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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1 紅袍N郎

《煉獄神盾》 · 貴子潤一郎 · 2.3萬 字

在梵蒂岡境內有許多諸如聖彼德大教堂、西斯廷禮拜堂及梵蒂岡宮殿等遠近馳名的建築物,並非基於宗教目的而來訪的觀光客也不少。

充當航空玄關口的梵蒂岡機場彷彿緊貼着這面於十五世紀建造、用來隔開羅馬市區的巨大圍牆——看起來簡直就跟城牆沒什麼兩樣——座落在梵蒂岡市,而在距離機場短短數百公尺遠的地方,則有唯一一扇設置於城牆上的大門。

前來梵蒂岡參訪的觀光客必定會利用這座機場,然而經由空路來到這座歷史古都訪遊的觀光客,如果不肯接受疾病方面的抽血篩檢就無法通過登機門。除非是地位顯赫的VIP,否則等上數個小時排隊受檢可說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只不過人們倒也都覺得『畢竟羅馬教皇人在此地,這種嚴格控管的規定也很符合梵蒂岡的作風』,而乖乖地接受針筒穿刺及抽血。

然而假如是比較有警覺心的觀光客,大概就會察覺到這些手持針筒的白衣男子們均擁有一副以醫療相關人員而言顯得過於魁梧的身材;倘若還具備在調查機關上過班的經驗,說不定也會發現藏在白衣底下的危險突起物。

話雖如此,觀光客們八成也料想不到實際上他們藏在懷中的玩意兒是經過特殊加工、專門用來誅殺魔族的武器,而他們就是隸屬於教皇廳神盾部門的「檢疫局」人員吧。抽出來的血液並非滴在顯微玻片上,而是滴在能夠分辨出非人族羣的「帕多格洛斯石碑」上,目的是爲了釣出試圖潛入梵蒂岡狙擊LADY·KEY的魔族份子。

目前雖然沒有LADY·KEY藏身在這個小小的國家當中,但這項檢查行動大概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擁有黑暗血統的份子們通通被逐出這個世界的那一天來臨爲止吧!

經過一番折騰總算完成「檢疫」手續並通過登機口的觀光客,接着得前往大廳等待搭乘連接機場與梵蒂岡城牆內側市區的專用公車——當然是用來管理人員出入的交通工具——只不過挑這天來訪梵蒂岡的觀光客都將目擊到一種基本上不應該生活在梵蒂岡境內的生物。

也就是一名身穿法衣的龐克族。

年紀大約是二十出頭、或未滿二十歲的青少年。他留着一頭足以爲自己多增加一成身高的高聳刺蝟頭,耳朵及鼻子上掛滿數不清的耳環,嘴巴旁邊發出邊咀嚼口香糖的聲音,耳機還流泄出吵鬧不堪的音樂——這是一個連在發源地英國八成早已絕跡的純種龐克族。他露出肯定有嗑藥習慣的危險目光物色着可能身懷鉅款的獵物——這是衆多觀光客對他的第一眼印象。

但不知爲何,這名龐克頭身上卻穿着一襲設計款式頗爲陌生的藍色法衣。他彷彿是一種具體呈現出「不合理現象遍佈全世界」這句話的生物。

『喂,那邊那團東方人,你們幹嘛隨便拍我照片啊?難道你們看見了什麼稀有動物不成!?要不要我拿吉他幫你們獨奏一首送葬曲啊!?』

被頂着刺蝟頭的神職人員——席德·吉耶豎起中指破口大罵的日本人觀光旅行團雖完全翻譯不出他那口夾雜大量粗話的英語,但基本上還是立刻察覺到如果繼續逗留於原地,原本五天三夜的觀光旅遊行程將立刻縮短成兩天零夜,隨即發出尖叫聲,飛也似地逃離機場大廳。

『真是夠了,心情有夠不爽……』

雖然大多數同僚對他都有所誤解,但實際上他很清楚這頭古怪髮型跟一般人認定的「中規中矩」相去甚遠。然而他覺得這造型遠比任何風格都來得更加帥氣,同時也認定這就是即便遭人批評,也要全力貫徹到底的生活樣式。只不過縱使有所自覺,一旦遭到他人指指點點,心情仍舊會感到很不愉快。

吉耶彎腰坐回板凳上,小聲說着:『該死,薰這蠢蛋,也未免慢過頭了吧!』對於號稱在神盾部門兩千年曆史當中用字遣詞最沒品的他而言,這句話只不過是表達出『薰這小子,好像有點遲到耶』的語氣,絕不是代表他開始發起脾氣,然而剛好在板凳附近的觀光客還是被他嚇得一鬨而散。

他來到梵蒂岡機場的目的,是爲了迎接在八個月前那場戰役當中和自己一樣倖免於難的深津薰。

當薰替慘遭殺害的養父深津神父舉辦完告別式之後,便與帶着蘇菲亞遺體回到故鄉安葬的蕾妮會合,接着就此啓程離開日本。

沒人知道他們倆在啓程之前到底談了些什麼,就連教皇廳幾乎也掌握不到他們這八個月之間的消息。儘管他們偶爾會應教皇廳要求現身參與任務,但每當任務告一段落,他們就會如同雲霧一般悄然消失,甚至連吉耶也只透過電話跟他聊過幾次而已。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兩人所經之處必會留下爲數可觀的魔族及眷屬屍骸。

差不多在一星期前,薰主動致電教皇廳表達了『打算重返日本』的念頭。教皇廳除了安排他駐紮日本分部之外,同時又爲了正式迎接他成爲神盾部門的成員而邀請他撥空前來梵蒂岡。今天正是他預定到訪的日子。

『薰這臭小子,居然跟蕾妮大姊處得這麼好……』

體格壯碩的老人出聲說道。一聽見他那跟年齡極不相稱、如同銳利刀刃一般的口氣,衛兵隨即神情緊張地點了點頭,並側目偷瞄了第三名人物一眼之後,這才轉身退離接待室。

然而那樣的餐會卻永遠不可能舉行。因爲她身上所穿的服裝……乃是教皇廳痛恨到甚至不肯公開承認其存在的魔術師協會的紅色法袍。

少年以尖銳卻充滿嘲諷意味的從容語調警告使徒。當晚了幾步的白衣男子們也舉起手槍包圍使徒之際,使徒早已放棄抵抗。並非因爲遭到包圍,而是由於看見少年遊刃有餘的佇立身影,已使它徹底領悟到再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

『這算啥,爲什麼蕾妮大姊沒來啊?』

(它是使徒,並非魔族。)

吉耶出聲制止白衣男子們。要是被這麼多觀光客目擊到那名男子遭子彈打爆頭顱之後仍舊活蹦亂跳的場面,事後根本無法堵住所有人的嘴巴。甚至還有些明明嚇得趴在地板上,卻還試圖拿行動電話拍下獨家照片的蠢蛋。

『瑪爾傑斯小姐……這種事麻煩請移駕至其他地方處理好嗎……』

『你、你、你這該死的外法師!竟、竟敢膽大包天地在這座神聖的大教堂當中使用魔法……』

她用另一手的手指輕撫剛剛纔塗上指甲油的指尖。指甲突然綻放光華,隨後只見粉紅色指甲油在轉瞬之間幻化成鮮豔的藍色。奧普利忍不住猛然吐光含在口中的花草茶。

使徒舉臂往下猛然一揮,長有一排利爪的手掌以刨挖吉耶頸動脈的角度急襲而來,吉耶雖然高舉雙臂防守,不過此舉大概也沒什麼意義可言。

名喚瑪爾傑斯的女性嫣然微笑,緩緩端起擺在眼前桌上的花草茶送至嘴邊。

『只不過那個人並不是開車行駛於街道上的旅客喔,而是我們協會爲了找尋那件魔導物品而派遣過去的魔術師……他是我的……我所收的頭號弟子啊!』

長谷川祭司及奧普利勉爲其難地點了點頭。

『光是多了個死人又怎樣……』

長谷川祭司一臉羞愧地道歉並坐回椅子上。

然而有時候經驗反而會轉化爲令人疏忽大意的盲點。

『請別放在心上,現在是不管怎麼傷心也必須昂首向前的關鍵時刻啊!』她臉上浮現一抹虛弱的微笑。『自從他潛入村莊開始,就斷斷續續地傳送情報回來,但隔了一段時間之後卻突然失去聯絡,接着便在數天後化作一具死屍被人發現。雖然他的死因是摔死,並非半邊身體被喫得七零八落,但你們當真認爲這只是一場意外事故嗎?』

