊已經離世了嗎?」
「哎呀,你從何時開始變成大英帝國人啦?英國國教不是你最討厭的宗教派別嗎?」
「蕾妮小姐,假設您繼續放任LADY·KEY在這種地方拋頭露面的話,我就判斷您是以妨礙任務爲目的。」
當紅燈促使車輛停止前進時,薰突然想到一個點子而開口說道:
「你無權決定行動方針,蕾妮纔有資格。」
「對不起。我只是覺得,那個,你看起來好成熟……」
◇
「沒錯,決策者是我。」不知不覺之間,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女性已經佇立在衆人背後。「你剛剛所言屬實?」
「對他而言,神父應該是跟親生父親沒啥兩樣的重要存在吧!」
「嗯,照理說是這樣沒錯,但……」
「它們的目的是什麼?」
「您的意思是雖然在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之前無法動手,但一過了半夜十二點就可以進行作業?」
◇
縱使有下個不停的大雨,以及多達十幾輛消防車的水柱噴灑,仍舊無法減弱包圍整間聖堂的紅蓮烈焰。聖堂付之一炬已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負責在現場進行實況轉播的記者,語氣半帶肯定地斷言,這是一場恐怖攻擊行動,企圖暗殺先前駐留於此的『法王』。「……不過,幸好羅馬法王陛下早已提前離開史翁吉安蒂聖堂,並中止原先預定於機場舉辦的紀念典禮,早一步踏上歸途……」
或許這種想法十分殘酷……里拉福特暗自在內心如此說道。縱使深津神父落入敵人手中,至少還慶幸他不知道我們如今身在何處……
蘇菲亞嫣然一笑。
「等這項任務結束之後,您何不請蕾妮帶您回祖國去呢?」
「我在梵蒂岡過得十分幸福喔。既不會餓着,也不會睡到一半被凍醒,更不必害怕三更半夜遭到對立的民族放火燒掉自己的家,能夠安心一覺到天亮……可是呢,我還是很懷念那塊土地。有時我會這麼想,好想回到那塊被世上所有富強國家拋棄的荒涼土地,以一個普通女孩的身分好好活下去。當然我也很清楚教廷不可能允許我實現這個心願就是了……」
蕾妮的身影一消失於雨幕彼端,蘇菲亞隨即說了聲「我們回飯店吧」,並自行舉步走向遊樂園出口閘門。
里拉福特這聲怒斥吼得蘇菲亞整個人彈也似地轉頭望向電視畫面,臉上兩行清淚反射着吞噬了聖堂的兇猛火光。
「收到。」
「原來如此。薰,這個國家的查號臺是……」
薰猶豫不決地詢問。所謂的心靈創傷是一種自行觸碰根本不痛不癢,但若被他人提起的話,還是會引發強烈痛楚的傷痕。
「等、等一下,蕾妮!我纔不要回去咧!只不過是聯絡不上,又沒什麼大不了的。蕾妮不是願意答應我的任何要求嗎!? 」
「別再把對待客人那一套用在他身上了。要是你得知家人在故鄉發生意外的消息,你會放棄這項任務趕回故鄉參加喪禮嗎?」
史翁吉安蒂聖堂遭到祝融吞噬。
「發生了什麼事嗎?」
察覺到薰視線的蘇菲亞突然轉頭回看他,薰則連忙挪開視線。
「吉耶,咱們走。」
「沒、沒這回事。」
里拉福特將行動電話收回上衣內側口袋說道。時間明明早已超過,還是沒接到總部每隔一小時便會打來的定時聯絡,而從這邊主動打電話回去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
里拉福特關掉電視。連被雨淋溼的衣服都未換掉,只能抱着膝蓋低頭躲在房間一角的蘇菲亞整個人也頓時爲之一震,她雖然刻意不轉眼觀看電視,但從電視喇叭傳出的聲音應該全數進入她的耳中才對。里拉福特無視戰戰兢兢的她,逕自開口對蕾妮說道:
「嗯,你確實應該挺身袒護他啊,畢竟你們是情同手足的兄弟嘛。縱使其他人再怎麼嚴詞責備,也唯有你最不該……對吧!」
「別鬧了,神父並沒有攜帶行動電話的習慣,或許他只是陷在交通阻塞的車陣當中,一時之間無法與總部取得聯繫罷了。別無端讓薰心生不安,真澄的事已對他造成頗大的打擊了,咱們等待下次的定時聯絡再說吧。」
「誰叫你看那邊!仔細瞧瞧你自己惹出什麼事端!」
「目前只有我們知道這間飯店的所在位置嗎?」
「……奇怪,怎麼打都打不通。」
「……好吧。」深知里拉福特也是強忍着家人可能遭到襲擊的不安情緒堅守崗位執行任務,吉耶只好再度坐了下來。「我真的對那個小妮子愈來愈火大了啊!」
「日本政府將在機場舉辦一場歡送教宗的紀念典禮。只要打電話去機場詢問,不就能得知一些相關消息了嗎?」
◇
「不是,是貧病交加。」蘇菲亞露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我誕生在一個民族紛爭綿延不絕的國家,每個人都飽受飢餓迫害,有半數以上的小孩無法活超過十歲以上。宗教在我的祖國只是引發戰爭的禍因,是個人用來殺害他人的藉口……所以說實話,我到現在仍然十分討厭宗教這玩意兒。當我八歲時,有個醫療團來到我們的村落進行傳染病的抽血檢驗,其實那是由隸屬於教廷的人們所組成,爲了找尋LADY·KEY的神盾部門成員。當前任LADY·KEY過世之後,我便獲得天神選召。如果創造出門扉那玩意兒的始作俑者是天神的話……啊,對不起,我好像說了很沒禮貌的話呢。」
回到飯店的一行人,透過房間內附設的電視注視着聖堂遭到大火燃燒的光景。只有里拉福特採用薰的提案,透過機場服務進行聯繫。雖然最後總算聯絡上教廷的成員,卻被迫與至今才得知LADY·KEY來到日本的他們,展開了一段雞同鴨講的對話。
「對你惡言相向的真澄哥也有錯。不過,當時自己不小心脫口說出那句彷彿將真澄哥逼入死衚衕的話,更是令我感到後悔莫及……」
「開什麼玩笑!事情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你還打算放任LADY·KEY爲所欲爲嗎.既然決定封印,就該立刻動手!除此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LADY·KEY,方纔發生了令我們頗爲在意的狀況,再加上雨勢也愈來愈強,今天就到此爲止,提前返回飯店休息吧。」
「報告,由於史翁吉安蒂聖堂遭到敵人襲擊,導致神盾部門完全喪失機能。死傷人數不明,雖然共有十六名成員極端隱密地潛入日本境內,但如今確認尚存活於人世的成員,就只剩下目前在場的兩人,以及負責監視門扉的五名同志而已。敵人並未出現於門扉所在地周邊。」
「很好。那我們就不動聲色地在此停留到今晚深夜,等一到明天之後,立刻動身前往門扉所在地。吩咐待在門扉那邊的成員們繼續監視。假設稍後發生無法與他們取得聯繫的情況,那我會判斷門扉位置已被它們掌握,我們就必須放棄封印門扉這項任務,帶LADY·KEY返回梵蒂岡。」
昨天上街購物時,她也問過同樣的問題。當時因爲反射性地開口道歉,結果被蘇菲亞嘲笑了一頓,於是薰這次便支吾其詞地回了句「倒也不是啦……」
「LADY·KEY,請你仔細看看電視畫面。」
「……你喔,一定認爲蕾妮會答應我的任性請求對不對?」
車輛跨越江戶川進入東京都內,車上氣氛顯得極度沉重。里拉福特雖然再三拿出行動電話試圖與總部取得聯繫,但每次都只撂下「可惡,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句咒罵,並使勁將行動電話丟回小置物箱。
「難道說……令姊也遭到它們的毒手?」
「哎呀,這就表示你先前一直認爲我看起來很孩子氣囉。這也難怪啦,因爲我是個拋下LADY·KEY的使命不管,還大剌剌說出『人家想去迪士尼樂園玩』這種要求的任性小女孩嘛。」
「我無法與位於聖堂的指揮總部取得聯繫,我們應該先回飯店一趟較爲妥當。」
「說的也對,我就試着開口要求看看吧。說我想回到曾經跟姊姊共同生活過的那個老家。嘻嘻,我可以清楚想像得到蕾妮臉上的困擾神情了呢。」
「不會,沒有關係,畢竟我平常總是蒙您諒解嘛。」
「你很在意真澄先生的事對不對?」
「里拉福特先生他們或許知道,但我是到昨天才被告知關於這項任務的細節……」
「無論您期望他人如何稱呼您,您始終擁有LADY·KEY這個身分。相信您必定知道『高貴義務』這個字眼纔對吧?」
就在話才說到一半時,負責開車的吉耶嘀咕着「看樣子根本不必刻意打電話去問了啊……」他定睛注視着窗外,而在他視線前方則可看見一臺裝設於大廈外牆的液晶熒幕。
吉耶試圖說些什麼,卻被裏拉福特伸手製止。里拉福特連看也不看薰一眼,直接對蘇菲亞說道:
「可笑至極!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要是你趁昨天完成封印作業並與教宗陛下一同搭機返回梵蒂岡的話,今天根本不會發生這樁慘劇。我等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參與這項任務,但我們可不想爲了配合你的任性舉動而丟掉性命!」
「里拉福特先生,您的說法太過分了。假設蘇菲亞小姐當真必須爲此事負責……」
還來不及講完這句話,旁邊的吉耶隨即說了聲:「薰,你別插嘴啦。」並拉着他的衣服硬逼他坐下。
「老大,我可以告訴他那件事嗎?」
里拉福特默默點了點頭。
「從昨晚開始,連深津神父也成了失蹤人口。」
瞠目結舌的薰及依然啞口無言的蘇菲亞同時互看了對方一眼,她微微蠕動顫抖的嘴脣說了聲:「對不起……」
「這……不是這樣的……」
薰好不容易纔擠出回應。
「『假設蘇菲亞小姐當真必須爲此事負責的話,唯一的狀況就是蘇菲亞小姐她說謊欺騙了我們。』這纔是我剛剛試圖表達的意見。兩位爲何斷定她說了謊話呢?事實上,說不定本來就是這樣啊!假使教宗陛下開尊口說『希望你們給她兩天時間』的話,里拉福特先生你們一樣會對教宗陛下的說辭起疑心嗎!? 」
原本猛然抨擊蘇菲亞的里拉福特與吉耶瞬間恍然大悟似地低頭不語,他們臉上都浮現出一抹羞愧的神色。
「真是一段溫柔的言論呢,」蕾妮開口說道:「不過,小子,假如深津早已慘遭殺害的話,你還有辦法講出同樣的話嗎?」
「……這問題太過殘酷了,難道你們真的缺乏人類的感情嗎?」
薰首度對她產生負面情緒,然而蕾妮面對薰這段帶刺的言論卻始終面不改色。
「我想深入認識你這個人。只有觀察一個人如何回答照理說絕對答不出來的問題,才能瞭解此人的真實本質。如果你選擇搬出場面話回應,那我將永遠不再對你產生任何興趣。」
「……屆時我或許無法壓抑內心泉湧而出的激動情緒。不過,如果任憑憤怒凌駕理智而責怪蘇菲亞小姐的話,我想事後自己必定會後悔莫及。縱使親近之人不幸犧牲,也不該輕易推翻自己先前的想法,否則就顯得太過卑鄙下流了。所以,我很希望到時候自己依舊能說出同樣的話。」
他日不轉睛地對蕾妮說了這段話,隨即牽起蘇菲亞的手。
「蘇菲亞小姐,請您換掉身上這套被雨水弄髒的服裝。不是還有兩套新衣服等着您換穿嗎?」
「真的很對不起,我……」
「如果您沒說謊的話,那就請別向我道歉。我相信神父必定也是賭命參與了這項任務纔對。來,請您起身吧!」
「沒錯,當然有。總有一天我要宰了你,就算把你調到最後一個,我也必定親自送你下地獄。所以,除非那天來到,否則我絕對不會死。」
「那個,蕾妮小姐……」
吉耶無法開口做出任何回應。
「呃,喔……」
「不要!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動手殺死真澄哥。父親已經不幸過世,要是現在又失去真澄哥的話,我就再也沒有任何家人可以依靠了啊!」
「你也察覺到了嗎?」
「誰要……接受它的鮮血!」
蕾妮坐在真澄身旁,拿起毛巾擦拭真澄額上所冒出的冷汗。真澄看起來就宛如一名遭到致死病症侵襲的重症病患。「……你少囉嗦,臭女人……」真澄雖然出言咒罵,卻未試圖撥開她的手。看在薰的眼中,蕾妮的身影就跟一名照顧生病兒子的母親一樣。只不過小時候便失去雙親的薰,腦海中並沒有與那隻慈祥手掌相關的記憶就是了。
薰一看見他身上的變化,臉色瞬間變得跟真澄一樣蒼白。由嘴脣之間瞥見的犬齒早已變成一對長度暴增兩倍之多的尖銳獠牙,指甲也宛如野獸一般鋒利,頸項上更留有兩個遭到利物貫穿的小小傷口。
「吉耶……麻煩解釋一下你之前說過最好別問的『契約』詳細內容給我聽聽好不好?」
蕾妮交錯雙臂,將兩個金屬錐分別拋向左右兩側。金屬錐以極端驚人的速度掠過薰與吉耶眼前,輕輕鬆鬆地貫穿牆壁。那片牆壁面對隔壁房間,而從薄牆旁邊則傳出一陣慘叫聲。里拉福特與吉耶總算察覺到自己等人已被包圍,連忙掏出自己的武器,只是敵人早已命喪蕾妮手中。她擦拭掉沾附在收回手中的兩個金屬錐上的血液。
「似乎,八成被捲入敵人所策動的聖堂襲擊行動當中吧。這下子總算可以問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了。飯店人員說願意護送他上來。」
「進來。」
薰從飯店人員手中接過虛弱的真澄,挺起肩膀攙扶着他。但被真澄這番悽慘模樣嚇得魂不守舍的薰並未察覺另一件事。
最後,一陣電話鈴聲打破了沉默。這陣鈴聲不是來自某人攜帶的行動電話,而是由房間內附設的室內電話所發出。里拉福碼一邊面露疑惑,一邊接聽這通電話。
蕾妮一邊擦掉他嘴邊的鮮血,一邊揮動另一隻手拋出金屬錐。這一擊鑽過里拉福特的胳肢窩,在窗戶玻璃鑿出小洞,貫穿瞭如同爬蟲類一般緊貼着玻璃的使徒。使徒撞破窗戶玻璃掉進房間裏面,邊發出痛苦的叫聲邊在地板上掙扎打滾。
「我得付點小費給你們纔行。」
「真澄哥受傷了嗎!? 」
「我雖然槓上迪傑薩德,但我的魔術對它根本起不了作用,於是我硬是被亞爾費姆咬了一口。之後,老爹他……爲了助我逃離現場而被迪傑薩德那個怪物給殺了。」
薰推開蕾妮奔向真澄身旁。仍舊被飯店員工攙扶着的真澄抬起頭來,虛弱不堪地對薰露出微笑。
「你說亞爾費姆!」里拉福特放聲大叫。「我的老天啊……沒想到那個人居然採取行動了……」
隨後過了短短一分鐘時間,一股惡寒沿着薰的脊椎往上猛竄。薰還清楚記得這種感覺,那難以言喻的恐懼感,就跟他先前從闖入聖堂那兩名看似媒體人的男子身上所感受到的寒意一模一樣。
「我有與你立下什麼誓言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呀?你們倆身上的血液散發出同樣的氣味,這代表你們體內肯定流着同樣的血脈。」
「真澄哥!」
胸口被金屬錐貫穿的男子痛苦地在地板上翻滾掙扎。蕾妮以高跟鞋抵住男子的頭顱,隨後毫不猶豫地踩碎了男子的腦袋。
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來者在房門前停下腳步,邊說「我們是櫃檯人員」邊伸手敲響房門。
「不不,在諸位的朋友傷得如此嚴重的狀況下,我們怎麼敢厚着臉皮收取小費……」
曾說過絕不會對魔族份子低頭的真澄,如今卻向蕾妮低頭道歉。
「近來的人類在心臟遭到貫穿之後,還有辦法保住一命嗎?」
蕾妮開口說道,她那秀麗的臉龐早已十分不悅地扭曲變形。
「這不是這個國家的習慣嗎?只管收下這玩意兒,當做日後橫渡三途川的旅費吧!」
「憑我自己的力量……怎麼也無法自我了斷啊!」真澄轉身背對着薰說道。「痛苦越來越劇烈,全身的痛楚及嘔吐感始終未曾消退。胃裏的東西全都吐光了,還是止不住嘔吐,先是吐出胃液,最後嘔出鮮血……」
「我遲早會要你哭着對曾經照顧我病情一事感到後悔。」他的言詞已重拾少許原有的開朗聲調。「接下來,是我們兄弟倆的談話時間,麻煩不相干的人物快點離開房間吧!」
◇
薰扶她站了起來,並護送她到寢室前面。隨後只聽見一陣啜泣聲由關上的房門內側傳入耳中。
「小子,帶那傢伙到後面的房間去。」
「你!」薰猛然揪住蕾妮的胸口。手背感受到一陣柔嫩觸感的同時,薰隨即稍稍放鬆雙手的力道,「你……難道沒有任何感情嗎!? 」
「沒射中要害嗎?看樣子我似乎變得有點急躁了呢!喂,那傢伙在那邊鬼吼鬼叫的,實在囉嗦的要命,快點把它丟出窗外吧!」
「可、可是,真澄哥絕不可能服從魔族份子!」
「喝下這杯熱茶。」
「你、你到底在幹什麼啊!難道你奉行殺害目擊者的誇張主義嗎!? 」

「……抱歉。」
神盾部門的鐵則——碰上被咬的同伴,殺無赦。
「它們製造使徒的『契約』過程分成兩個階段。首先,是將咬過的人類身體轉換成使徒軀體,然後被咬過的人類再喝下主人的血,契約便宣告成立。到時候人類就會變成絕對服從主人命令的生物。最要命的是,如果非憑藉自我意志渴求主人的血,契約就無法成立。而在契約成立之前,只有肉體變成使徒的人類將持續品嚐着地獄般的痛苦滋味。該死!它們就是能逼迫人類屈服,就是有辦法要人類跪下向它們哀求『請讓在下飲用您的鮮血』啊!沒有任何一名被它們咬過的人類能夠忍住痛苦不去渴求主人的血。無論擁有怎麼堅強意志的同志,最後都淪爲它們的奴隸。而這些同志……全成了敵人,它們轉而殺害直到昨天爲止還並肩作戰的戰友,吞食他們的肉、啜飲他們的血……」
里拉福特瞄準使徒頭部轟了幾槍結束它的生命之後,再依蕾妮吩咐將屍體拋出窗外。在場衆人心知肚明,這間飯店裏面的人類——至少還活着的人類——就只剩下自己等人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薰體內迸裂開來。腳步突然站立不穩,心海深處浮現諸多影像,宛如DJ播放唱片似地交錯飛竄,片段的影像目不暇給地在腦海中飛掠而過。
「……白銀亞爾費姆……」
「我不是爲了討你歡心才這麼說,也不是爲了袒護蘇菲亞小姐。我只是爲了我自己而說罷了。」
「你太小看盟主的力量了。察知咬過之人的所在位置,對它們而言只是易如反掌的小事罷了。只不過從未製造過使徒的我無法斬釘截鐵地斷定就是了……」
「很痛苦吧?你的肉體已產生相當程度的變化。」
真澄邊抱怨邊拿起茶杯送到嘴邊。或許是拿『對人類而言過於強烈』的藥效沒轍吧,一開始雖然被嗆到並忍不住吐了出來,但後來還是喝光了剩下的茶水。
薰等人扶真澄躺臥在牀上之後,蕾妮開門走進寢室。手上端着一個擺有紅茶餐具組及毛巾的托盤。
「我沒責怪你的意思,那傢伙不是人類有辦法抵抗的對象……最後一個問題,」蕾妮隔了幾秒才接着開口:「你想死嗎?」
「還有辦法說出這些挖苦的話,就代表你可以獨自飲用。原本我還想如果你辦不到的話,我就要用嘴對嘴的方式餵你喝呢!」
「那是……什麼玩意兒?」
「不對!」薰以爲她又誤會了,「真澄哥跟我不是真正的兄弟。不過,我當然視真澄哥爲我的親哥哥就是了。」
「說,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所有的人同時大喊一聲「什麼,」並轉眼望向薰與真澄。薰也放開抓住蕾妮胸口的雙手,轉頭注視着真澄。
「我知道。」
「不曉得,但敵人來襲的可能性極高。往後退開。」
剩下的飯店人員——使徒——轉身拔腿逃離現場。蕾妮並未追趕上去,她只是如同交響樂團的指揮家揮動指揮棒一樣,輕輕挪動纏繞着絲線的手指。下一瞬間,只見原本停滯於半空中的金屬錐快速飛竄而出,在衝出門口之後,猛然畫出一道九十度直角,追趕逃亡的使徒而去。最後聽見門外傳來『咕喳』一聲悚然聲響及人體倒地的聲音之後,完成使命的金屬錐便悄然回到蕾妮掌中。
等真澄狀態稍微穩定之後,蕾妮再次出聲詢問:
語畢,衆人再也未曾開口講過話。一陣尷尬的沉默氣息籠罩整間房間。幸好沒有人動手關掉電源,致使電視機得以持續播放吵鬧不堪的新聞特別節目。因爲電視能助衆人避免聽見蘇菲亞的哭聲傳入耳中。
「請等一下!真澄哥並未喝下那傢伙的鮮血,他怎麼可能會成爲我們的敵人!」
年幼的自己與真澄……橫躺在地板上的兩具男女屍體。這是某人的家中,屍體佈滿鮮血,四肢早已不見……將弗拉基米爾斜舉於身前的年輕深津神父……好幾名長滿獠牙的男子……方纔滿身鮮血命喪黃泉的男性大喊「別傷害那兩名孩子!」的身影……男子們吞食這對夫妻……邊笑邊喫……扯斷他們的手腳,活生生地喫進肚子裏……當着孩子們的面喫掉……嚎啕大哭的薰與真澄……以及薰從受傷倒地的神父手中拾起弗拉基米爾,揮劍砍向喫掉父母親的男子……
「……歹勢……我喫鱉了……」
這將成爲他第二次喪失家人的經驗。分別是在尚無記憶的久遠過往所失去的親生父母,以及在教會一同渡過十幾年時光的家人。由於沒有任何關於親生父母的記憶,以致對親生父母的憧憬就彷彿存在於自己腳邊的巨大缺口一般,總是令薰感到十分不安。但是,拜深津神父及真澄陪伴在身旁所賜,薰的心靈才勉強得到一絲救贖。所以,薰實在無法忍受失去這份依靠的殘酷結果。
「『卡帕拉焰花』,是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衆多植物當中,少數得以在這個世界成功紮根生長的一種植物。是一種普通人類直接品嚐的話,就可能導致休克死亡的強效藥物,卻具有近似麻醉及鎮痛的效果。只要熬煮成湯或當成香加以焚燒,照理說可以多少緩和還沒完成契約的使徒所承受的痛苦纔對。」
蕾妮從衣袖裏掏出她的拿手武器,並拉緊另一隻衣袖抽出絲線的另一頭,再把從口袋裏拿出的另一個金屬錐綁在絲線尾端,於是兩個金屬錐便呈現如同拉炮一般,利用穿越她服裝內側的長線綁在一起的形態。
「是嗎……他死了……那麼,亞爾費姆知道LADY·KEY的存在對不對?」
「這……真澄哥!」
「回答得不錯。」蕾妮說道。
「臭女人,局外人幹嘛插嘴管我們兄弟的閒事啊!」真澄開口說道。「看樣子我似乎有點恍神了吧,真是太丟臉了。不過,拜你所賜,我終於再次清醒過來。方纔還差點忘記自己對你這臭女人立下的誓言呢!」
「動手的人不是我,」蕾妮一邊承受薰的殺氣一邊開口說道:「應該由你動手殺了他。」
「呸,真沒想到我居然有機會聽見你說出這種玩笑話。」
「……什麼,真澄他!? 」里拉福特捂住話筒,轉頭對房間裏的其餘三人說道:「是櫃檯人員打來的,說有一名青年剛走進飯店便倒臥在地上,櫃檯人員本想聯絡警察前來處理,結果由於該名青年說出這個房間的號碼,所以纔打來確認。聽說他的傷勢相當嚴重。」里拉福特再度對着話筒說道:「是的,他確實是我們的同伴。毋須聯絡警方前來處理,我們立刻請人到樓下……什麼?是嗎……那就麻煩你們了。」
「原來如此……入夜之後,如果感覺痛楚過於強烈的話,記得拿出茶壺內的花葉含在嘴裏。不過,別吞進肚子裏,否則縱使擁有使徒的軀體,那玩意兒還是會對你的內臟造成傷害。」
最後,當他的心靈恢復平靜之時,包圍住飯店的那股可怕氣息彷彿溶入黑暗的夜色當中一般消失不見,他再也感受不到魔族份子的氣息了。
「從今天起,只要時間愈接近夜晚,魔族的咒縛就會變得愈加強烈,追求亞爾費姆之血的渴望也將大幅暴增。即便有辦法熬過今晚,到了明天將再次迎接着痛苦煎熬的夜晚來臨。在真澄心靈投降並喝下它的鮮血之前,這種折磨將永不止息地跟隨着他。而在喝下主人之血的瞬間,將他轉變成他最憎恨的生物的程序也同時宣告完成。他會變成對人類血肉垂涎欲滴的醜陋生物。他明知神盾部門奉行『碰上被咬的同伴,殺無赦』的鐵則,還特地掙扎回到這裏,我認爲他是爲了死在我們手中才回到此處……」
蕾妮話一出口,房門隨即跟着打開,赫見被兩名身穿飯店制服的員工從左右兩側攙扶着的真澄身影映入眼簾。他全身沾滿泥濘及雨水,臉色如同死人一樣蒼白。看起來似乎連想憑自己的力量走路都辦不到,他身上那件深紅法袍的頸項周遭,則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獨自縮成一團蹲在房間角落的蘇菲亞頓時全身一震。