『你們通通給我住手,這裏可是梵蒂岡耶!』

只不過在說『後會有期』與自己道別之際,她揚起嘴脣補上『那天八成會下起雨吧』這句少見的自嘲話語,此舉反而令他感到印象特別深刻。

最後那一部分隱約透露出他難得用上的挖苦語氣。就連被喻爲在神盾部門幹部當中最擅長隱藏自我情感,不讓對方看穿自己手中握有什麼王牌的交涉名人長谷川祭司都忍不住說出一、兩句嘲諷的話,由此顯示這名不速之客難纏的程度可見一斑。

『誰會講出如此卑劣的臺詞啊!我只是說在先前進行門扉封印作戰所造成的莫大損失尚未完全恢復的這個時期,我們無法基於不明確的情報就隨便派人奉陪你們的興趣嗜好……』

『嗯,我始終相信教皇廳唷。我當然相信啦,想必諸位一定會遵守約定吧……』她舉起塗好指甲油的雙手擋在自己眼前,透過指縫注視着長谷川祭司。她雙眼透射出一道非常壞心眼的目光,接着改用輕佻的語調撂下狠話:『我的意思是說,既然如此,那就快點依約把該借給我的人才交出來啦!』

『我想她並不是會在意那種小事的人喔。蕾妮小姐之所以無法前來,是因爲她得去採集某種必備藥草。那種藥草只生長在很遠的某座高山上。雖然她對我說「後會有期」,但她的語氣聽起來似乎也對這場就任典禮不太感興趣就是了……』

『抱歉……』

少年一跨至使徒身上,隨即採取不同於吉耶的作法,以膝蓋頂住對方的頭部。縱使身爲使徒,也無法在小腿骨斷折的狀況下逃出生天。

她那講究的優雅舉止看得年紀一大把的長谷川祭司都不禁敵意全消。她擁有一身即便與羅馬教皇共進午餐也不足爲奇的完美餐桌禮儀。

奧普利模仿她啜飲一口花草茶之後,接着出聲說道:

『別動!這玩意兒表面塗有克魔鍍膜,要是被這玩意兒燙傷的話,你就甭想安穩歸西了!』

『啊,奧普利先生,關於你剛剛的主張啊,是否等於「我是借了錢沒錯,但還沒敲定準備在什麼時候還錢唷——」的意思呢?閣下該不會打算等到百年之後才肯出手協助吧?』

門扉開啓,一名配戴全副重武裝的衛兵走進房間,接待室內的三名人物立刻停止交談。衛兵將拿在手中的資料交給其中一名體格壯碩的老人,看完這份資料的老人似乎頗不愉快地皺起眉頭,並將資料轉交給坐在隔壁的瘦小老人。瘦小老人也一樣眉關深鎖,卻並未再將資料遞給同樣在接待室內的第三名人物。

奧普利·柯尼,他是目前身分雖爲聖彼得大教堂直屬親衛隊長,然而先前卻是擔任神盾部門副隊長職務,直到半年前才卸任的最高幹部。神盾部門隨着前任LADY·KEY——蘇菲亞·莉薇艾爾的逝世而暫時解散,成員們各白被調派至其他組織單位;現在「神盾」迋仙名稱只用來代表教皇廳抗魔機關的總稱。

『奉勸你最好別嘗試弄壞手銬。如果你敢做出任何企圖逃亡的舉動,我們將不得不揹負污名,成爲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殺人的神職人員。』

『太好了,我剛剛還在想說要是聽完這段補充說明之後,你們仍舊講出「現在還無法斷言」之類的蠢話,那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呢!而結論就是有魔族住在迪拉索村。所以,這次才由我親自採取行動……順便商借教皇廳神盾部門的力量。如果不派人潛入村裏找出魔族份子並加以殲滅的話,搞不好明天又將出現新的犧牲者。這跟我渴望得到的魔導物品毫無關係喔。我想咱們在這件事上應該是處於利害一致的立場纔對,兩位說是不是呢,神盾部門的兩位?』

她轉頭背對奧普利等人,微舉衣袖輕拭眼角。

『長谷川,這隻狐狸精只是故意裝出一副不講理的模樣罷了,別被她牽着鼻子走。』

她卻完全不搭理好不容易纔壓抑住情緒的長谷川祭司,像是唱着歌似地出聲說道:

被逼入死衚衕的使徒竟採取了出人意表的行動,張口咬住吉耶的尖釵。儘管傳出一陣『嘶~』的刺耳聲音,使徒的嘴巴遭到克魔鍍膜灼傷,但它卻毫不在乎地狠狠咬碎尖釵,並使勁扭轉被鎖死的手臂關節。只見使徒伴隨着肩關節脫臼的聲音,硬是從吉耶身體下方掙脫出去。

小小的身影——一名個子比自己矮小許多,留着一頭黑髮的少年背影——展現出彷彿穿着冰鞋溜冰的速度衝向倒臥在地板上的使徒。使徒雖然起身揮拳試圖毆擊迎面而來的少年,少年卻輕鬆架開手臂,再度抓住使徒拋向空中旋轉一圈,接着重重地砸回地板上。

『這是難得由你當主角的就任典禮耶,大姊果然還是討厭來梵蒂岡嗎?畢竟神盾部門裏頭有很多人都看大姊不順眼啊!』

吉耶像是施展美式足球衝撞技巧似地撲向使徒,翻身跨坐在它身上,並運用體重鎖住它的手臂關節之後,隨即舉起尖釵前端對準使徒臉龐。

無論是「中立之紅」也好、「混沌之黑」也罷,照理說身穿魔術師協會法袍的人根本不可能有機會走出梵蒂岡機場並踏進市區半步。但由於她是個跟教皇廳有點關係的人物,導致教皇廳也只能認命讓步。拜此所賜,聖彼得大教堂頓時陷入一片彷彿在二次大戰期間,阿道夫·希特勒突然現身史達林格勒一般的混亂局面。

位於聖彼得大教堂二樓的接待室空間差不多跟一座小有規模的舞蹈廳一樣寬敞,搭配彷彿自完工時代起就連一隻花瓶都未曾移動、保存良好的室內傢俱及裝飾品,再加上從遠處傳入耳中的聖詩班歌聲,營造出一個好像連空氣都是從中古世紀擷取過來的莊嚴空間。

『指、指甲油……

『我問你,等就任典禮結束之後,你就會啓程飛回日本對吧?』

長谷川祭司終於忍不住起身破口大罵,坐在一旁的壯碩男性則出聲制止。

『機場那邊出了什麼狀況嗎?』

奧普利也不得不承認她的說法。

長谷川祭司乃是策劃八個月前在日本展開的那場門扉封印行動的負責人,他也只是爲了配合涉入此事的深津薰迴歸時程而從日本飛抵梵蒂岡,單就神盾部門的指揮系統而言,他並沒有立場與這名女性交涉。但由於以前跟這名女性交涉的人就是他,因此纔不幸地再次被扯進這淌混水當中。

『那我就提供一份可以幫助你們斷定的情報吧。昨天又有一名前往那座村莊的人不幸墜崖身亡,直到河水將屍體衝至位於下游的都市時才被人發現。』

『哎呀,祭司,我可是一點也不懷疑你所說的話唷。畢竟對你們來說,違反約定就等於觸犯誡命嘛。』

『我必須再次聲明,神盾部門其實並沒有試圖違背雙方約定的意思。我們承認確實欠你們人情……總之從剛剛開始,我已經說過十次同樣的話了。』

少年開口吩咐隨後趕來的「檢疫局」白衣男子們。少年頭也不回地接住白衣男子們拋出的鈦制特殊手銬,動作俐落地銬住使徒的雙手雙腳。看見少年展現出如同舞蹈般一連串流暢的動作,周遭觀光客們都不禁發出聽起來很像議論聲的歡呼。之所以沒有形成喝采聲浪,八成是因爲出手壓制這個魁梧壯漢的人物,竟是一名高中生,或者搞不好看起來根本就只是個國中生的纖瘦少年。就連看在吉耶眼中,也覺得這是相當不切實際的一幕光景。

『……真對不起。』

在通過城牆大門一路駛向聖彼得大教堂的教皇廳專用車輛中,吉耶很不高興地反覆嘟嚷着同一句話。

『拜、拜託,你這人未免也太搞不清楚狀況了吧!』

『你不覺得這樣做比較省時省力嗎?』

當他發現平淡的生活已大幅削弱自已身爲特動人員的戒心時已經太遲到了。單就臂力而言,人類根本不可能凌駕於使徒之上,這次反倒換成使徒取得優勢。

『我們趕緊言歸正傳吧!』

奧普利呈現出一副氣憤至極的激動模樣。她則無視奧普利的反應,再次逕自輕撫指甲,只見指甲隨即轉變成紫色。接着,她邊展示指甲邊說:『吶,你不覺得我還是比較適合搭配這種顏色嗎?』奧普利的臉色也隨着內心怒火而漲成紫紅色。

使徒臉上浮現笑容。這名領悟到潛入失敗而做好赴死心理準備的使徒,此時找到了一個最適合順道帶上路的旅伴。

『給我拘束具!』

『……調查結果還不足以完全斷定資料的真假。然而若說是偶然的話,這幾個月出現在那座村莊周邊的詭異屍首實在過多了點;而且也和魔族喬裝成人類住進人類的村莊時所形成的被害者數曲線十分接近。就數據看來,很可能是潛伏於村莊當中數月,並不定時殺害村民以外的人類進食,藉此以避免真面目穿幫……但到目前終究僅止於假設階段罷了。』

白衣男子開槍射擊,被追的男子卻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般,配合槍響騰空躍起,避開了子彈的攻擊。男子直接利用這一跳順勢跨越報到櫃檯,距離及高度都遠勝奧運金牌紀錄。陣陣槍響使得機場大廳瞬間陷入一片混亂,男子則邊推開觀光客邊加快腳程跑向機場入口。

帶着一絲嫉妒語氣喃喃自語的吉耶突然感受到一股險惡的氣息,促使他動手摘下耳機。

『我是神盾部門的吉耶,那傢伙就交給我處理。』

這是奧普利有生以來第一次開口向魔術師道歉。

瘦小老人——神盾部門日本分部部長長谷川祭司開口說道:

她放下茶杯,從法袍內側掏出一個小小瓶罐,裏面裝有粉紅色的濃稠液體。眼見魔術師拿出成分不明的藥劑,長谷川祭司整個人不禁爲之一僵。但當她一打開瓶蓋,一股隨處可見的香蕉水氣味立刻傾泄而出。瓶蓋底部連接着一串刷毛,她則用這串刷毛沾取粉紅色液體塗抹自己的指甲。

『看在你們眼中可能會覺得那是「興趣嗜好」吧。我們確實是想收回藏在那座村莊裏面的魔導物品。可是呢,就如我從剛剛就再三強調的一樣,事實上那座村莊周邊的確有人慘遭魔族殺害。我在動身來此之前就已經先將相關資料寄送過來,相信你們應該早已調查過情報真僞了吧?』

體格壯碩的老人將被茂密白鬍須遮蓋的嘴巴抿成一直線,定睛直視着紅袍女性。儘管他看似已屆很適合天天坐在安樂椅上含飴弄孫的年紀,但眼光依舊敏銳異常。

深津薰!原本應該是吉耶等着迎接的人物,但此人與記憶中的薰壓根兒構不着邊,覺得他判若兩人的吉耶,當下也只能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原本以爲在這八個月之間由「殺戮專家蕾妮」及「弗拉基米爾劍士」合作堆砌起來的大量黑暗份子屍首,肯定都是死在蕾妮大姊手中的方耶,此時卻轉念認爲其中必有幾成是出自這名少年的傑作。

『……不可能。』

『嗯,我是這麼打算。』

『等事情全部處理完畢之後,再對機場安檢負責人進行停職處分。』

長谷川祭司說了句『這種話還是少說爲妙……』從旁制止起身破口大罵的奧普利。感到羞愧的奧普利則面紅耳赤地彎腰坐回椅子上。神盾部門當中名氣最是響亮的兩人,在這名惡質到極點的魔女面前卻如同小孩般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如果討厭狐狸精這個稱呼的話,那我就改叫你外法師好了。我們確實虧欠你們一筆債;畢竟就形式而言,那傢伙是由魔術師協會派遣至戰錘部門的外來助手。依照當時訂定的契約,在你們需要神盾部門協助之時,我們就必須履行派遣人才協助的義務。你說的一點都沒錯,我們當然願意賭上名譽遵守約定。只不過這個時期不太湊巧,我們手邊沒人有空可以執行你所要求的「潛入某村莊展開數天祕密調查」的任務啊!』

『哎呀呀,如果搬出「狐狸精」之類的粗俗字眼,你最喜歡的天國可是會離你遠去唷!』

他側耳聆聽,發現遠方傳來一陣爭吵聲,接着又聽見好幾個人朝着他這邊跑來的腳步聲。吉耶隨即伸手輕觸暗藏在法衣兩袖的雙釵發射鈕。

薰總算放鬆心情展露微笑。至少他那張看似女孩子的燦爛笑容還是跟八個月前一樣沒變。

好不容易纔起身的吉耶突然發現這名少年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耳熟,而將銬上拘束具的使徒交給「檢疫局」那些白衣男子們的少年,則是『呼』地吐了口大氣,邊擦拭汗水邊轉頭往後看。

勝負已分。對這幫怪物而言,塗上克魔鍍膜的武器就跟滾燙的火筷沒什麼兩樣。只要一看見這類武器出現在眼前,照理說應會促使它們產生動彈不得的生理反應纔對……此乃吉耶身經百戰所體悟到的「常識」。

『唷,吉耶,好久不見啊!』

第三名人物隨口出聲詢問兩位老人。此人是個年約三十,留着一頭金色鬈髮的美女。身材壯碩的老人逕自將頭撇向一旁,表現出完全不屑跟她對談的感覺。她轉眼望向瘦小老人,他則以雖然有禮,聽起來卻很冷淡的語調回答:『那只是件與您這位局外人無關的事啊,瑪爾傑斯小姐。』

吉耶由其動作的遲鈍程度判斷出對方並非道地的魔族,只不過是接受過它們鮮血洗禮的使徒罷了。它八成是個滿心希望得到主人誇獎,卻不知機場設有「檢疫」手續而逕自跑來刺探梵蒂岡動向的蠢蛋吧!

引發吵鬧聲的來源現出身影,只見一名男子從登機門後方直奔而來,背後則有數名身穿白衣的男性快步追趕着這名男子。白衣男子們臉色大變,手上全都握着槍械。他們是教皇廳「檢疫局」的成員,而在機場進行的「檢疫」手續並非用來調查旅客是否爲傳染病帶原者。換句話說,這名遭到追趕的男子是……

『哎呀,真是糟糕呢!』

目睹她邊哼歌邊塗指甲油的光景,長谷川祭司頓時忍不住額冒青筋。

『「它們」嗎!』

(完蛋了!)

『我乾脆也拜託奧普利那個糟老頭將我調到日本分部好了。擔任什麼大教堂直屬親衛隊簡直無聊透頂,害我一身功夫好像都跟着變差了說。』

話講到一半的奧普利猛然閉口不語。儘管雙方你來我往,但神職人員脫口說出這種話實在極不道德。『呃,這個嘛……』奧普利雖然支吾其詞地嘟嚷起來,她卻彷彿沒聽見奧普利方纔的失言一般,逕自接着開口說道:

少年臉上依舊保留着剛經歷過一場激烈戰鬥的嚴肅神情,身上穿着已佈滿污垢的神盾部門法衣,兩隻拳頭都像拳擊手一樣綁滿繃帶,殘留於臉龐上的數道傷痕則爲俊秀的少年增添幾分精悍氣息。

吉耶取出藏在袖子裏的雙釵,隨即倒握其中一把尖釵,當成飛鏢使勁拋射出去。這把他慣用的武器穿越人羣縫隙刺中男子腳跟,男子頓時因腳部受創而往前仆倒在地。

就在他以爲腦袋即將搬家的瞬間,只見一道小小的藍色身影快速自古耶面前飛掠而過。伴隨着衝擊聲使徒發出慘叫,吉耶身上的壓迫感也跟着消失不見。原本跨坐在自己身上的使徒則跌落在數公尺外的地板上,同時伸手捂着臉龐。雖然那道小小的身影起腳踢飛使徒,吉耶卻無法立刻理解到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換回彷彿耍詐般的優雅語調,刻意裝模作樣地挪動手背輕捂嘴角,『哦呵呵呵』地笑了起來,奧普利卻只是『哼』地嗤之以鼻,避開她的挑釁。他在年輕時代擁有號稱與前任弗拉基米爾劍士·深津神父齊名的傳奇資歷,如今則是一名被暗中揶揄成老狐狸的難纏人物。