又是一陣惡寒,一陣打從內心深處攀爬而出,通知非人族羣已然來到現場的警告訊號。這陣警告訊號逐漸逼近,並且不止一兩個,這陣惡寒已徹底籠罩整間飯店。
「原想如果只是肉體上的痛苦,我還有辦法忍受,無論如何都要忍耐下去。但是……我體內卻發生了另一種比痛苦更加可怕的變化,那就是我的身體開始渴求那個傢伙。那股想要再見它一面的慾望遲遲不見消退啊,我甚至開始想像要是能夠跪在那傢伙面前飲用它的鮮血,不知是多麼令人陶醉的迷人滋味啊。我雖然曾用刀砍過自己的脖子,還是沒有一命歸天。所以,我想至少可以回來請同伴給我個痛快……」
「雖然我自認早已捨棄殆盡,不過麻煩的是不管感情也好,身爲女人的自覺也罷,這些玩意兒偶爾還是會探出頭來鬧場。不過,我自認我是滿懷人情味地說出剛剛那句話。既然身爲同出一脈的至親家人,就該聆聽並幫助他實現心願。他目前正處於明明決定一死,卻無法憑一己之力自我了斷的狀態。」
金屬錐悄然自蕾妮的衣袖中滑出。
薰理解到那是屬於自己的記憶,頓時放聲慘叫。
她將茶壺裏的熱茶倒進杯中。雖然茶水呈現如紅寶石般深邃的暗紅色,但看起來似乎不是紅茶。茶水根本不帶任何茶香。
「我爲了見老爹一面而前往聖堂,但聽聖堂職員說『神父已回教會』,於是我也跟着回到教會,結果目擊了銀髮人妖跟迪傑薩德攻擊老爹的場面……」
吉耶感覺有點混亂地放聲大叫。此時,薰總算察覺到……除了真澄之外,現場還存在着其他引發寒意的氣息。
「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
躺在牀上的真澄邊說邊猛烈咳個不停。他的身體激烈抽動,鮮血從嘴角緩緩溢出。
「你準備得可真周到呢,臭女人。是打算拿給被你咬過的人使用嗎?」
「敵人已經知道這個地方了。待會兒向真澄問清事態詳情之後,我們立刻動身離開此地。快去準備吧!」
「可、可是爲什麼!」
話一說完,蕾妮的金屬錐也同時貫穿了其中一名飯店人員的胸口。前胸後背一起噴出大量鮮血的飯店人員就此頹然倒地。
「或許這是個讓你感到不太高興的問題,但我要你照實回答。你究竟被誰咬中?」
「嗯,總覺得它好像對此事十分有把握的樣子……」話說到一半,真澄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對,我既未泄露這個地方的相關情報,而且爲了不留下被它派人跟蹤的機會,還刻意錯開了時間!」
「一定糟透了吧!明明被那麼高階的傢伙咬中,卻還拒絕接受它的鮮血,這代表你必然承受着無比劇烈的痛楚……」
◇◇◇
在納菲達希亞教堂的某間房間裏,只見深津神父靜靜等待着在隔壁寢室進行的那項儀式完成時刻的到來。
深津神父身上有好幾個地方以繃帶包紮起來,全身上下也佈滿怵目驚心的傷痕。與魔族交手而負傷是昨天才剛發生的事情,不過比起坐在對面的這名少年,他認爲自己已經算夠幸運的了,因爲自己身上這些傷口遲早會痊癒,而少年心靈上的創傷卻深深地刻劃在心板上。
神父十分佩服真澄的堅強表現,自從目睹雙親在面前遭到啃殺,自己及弟弟也差點跟着喪命等可怕事件之後,至今還不到二十四小時。然而,他已經不再嚎啕大哭,眼神中也蘊涵着一股堅定的意志。
不過,神父卻對這股意志抱持一絲不安。真澄渴望知悉『它們』的相關情報,喫掉自己父母親的它們究竟是何方神聖?爲何吞食人類?該怎麼做才能殺死它們……
神父將本來只有隸屬於教廷檯面下組織的人才有權知道的事情告訴他。他那燃燒着強烈憎恨的眼神,帶給神父一種如果自已不肯告知,他大概會憑一己之力去調查魔族相關資料的感覺。神父十分擔心日後會發生他在毫無抵抗能力的狀況下,出奇不意地遇見魔族份子的要命事態。
房門悄然開啓,一名身穿深紅色法袍的金髮女性出現在兩人面前,手中抱着收入劍鞘之中的弗拉基米爾。她邊嘀嘀咕咕地念着「真是夠了,實在有夠累人啊。」邊選了桌子旁邊的空位坐下,並將弗拉基米爾擺回桌上。
「薰怎麼樣了?該不會失敗了吧!? 」
真澄起身大吼。
「哎呀,這位小弟弟究竟把我當成誰啦?講話的口氣給我放尊重一點喔。」
身穿法袍的女性以流利的日語如此說道。言行舉止雖然充滿成熟韻味,但年齡看起來卻好像只有二十三、四歲左右。
「我才懶得管那些鳥事咧,死老太婆!薰到底怎麼樣了?快說!」
「哪……深津神父,我是爲了接受這番無禮至極的粗俗咒罵,才大老遠被你請來的嗎?一旦被魔術師協會的高層得知我答應了教廷,而且是神盾部門成員的要求,我可是會立刻被掃地出門耶!」
但她看起來並不怎麼生氣,反而表現出一副熱衷於開真澄及深津神父玩笑的輕鬆調調。
「你就別生氣了,克勞蒂亞。我不是向你說過這兩個孩子遭遇過什麼樣的慘劇了嗎?」
「……說的也是。我已依照你的要求,封印了那孩子的記憶囉。雖然因爲從沒使用過這門魔術,所以我得一邊翻閱魔導書一邊施展術法,不過結果應該很成功對吧?」
「你、你在胡說些什麼啊,死老太婆!要是失敗的話,我絕對饒不了你!」
「饒不了我?對魔術一無所知的你,知道一名魔術師突然動用從未使用過的魔術時,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嗎?施術者必須冒着跟被施術者幾乎一模一樣的高度風險呢!我可是爲了你那個素昧平生的小弟,冒了極大的風險耶!」
這次她展露出少許憤怒的神色。被克勞蒂亞這麼一瞪,真澄頓時啞口無言。或許是認爲氣焰全消的真澄看起來有點可憐吧,克勞蒂亞面露優雅的微笑對他說道:
「不過呢,我想在日常生活上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令人擔心的障礙纔對。你也知道,本姑娘是個天才嘛。」
「能聽見你這麼說,就令人再放心不過了。只有你能解除他的記憶封印嗎?」
(這就是認真起來的『殺戮專家蕾妮』的真正實力嗎……)
真澄挺起上半身,喝光剩下的卡帕拉焰花茶,然後喫力地挪動身子離開牀鋪,不過卻因雙腳發軟而跌倒在地板上。
柱子後面傳來一陣沉吟聲,一名中年歐美男子出現在衆人面前,不過來者只有脖子以上呈現中年男子的模樣。此人解開了所有上衣鈕釦,存在於衣服底下的竟是一張血盆大口。從肚臍附近垂直裂開至鎖骨部位的巨大嘴巴,左右兩側各長滿一排尖銳犬齒,另有看似舌頭的兩根觸手從裂口當中延伸而出。方纔蕾妮擊落的就是其中一隻觸手的前端。
神父掩面低頭不語。
「嗯……」
「只等他五分鐘。雖然他是必要戰力,但如果無法留下他哥哥跟我們一起離開,那也只能忍痛放棄。」
不管我採取什麼行動,你們都毋須在意,只管全力往前跑。
「我跟老爹瞞着你的只有這件事而已。補充說明一下,之所以一有使徒接近,你就會對它們產生反應,我猜八成是克勞蒂亞小姐過去施展的那門魔術的副作用。我認爲應該是沉潛於意識底層那段有關使徒的兇惡記憶,對它們發出的微弱氣息產生反應而試圖浮出記憶表層所致。因爲我是個對這方面一點也不拿手的精靈魔術師,所以無法明確斷定對錯,不過照理說我的推測應該沒錯啦。真是夠了……明明自稱『天才魔術師』,但收尾工作未免也太隨便了吧。」
你們只是後勤人員——覺得尊嚴深受傷害的兩人,在見識瞭如此強大驚人的實力之後,也只能同意蕾妮的認知其實十分理所當然。
一行人來到地下停車場,周遭不見任何敵人的蹤影。
「我的老天啊……」
雖然使徒們接二連三地出現在留下薰及真澄而先行離開房間的蕾妮等人面前,挺身擋住一行人的去路,不過卻完全阻止不了他們的腳步。這段路程也讓里拉福特與吉耶充分體會到蕾妮真正可怕之處,兩人的武器幾乎沒有機會派上用場。
「我並非這些人類的同伴。不過,你們也沒資格以『背叛者』一詞來稱呼我。如果你已經遺忘,那我就讓你透過痛苦及慘叫再次回想起來吧!」
「絕對不可以讓薰跟那種怪物們交手!由我來就好。我會殺光那羣怪物,連同那個叫什麼弗拉基米爾劍士必須殺死的數量也一併搞定!我願意一肩扛起所有骯髒的工作,所以拜託你這輩子都別將事實真相告訴薰,讓他好好渡過平凡的人生好不好?拜託啦……就算我求你了……」
「你啊,不是懷疑過自己是否被老爹訓練成專門對抗那羣怪物的殺手嗎?」
聽見真澄不加思索地如此回嗆,克勞蒂亞頓時面露微慍。
「真澄哥,這太胡鬧了啦,請你留在這裏好好休息吧。況且真澄哥也不能跟我們同行,真澄哥不是會被那個叫亞爾費姆的傢伙偵測到你的所在位置嗎?」
「因爲……那是我的責任。」
「那是一件無法透露給你知道的事情。從某名女性口中得知的事實真相,徹徹底底改變了我……我已經退隱了,薰將繼承我的名號,以弗拉基米爾劍士的身分……」
「畢竟它是教廷代代相傳的聖劍嘛。」
「哪,這純粹只是出於好奇的一個問題。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導致這把劍的所有權移轉到那麼小的男孩身上呢?雖然我剛纔說是一股強烈的羈絆,不過感覺上卻彷彿是這把劍單方面喜歡上那個小孩子呢。」
「至少等薰從高中畢業之後再說吧,搞不好弗拉基米爾會在這段期間再次挑選其他人做爲主人也說不定。況且你弟弟也有替父母親報仇雪恨的權利。有權決定他未來人生方向的人既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他自己。一切就等到他恢復記憶的時候,再讓他自行決定吧!」
窸窸窣窣地又見三隻觸手從迪傑薩德肚子上那張大嘴當中延伸而出,像是揮舞長鞭抽打地板似地蠢動不止。停在附近的汽車則被四處飛濺的腐蝕液溶出數個大洞。
「沒錯。如果說你毋須負責,那必然純屬謊言。我雖然儘可能地任由你隨心所欲地採取行動,但如果因此而導致其他人付出犧牲代價,那麼你就必須心甘情願地面對遭人責罵的下場。」
如他所說,如果可以的話,希望神能夠保佑他們過着不再與魔族有所牽扯的人生,不僅是被驅魔妖劍選上的弟弟,也包括這名堅毅不拔的哥哥……
「那孩子被它看上了呢。我聽說過有些魔族份子偶爾會很想與人類營造出這類關係就是了,不過被它們吸引的人類,最後都會迎接十分悲慘的下場啊!」
「……我實在無法理解你這個人,原以爲身爲魔族的你總是毫不容情地虐殺同類,不過如今你竟放遭到亞爾費姆利牙貫穿的真澄一馬。本以爲你只會一味嬌寵LADY·KEY,但方纔你卻默默看着我責備她。你的一切行動簡直亂無章法,毫無法則可尋啊!」
「我知道,我並不打算跟你們走。」
「真澄,我很理解你替弟弟着想的心情。不過,很遺憾的,弗拉基米爾劍士不是一個隨便說讓就能讓的身分地位。因爲在這段橫跨千年的漫長光陰當中,歷代弗拉基米爾劍士都必須挺身與那些殺死你們雙親的怪物們奮戰啊!」
「……這個死小鬼果然一點都不可愛啊!」
「可是……」
◇◇◇
這恐怕是吉耶所能表達的最頂級讚美言辭,蘇菲亞卻抬起頭來,露出帶着「你在說什麼傻話啊Oo」的眼神看着吉耶。蕾妮好像也感到有點困惑,她突然神情僵硬,大喊:
「嘖……」
「自從我誕生以來,就註定成爲殺戮你們的專家。」
「……這孩子真是可愛呢……」克勞蒂亞十分佩服地嘀咕着。「我說小弟弟啊,要不要大姊姊傳授可以打敗魔族的厲害魔法給你呢?」
「當我與襲擊桂木一家的魔族份子及其使徒交手時,我敗給了那名魔族。那是一名我從未見過的魔族,然而卻是一個極端恐怖的男子。倒臥在地板上的我雖然已有必死的覺悟,薰卻從倒地不起的我手中拿起弗拉基米爾,使勁砍向那名魔族。」
真澄雖然勉強自己展露笑容,卻因遭到痛楚侵襲而扭曲身子。薰模仿蕾妮的動作,拿起毛巾擦拭真澄臉上的冷汗。