她啜飲了一口花草茶,接着改用完全不同於先前那番挑釁語調的低沉嗓音說道:

(……這下子死定了……)

薰一決定重返日本,蕾妮便說了句『我要去採集卡帕拉焰花』並與他分道揚鑣。薰還沒驕傲到心生『她必定是認爲自己已能獨當一面,所以才決心離開』這種念頭的地步,他甚至對她願意撥空訓練自己一事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她在這八個月當中,幾乎沒對自己表露過任何情緒,也始終不肯讓他看見她入夜之後的模樣。

『你、你這傢伙,你剛剛乾了什麼好事!?』

吉耶不禁發出半帶自嘲意味的笑聲。

『但是,我可不曉得蕾妮小姐是否真的會再次出現唷?』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該怎麼講呢,我就是希望擁有可以理解我這種生活風格的夥伴啊。如果大姊能夠成爲我心目中的這名夥伴,當然再好不過囉……』

『里拉福特先生還沒康復嗎?』

『照理說身上的傷勢應該早就完全康復了纔對,不過聽說啦,知道LADY·KEY的祕密似乎對他造成不小的打擊……別看他長得一副很像公認會計師的模樣,實際上可是個相當堅強的大叔,或許他會突然決定重出江湖也說不定啊!』

吉耶的聲音顯得不太有活力,薰則只回了句『說的也是』。

車子抵達大教堂。一下車走到教堂門口,薰與吉耶立刻被要求接受抽血檢驗。吉耶雖然脫口抱怨:『真是夠了,每天只要稍微出個門回來就得被抽血,這樣只會害我們還沒跟那羣怪物開打就失血過多而死耶。』但相關人員當然不可能採納他的意見。

兩人隨着衛兵的引領走進大教堂,並被帶往長谷川祭司及奧普利在等候的接待室。薰發現衛兵們隱約散發出一股森嚴的警戒氣息,而且感覺這股緊張感愈來愈強烈,於是開口詢問走在他們前面負責帶路的這名衛兵:

『發生了什麼事嗎?』

『有魔術師協會的幹部來拜訪,因此目前這座大教堂遵從奧普利大人之令採取第二級警戒態勢。』

比薰年長五歲的衛兵語氣恭敬地做出回應。

『真虧了教皇廳肯放那種人進入大教堂呢,教皇廳跟魔術師協會之間的關係相當不合對吧?』

『不只是不合而已啊,據說教皇廳好像欠魔術師們一筆人情債……』衛兵苦笑着改變說詞:『不對,即便說是人情債,我更相信教皇廳恐怕是落入類似違法高利貸的詐欺陷阱吧。我實在無法想像我們會欠魔術師什麼人情債啊!』

衛兵的態度確實相當恭敬,但感覺上那彷彿只是針對身爲弗拉基米爾劍士的自己而來的形式表現罷了。這也難怪啦,跟前任弗拉基米爾劍士深津神父比較起來,薰確實沒立下什麼顯著的功績;但他還是怎麼也無法喜歡他人衝着頭銜向自己鞠躬哈腰的舉止。薰開口詢問吉耶:『這是怎麼回事?』吉耶隨即以極端直接的語調回答薰:

『我只是透過無線電聽到部分對話,所以詳細情形也不太清楚,不過好像是從前教皇廳與魔術師協會締結合作條約時,內容搞成了由我們欠對方人情債的形式,導致咱們非得出手協助他們不可。然後對方的高層人物突然跑來要求我們依約履行義務,奧普利這老頭子因此氣得火冒三丈就是了。來者好像叫做克勞蒂亞·瑪爾傑斯吧?』

『克勞蒂亞……?』

薰雖然覺得自己似乎曾聽過這個名字,但卻想不起來。

『算了,反正這件事跟咱們無關。倒是薰啊,離就任典禮還有一星期左右,你準備怎麼打發這段時間?』

『我先前都在忙着打打殺殺,這次是爲了好好放鬆一下而提前過來的。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仔細逛逛整座梵蒂岡!』

『我就知道,所以我已經事先請好假囉。我會帶你去一些有趣的地方,你可一定要奉陪到底喔。』

『因爲我只要一說出來,你們這羣膽小鬼絕對會嚇得不敢前往嘛。你們必定是打一開始就準備違反約定,才千方百計地找理由搪塞我對不對?』

會議室內的三人總算察覺到薰等人的存在而同時轉頭望向他們。其中兩人依舊面帶憤怒的表情,剩下的一人則露出疲憊不堪的神情。

『你、你說在整整一週後還無法敲定!?別開玩笑了好不好!我可是想盡快取得那玩意兒進行研究耶!』

『不,請容我接受你的邀請,因爲我也想向你請教一些事。』

薰在心中暗自苦笑。

(是因爲我哥那件事嗎……)

『我要帶走這兩個小男孩,沒問題吧?』

『哦,看來他跟魔術師似乎關係匪淺呢……』雖然點破對手失言的她試圖加以嘲諷一番,不過置身在這股緊繃的氣氛當中,要她展露笑容似乎也有點強人所難。克勞蒂亞側目瞄了薰一眼。『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兒看過你,另外你的名字也有點耳熟。你說你叫薰是吧……』

『……這孩子是什麼人?』

『……他們講的是哪一國話啊?』

薰雖然幾乎完全聽不懂兩人的爭論內容,但總之他們倆看起來似乎都很忙碌。此時最好還是打完招呼就儘快閃人比較妥當。

她像是撫摸頭髮一樣伸手輕輕搭在薰的頭上。接着詠唱一、兩句法術,只見一陣藍白色光芒隨即籠罩住她的手掌。

『請等一下,你剛剛原本準備講出「桂木薰」這個名字對不對?』

『是的,在八個月前。你就是動手封印住我記憶的克勞蒂亞小姐對吧?同時也是哥哥老師的女性……』

克勞蒂亞也因受到奧普利的殺氣刺激而換上嚴肅的表情。她放開薰與吉耶,輕挪雙掌在胸前組合出奇妙的手勢。她尚未開始詠唱咒文,雙方都已知道一旦她念出咒語,就會形成宣告戰鬥正式開始的槍響。她逐漸往後退開,試圖拉出一段能夠避開對方劍擊並同時發動攻擊魔法的間距,但奧普利卻也爲了不讓她得逞而繞過桌子朝她進逼。這就跟兩名用劍高手在彼此測量出手距離的道理一樣。

薰打開房門,迎面傳入耳中的是三個人的爭論聲……或者該說是咆哮聲更正確。

『好啦好啦,你這不懂變通的頑固死老頭。』克勞蒂亞擺出一張臭臉解除手上的光芒。『薰,待會兒到我住的飯店找我,我再從頭到腳仔細地幫你檢查一番。』

引導薰等人來此的衛兵一出聲,負責監視房間的衛兵們立刻同時轉頭望向薰。薰一眼便看出他們臉上隱含着不太高興的情緒。「他們幹嘛擺臉色給我看呢?」薰雖瞬間感到有點不悅,但隨即想到原因爲何。

『請便!別說是一個問題,想問多少問題都隨你高興。』

長谷川祭司從旁插嘴說了句『我、我說奧普利先生,如此輕易允諾這種事情似乎有點……』。

『難不成你是桂……』

吉耶像是表達出『……喂,你個糟老頭,什麼叫做我也就算了啊?』的意思般狠狠豎起中指。看樣子他似乎也感到有點受傷。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你很囉嗦耶。我只是檢查一下先前加諸在他身上的魔法是否已經完全解除而已啦。假如事關緊要時弗拉基米爾劍士出了什麼狀況,豈不是很麻煩嗎?』

起初克勞蒂亞雖然憑藉着壓倒性優勢把奧普利等人要得團團轉,但總之就是很討厭魔術師的奧普利始終不肯讓步——不對,應該說正因主動提供情報的是魔術師,奧普利才遲遲不肯答應派人執行神盾部門理當採取的行動,導致克勞蒂亞終於按捺不住性子,一場好好的會談就此演變成脣槍舌戰,接着又勢不可擋地升級成互相叫罵。