「不,『那孩子知悉真相』就是解除封印的鑰匙。只要他一得知真相,記憶就會立刻恢復。只不過由於記憶會以類似播放電影的型態湧現,因此他能否辨識出那些畫面正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經歷,就是另外一回事囉。」
「喂,刺蝟頭,給我好好保護蘇菲亞。」
「你們兄弟倆從今天起就待在這間教堂生活吧,只管把這裏當成你們的家。我啊,以前曾經受過你們父母親極大的關照……」
里拉福特轉身前往取回轎車。
「蕾妮小姐,薰該怎麼辦呢?」
「我不期盼你們這些只活了二、三十年的小毛頭理解我的爲人,我也不會主動求取你們的信任。」
克勞蒂亞嘆了口氣,以同情的語調說道:
「……哪,你在想像什麼下流場面對不對?還有,剛剛那句『大姊』又是怎麼回事啊?」
薰邊哭邊不停點頭。
神父轉眼望向桌上那把長劍。
一開始她便如此吩咐衆人。儘管一路上配合着體力最差的蘇菲亞的腳程,但衆人還是以相當快的速度推進。服從蕾妮意志而自由舞動的兩個金屬錐,以人類雙眼追趕不及的子彈速度,在沒有造成任何擦傷的狀況下飛竄於四人的手腳之間,不停屠殺擋住去路的使徒,連接着金屬錐的細線也未曾勾纏住任何人的手腳。
「好。」
「要是沒有揹負LADY·KEY的宿命,你早已到了可以交男朋友的年齡了呢!」
蕾妮以眼神對里拉福特打暗號,示意要他退離現場。他乖乖地順從了她的指示。自己根本無從插手干涉這兩人即將展開的戰鬥。
蕾妮將蘇菲亞擁入懷中,蘇菲亞則在蕾妮懷中發出了微弱的嗚咽聲。
「有事沒事就頂撞那個女人,搬出滿口髒話咒罵她……自己在別人眼中究竟有多麼醜陋,我自己清楚得很。但我就是剋制不了,只要一看見使徒或怪物,殺意就會立刻佔據我的心。自從那一天起,我就已經瘋了,變成一名滿腦子充滿復仇念頭的瘋狂外法師。對它們的殺意轉化成心靈的力量,支撐着我,讓我沒有出現一般社會所定義的瘋狂模樣。可是,我不想讓你變成跟我一樣的復仇狂人,我希望你能走上迎向光明的敬神之道。」
「還是覺得原來的樣子比較方便嗎?就像隨身帶着妖怪雷達……」
儘管真澄並未詳加描述那個封印了自己記憶、名叫克勞蒂亞的女性相關資訊,不過薰卻覺得他們倆好像十分親密。能夠跟毒舌派的真澄處得很好,相信一定是個性格與他完全相反的溫柔賢淑的女性纔對……薰如此猜想。
◇
「……說老實話,我並不喜歡你這號人物,但你的強悍卻令我心生敬畏。那不只是來自你身爲魔族所具備的戰鬥力,而是在這長達千年的悠久光陰中,不斷保護LADY·KEY、挺身而戰的過程所培養出來的意志。」
蕾妮脫掉西裝外套,拋至蘇菲亞手上。換成襯衫裝扮的她,整個人宛如打開瓶蓋的香水般,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性感魅力,看得吉耶忍不住吞了口唾液。一股靠着男用西裝才勉強壓制於服裝底下,由非人族類施放出來的感官吸引力。如果她脫光身上所有衣服的話……吉耶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別產生這種想像。龐克族總是忠於自己的慾望。
「好燙!」
「你對我有什麼看法,我心知肚明……蘇菲亞,你很中意那個小子嗎?」
飯店房間裏只剩下薰與真澄。「薰,我們先走一步。由於他並非神盾部門的成員,所以我不會強迫你照規矩了結他。但是,如果不動手的話,事後你一定後悔莫及。」丟下這句話之後,里拉福特等人便先行離開房間。方纔雖然聽見走廊上傳來打鬥聲,不過如今房間周遭已經恢復寧靜。
真澄放聲大喊。
「這我就完全沒轍了,」克勞蒂亞頗不甘心地搖了搖頭,「雖然早有耳聞,但它真是一把有夠誇張的長劍呢,甚至連整合式靈視干涉術都產生不了作用啊!」
「聖堂遭毀及深津之死並非你一個人的錯,我也認爲自己該對深津等人的死負起責任。只不過如今我僅能以完成這項任務來回報他的犧牲就是了……至少日後我將揹負起這條罪過,直到這副軀體迴歸塵土爲止。」
「少、少囉嗦啦!我只是覺得她實在太炫了啦。」
「不可以!」
雖然看起來彷彿肉片一樣,但掉落在手上的暗紅色不明物體卻灼傷了他的皮膚。他連忙脫下西裝撥掉肉片,西裝竟如同被強酸潑中一般,冒出陣陣濃煙破了好幾個大洞。
「才、纔不是咧。反正……等這項任務結束之後,我就要跟他分隔兩地了啊……」
薰哭了出來。不知真澄內心糾葛的他,昨天晚上竟然對他說出那麼過分的傷人言詞。
「雙親慘遭殺害的孩子得到名喚弗拉基米爾的力量,並將與它們一決生死……這或許是所謂的命運吧。比起我這種對任務失去熱情的男人,長劍還是選擇認定需要它這股力量的人爲主子。」
「里拉福特,快趴下!」
「這也無可奈何。那孩子因爲遭受慘劇所引發的打擊,導致精神瀕臨崩潰。如果置之不理的話,他將變成一名廢人。再加上……」
「你又出現了呢,污穢的魔女啊。明明獨佔了至尊君王的寵愛於一身,卻選擇與人類聯手的背叛者!」
「我好心提醒你一下,蕾妮絕不會跟你這種留着丟臉髮型的傢伙發生關係啦!」
「不對,真澄哥沒有被複仇的念頭逼瘋,你爲了我挺身承擔了這一切,但我卻……」
「我倒不覺得它真是一把來路這麼幹淨聖潔的武器呢……總之,這把劍的所有權已經轉移到那孩子身上了。我感覺到劍與那孩子之間存在着一股強烈的羈絆。而我所能知道的事情也僅止於此,要將所有權變回你身上,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我不敢想像一旦強行干涉的話,究竟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換句話說,現在那孩子已成爲『弗拉基米爾劍士』囉。」
蕾妮將兩個金屬錐拋向上空,只見兩個金屬錐如同進入無重力空間一般,輕飄飄地浮上空中,隨後繞着她的身子緩緩開始旋轉起來。
「你是我哥哥對吧……真正的……」
「你……實在太帥氣了啊!」在一旁聆聽的吉耶邊輕輕抽動鼻子邊開口說道:「所謂的龐克並不是什麼音樂型態,而是一種生活態度,換句話說就是像你這樣的風格。你體內保證也流着龐克之血啊!」
「你那句『失去熱情』是什麼意思啊?最近的你實在不太對勁喔!」
「知、知道了,大姊,您自個兒小心一點。」
「老爹他啊,雖然總是把『薰身懷弗拉基米爾劍士的使命』這句話掛在嘴邊,但是,實際上他也不希望你踏上這條驅魔之路。等等,我的說法不太對,應該說自從咱們三人生活在一起之後,老爹肯定已逐漸將咱們倆當成他真正的親生兒子看待。在即將被殺之時,老爹對我這麼喊道:『你千萬不能死』……我想夾在前任弗拉基米爾劍士應盡的職責,以及身爲父親的感情之間,老爹一定也爲了該如何取捨而傷透了腦筋。」
聽見蕾妮這聲大喊,里拉福特並未轉身回望,而是立刻做出反應壓低腦袋。縱使看起來像極了公認會計師,但他實際上是個經歷過許多激烈戰鬥的男子漢。金屬錐則彷彿算準他會採取的行動一樣,沿着他頭部原本所在的高空直飛而來。隨後只聽見他頭上傳來一陣『咕喳』的噁心聲響,接着又有某種不明物體從天而降。
吉耶壓制不住身體的顫抖。他雖然曾經有過數度遇見魔族並與之交手的經驗,但眼前這名中年男子卻散發出一股以前那些敵人無法比擬,彷彿位於另一次元的強大存在感。來者正是以『黑執事』這個綽號名聞遐邇,身爲特洛瓦努衆多部屬當中最得力的心腹大將·迪傑薩德。他認爲連擁有驚人實力的真澄都苦吞敗仗也是理所當然,不對,他甚至覺得真澄光是敢正面挑戰這種可怕的敵人,就已經夠了不起了。
「難道那孩子打敗了魔族!? 而且是害你苦吞敗戰的對手?」
「咦?」
「現在我已感受不到那股寒意了。」
「蘇菲亞,你知道當時我爲何沒開口袒護你嗎?」
從這一刻開始,兩個親兄弟的名字就拆成了桂木真澄與深津薰。爲了探視薰的情況而與真澄一同步出房間的神父由衷地向神禱告。
「我不需要啦,臭老太婆!你滾一邊賣毒蘋果去吧!」
「我要殺光出現在這間飯店的所有魔族,這是瘋狂外法師重新對魔族怪物們發出的挑戰書!」
「……我很醜陋對吧?」
「嗯,可是在你能夠不經意地脫口叫出『哥哥』這兩個字之前,只要照往常一樣叫我『真澄』就好,否則我會覺得很難爲情。」
「沒有,薰只砍中它一刀。不過,那個魔族卻相當愉快地輕聲對薰說了一句話,便帶着使徒離開現場。『總有一天,我會再次回到你的面前,當你成爲配得上那把劍的劍士時』……」
雖然真澄仍舊錶現出一副不太能接受的模樣,但他還是勉爲其難地面朝下點了點頭。
「好啦,咱們走吧。先前的我一定是腦筋秀逗了,居然想親自了斷這條被老爹救回的寶貴生命。」
「我……不曉得該怎麼向薰道歉纔好,連他哥哥都變成那副模樣……啊,對不起,我並不是在說蕾妮喔!」
真澄輕輕撥開薰試圖扶他起身的手臂,他憑自身的力量站了起來,並伸手拿起法杖。
戰鬥正式揭開序幕。
◇
較晚離開房間的薰,只看見一幕屍橫遍野的光景。其中既有化爲怪物姿態的屍骸,也有保留着人類模樣的遺體。雖然解除封印魔術的薰無法清楚分辨,但在場所有死者大概都是使徒吧。
「可惡,該死的臭女人,居然搶了我的獵物……」
真澄佇立在他身旁。別說走路了,照理說連起身站立應該都備覺痛苦纔對,但他卻拒絕了薰的協助,搖搖晃晃的身子時常撞上牆壁,每次咳嗽都會吐出鮮血。儘管如此,真澄依舊試圖靠自己的雙腳步行。
在即將抵達轎車停放的地下停車場之前,薰感受到一陣強烈的氣息。那並非因魔術副作用尚未消退而察覺到的魔族氣息,而是由兩股憎恨意念激烈衝突所形成。
「那傢伙……出現了!」
一抵達地下停車場,薰隨即發現如同暗紅色巨大長鞭般的物體,以及來回飛縱於汽車引擎蓋之間的身影。由於速度過於驚人,使得薰無法立刻認清蕾妮就是那道來回飛縱的身影。
「薰,那邊太危險了,趕緊過來我們這裏!」
現場響起里拉福特的聲音。他、蘇菲亞與吉耶一同抱頭躲在車輛後面。
薰拉着真澄的手準備衝過去與其他人會合,而原本視薰及真澄爲無物,只是一味追趕蕾妮的暗紅色長鞭——也就是其中一隻觸手竟突然改變軌道,朝着薰及真澄直撲而來。察覺到不慎闖入它攻擊範圍的薰,雖然試圖以弗拉基米爾擋開攻擊,但觸手卻如嘲諷他一般,在擊中目標之前瞬間煞車,避開了猛然揮劈而來的長劍。
「糟……」
腦中頓時浮現自己被橫劈成兩截的模樣,但停住的觸手並未接着展開追擊,反而掉頭飛往反方向。所有觸手全部集中至一個焦點,在觸手前進方向則赫見原本以驚人速度來回飛竄的蕾妮停住腳步佇立於天花板上。不對,仔細一看才發現是高跟鞋的鞋跟刺穿天花板,她本人則藉此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她救了我一命!? )
雖然蕾妮縱身躍下地板,與展開襲擊的五隻觸手擦身而過,不過她的手臂卻被其中一隻觸手從側面掃中,整個人彈飛了出去,猛然撞上停放於附近的一輛轎車。「蕾妮!」蘇菲亞見狀不禁放聲尖叫。五隻觸手再度撲向蕾妮,她卻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跳開。觸手貫穿車身,導致整輛轎車起火爆炸。
薰及真澄衝到里拉福特等人藏身之處與他們會合,蘇菲亞則刻意轉眼不去看薰。
「哪一方佔優勢呢?」
「大姊雖然厲害,但那個觸手老爹也不遑多讓。感覺上算是平分秋色吧!」
「大姊……你是指蕾妮小姐嗎?」
「怎樣啦?我想怎麼叫又沒關係!」
吉耶嘟嘴說道,同時變得有點面紅耳赤。
迪傑薩德的咒罵聲自遠處傳入耳中,觸手則緩緩退回它身邊。以利刃砍斷的觸手肉屑紛紛從頭頂掉落,灼傷了真澄身上的肌肉。不過,如果跟遭到亞爾費姆利牙貫穿而持續承受的痛苦比起來,這種燒灼感簡直就跟毛毛雨沒啥兩樣。
真澄揮動法杖對坐在駕駛座的吉耶打出暗號。聽見引擎發動聲的迪傑薩德察覺到一行人的企圖,連忙收回追趕蕾妮的觸手。即便站在遠處,也能清楚看見迪傑薩德手忙腳亂的模樣。
「唷,真澄,你看起來似乎比我想像的還要有精神呢!」
「別傻了,你看那玩意兒。」在里拉福特手指的方位前面,只見他的手槍熔成一團廢鐵掉落在距離他們約五公尺遠的地上。「當我爲了展開援護射擊而從車輛後面探出身子的瞬間,手槍就變成那副德性了。蕾妮小姐目前正一邊保護着我們,一邊對抗着那隻怪物。只要她一停手,除了蘇菲亞小姐之外,我們一定立刻被那堆觸手殺害。」
「這個問題該問小子纔對。」
蘇菲亞等四人坐進轎車裏面,引擎還沒發動。雖然轎車位於迪傑薩德觸手可及的範圍之內,不過由於注意力被現身援護的真澄引開,導致它並未發現他們的舉動。
(當時她可真是氣炸了呢!畢竟所有貴重魔術道具全都無一倖免地被瓦礫給壓壞了嘛……
「亞……亞爾費姆!」
真澄的引力重壓術雖然震得飯店地下停車場到處佈滿瓦礫碎片,不過整體結構仍然勉強維持在尚未崩塌的狀態。照明燈光的電力雖被切斷,但起火燃燒的車輛卻爲周遭帶來一絲微弱的亮光。
蕾妮無聲無息地降落到真澄身旁。
◇
「我可不想接受你這臭女人的同情啊,我負責應付那個傢伙,你就趁機帶着LADY·KEY他們逃離現場吧。」
真澄面露苦笑以肯絡茲蘭布勒在地面上畫圓,並用雙手在空中結出五芒星陣。如今明明是下着滂沱大雨的惡劣天氣,火焰元素卻以極端猛烈的勁勢自大地深處匯聚至真澄面前。
「這代表你願意接受我的求婚對吧?」
「嗯,沒錯。」
真澄橫舉法杖,開始詠唱咒文。只見他身旁逐漸浮現出數顆空氣球。
真澄已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術法使起來異常輕鬆,不管是魔術對身體造成的負擔,或是施術必須耗費的體力,都遠比以前來得輕鬆許多。另外,直到昨天爲止還如同一匹悍馬似地拒絕接受控制的法杖,如今卻乖乖地服從自己的掌控。勉強引出法杖力量的感覺已經徹底消失,法杖反而主動襄助自己一臂之力。
真澄再度詠唱同一門魔術的咒文,地下停車場瞬間充斥大量火焰精靈之力。這次跳過了召喚精靈之力的程序,因爲驅使同系統的精靈魔法,可在所謂的加速狀態下施展。雖然隨着引發龐大能量而被吸走的肉體精力也會爆增數倍,不過真澄卻認爲憑他這身使徒的肉體應該承受得住纔對,就算承受不了也無所謂。
一道昨晚爲了逃命而用的火柱無法比擬的超大火柱猛然襲向亞爾費姆,那是一道漆黑的火柱。一股宛如烤箱微波爐的灼熱氣息徹底籠罩整座地下停車場,待在遠處的迪傑薩德不由自主地壓低身子趴在地上。
「就、就算你突然要我負責,我也想不到什麼藏身地點……」此時,薰聯想到一個相當經典的藏身之處。「……有了,我想到一個點子……」
蕾妮默默點了點頭並縱身跳開。觸手開始追擊蕾妮,朝着車輛停靠地點的相反方向,也就是遠離停車場出口位置的方向飛竄而去。
以雷獸脊椎製成的法杖,在亞爾費姆手中化作塵沙灑落一地。接着,亞爾費姆伸手探入在地板上堆積的白沙小丘當中,只見一支漆黑的法杖像是被拉出地表的植物根部一樣悄然現形。亞爾費姆順手將黑色的法杖丟到真澄腳邊。
「臭女人……居然準確地看穿了我的心思。」
「不曉得,但他很堅強。以他的表現,或許能夠勝過亞爾費姆的血之誘惑也說不定。」
「我老早就已經跟找你們報仇雪恨的怨念互許終身了啊!」
但在即將遭黑焰火龍吞噬之前,只見亞爾費姆高高舉起手臂,黑焰火龍竟在轉眼間縮小成一條瘦弱的小蛇,最後被吸進亞爾費姆的掌心之中。原本充斥整座地下停車場的熱氣彷彿幻覺一般消失無蹤,傾盆大雨則透過半毀壞的出入口,將溼氣及寒氣送進停車場內。
「問我!? 」
然而,新生的肉體卻宛如具備源源不絕地補充精力的機能一般,幫助真澄成功地支撐過去。車輛從真澄身邊呼嘯而過,坐在後座的薰雖然張大嘴巴吶喊着什麼,真澄卻沒能聽見。
「小子,你給我聽清楚了,要是蘇菲亞被亞爾費姆擄走,想從它手中救回蘇菲亞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另外,它們已經掌握住我們尚不知道的最後一扇門扉的可能性也頗高。換句話說,一旦搶救失敗,人類世界就等於宣告毀滅。如果你不想看見蘇菲亞喪命,那就盡全力保護她吧!」
「只有你們纔會落得那種下場吧?但是,不好意思,現在我擁有就算腦袋被轟爛也死不了的體質啊。待會兒見我打出暗號,你們就立刻驅車離開現場。」
「長谷川祭司及數名神盾部門的成員順利逃出聖堂,轉而在納菲達希亞教會設置了臨時指揮總部。目前正火速召集散佈於周邊的神盾及戰槌部門成員,請同志們到此地會合……另外,薰,同志們已發現被藏在教會地下室的深津神父遺體。」
「再這樣下去,戰局會變得愈來愈不利。」
當黑焰火柱消散之際,卻見衣服連一抹煤灰都未沾上的亞爾費姆再度映入眼簾。
真澄橫舉法杖開始詠唱咒文。『引力重壓術』,是在衆多運用大地之力的精靈魔術當中,被歸類爲威力最強的高階魔術之一。不過,真澄卻從未成功地控制過這門魔術。自從把恩師克勞蒂亞的住家壓成瓦礫堆之後,就被下達不準再度使用的嚴厲禁令。真澄回想起她當時的模樣,不禁面露苦笑。
坐在副駕座與某人通話的里拉福特掛斷電話並轉頭說道:
「您毋須繼續再說了,蕾妮小姐。要求您當着LADY·KEY的面講出這種話,實在非常抱歉。請您指示接下來的目的地。」
真澄臉上浮現一抹笑容,那不是對明明承受了威力強大的魔術攻擊,還能保住一命的魔族之力感到絕望的自虐笑容。
「這、蕾妮小姐你……」
「我說過了,你毋須爲了被它們得知這個地點一事感到自責。」
◇
坐在薰旁邊的蘇菲亞則是顫抖不已地默默低頭。
「喂喂喂,你們這對兄弟檔別瞧扁大姊好不好?大姊絕不可能輸給那種大嘴巴老頭啦!」
真澄知道那支法杖的來歷。肯絡茲蘭布勒。無論打算學習哪一種領域的魔術,只要有志追求魔術的人,都對此杖之名略有耳聞。那是一支輾轉游走於無論是好是壞都曾名留青史的偉大魔術師手中,帶來屈指可數的繁榮及不可勝數的毀滅之後,又突然自歷史記載中消聲匿跡的法杖。真澄雖然見過許多支贗品,但如今落在亞爾費姆的手中,便是如假包換的真貨最佳證據。
「想也知道不可能嘛。我只是抽身去了別的地方找東西,然後不小心稍微遲到了一點而已。」
真澄接連施放三道黑焰火柱。這三道火柱宛如纏繞着骷髏頭的惡龍一般包圍了亞爾費姆,並逐漸縮小繞圈半徑。龐大的幅射熱能烤焦了真澄的肌膚。
迪傑薩德終於爬出引力重壓術所掏空的巨大洞穴。它身上沾滿泥濘及鮮血,臉上則掛着憤怒的扭曲神情。
「嗯,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接下來,我要出去援護那個臭女人,你們就趕緊趁機開車逃亡去吧!」
(看樣子這裏垮定了啊……)
轟隆……像有一顆透明鐵球從天而降一般,只見迪傑薩德周遭十公尺內的範圍突然崩塌凹陷。在那一瞬間,迪傑薩德被壓倒在地板上,觸手全數遭到切斷。儘管這裏已是地下停車場,地板上還是冒出一個被掏空的巨大空洞,將迪傑薩德的身體及慘叫聲連同大量瓦礫一併吞噬殆圭血。
「我就挖一座墓穴當成禮物送給你!」
引力重壓術所掏空的巨大空洞底部傳出一陣聲音,那是一陣某種物體緩緩攀爬上來的聲音。剛剛被魔術餘波震飛,猛然撞上牆壁而昏厥過去的真澄,則多虧那陣聲響才重拾清醒意識。
「該死!」
薰壓抑住擔心的情緒問道。
真澄一邊強忍着侵襲全身的痛楚,一邊找尋自己的法杖。他剛剛看見法杖被引力重壓術的餘波震飛至一輛翻轉了半圈的汽車旁邊。

「這邊還有一波你該提防的攻勢咧!」
「除了你之外,車上再也沒有其他熟悉這個國家地理狀況的人了。既然不打算公開臨時指揮總部及藏身地點,那也只能要求你負責帶路。建議你最好先假設教廷所有設施已全數落入它們掌握之中較爲妥當。」
「既然那兩人實力不相上下,但待會兒如果有援軍出現的話,咱們該怎麼辦?別忘了還有另一個更難纏的該死東西住在這個國家境內,咱們得趁那個死東西來到之前,設法逃離。」
銀髮魔王面帶笑容佇立在他面前,真澄立刻縱身往後跳開。雖然體內每一個細胞都表達出恐懼的心態,不過卻馬上被一股強烈的怒火取代。那是衝着先前那個渴求亞爾費姆的反應感到絕望而試圖尋死的自己所產生的憤怒意念。
「……嗯。」
「別勉強自己。」
「真澄哥……他怎麼了呢?」
◇
不過,強大的引力重壓術並未就此宣泄完畢。接着,又有一股強大的衝擊波從吞沒迪傑薩德的轟炸中心點泉湧而出,有如擴散開來的波紋般,一邊掀起水泥地板一邊擴散至整座停車場的四面八方。
原先蹲踞在車頂的蕾妮,伸手打開仍在行駛中的轎車後車門,閃身坐進車中。
「我會替你保守祕密,不將你的失態透露給你的飼主知情。後續就交給我來處理,你乖乖地回國去吧。說真的啦,你這副德性實在是……沒錯,丟人現眼啊!」
(看來這副身體也不是隻會帶來壞處而已嘛……)
真澄說道,薰也回了句「的確沒錯」。
「你就這麼喜歡燒掉我的衣服嗎?可是今天不行唷,因爲我很中意這套衣服唷!」
「真澄,那是送給你的聘禮。歸順我吧!」
下個不停的雨水幾乎形成傾盆豪雨,雨勢已大到連視野都變得模糊的程度。耳邊聽見由遠處傳來的警笛聲,原先留宿的飯店離史翁吉安蒂聖堂不遠,因此根本分不清消防車究竟是爲了搶救飯店的火災——或者該說是崩塌——而趕往現場,還是聖堂火勢至今尚未撲滅。
「真澄,你要我們用什麼方法逃走呢?另外,醜話說在前頭,我並不打算帶你一起離開。」
(我還能戰鬥。只要可以設法壓抑住這陣痛楚,我就能跟那羣可恨的怪物戰成平分秋色的局面,就有能力找它們報仇雪恨!)
真澄解放了引力重壓術的力量,停車場的水泥柱持續發出『霹哩、霹哩』聲響,並不斷迸現裂痕,整座停車場的重力開始產生扭曲。真澄體驗到一股全身精力彷彿從腳邊漸漸被吸出體外的感覺,暈眩感逼得他雙腳逐漸站立不穩。
「像這樣直呼主人名諱,可是會受到我懲罰唷!我喜歡聽見僕人們稱我爲『吾主』。如果希望得到我臨幸,建議你最好記住這點。」亞爾費姆轉頭望向一旁,「哎呀呀,這邊則是慘不忍睹的丟臉模樣呢!」
真澄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微笑。
「即使你說這是求婚……」
「可是……只要一天不肯向咬過他的人下跪稱臣,那種痛楚將會半永久地折磨他對不對?」
「……您目睹了在下不慎放任LADY·KEY逃離此地的場面嗎?這可是一個隔了千年時光總算來到、能夠恭迎至尊君王再次降臨這個世界的絕佳機會啊!」
真澄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撿起那支法杖,只覺法杖宛如吸附似地嵌入手中,而法杖所發出的波動則跟心臟脈動沒啥兩樣。
「拜拜啦,薰。咱們兄弟倆後會有期了。」
成功宰掉一名盟主了!真澄如此心想,實際上卻事與願違。
繃緊的神經一鬆懈下來,真澄整個人頓時跪倒在地。
(能夠在那片重力場當中存活下來,果然『特洛瓦努的心腹大將』這個稱號並非浪得虛名呢……)
不過,迪傑薩德的觸手無法構着轎車。因爲改變行進方向,轉身衝向轎車所在位置的蕾妮拋出金屬錐擊落所有觸手。由於注意力分散至兩個不同方向,致使觸手根本無法躲過蕾妮的金屬錐攻擊。
「事情並非如你所想那樣,而是那傢伙還欠我一筆血債。」
「廢話,我當然會親手殺了她。」
雖然遭到自己施展出來的魔術餘波震飛現場,真澄的雙眼卻也同時捕捉到平安逃離停車場的轎車,以及蹲踞在轎車車頂的蕾妮身影。
(不行!如果無法撐過這個階段,只會再次落得跟當時一模一樣的失敗下場……)
一完成詠唱程序,真澄隨即從車身後方飛縱而出。他快步衝進攻擊範圍之內,觸手也跟着迎面襲來。真澄射出喀拉·艾琉亞珥之刃,飄浮於他身旁的空氣球瞬間化爲利刃砍斷迪傑薩德的觸手。
不過啊,現在我就有自信控制得了這門魔術囉,克勞蒂亞小姐。完全拜這具污穢該死的軀體所賜!)