『那個,奧普利先生,請問方便打擾一下嗎?』

薰倒抽了一口氣。雖然從奧普利所站的角度無法看見,但塗在她指甲上的紫色指甲油竟如同墨水滴落般沿着手指滑動,在雙手手背上劃出六芒星圖案,隨即靜止不動。

『我只是前來請安罷了,我也會順便向那位名叫克勞蒂亞的魔術師打聲招呼。』

克勞蒂亞突然『啊!』地大叫一聲,而奧普利雖反射性地將短劍斜舉至上方,不過由於環繞在克勞蒂亞周遭的「力量」悄然散去,因此他並未一鼓作氣往前衝刺。

『可是呢,有導師級魔術師遭到殺害一事可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呦!』

奧普利似乎也早已察覺到這一點,只見他調整呼吸節奏,爲了避開最初的一擊而繃緊全身上下每一條肌肉的神經。

『一週後有一場就任典禮。分佈於世界各地的神盾部門成員都會配合這場典禮齊聚梵蒂岡,屆時我們會先從調整個人行程安排開始着手吧!』

薰卻毫不猶豫地說道:

『該、該死的魔女,還不快點住手!我不准你在這裏繼續動用魔法!』奧普利勃然變色。

奧普利抽出掛在腰際的短刀,他明明是個年過六十的老人家,薰卻感受到他散發出一股遠勝先前守在會議室前面那些衛兵的強烈壓力。原先跟克勞蒂亞展開一場如同脫口秀般搞笑對談的性急老人神情也早已悄然消失。

『休想!龐克小子也就算了,但我絕對不准你打薰的主意。況且他還不算是神盾部門的正式成員啊!』

『我說你這人未免也太不明理了吧!明知事態如此急迫,爲何就是不肯採取行動啊?真是個死腦筋耶。快點派人出動啦!』

『這應該是一場神盾部門及魔術師協會的高層人士會談吧……』

位於梵蒂岡市內的頂級套房。薰連聽也不聽奧普利及長谷川祭司的勸阻,逕自動身來到她所留宿的套房。檢查只花了幾分鐘便告一段落。

其中一名衛兵在「魔術師協會」這部分加重語氣說道。

『哦哦,原來是薰啊。在機場那邊真是辛苦你了啊。真是抱歉,我們這邊現在實在忙不過來,可以麻煩你先在外面稍待片刻嗎?』滿臉疲憊的長谷川祭司瞄了上司及訪客一眼之後,接着又補上一句:『……假使待會兒便能搞定就好囉。』

『你、你這隻狐狸精,受咒詛的魔女!』

『沒錯,儘管已事先提交申請書,但我仍然得聲明我也要從今天開始放假囉。還有,奧普利老爺爺,雖然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奉勸你還是別太過激動比較好喔,畢竟你已經年紀一大把了嘛。』

『我這門外漢問的問題或許很無厘頭,不過我想克勞蒂亞小姐所做的檢查應該只是伸手搭在我頭上,根本沒有脫掉身上衣物的必要對吧?』

『神盾部門也有絕不退讓的底線!』

『我們纔不是膽小鬼,這叫謹慎準備。總之,我們這邊真的沒有人可以借你用就是啦!』

『哈,如果你不希望被這兩個可怕的糟老頭臭罵一頓,那就別來找我也沒關係。反正仔細想想,我所施展的魔法根本不可能失敗啊,畢竟我是個天才嘛。』

『少囉嗦!被這隻狐狸精講成這樣,我豈能就此罷休!』

『你……該不會已經解開記憶封印了吧?』

奧普利無視於長谷川祭司的警告,繼續與克勞蒂亞隔空叫罵。兩大組織的兩名重量級人物的對話水準最後終於急速下降至只剩『蠢女人』、『頑固糟老頭』等字眼的可笑境界。

『哼,不甘心的話就設法入侵併下載神盾部門的行程安排表啊。想透過電腦或動用魔法,我們都很樂意接受挑戰。要是你能因此找到符合你的需求,也就是有空展開「以數天時間爲單位的潛入調查」行動的隊員,那就隨你高興無妨啊!』

『什麼時候才能準備好啊?』

『……那就由我親自送你這個騙子下地獄去吧!』

『我在十幾年前施加的魔法一點問題也沒有,我果然是個天才啊!對了,你可以穿上衣服囉。』

『哎呀,你現在就打算違背剛說出口的約定嗎?這麼做會害你下地獄唷。』

『他的身分與你無關,而且今後我們也絕不會讓他跟魔術師扯上任何關係。』

『哎呀,是這樣喔。真不知在這段期間又會出現多少不幸的犧牲者。你們的使命不就是得保護人類免遭魔族威脅嗎?』

『嗯,這是當然。好啊,我就派閒閒沒事幹的人去啊,前提是必須真的有人這麼閒。可惜的是神盾部門每一名隊員到明年爲止的行程都已經排滿囉……不對,應該要說已經安排到一百年後纔對吧!』

『我也覺得我彷彿在哪兒聽過您的大名,克勞蒂亞小姐。』

薰與吉耶不禁感到不知所措。只見一名年約三十歲的高雅女性與身材壯碩的老人口沫橫飛地吵個不停,甚至絲毫沒察覺到薰等人已經走進房間。一旁的長谷川祭司則垂頭喪氣地露出『拜託你們別再吵了好不好』意味的表情。薰雖然從未見過,但利用消去法便可推敲出爭論不休的兩人大概就是奧普利及克勞蒂亞。

『我們也深切感受到事態嚴重。用不着你多嘴,我們會在準備妥當之後,立刻派人前往處理。』

面露驚訝神色的克勞蒂亞回頭望向薰。

『我帶領弗拉基米爾劍士殿下過來了。』

『吉耶覺得「有趣的地方」?』薰頓時眉關深鎖,『梵蒂岡市內有那樣的地方嗎?』

由魔術師協會派遣過來執行八個月前那項任務,最後卻屈服於亞爾費姆的淫威之下,搖身變成叛徒的兄長真澄……因他的背叛導致門扉位置泄露給敵人知情,造成己方損失大批戰力,這就是神盾部門歸納出來的結論。衆人八成又因爲魔術師突然造訪而燃起內心的不滿吧!

『這跟那是兩回事!』

『你、你說什麼!?剛剛你不是才說過會在一週後進行調整?』

『沒關係,我今天只是來打聲招呼就走。在預定一週後舉辦的就任典禮來臨之前,我會留在梵蒂岡市參觀,如果有事需要幫忙的話,請兩位不必客氣,儘管開口無妨。你說是吧,吉耶?』

話一說完她便舉步走向會議室大門,然而薰也已經察覺到她的真實身分。

當人類試圖憑藉肉身發動任何魔法之際,若不詠唱咒文就無法引導出魔法應有的威力——儘管蕾妮曾提及這個基本原則,薰卻感受到一股肉眼看不見的不明能量正緩緩匯聚至克勞蒂亞身邊。溫度及光線明明毫無動靜,但一股夾帶強大威力的能量卻悄然而至。畢竟她是隻身一闖視魔術師爲眼中釘的組織總部,就算事先準備某種只有高階魔術師才知曉的方法來保護自身安全,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你終於講出真心話了吧!你所說的話果然一點也不可信!相信你那番徒弟遭殺的謊言而表示同情的我真是個蠢蛋。』

『不準!』奧普利放聲大叫,長谷川祭司也面露嚴肅神情接着說出:『……你還是別跟她扯上關係比較妥當。』看來方纔衛兵們對自己顯露出來的厭惡感,似乎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劇烈。

『視心情而定啦,況且我難得有機會可以捉弄一下既年輕又可愛的男孩子嘛。』

『導、導師級魔術師淪爲被害者!?』奧普利頓時啞口無言。所謂的導師級魔術師,是指在協會內還不到百人,專門負責指導年輕魔術師的高階魔術師。『你爲何隱瞞這則重要情報!』

她將講到一半的話吞回肚子裏,輕輕放下襬在胸前的雙手。手背上的六芒星也跟着變回原本的指甲油狀態。

(她已經做好攻擊的準備了!)