「……真是太殘忍了。我覺得承受那種苦楚,是遠比吞食人肉來得更加殘酷的刑罰啊!」
搖搖晃晃地跑到汽車旁邊的真澄彎腰試圖撿起法杖,卻見一隻晶瑩剔透的雪白手臂從旁搶走他的法杖。
「蕾妮小姐,我至今仍不知您及高層幹部究竟在想些什麼?我認爲應該暫時帶LADY·KEY返回梵蒂岡纔對。不過,假設繼續執行任務是持續保護歷代LADY·KEY長達千年光陰的『鑰匙守護者』的行事準則,那麼我也願意遵從指示。只是我想請您說一句真心話,假如她即將被亞爾費姆擄走的事態已經迫在眉睫,您會動手了結LADY·KEY嗎?」
「說真的啦……」亞爾費姆面露苦笑,「運用元素髮動的所有魔術對我起不了任何效用。無論是黑魔術也好、精靈魔術也罷,因爲在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當中,我就是所謂的元素啊!」
亞爾費姆已在不知不覺間來到真澄面前。雖然腦筋一片空白的真澄猛然回神,試圖舉起肯絡茲蘭布勒展開攻擊,不過亞爾費姆只憑着輕輕揮手的動作,便震飛了真澄手中的法杖。
亞爾費姆推了真澄一把,整個人跨坐在倒臥於地板上的真澄身上。
「你的身體可真火熱呢……你感受到了吧?尚未完成契約的使徒不僅承受極大痛苦,同時也享受着無邊無際的快感。如今在我面前的你,照理說應該感到極端興奮纔對。我勸你還是趁夜晚尚未來臨之前,趕緊跟我完成契約比較妥當喔。我已看過好幾名孩子因爲逞強,最後只落得精神崩潰的可憐下場呢。」
亞爾費姆輕咬自己的嘴角,再將舌頭伸到真澄的臉頰上方。滴答、滴答,亞爾費姆之血緩緩滴落至真澄臉上。顏色紅豔,與人類一樣帶有鐵鏽氣味的鮮血。但真澄卻覺得那彷彿極其甜美的果實汁液,心跳驟然加速。
亞爾費姆將臉貼近,隨即以舌頭舔開滴落在真澄臉上的自身鮮血。
「真澄,我答應你,就算日後我對你感到厭倦,也絕不會狠心捨棄你。我會親口吃了你,而且是毫不保留地喫光你的血肉骨頭唷。」
原本是真澄最憎恨的行徑,但是一聽見這名男子脫口說出此話,反而讓他覺得那是一種相當舒服快樂的行爲。另外,還有恐懼,也就是一股不管再怎麼將迄今所學的精靈魔術鑽研至登峯造極的境界,也對此人起不了任何作用的絕望念頭。
但真澄硬是壓抑住這些軟弱的負面情緒。
「……還記得本人昨天哭着對你這怪物說過的話嗎?」
「當然囉,你哭喊着『求你不要吸我的血!』對吧?當時的你真是可愛呢。」
「忘掉那段話吧,就當我從來沒說過。從此時此刻開始,我再也不會向你們這羣怪物下跪求饒、絕不會服從你們、也絕不會放過你們。在找出喫掉我爸媽的傢伙報仇雪恨之前,我將永遠扮演瘋狂外法師這個角色!」
「……你好堅強喔,害我不禁產生無論如何非得玫陷你不可的想法呢。」
「想都別想。我的心靈不會渴求你,所以也不可能成爲你這傢伙的使徒。總有一天,我會設法取得超越你們這羣怪物的力量。你所能做的事情,只有親手殺了我,或是等着被我幹掉。」
「是嗎?但我手中還留有能夠賞賜給你的東西唷。」
「什麼……!? 」
「只要成爲我的使徒,你便可充分運用那股力量,而且不會受到惱人的痛楚妨礙。如此一來,你不就能得到向喫掉你雙親那傢伙報仇雪恨的能力了嗎?」
(啊……)
亞爾費姆這番話化作一根尖銳的楔子,刺穿真澄那宛如強固堤堰般的心防。亞爾費姆也未錯過水流從他心防上那個小小破洞逐漸滲出的細微跡象。亞爾費姆挪動雙脣貼進真澄耳邊,輕聲地對他說道:
「哪,真澄啊,你今後還有辦法變得更加強悍唷。成爲我這個盟主的使徒,你甚至有能力站在對等立場與魔族份子一較高下。我就順便傳授只有魔族知道的魔術給你吧。啊,對了,我也可幫你找出復仇的對象呢。有我襄助一臂之力,相信你一定能夠立刻找到它纔對。跟我一起聯手找尋嘛……所以,乖乖聽話吧。」
然而,卻有一人表現出坐立不安的模樣,實際上也不知『一人』這個數量詞是否符合事實,因爲此人是一名非人族類的女性。
「在梵蒂岡啊!話雖如此,但自從我們被接到梵蒂岡之後,我也只與媽媽見過幾次而已,而且每次都只是站在遠方匆匆瞥見媽媽的身影。由於不能讓它們發現我是LADY·KEY,因此我跟媽媽的母女關係必須保密到家。但是,我一點都不覺得寂寞喔,因爲我有蕾妮陪伴。蕾妮她啊,就好像我另外一個親姊姊呢。」
離開客廳的蕾妮並未走出戶外,而是舉步前往洗手間。
「如果換成至尊君王誇獎你的話,你就會喜極而泣嗎?」
亞爾費姆語帶嘲諷地說道。瞬間,薰感受到平常縱使遭受各種惡毒言詞咒罵也不當回事的蕾妮,全身突然爆發出一股極端強烈的憎恨意念。
銀髮男子彷彿展示獠牙似地露出獰笑。
不可以……
在她那柔和的微笑底下,透出一絲截然不同的情感。那是一張既優雅又悲傷的笑容,薰首度看見少女蘇菲亞與聖女LADY·KEY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
「哦哦,你就是薰對不對?果然很像你哥哥呢!」
「來,喫藥的時間到囉。」
「爲什麼……爲什麼你可以這麼溫柔地對待我呢?爲什麼當時你還肯袒護我這種既任性又討人厭的女孩呢?」
「我……離開一下。」
「錯,在蘇菲亞完成封印作業之前,我不會再離開任務崗位。只是覺得不太舒服,想到戶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罷了。」
亞爾費姆隨即以自己的舌頭沾滿自身的鮮血,貼上真澄的嘴脣,將舌頭探入他那僵硬不動的雙脣之間。
「你們倆負責把屍體處理乾淨。」蕾妮吩咐里拉福特與吉耶,「我要出去在這棟民宅周邊設下結界。小子,你就留在這裏陪伴蘇菲亞。」
「請、請等一下,到時我搞不好真的會被她殺死啊!」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您總算變回平常的蘇菲亞小姐了。」
「憑你現在的實力,只會落得一擊喪命的下場。立刻帶着蘇菲亞逃離此地,由我負責拖延時間。」
就在這個時候,她腦中響起一陣『霹哩』聲響,那是身懷黑暗血統者跨越包圍着這棟民宅的結界時,所引發的警告鳴響。如同瞬間切換開關一樣,她變回了『殺戮專家蕾妮』。
「原來如此,這裏或許真是個盲點呢!」
「真澄哥他……」
「我會用這條線圍繞住整棟民宅,藉此封鎖住我的氣息。因爲魔族及其眷屬會散發出一股讓同族能夠分辨出所在位置的氣息。另外,只要有魔族份子一跨越這條線,我也能立刻發現它們的蹤跡。」
慘遭殺害的特動人員屍骸全都擺放在這裏,這些都是殺害他們的使徒喫剩的屍塊。不過,屍塊當中的鮮血卻散發出比任何食物更加誘人的氣味。這實在太糟糕了,自己居然被這股氣味引誘至此。
薰準備揮劍砍向亞爾費姆時,卻有人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原來是蕾妮。她似乎承受了方纔那記魔法直擊,只見她全身沾滿塵沙,嘴角也留有一道血跡。
「只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倆的年紀差距未免也太懸殊了吧……」
「我不是在追究你的性癖好,而是在說你的個性本來就很變態。」
「好吧,我就好心地替你保守這個祕密。但是,相對的,我也要對你提出一個條件,那就是我之前說過『我想回到曾經跟姊姊共同生活過的那個老家』的這句話,你可不準透露給蕾妮知道唷。」
「蘇菲亞小姐。」
薰確認過客廳內沒有屍體之後,轉身準備帶領蘇菲亞進屋,這才發現她正心不在焉地凝視着蕾妮身影早已消失的玄關。就連剛剛里拉福特悄悄說了句「方纔真是失禮了」向她道歉時,她也只是含糊不清地做出回應而已。
薰用比較嘹亮的嗓音喊了她一聲,蘇菲亞總算回過神來,兩人這才一同走進客廳。帶着她坐到沙發椅上之後,薰也跟着坐在她正對面。蕾妮則碰巧行經窗外,外面明明下着傾盆大雨,這位名字隱含下雨意味的女性卻絲毫未被雨水淋溼。
「蕾妮小姐……難不成您連今晚都打算離開我們嗎?」
但她卻像跪倒在地一樣,如同小狗喫着狗食一般,緩緩將臉湊近屍體。
蘇菲亞雖然氣得鼓起臉頰,不過她的聲調已恢復原有的活力。薰說了聲「對不起」,蘇菲亞立刻回一句「你又道歉了」加以指摘。聽見兩人笑聲的吉耶雖然伸長脖子探望,同時拋出「吵什麼吵啊?」這個問句,蘇菲亞卻只回了一句「滾一邊去啦,刺蝟頭。還有,以後別再露出下流的眼光盯着蕾妮!」開開心心地攆走他。
「喔……原來那條線是綁在大姊身上啊……」
薰選擇地下存在着通往聖堂祕道的那棟民宅,做爲容納他們躲藏至今天晚上的藏身地點。喪失指揮總部的機能,內外仍舊擠滿消防隊員、警察人員及採訪媒體的聖堂,理當同時被我方及魔族認定爲毫無意義可言的地方纔對。
只見蕾妮焦躁不安地在客廳內來回踱步,或是反覆站站坐坐,或是伸指猛敲桌面,而且毫不間斷地狂抽香菸,總之就是採取許多不符她行事作風的舉動。每當里拉福特有點猶豫不決地提醒她,她雖會回句「喔,抱歉。」並暫時沉寂一陣子,不過隔沒多久又會開始重覆上述的其中一項行爲。自從太陽西沉,周遭爲黑暗所籠罩之後,她也同時陷入了堪稱情緒不穩的反常狀態。
(惡魔……這傢伙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她洗了洗自己的臉,並定睛凝視着鏡子。就算沒有打開電燈,憑她的視力也能清楚看見映照在鏡子當中的容顏。
「真澄哥好像是爲了我才踏進這條險路的。雖然他自己宣稱是『爲了替父母親報仇』,不過他八成是爲了代替我扛起我非得承擔不可的弗拉基米爾劍士之職吧。對此事一無所知的我卻出言責罵他……」
「唯今之計也只好硬撐下去了……」
再次聽見這句不符她風格的發言,里拉福特與吉耶忍不住面面相覷。
一張極端難看的臉,原本就十分白皙的肌膚因爲喪失血色而變得更加蒼白。不斷滲出的冷汗早已徹底濡溼了西裝底下的襯衫。心臟持續快速跳動,全身皮膚變得敏感異常,每次只要衣服與肌膚產生摩擦,雙腳就會跟着失去力量。
蘇菲亞突然發出尖叫並抱住蕾妮,原來有屍體橫躺在脫鞋區後方。或者該說是被喫剩的部分屍體較爲正確。薰對這些屍首還有印象,他們正是原本負責固守此地的特勤人員。
吉耶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持續從手腕部位延伸而出的絲線。
她的語氣聽得薰忍不住笑了出來。
亞爾費姆溫柔地擦去真澄的眼淚,接着對他說道:
蕾妮起身走向客廳出口。
「什麼嘛!你笑什麼笑啊?」
口水沿着嘴角不斷滴落,這種有如身體認定自己只是一頭膚淺野獸的生理反應,使她內心大受打擊。「不行……唯有這種行徑說什麼絕不能做……」兩行清淚流過臉頰。
「亞爾費姆!!」
看見真澄微張嘴巴的小小動作,亞爾費姆十分滿意地露出滿面笑容。
「是的。」
「……哪,薰,你肯聽我說說關於我姊姊的事嗎?」
◇
殺意徹底佔據了心靈,呼應這股殺氣的弗拉基米爾開始綻放出微弱光芒。那是一陣彷彿吸收薰的憎恨般,與聖劍之名極端不搭的不祥光芒。
蕾妮煩惱不已,她覺得自己還是離開民宅比較安全也說不定。不過,光憑其他三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順利護送蘇菲亞抵達門扉所在地。
「薰,真的很對不起,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當爆風止息後,只見一名銀髮男子獨自佇立於原爲玄關的地方。薰挺身站在蘇菲亞前面,緩緩抽出弗拉基米爾。
「嗚……」
「一開始我以爲蘇菲亞小姐很討厭我們這羣神盾部門成員,但事實並非如此,我總覺得您是刻意做出惹人生氣的言行舉止。雖然您假裝提出任性要求以拖延封印作業的時程,但我猜想應該是有什麼迫使您非延期不可的理由纔對吧?」
「所以我早已用這玩意兒綁住自己的身體了。」
「如果以言詞表達會使你感到心痛,那就張開你的嘴巴、伸出舌頭來代替回應吧。」
「怎麼可能?它爲何知道此地!」
「但是,我們還能從哪兒逃走啊!」
「但是大姊不是經常在室外走動嗎?」
「說的也是,要是這麼說的話,我那早已過世的姊姊就太可憐了。但是,我始終認爲自己這條命是從姊姊手中得來的禮物。無論薰怎麼安慰我,這個想法也永遠不會改變。」
薰默默點了點頭。先前去迪士尼樂園的時候,薰察覺到只要一打開這個話匣子,蘇菲亞就會一邊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一邊設法轉移話題。
「請您別這麼說好嗎?您似乎認定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不對……」
爆炸聲轟然響起,她的視野瞬間化爲一片雪白。
蕾妮開始從西裝手腕部位抽出絲線。她以指尖不斷翻轉纏繞,拉出的整體長度極長,而且跟用來綁住金屬錐的絲線一模一樣,是一條非常纖細的絲線。
眼淚從真澄的雙眼之中泉湧而出。真澄體會到亞爾費姆真正恐怖的一面,明知此人輕聲所說的話語全是爲了攻陷自己的甜言蜜語,但他卻無法搖頭加以拒絕。而浮現在亞爾費姆臉上的邪惡笑容,則是知道縱使懷疑自己的言詞,也明白真澄會做出何種回應的神情。在洞悉一切的狀況下,盡情玩弄對象的心靈,並試圖吞噬對方的鬥志,這種做法遠比展示各種壓倒性實力還要來得令人畏懼。真澄心想:我這輩子絕對不可能勝過此人……
「你的變態程度似乎也一樣沒變呢!就算被你這種變態誇獎,我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你……就是咬了真澄哥的亞爾費姆嗎?」
「我父親被冠上將情報出賣給對立民族,藉以換取食物的罪名。雖然家人們根本不相信父親會犯下那種罪行,但父親卻在接受完部落酋長審問的回家途中遭人開槍射殺。族民們甚至不允許我們替父親建造墳墓,之後母親及姊姊只好外出工作,竭盡所能地養活那個只有三個女人相依爲命的家。然而,那是一片根本無法光靠女人的力量生存下去的土地,同時也沒人肯出手幫助被冠上叛徒污名的我們一家三口……最後,姊姊終於在我年滿七歲那年不幸餓死。她總是將自己那份食物分給我喫,而我也總是毫不在意地一併喫掉姊姊那份食物。假設姊姊有辦法多活個一年,等到我成爲LADY·KEY,被梵蒂岡一起接走的話,也就不用死於非命了啊……」
(對不起,薰……)
「你只要一聽見至尊的名字,就會立刻臉色大變呢!咱們就別再搬出彼此不想聽的話語來抨擊對方了,你說好不好啊?同樣身爲擁有高貴血統的人,不表現得高雅一點怎麼像話呢?」
「唷,蕾妮,好久不見啦。大概二十年沒見了對吧?你依舊美豔動人呢!」
她熟知這股氣息,拔腿沿着走廊狂奔。在這條筆直通往玄關的走廊上,她清楚感受到那名男子就隔着玄關大門佇立於民宅外面。來者正是在這周邊三千公里的廣大範圍中,最爲聲名狼藉的邪惡男子——
「大姊,你所謂的結界是指?」
◇
「那道光芒所綻放的顏色真是迷人呢,搞不好我也會不小心喜歡上你唷。」
「令堂目前身在何方呢?」
蕾妮的吶喊與爆炸聲幾乎同時響起。以玄關爲中心迸射開來的風之魔法,連帶導致鄰接玄關的客廳有整整三分之一的結構瞬間瓦解。拜蕾妮的吶喊聲所賜,及時壓低身子趴下的薰等人才得以逃過一劫,不致遭到被破壞而漫天飛竄的房屋結構碎片擊中。
「你哥哥的鮮血滋味實在鮮美極了。」
一行人將轎車停放在遠處較不起眼的地方,步行進入民宅當中。
蕾妮一語不發地推開薰並走到他前面,隨即脫下上衣交給薰。再趁着遞交上衣之際,做出一個小動作指向地板。我懂了,是通往聖堂那條祕道嗎?樓梯雖然遭到魔法摧毀,但依稀還能透過瓦礫殘骸的縫隙,看見位於地下倉庫內那個通往祕道的入口。
「哼——我就知道!你果然認爲我只是個任性的小女孩嘛!」
試圖從香菸盒裏面抽出一根新香菸的手掌微微顫抖,導致香菸不小心掉到地板上。彎腰準備撿起香菸的蕾妮發現到那玩意兒的存在,頓時面露驚愕。因爲她領悟到明明打算前往戶外,結果卻搖搖晃晃地走進洗手間的理由。
「請別再說了。至今我仍不認爲這是您的錯,一切只是發生在巨大命運洪流中的事件罷了。假設我們的父母親沒有遭到殺害,我們根本不可能被找來參與這項任務。在我的認知當中,歷史上只有一個人有能力揹負起這世上所有的罪過。」
「蘇菲亞小姐,這邊請……」
太陽下山了,時鐘的指針即將通過晚上八點,距離凌晨粗估至少還有四個小時。在這間用來藏身的民宅當中,只見四人屏氣凝神地坐在連燈炮都沒打開的客廳裏面。
「我姊姊的名字叫潔茹薇伊姆。她大我四歲,在我七歲的時候過世。我已經說過我誕生於一個飽受民族紛爭與飢餓迫害的國家,對吧?」
「討厭的傢伙……你簡直溫柔到令人討厭啊!」
「呀!」
薰的聲音令蘇菲亞渾身爲之一震。
「我待會兒要把你這句話轉述給蕾妮聽~」
理智雖然清楚不過,她還是忍不住彎起膝蓋。只要舔一口鮮血,就能讓自己感到輕鬆一些。鮮血的氣味持續誘惑着她,但那是絕對不可跨越的一道界線。一旦嘗上一口鮮血,先前極力把持的自制力將瞬間瓦解,甚至有可能下手危害蘇菲亞也說不定。
十一歲少女帶着與她實際年齡相稱的淘氣笑容說道。
亞爾費姆面帶笑容開始詠唱咒文,一陣強風以亞爾費姆爲中心盤旋而上,現場隨即浮現出一道彈開滂沱大雨的巨蛋型剪影。雖然跟真澄先前在聖堂使用過的風力防護罩極爲類似,但規模卻遠遠凌駕其上。這道剪影的半徑逐漸向外擴張,一遭到巨蛋剪影吞噬,玄關的石砌地板及民宅殘骸立刻被強大的風力震飛出去。
「刺蝟頭,把你的武器借給我。」
「可、可是大姊,這玩意兒的表面塗有克魔鍍膜,要是大姊一碰到只怕會……」
「廢話少說,拿出來借我就是。」
蕾妮頭也不回地接住吉耶拋過來的兩根尖釵。只聞『滋』的一陣刺耳聲響,她的掌心頓時冒出陣陣濃煙,但她卻連吭也不吭一聲。
「去吧!」
蕾妮以嘴叼住自己擅用武器的絲線,縱身穿透即將崩塌的天花板,飛躍至二樓屋頂的上空。身穿白色襯衫用力敞開雙臂的她,與其說是殺戮專家,倒不如說看起來更像是振翅飛向蒼穹的天使更爲恰當。
某種東西從亞爾費姆的強風巨蛋剪影中飛竄而出,傾盆大雨促使透明利刃的身影清楚浮現。蕾妮拋出金屬錐纏住附近的電線杆,改變自身飛行的軌道避開攻擊。
察覺到她手指所打出的暗號,里拉福特連忙抱起蘇菲亞衝進地下祕道,薰與吉耶也隨後跟上,而在隔了短短几秒之後,暴風便夾帶着破壞所有物品的強烈威力從他們頭上呼嘯而過。
所有人順利沿着樓梯走至地道底部。由於沒人攜帶手電筒,因此衆人的視野都陷入一片黑暗。
「老大,咱們該往哪兒走呢?」
「朝聖堂推進,現在那裏算是最安全的出口。」
「或許沒有魔族份子在那邊啦,但警察不是還在聖堂裏面進行蒐證工作嗎?」
「不管了,擋路者轟無赦,妻子就交給教廷去收拾。」
「帥啊,我贊成這個點子!」
不……我可不贊成啊!
「咦?」
從防空洞般的通路前方傳來一陣男子的嗓音,使得衆人同時停下腳步。有人佇立於黑暗之中,是薰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熟知的嗓音。
「這……難道說!」
「你沒猜錯,是我。」
「這就代表你們沒能殺死她是吧?」
薰跨坐在蕾妮身上,邊呼喚她的名字邊搖晃她的肩膀。她的襯衫被汗水濡溼而沾黏在皮膚上,導致肌膚清晰可見。她的雙眼也流出兩道淚痕。
「很好,刺蝟頭的表現很不錯。」
蕾妮發出驚愕的叫聲。薰這一劍擊落了由於勾勒出急轉彎軌道而導致速度變慢的金屬錐,雙手留下了一股彷彿揮擊鉛球般的沉重觸感。被擊落的金屬錐則沿着地面彈開,飛往離兩人極遠的空地一角。蕾妮雖然立刻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個金屬錐,不過薰的動作卻快上一步。
一鼓作氣縮短雙方間距的薰,揮劍斬斷蕾妮的左手。
「我不會手下留情……但我會一擊取下你的性命。」
「你也見識過那個男子的實力了吧?要救出落入那男子手中的蘇菲亞,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如果拿我這條命去換的話,至少還有辦法取下她的生命……反正不管怎麼做,最後結局都一樣。」
「不不不,該怎麼說呢,與其說那是承受着痛苦折磨的樣子……你果然只是個小男孩啊!」吉耶頗感困擾地支吾其詞,他的臉早已變得通紅。「那個傢伙該不會是趁我們喪失意識這段期間,對大姊幹了什麼好事吧?」
蕾妮將蛋糕盒擺在不會被雨淋溼的地方,隨即掏出一個金屬錐拋向半空中,金屬錐宛如衛星一樣在她身邊來回盤旋。薰早已充分見識過那顆小小金屬錐的可怕威力,就連運動能力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的使徒們,也只能束手無策地被它貫穿心窩、震碎腦殼。
真澄將手中的法杖指向一行人,法杖前端出現三顆橘紅色的小小光點。
「……如果吾主下令要我動手的話。」
妨礙里拉福特下手殺害蘇菲亞的薰回了一句「是的……」不對,雖然這並非亞爾費姆的指摘所致,但就算薰沒有出面阻止,里拉福特大概也無法扣下扳機射殺蘇菲亞吧。他是靠着將這句話掛在嘴邊的方式來鼓舞自己,提醒自己爲了避免對蘇菲亞痛下殺手,就非得竭盡全力守護她不可。
「位於希普諾西斯大飯店那扇門扉的狀況如何?」
「不妙,快退回去!」
亞爾費姆拔出插在手臂上的釵,隨即像玩飛鏢似地射向蕾妮。這一擊幾乎刺中與第一根釵完全一樣的傷口位置,導致蕾妮發出細若蚊鳴的慘叫聲並痛得昏厥過去。
「被我完整無缺地找回來了。」
「就是爲了防止最糟的事態而加裝的門鉤啊!」
(逮到你了!)
「那是……什麼啊?」
光點膨脹成直徑約五公分左右的光球。就在一行人試圖讓蘇菲亞沿着入口樓梯往上爬夕際,薰突然聽見某種東西墜落的聲音,他連忙抱着蘇菲亞趴在地上。隨後一個大型塊狀物以飛快的速度砸落地表,接着猛然彈開。
「我瞭解蕾妮方纔那段話的意思了,你果真是個只能愛上男人的變態呢!」
「薰,快點走開!一旦門扉開啓,跟那個怪物同樣可怕的傢伙將會蜂擁而出,徹底佔據這個世界啊!」
「只要……只要設法救回蘇菲亞小姐不就得了!」
正如事先算準的時機一樣,由正上方行經的電車燈光助他看清金屬錐的攻擊軌道。薰扭轉身體,以毫釐差距避開金屬錐之後,立刻停步猛然轉身。從薰身旁飛掠而過的金屬錐也正巧勾勒出一道急轉彎,試圖從背後對薰展開襲擊。
蕾妮睜開雙眼,急促的呼吸迅速恢復平穩。她定睛注視着搖晃自己的人。「蕾妮小……」臉上浮現羞色的她,伸手猛然推開薰。
薰重新拉開間距,以弗拉基米爾的劍尖指向蕾妮。雖然從昨晚開始幾乎徹夜未眠,然而亢奮的精神卻使提升了他的神經敏銳度。
蕾妮披上西裝外套,從口袋裏拿出香菸盒,張口叼住一根香菸,再以微微顫抖的手點燃,彷彿深呼吸似地將煙氣大口吸進體內。
「放開我,你這不潔之人。骯髒下流!」
真澄恭恭敬敬地點了點頭,接着將蘇菲亞拉出地下祕道。蘇菲亞一邊定睛怒瞪亞爾費姆,一邊伸手探向自己胸口,亞爾費姆則主動扣住她的手臂。
「如果勉強要說的話,這是我該講的臺詞纔對。其實就算有人求我,我也壓根兒不想觸摸女人這種生物啊!」
「啊,我已經聯絡過總部了,總部人員應該再過不久就會趕抵這裏纔對。」
蕾妮停下腳步,並不是因爲被薰這番話說服。她默默地走進位於大馬路旁的一間店鋪。
薰清醒過來,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吉耶的臉龐。他試圖起身,立刻感覺腹部殘留着一股沉重的痛楚,逼得他吐光胃裏所有的東西。
「真是有趣的節目啊,建議在上演之時最好打出『喜劇』這個宣傳標題比較妥當。那邊那個男人,你如果真想殺死LADY·KEY的話,大可一併開槍打死同志不就得了?如果連一個人都殺不了,就別在那邊說什麼要保護世界的大話。真澄,你可以動手了。」
「蕾妮!」
那是一種既非詰問亦非責備,只是純粹確認事實的語調。至少聲音已經變回原本那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嗓音。
男子詠唱了某種咒文,只見他拿在手上的法杖前端綻放出光芒,真澄的身影也跟着出現。他彷彿在童話故事書裏面登場的魔術師一樣,穿着一襲漆黑的長袍。
◇
獲得誇獎的吉耶「嘻嘻」地抓了抓頭髮,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亞爾費姆抓住蘇菲亞的下巴,舔舐掉那道由嘴角緩緩滑落的鮮血。「哦……這就是能夠開啓門扉的鮮血是吧?」儘管如此,蘇菲亞還是目不轉睛地瞪着亞爾費姆。
「您打算去殺害蘇菲亞小姐嗎!? 」
「目前尚未接到魔族現身展開襲擊的消息。由於猜測魔族可能打算前往我們不得而知的最後一扇門扉所在地,因此總部已派人至國內所有機場把關。」
蕾妮開始邁步走向樓梯,當她消失於樓梯頂端的同時,薰才赫然察覺她打算採取何種行動。「請、請等一下!」薰一手抓起弗拉基米爾,連忙追趕上去。
「太遺憾了。如果換成太陽高掛天際的時間帶,咱們至少可以有一場精彩的決鬥。」
光球由真澄手中的法杖飛竄而出。根本無從閃躲的三顆光球像是帶有質量的物體般直接撞進三名男子體內,使他們瞬間失去意識。
「我可不是爲了你才做此決定,這只是保險而已。」
「你投靠黑暗勢力了嗎?」
「這個小組於此時此地正式宣告解散。你們設法聯絡指揮總部,並送里拉福特去跟教廷有合作關係的醫院接受治療。」
「您所謂的保險是指?」
那是一間蛋糕店。集衆人目光於一身的蕾妮在店裏逛了一圈,買下一個蛋糕之後再走回薰面前。表面畫着動物圖案的可愛蛋糕盒,以及身穿男用西裝、面無表情的美女實在極不搭調。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應該說過了吧?這玩意兒連手槍的子彈都能輕鬆彈開啊!」
里拉福特及蕾妮橫躺於一旁,但卻不見蘇菲亞的身影。
他好不容易纔起身環視了周遭一圈。只見附近一片漆黑,看來自己似乎被搬進了祕道深處。
(如果純粹只看起初的第一擊,我應該有辦法順利避開。不過,那毫無意義可言。這種小事連使徒也辦得到,但是它們終究逃不過金屬錐變幻莫測的追殺……)
薰在玄關外面追上蕾妮。雖然這是一間位於市區的住宅,不過受到連綿不絕的傾盆大雨影響,導致路上行人屈指可數,耳邊則可聽見由遠處傳來的電車行駛聲。
「吾主,需要殺死那幾個傢伙嗎?」
電車通過正上方鐵橋的轟隆聲抵消了傾盆大雨的嘩啦聲。從電車車窗透射出來的光線照亮了兩人的身影,當聲音逐漸遠去之後,黑暗及雨聲再度徹底籠罩周遭一帶。
「我恨透了這種說詞!什麼結局都一樣?就算沒希望的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只要還有一絲可能,就不該搬出『結局都一樣』這種說詞提早宣告放棄!我情願竭力抵抗至最後一刻!」
「不用,就饒他們一條小命吧!」
只聽見一陣掌聲彷彿嘲笑薰的吶喊般從頭上傳來。
里拉福特拔出手槍。「里拉福特先生,快住手!」但這次薰根本來不及阻止,里拉福特已搶先開槍攻擊真澄。
「明天是蘇菲亞的十二歲生日。我答應過她,要陪她一起慶生。」蕾妮抬頭仰望街道上的電子時鐘面板,「大概只剩三小時左右吧!」
那是薰刻意誘導蕾妮所發動的一波攻勢。
「但是,不可以這樣!不能爲了尚未發生的事而犧牲某人生命!人類必須抵抗到一切宣告終結的那一刻來臨纔對啊!」
「好慘的……痛苦模樣啊!」
「我一醒來,聽見了警車的警笛聲,馬上拚死拚活地拉着你們三人來到這裏。只是這裏的安全狀態也不曉得能撐多久,咱們還是儘快離開此地比較妥當。」吉耶指着附近的某個角落說道。「那座樓梯通往另一間無人民宅,上面沒有半個警察。」
蕾妮呼吸急促地喘着大氣,她身體扭曲不斷揪着自己的胸口。「呼、呼」的喘氣聲變得愈來愈激昂,最後只留下一陣「啊啊……」的尖叫聲,整個身子激烈地抖了一下。
怒火攻心的薰試圖拔出弗拉基米爾,但他卻無法成功地抽出劍身,因爲金屬錐的尖端已抵住他的額頭。
里拉福特手畫十字,舉槍瞄準蘇菲亞。蘇菲亞緊閉雙眼,雙手合十交握於胸口。「不可以!」薰挺身擋在蘇菲亞前面。
「你還是一點沒變呢……每次玩捉迷藏時,總是習慣跑回之前躲過的地方,藉此擾亂我的注意力。」他臉上浮現薰熟悉的笑容,不過一對獠牙卻隱約露出嘴角之外。「抱歉了,薰……我禁不起誘惑,宣告投降了。」
「什麼!」
地面發生震動,下一班電車的聲音逐漸接近。薰丟開弗拉基米爾的劍鞘,擺出施展居合斬的架勢。金屬錐則彷彿等着他完成戰鬥準備一般,戛然停於蕾妮胸前。蕾妮拿出攜帶式菸灰缸捻熄香菸。
「小妮子好像被那個銀髮變態抓走了……我說,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里拉福特老大的傷勢相當嚴重,不但肋骨斷掉,還刺穿了他的肺部,從剛剛開始已經吐過好幾次血。另外,大姊……她的狀況也不太對勁啊├」
真澄詠唱了某種咒文。他身上的長袍翩然飄動,薰的臉頰感受到一道陣風掠過。真澄周邊響起好幾聲清脆的聲響。
那是薰有生以來首度體驗到砍斷他人肌肉組織的觸感。
劍身直劈而下,薰面前瞬間迸出一陣火花。
「你……」薰頓時啞口無言,連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正發出氣得直髮抖的憤怒嗓音。「難道你打算在慶生之後,立刻下手殺死那孩子!」
「……真的非常抱歉,LADY·KEY,請您原諒在下。」
蕾妮輕輕挪動手指。
◇
「總之,還是先叫醒她比較好。」
「換個地點再說吧。要是有人打電話報警,只會造成彼此的困擾罷了,不是嗎?」
薰拔腿衝向蕾妮。她瞬間從迎面而來的薰身上挪開目光,旋即重新凝視着他的身影。