這纔是兩大組織的重量級人物會面時應有的針鋒相對局面。

『嘿嘿,拜託別小看龐克族好不好,我們的同胞可是遍佈世界各地呢,就算是梵蒂岡也不例外啊!』

克勞蒂亞『咧~』地吐出舌頭,儘管這是個跟她年齡不太搭調的超級可愛動作,不過奧普利當然是因爲怒火中燒而變得滿臉通紅。

『你果然還是把那玩意兒當成首要目的吧?』

薰冷靜地避過話鋒,並閃身穿越刀刃般的尖銳目光。再怎麼耿耿於懷也無濟於事,他並不打算搬出『我哥真是做了對不起各位的舉動……』之類的話來跟他們道歉,這是個總有一天必須由自己了斷的問題,他人無權針對此事說長道短……薰如此認爲。

『叮咚~你答對了,那只是一篇捏造的故事而已唷——我就知道只要動之以情,肯定馬上能騙倒你們這票傻瓜神職人員。』

『那如果有人間閒沒事幹的話,你就肯派他們出去對吧!?』

『弗拉基米爾劍士殿下,目前奧普利大人正在應付來自魔術師協會的訪客,您何不稍待片刻再過來呢?』

雖然腦海中瞬間閃過潛藏在船上的那種小動物,或者在有人住的房屋裏必定會出現的那種黑色昆蟲等身影,不過薰總覺得要是拿這些玩意兒跟龐克族比較的話,自己跟他之間的人際關係肯定會出現重大裂痕,因此他選擇沉默。

儘管腦袋理解應該從旁出手攻擊她纔對,但薰就是下不了手。他知道她的名字,或者該說不只是這樣,薰更確信自己必然曾在什麼地方與她有過交集。

原本在房間內爭論不休的三人同時倒抽了一口大氣。『等、等一下!』奧普利突然臉色大變,然而克勞蒂亞卻無視奧普利的阻止,笑容滿面地邁步走向薰與吉耶,接着彷彿抓住養雞場內的肉雞頸項似地扣住他們倆的手臂。

衛兵在通道盡頭的房間前面停下腳步。只見七、八名全副武裝的衛兵正神情緊張地注視着房門。那扇門看起來明明十分厚重,卻有陣陣微弱的人聲由門後傾泄而出,這代表房內發出的聲量相當誇張。

『你這個女人真是有理講不清耶!縱使知道有魔族潛伏其中,不對,應該說就是因爲知道有魔族藏身其中,所以必須審慎挑選人才及做好事前準備。豈能輕易講出「出發吧,記得設法幹掉那個魔族」之類的話!』

『……你那身打扮該不會也是視心情而定吧?』

克勞蒂亞點點頭,隨即掉轉腳步走回薰的面前。她的身高比薰高一點,紅色法袍底下似乎只穿着相當單薄的服裝,致使她的身體曲線表露無遺。而法袍散發出來那股如同焚香般的氣味,八成是由於當作魔法觸媒使用的藥草香氣沾附其上所致吧!

『廢話!我爲什麼非得擔心那羣素未謀面的鄉巴佬是否有生命危險啊?』

(我來的時機真不湊巧啊!)

『連我也摸不着頭緒,對話中夾雜着法語及義大利語啊!但話說回來,還真虧這兩人有辦法在這種狀況下對話。我猜他們大概是單靠感覺在交談吧?』

(啊……)

『……我就等下次有機會再來向你們追討這筆債吧。要這種小毛頭前往那座村莊,等於是叫他們去送死啊!』

薰小聲詢問吉耶。兩人所使用的雖是教皇廳認定爲官方語言的拉丁語,不過他們都表現出在能夠活用同一語系之多樣化語言的歐洲人身上相當常見的特色,也就是在對話中不經意地混用母語及慣用語的單字,再加上兩人都因爲情緒激動而大幅提高說話速度,導致薰只能斷斷續續地聽懂其中一些字句。

薰邊穿上襯衫邊說道。

克勞蒂亞開口詢問奧普利。

『嗯。』坐在寢室牀上的她,刻意打扮成在脖子上掛着一條聽診器的女醫模樣。『沒想到你居然壓根兒不覺得難爲情,真是一點都不好玩。我去換套更性感火辣的服裝好了。』

克勞蒂亞穿越客廳打開房門。被留在房間外面等待而焦躁不安地抽起煙的吉耶旋即閃身衝進房內,神情激動地開口詢問:

『喂,薰。所謂「只能兩人單獨進行的祕密檢查」究、究竟是什麼樣的檢查啊!就你這副德性看起來,該不會是那種調調的玩法吧η』

『「那種調調的玩法」是什麼啊……她只是伸手搭在我的額頭上而已啦。』

『少騙我了,你的襯衫明明都跑到牛仔褲外面了耶。這、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嘛。吶,只要透露一點點細節就好,快點說給我聽啦!』

『……拜託你呼吸別那麼急促好不好?我猜那個人八成只是在開我們玩笑罷了。』

『是啊。』克勞蒂亞回到寢室,她並未穿上新的服裝,只是換回原本的紅色法袍而已。

《煉獄神盾》2 ACT·1 紅袍N郎插圖(1)
《煉獄神盾》 · 2 · ACT·1 紅袍N郎 · 第1張插圖

『只不過這個跟那位著名的絕世美女蕾妮發生過親密關係的小男孩,似乎無法理解我的魅力就是了。』

『你、你這臭小子!你居然跟蕾妮大姊有過親密關係!?』

『吉耶,拜託你,就跟你說她只是在尋我們開心嘛……』

薰邊撥開吉耶那雙試圖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掌邊開口說道。

『那麼,性冷感的小弟弟,你想問我什麼問題呢?』

『克勞蒂亞小姐……不對,應該說我聽聞由於魔術師協會有恩於教皇廳,因此才前來委託教皇廳處理某事。』

『天曉得,有這回事嗎?反正已經無關緊要了。用不着麻煩你們提供協助,魔術師協會也能自行設法解決。』

『話可不能這麼說。雖然我只聽到些許內容,但目前有魔族潛伏在某座村莊,並且已經出現犧牲者了對不對?』

『這就是你想問我的問題嗎?』

『是的。對我們而言,這是無法置之不理的事情。』

薰的回答惹得克勞蒂亞不禁發出帶有嘲諷意味的苦笑。她轉臉背對薰,一把搶下吉耶所抽的香菸,逕自送入塗着跟法袍同樣紅豔的口紅的雙脣之間。

『……真是稀奇呢,沒想到魔術師居然會抽菸。我聽說一旦嗓子受創,術語的正確發音會受到影響,所以魔術師們都會避免染上煙癮……』

『這種常識不干我的事,因爲我是天才啊!』

『這我當然知道,但是目前有魔族躲在那座村莊伺機吞殺無辜民衆啊。我只想盡快趕往那裏,現在並非多花心思討價還價的時候!』薰轉頭面向克勞蒂亞,『請告訴我吧!』

『抱歉啦,狐狸精。』奧普利出現在武裝士兵之間,『你必須暫時留在此地,直到這件事獲得解決爲止。』

『就是所謂「有人遇害」的狀況嗎?』

(畢竟當時我並未看到這張紙條啊。憑她的本領,明明有辦法在轉眼之間燒掉這張紙條纔對,但是……)

『真是可憐啊,明明身爲弗拉基米爾劍士,卻因爲擁有一名與衆不同的哥哥而飽受欺凌。』

『……教皇廳虧欠魔術師協會的人情債,就是指真澄哥的事對不對?』

『可是!』

纔剛跨越南方天際的太陽,已爲大地灑落一片如同烈火燃燒般的夕陽餘暉。

接着薰就在火冒三丈的奧普利、一臉懊惱的吉耶,以及舉起機關槍的十幾名士兵定睛注視之下,硬是遭到克勞蒂亞強吻。

『那也與這項任務無關。我跟真澄哥不管怎樣始終都是兄弟,就算我在任務期間由於粗心大意而死於非命,相信真澄哥也不會因此而跑來找克勞蒂亞小姐出氣。』

『我不曉得。』

『這個嘛……是有一點啦。』

自從一大早啓程離開都市後,四周悠閒的鄉村景色持續了好一陣子。茅草屋頂的農舍及風車極其自然地融入開始蛻變成金黃色的稻穗之中,假如暫且先撇開灼熱的陽光不提,這其實還算是一副頗爲迷人的風景。