蘇菲亞放聲大叫。只見一根釵深深刺入蕾妮的腹部,襯衫下半早已被大量鮮血染紅。她緊咬嘴脣強忍着痛楚,使盡力氣試圖起身。不過,雙腳完全陷入癱軟狀態的她最後還是無法站〦上。
(就算再怎麼操控自如,也違抗不了慣性法則。)
回答了一個不成答案的答案之後,亞爾費姆像是拿起骯髒書包似地拎着蘇菲亞的衣領,與真澄一起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沒錯,她恐怕是被抓回亞爾費姆的宅邸吧。」
「你能對你弟弟痛下殺手嗎?」
「『光之鐵球』……一項憑普通人類的肉體絕對無法施展的魔術。如何啊,真澄?能夠得到那具新軀體的感覺很棒對不對?」
「對不起,大姊……好像被抓走了。」
「你所謂的三人是指?」
看見真澄臉上浮現一抹安心的神色,亞爾費姆輕描淡寫地接着說道:
亞爾費姆則靜靜地由石砌樓梯上面走至祕道底端,他的手臂遭到另一支釵刺穿。雖然身上還有其他輕微傷口,不過兩人所承受的傷勢差距已一日瞭然。
亞爾費姆揮手賞了蘇菲亞一巴掌。「我這個人的心靈非常容易受傷,你就乖乖地給我表現得像個淑女吧。」雖然它已儘量放輕力道,卻還是讓蘇菲亞的口腔產生裂傷,鮮血沿着嘴角滴落。
「我的西裝外套呢?」
兩人來到大馬路上,由於才晚上九點出頭,所以路上的車流量還十分擁擠,不過受到十二月寒冷天氣與這場滂沱大雨的影響,致使來往行人的身影少得可憐。儘管如此,急着趕路回家的上班族們,還是忍不住回頭觀望這對邊爭吵邊快步從自己身旁經過的奇特雙人組。
◇
「蘇菲亞呢?」
「我絕不會讓你動手殺害她!」
然而,蕾妮儘管身受斷臂的重傷,卻還是以不帶一絲情感的冷淡聲調說出「功夫還真不錯,你是第一名避開這玩意兒的人類」這句話。
蕾妮豎指輕拉綁住金屬錐的細線。面對宛如獲得生命一般動了起來的金屬錐,薰雖斜舉弗拉基米爾準備應戰,金屬錐卻纏住她那隻掉落在兩人之間的斷臂,將它帶回手中。她像是撿起掉落在水窪當中的自動鉛筆一樣,輕輕揮動斷臂兩、三下,甩掉上面的水珠。
「不過也僅止劍技而已,你根本沒有真正下手殺過人。」
「你如果堅持要殺害她的話,我就先殺了你再說!」
「你辦不到,就兩種層面而言。就算再怎麼氣勢萬丈地嗆聲,你仍然尚未做好繼續深入的心理準備。所以,你纔沒能把握住難得的唯一一次機會,直接揮劍砍下我的首級。何況,既然已看出你有幾分實力,接下來我也不會再粗心大意了。」
「你說什麼!」
縱使氣勢十足地回嗆,薰還是不經意地肯定了她的說法。假若當真懷着不惜殺死她也要保護蘇菲亞的想法,那就應該瞄準首級出手纔對。但薰卻在即將砍中她之前突然改變攻擊位置,心想捱了這一擊之後,她或許就會改變想法也說不定……這說明薰心中確實沒有動手殺人的覺悟。
「你只是個小鬼頭。從以前到現在,我猜你大概從未憑着自己的意志做過任何決定吧?我不怪你,因爲像你這種年紀的小子,本來就無法自行做出決斷啊!」
「不對!我本來就是自己決定走上這條路的,無論是面對戰鬥或挺身保護她……」
薰一邊說,一邊感覺到自己所說的這些話只是很空虛地在心中空轉個不停罷了。彷彿看透了薰的心思一般,蕾妮說了句「真是這樣嗎?」並輕描淡寫地將被砍斷的手臂斷面接回原本的位置。那隻斷臂的手指開始緩緩蠕動,連方纔明明跟手臂一起被砍斷的西裝,如今都再也找不到任何曾遭劈砍的痕跡。
「如今你正佇立在分界線上,正準備踏進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蕾妮在薰遇見她之後的第三天,首度對他展露微笑。展露出只任由嘴脣微微扭曲的淡然微笑——
「小男孩,你想與我前往同一個世界嗎?」
◇
連根拔除了薰的戰鬥意識,但蕾妮臉上不見絲毫優越神色,微笑已然消逝無蹤。方纔浮現在她臉上那抹稍縱即逝的微笑,看起來好像也是在悲憐自己的命運。「我只是一時想不開罷了,就當你剛剛什麼都沒聽到吧!」她苦笑着轉身背對薰。
「看在剛剛那一招的份上,我就饒你一命。忘掉我及蘇菲亞的事情,好好活下去吧,你並不適合涉入這個世界。」
「我……不要。」
蕾妮轉頭看向他。
「只要還有路可走就要抵抗到底……真是一句耀眼的臺詞,但你卻缺少配得上這句臺詞的覺悟。你在砍中我之前改變了劍身軌道對吧?如果你當真打算阻止我的話,大可順勢一劍殺死我,不過你卻期待我會改變心意,所以只砍斷我的手臂便罷手不再搶攻。我說的沒錯吧?你在面對你哥哥的時候也一樣。你只是害怕哥哥死掉,導致自己落得孤苦無依,因此才放聲大叫『不准你們殺他』。雖然,他最後還是成了亞爾費姆的部屬,但你大概連想也沒替他想過必須以未完成契約的使徒身分活下去,對他而言是多麼痛苦難受的一件事吧……你不是一個能夠跟我活在同一個世界中的人,只管回到更爲光明的地方去吧。這個世界太過黑暗,像你這種人根本無法生存下去。」
「不要!我要送她回她曾經跟她姊姊共同生活過的老家!」
「爲什麼……爲什麼啊……」
「小子,這就是所謂的覺悟。好吧,我也奉陪到底,試着採取你所謂的抵抗行動吧。」
蕾妮彎身坐在橋墩的基柱上,水泥並未被雨水淋溼,旁邊則擺着剛剛買來的蛋糕盒。她拿出香菸盒,點燃一根新香菸。
她以唱着輕快歌曲般的語調說道。臉上帶着笑容,並非方纔那種帶有自嘲意味的笑容,而是一張充滿女人味的迷人笑容。但是看在薰的眼中,卻只感覺她哭得十分傷心。
爲何她會在購買大量新衣服之後,說出「我想通通穿過一遍」這麼一句話。
「規則很單純,唯有靠LADY·KEY以生命做爲代價所流出的鮮血才能挪動門扉。破除封印需要透過他人之手挖出心臟加以殺害而流的鮮血,但是施加封印就不一樣了。在進行封印作業時,門扉渴求LADY·KEY以男一種死法所流出的鮮血。」
薰捂着臉搖了搖頭。
蕾妮說的沒錯,此時他當真認爲早知道就別問……
蕾妮輕輕拍了拍薰那頭被雨淋溼的頭髮。
薰赫然察覺自己等人在這兩天當中,究竟對蘇菲亞提出了何等過分的要求。自己等人完全不知道她內心懷着什麼樣的重擔,只會一味苛求她。
「如果你覺得後悔也無妨,那就坐下吧。我解釋給你聽,我保證你一定後悔莫及。你的養父也是聽了這段解釋而離開神盾部門,因爲他承受不了污穢下流的事實真相。」
「……不可以……你不可以動手殺害蘇菲亞小姐。」
她的聲音變得格外嚴厲。
「她姊姊年僅十一歲就不幸過世,她一直爲此耿耿於懷,認定都是自己害死了姊姊。所以她由衷希望至少能在這世上替姊姊多活個一年時光,以求將來見到爲了讓自己保住一命而不幸餓死的姊姊時,可以說出『多虧姊姊,我才能夠渡過很幸福的人生唷。』這句話。大概來到梵蒂岡一年左右吧……她總算打開心房告訴我這件事。當時我們許下一個約定,要一起慶祝她的十二歲生日。」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既然她拜託你別告訴我,你就該閉口不提此事纔對。」
「我只對你們說了一個謊,也就是『一旦被亞爾費姆擄走,就只能狠心殺死她。如果不希望她死於非命,那就盡全力守護她』。神盾部門的成員們都深信這個說法而奮戰不懈。然而,事實真相併非如此。無論如何,蘇菲亞都必死無疑。因爲封印作業必須以LADY·KEY的生命做爲代價方可完成。」
「正因我深愛蘇菲亞,所以才決定親手殺死她。這就是面對一名爲了化作這個世界之盾而早已有所覺悟,準備奉獻出她那十二歲年幼生命的少女,我所能給予她的愛的表現……再見了,小子,其實我並不討厭你喔。」
「她曾說過『我想回家』。雖然她要求我別告訴你,難道你聽見她的心願之後,仍然沒有任何感想嗎?其實,她十分渴望在故鄉跟自己的家人過着平靜的生活。她的人生已經夠悲慘了,就算送她回故鄉一趟又何妨呢!而你居然打算下手殺害一名爲了不給你添麻煩,就連這麼一個小小的心願都說不出口的女孩,這代表你果然沒有人類的悲憫心腸!」
爲何她總是像說着口頭禪一樣,反覆將「我一點都不害怕」這句話掛在嘴邊。
蕾妮靜靜開口描述:
封印確實是一項必須以她的意志來決定時程,絕非其他人有權插嘴過問的作業。
蕾妮定睛注視着薰的雙眼,薰也目不轉睛地回看着她。
「難道你以爲我真的想殺死蘇菲亞?」
蕾妮拿着蛋糕盒站了起來,抬頭仰望着一片漆黑的天空。傾盆大雨避開她,持續下個不停。
「蘇菲亞喜歡你。大概是希望相信『我只需要兩天時間』這番說詞的你能夠在她死後知道她真正的面貌,因爲不希望被你視爲一個壞女孩,所以纔不小心說溜了嘴吧。蘇菲亞她……只希望至少能活到迎接生日來到的那一天爲止。」
蕾妮點了點頭,吸了口氣之後接着說道:
「你說什麼!」
「既然不是藉由他人之手讓LADY·KEY流出鮮血,那自然只剩下另一種死法了。」
「當然不認爲,但是你錯了。雖然你先前在真澄哥面前說過『由你這個當弟弟的來了結他』,但正因我是他親弟弟,所以纔不可以痛下殺手。對蘇菲亞小姐而言,你算是她另一個姊姊,所以你無論如何也不能動手殺死蘇菲亞小姐!」薰伸手拿起弗拉基米爾,「我要去救蘇菲亞小姐。雖然如此,假若非得砍殺她不可的那一刻當真來臨,那我……就由我動手吧,由我揹負起奪走她寶貴生命的罪孽。」
「很骯髒下流對吧?教義明文禁止自殺,卻不得不要求別人自殺。不對,在這之前,應該說一般精神正常的人根本無法挺身保護不管怎麼做都非死不可的人。所以,教廷高層幹部才選擇對擔任護衛的人隱瞞真相。以前與深津發生爭論時,我將這事實透露給他知道。雖然他還是選擇繼續執行任務,不過那把劍大概早就知道他的心已經完全崩潰了吧……小子,蘇菲亞爲何將她姊姊的事說給你聽,你能理解她的心情嗎?」
「揹負起這份罪孽的你或許無法蒙召上天堂,但也絕對不致墜入地獄接受刑罰。」
薰吞了口唾液。她那平穩沉靜的語調遠比方纔針鋒相對之時還要來得嚇人。但薰還是在她身旁坐了下來,他非聽不可。他覺得如果選擇不聽,自己根本就無法解救蘇菲亞。
「那是聖經裏頭的……」
過於驚人的事實嚇得薰頓時全身虛脫。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嘴脣持續顫抖着。
「另一種……死法?」
「你犯了一個天大的誤會。蘇菲亞早在很久以前便懷着你們望塵莫及的堅強意志,做好面對死亡的心理準備。所以,我纔會說……『結局都一樣』。」
「什麼……!? 」
同時也理解到她神情寂寞地脫口說出「我想回去曾經跟姊姊共同生活過的老家」這句話的真正涵義。
「我好希望能在天氣更爲晴朗的日子,跟她兩個人靜靜地慶祝生日啊……不是在那種位於地下的昏暗小房間,而是在萬里無雲的藍天底下,擺上一張放着蛋糕及紅茶的桌子,或者加了大量砂糖烤成的小餅乾也行。然後兩人一同聆聽喜歡的唱片音樂……偶爾過過可以如此溫柔對待她的日子,相信應該也不爲過纔對吧。只是我的名字好像很不吉利,每當我與某人許下約定,那一天總會下起滂沱大雨。受詛咒的雨女蕾妮,指的就是我。」
而自己等人……竟再三催促她趕緊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