吉耶拿出裝滿開水的保特瓶給薰。心不在焉地看着克勞蒂亞所給的那張紙條的薰,有點慌張地回了聲『啊、嗯』,這才伸手接過保特瓶。

『克、克勞蒂亞小姐!』

『哎呀,他耍嘴皮子的狠勁你應該再清楚不過了吧?』

『想也知道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嘛。我對那種徐娘半老的好色魔術師壓根兒不感興趣。』吉耶賞了薰的頭一拳。『但是啊,咱們真的不能放任她自由行動啦。她是那種絕對不可相信的老狐狸,況且我也不認爲她已講出所有的情報了。不過,話說回來,奧普利這老頭或許也是因爲遭到戲弄而意氣用事就是了。』

薰陷入沉默。克勞蒂亞說的沒錯,薰就是因爲很想從她口中打聽到有關真澄的事情,纔會不惜擺脫不希望看見他與魔術師協會扯上關係的奧普利及長谷川祭司,逕自前來此處。

『真是件麻煩的差事啊!』吉耶露出有點僵硬的笑容。『可是薰啊,假如在找出潛伏於村內的魔族份子之前,只要隨便哪個村民識破你的真實身分,作戰就得立刻宣告中止,屆時切記立刻動身逃出村莊喔。』

就在薰從克勞蒂亞手中接過紙條的那一瞬間,只見房門突然被人用力撞開,十幾名手持機關槍的武裝士兵一擁而上,團團包圍住薰及克勞蒂亞所坐的牀鋪。

教皇廳在離任務執行地點迪拉索村最近的赫特堡市設置作戰總部,薰與吉耶則爲了潛入迪拉索村而駕駛小卡車前往目的地。

『哼,有趣。』

『畢竟它們也是爲了尋找那本書而來嘛。要是這樣的話,那就必須大肆放出「我們已找回書籍」、「書籍已不在這座村莊裏頭囉」之類的消息給它們知道不可囉。我總覺得快快把它們找出來幹掉反而比較省時省力。』

『居然可以讓那麼漂亮的美女對你做出那麼爽的事。可惡,實在令人羨慕啊!你竟敢同時搞上蕾妮大姊跟那個美女魔術師。我乾脆向蕾妮大姊打小報告好了。』

『所謂的爭奪戰,是指魔術師協會的內鬨嗎?』

薰搖了搖頭,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轉眼望向吉耶,只見吉耶一臉尷尬地轉臉看着窗外。

薰雖然試圖抗議,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不知克勞蒂亞究竟動用了什麼魔法,竟使得薰陷入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的僵硬狀態。

『你給我的印象跟真澄描述的真是相差甚遠呢。他說你很怕跟別人起衝突,總是習慣察顏觀色;還有看起來雖然十分懂事,卻常常把所有心事往肚子裏吞,然後露出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虧我還很期待要是有機會遇見你的話,非得好好整你不可說。』

兩人是在昨天半夜抵達芬蘭。聯絡網遍佈世界各地的巨大組織一旦決定出手,後續的行動速度果然快得嚇人。自克勞蒂亞昨天午後——在衆人環視之下親吻了薰——就直接被軟禁在飯店開始,至今還過不到二十小時。

『知道了。如果我有機會找到魔導書的話,必定帶回來交給克勞蒂亞小姐。』

『我跟蕾妮小姐纔不是那種關係……』

『雖說跟那場大戰的真正理由毫無關聯,但共通點在於誅殺對象都是魔族就是了。只不過後來在迪拉索村那邊似乎發生了某種狀況,造成我們協會派往戰區的魔術師們全軍覆沒。不僅如此,迪拉索村的居民們也無一倖免,據說甚至連魔族陣亡的數量也非常可觀,只是詳情不得而知。協會雖然判斷「書籍遭魔族所奪」並下令中止調查行動,但近來卻出現了一些異常的動靜啊!』

薰一邊在心中暗自沉吟,一邊將背完的紙條收進置物箱中。

薰邊喝水邊回答。

『真是無聊透頂。』

『沒關係啦,薰。如果立場對調的話,我們協會大概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吧,我就放寬心邊欣賞梵蒂岡的景色邊等待結果出爐吧……』克勞蒂亞轉眼望向奧普利,『不過呢,我的綽號叫做「復仇女神」,所以你們只管走着瞧吧!』

兩人互看對方一眼,同時輕輕笑了出來。

『好吧,那就拜託你囉。我們協會自從大約六十年前起,就一直在尋找某本魔導書的其中一頁。只不過實際上我們所尋找的並非只是那一頁,而是被拆散的整本魔導書的所有內頁,而這項搜索行動由數百年前延續至今,最後在六十年前才確認其中一頁的所在位置,並引發了一場爭奪戰。』

『說的也是。』薰切換思緒。『我認爲最佳方案就是設法追查他的行蹤。因爲只要一取得克勞蒂亞小姐所說的「書籍」,魔族大概就會立刻撤離村莊……』

克勞蒂亞『哦~』了一聲總算轉頭望向薰。險惡的表情悄然消逝,原先那半開玩笑般的神色又重新浮現在臉上——只不過很難斷定這究竟是好是壞就是了。

『奧普利先生,請等一下!』

薰思考了一會兒才做出回應。

『……這應該是一項聯合任務纔對,我們根本沒理由將克勞蒂亞監禁在此啊!』

『如果我還來得及開溜的話……』

『應該會就此決定吧。現在是他必須展現實力給同伴們見識見識的時候,正巧可好好利用這次機會。』

克勞蒂亞點了點頭,輕輕舉起一隻手掌。只見一張紙條在不知不覺當中出現於指縫之間。雖然看似魔法把戲,但她大概沒動用任何手法吧。

(但我總覺得她實在不像是個壞人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喏,別忘記要先攝取大量水分喔。畢竟你得在這大太陽底下僞裝成昏倒路旁的旅客啊!』

克勞蒂亞語氣冰冷地提問。

『非常感謝你。』

『六十年前不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嗎……』

克勞蒂亞邊出聲嘲諷邊使勁拉扯薰的手臂,原本站立着的薰被這麼突然一扯,隨即失去平衡倒向牀上,呈現出被克勞蒂亞緊緊抱住的姿態。她雙峯整個平貼在自己胸膛上的陌生觸感,逼得薰忍不住面紅耳赤。『啊啊,薰!你未免太奸詐了吧!』一旁的吉耶則大聲叫道。

『好啦,就快抵達村莊囉。咱們來做個最後確認吧……先前潛入的魔術師僞裝成赫特堡派遣過來的地質調查員,結果被識破身分而不幸遇害。殺害方法是推落懸崖。只有這次的殺人手法跟其他犧牲者不一樣,屍首上並未留下啃噬的痕跡,又因屍體經河川帶至下游才被發現,因此也判斷不出兇手動手殺人的現場到底在哪兒。看來有必要查明他在臨死之前究竟遇上什麼狀況纔行。』

『話說回來,奧普利先生,這項任務還是確定由薰前往執行嗎?』

克勞蒂亞一邊擦去沾附於薰脣上的口紅,一邊微笑說道。

『算了,有導師級的魔術師慘遭殺害耶。要是害你不幸喪命的話,真澄肯定會跑來要我的命。麻煩透頂啊!』

薰也認爲此舉確實很不合常理。在潛入調查期間傳送報告,是非常危險的行徑。如果真要傳送報告,就該爲防發生自己失敗而傳回所有情報;否則就應當徹底避開敵人的眼線纔對。

就算是北歐國家,到了盛夏時分還是會變得相當炎熱。這輛刻意選購車齡老舊、烤漆也幾乎都快掉光的破爛小卡車上頭,當然不可能附有空調系統之類的便民設備,因此坐起來簡直就像是被丟進滾燙的鐵板當中一樣。擔任司機的吉耶與坐在副駕席的薰都忙着擦拭豆大的汗珠。

她半開玩笑地說道。由於她的目光避開了薰,因此很難判斷她講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話。但可以確定的是,當她察覺到薰是真澄的弟弟之際,儘管當時她已得到能將薰拉進這項任務的大好機會,卻悶不吭聲地試圖離開現場。

『不是,那是一場魔術師與魔族之爭。這就是我們協會與教皇廳利害關係一致的地方……芬蘭境內有一座名叫迪拉索的小村莊。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名手持魔導書,但不曉得究竟是魔族還是魔術師的人物流浪到那裏,並將那本魔導書藏匿在某個地方。後來此事不知爲何走漏風聲,傳入雙方陣營當中,導致六十年前在迪拉索村那邊爆發了一場戰爭……』

從早上開始沿着道路行駛了將近八小時路程,如今只剩高山、森林及堪稱芬蘭國家象徵的湖泊映入眼中。仿造行動電話外型的多功能無線電對講機的GPS功能顯示他們已來到目的地,也就是那座村莊附近。

『我並沒有說你說謊吧?我只是說你搞錯目的順序罷了。如果你討厭別人觸及你不希望提起的話題,那你就不用助我一臂之力,快快閃人吧。否則會被那兩個可怕糟老頭臭罵一頓喔!』

嘲諷薰的音色已自她的語調中消失不見。她面露難以下嚥的表情吐出煙氣。反正既然有礙健康,倒不如多抽幾口還比較划算吧……薰如此心想。

『沒錯,當初那小子是以設籍魔術師協會的身分加入教皇廳戰槌部門,名義上是由魔術師協會派遣魔術師至教皇廳。當時教皇廳許下「當魔術師協會需要教皇廳的力量時,我等願意在不違反教義的範疇內,協助汝等完成一件事」的承諾。而身爲那小子師父的我,就是這項承諾的債權人。只不過呢,由於我們協會目前跟教皇廳的關係因種種糾葛而陷入低潮,所以教皇廳似乎打算想盡辦法拒絕我的要求呢!』

『才、纔不是這個意思好不好!』

『上一任調查員這麼蠢,真是不好意思啊!不過,相信這些情報應該能助你全身而退纔是,你就拿去用吧。』

薰起身大叫。士兵們雖然將槍口對準薰,奧普利卻說了聲『住手』制止他們。

目的地迪拉索村就位於連結近代化程度還不算太低的赫特堡以及座落在山脈另一側的亞洛尤市的道路正中央。雖說開車得跑上將近一天一夜的距離才能橫越這條道路,不過據傳會想前往既沒有半間旅館,對都市人的態度又稱不上友善的迪拉索村休息的好事之徒似乎相當少見。

『哎呀,你沒跟傳說中的美女做過這樣的事嗎?』

『意思是我需要一個確切保證才肯繼續說下去。我希望你立下倘若成功收回書籍,就願意無條件將書籍交還給我們的約定。』

薰先前已從長谷川祭司口中得知當時在大教堂會議室中,克勞蒂亞究竟是用何種演技狠狠惡整了奧普利一頓。

薰的臉上也浮現一抹苦笑。因爲假設被某個村民得知自己是教皇廳派來的人,就代表潛伏於村裏的魔族極有可能也已聽見風聲。如此一來,他將如同在黑暗之中遭到佩戴夜視鏡的狙擊兵鎖定的獵物一樣。他還不曉得敵人究竟是誰,但在對方眼中,自己就等於掛了一張寫着「我是魔族之敵」的看板在身上。

『喂喂喂,先等一下!』吉耶連忙插嘴,『那可是一本魔術師及魔族長年以來你爭我奪的魔導書耶。想也知道肯定是非比尋常嘛!』

『他×的,屁股痛死了。』

克勞蒂亞輕靈地翻轉兩人的身體,順勢跨坐在薰身上。她那美麗的臉龐逐漸貼近,她的金髮則輕輕覆蓋住薰的臉頰。

克勞蒂亞伸長雙臂環抱住支吾其詞的薰的頭部。奧普利喊着:『還、還不快點給我住手!你這不知廉恥的魔女!你打算對弗拉基米爾劍士做什麼?』並衝過來試圖拉開兩人,但卻在離牀鋪不遠的地方被彈開。牀鋪周遭好像佈下一層類似防護罩的力場。克勞蒂亞轉頭對奧普利吐舌頭。

『是什麼事情讓你感到不滿呢?』

『你打算跟我討價還價嗎?我只能告訴你那是一項威力強大的魔導物,並且是教皇廳恨之入骨的魔導物喔。我的問題就是這樣你還願意把書交還給我嗎?假使沒聽完後續情報就直接跑去的話,你八成也免不了一死吧!』

『沒錯。我們收到似乎有魔族潛伏在村裏,襲擊併吞噬路人的報告。看樣子我們以前或許誤解了。換句話說,就是魔族搞不好也認爲「書籍已被魔術師奪走」而決定結束搜查行動。但它們察覺到自己會錯意了,因此重新開始搜索。我們雖然也因此再次展開調查,不過奉派前往調查的魔術師卻立刻慘遭毒手……恐怕是被潛伏在村內的魔族識破身分所致吧。結果說穿了,就是魔術師並不適合執行潛入調查之類的任務。果然還是隻有戰士應付得了暗中偷襲之類的狀況啊,所以我才前來請求你們提供支援,誰知你們竟然壓根兒懶得理我……以上就是我剛剛跟那個糟老頭講過的話。』

『這應該只是你很惡質地扭曲了真澄哥說過的話而已吧?』

『……那是一本什麼樣的書籍呢?』

『被殺的魔術師傳送了好幾次的調查報告回來。但美其名爲報告,實際上卻只是以條列方式記下他潛入村莊那幾天的行動細節等無用的回報,其中並未提及任何能直接引導我們找出潛伏於村裏的魔族或書籍的情報。看來他似乎是因「我很努力在進行調查行動唷——」的自我表現欲作祟才傳送這些報告書回來的。』

『這一點關係都沒有。反正我身邊原本就有個由於留着刺蝟頭而被投以歧視目光的龐克族,還有一位明明挺身守護歷代LADY·KEY長達千年之久,卻因爲身上流着黑暗血脈而仍舊無法獲得信賴的女性!』

『我所用的邏輯話術,就是將首要目的僞裝成次要目的再設法勸服他人出手相助。嘴上說是爲了世人着想,真正的目的則是回收魔導物品。不過,現在你卻打算自欺欺人啊!』

『我說薰啊……早知道是你要去,那麼不管是會遭到監禁或是怎樣,我都會打一開始就把紙條交到你手上啊!』

『弗拉基米爾劍士啊,你太天真了。這幫人的目的終究只在於回收魔導書,而不是屠殺魔族。只要能夠得到書籍,無論我們蒙受多大的損失,他們都不會放在心上。所以絕不能放任她自由行動,讓她有機會增添任何不安要素。此事必須在我們主導之下進行。』

『我沒有說謊,我對人類受到魔族……』

『請說明任務內容給我聽。』

『逃就是了。死命跑到喘不過氣,不支倒地爲止。那是你唯一的保命手段。』

『你還在掛慮那個女人的事嗎?』

『什麼意思?』

『……我有深刻的感受。』

克勞蒂亞聳聳肩,在薰的身旁坐下。

請不要把我當成用來激怒奧普利先生的工具啊!

吉耶出聲咒罵。除了街道因尚未鋪設柏油而佈滿碎石子之外,破舊卡車的避震器也早已完全失去效用。但由於此地仍是普遍駕駛馬車的民風,所以他們當然不能開着全新高級4輪傳動跑車之類的顯眼交通工具進入這座村莊。

『嗯,假使他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真澄,或許的確是這樣的人……』

『這個方案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吧?縱使揪出潛伏其中的魔族併成功收拾掉對方,只要它們的領導中樞還認定書本在迪拉索村,就會再派出人馬繼續執行任務。因此我們務必確實回收書籍,並將這項消息傳達給對方知情。』

『你可千萬不能死唷,薰。』

車子來到目的地的村莊旁邊。

兩人在離村莊還有數百公尺遠的地方下車。雖然看不見住家,不過卻見樹叢另一側竄出陣陣表示有民衆在此生活的炊煙。

在搭便車旅行的途中遭到司機襲擊,身上財物被洗劫一空,人也被打趴昏倒在村莊附近,後來幸運被村民發現並救回村裏……這就是他們的作戰計劃。由於僞裝成地質學家的魔術師被殺至今還不到一週,因此敵人必定會特別注意外來訪客。所以只要裝成昏倒的旅客暗示這是偶然的到訪,就可降低真實身分遭到敵人識破的機率。

看看時鐘,已是下午兩點。陽光依舊毒辣,要是不能立刻被發現的話,沒完沒了地倒在地上的行動會對身體造成危害。雖說在最糟糕的狀況下,薰打算演一場狼狽地拖步走進村莊的好戲,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還是讓某人發現自己比較妥當。這樣才能特別強調出到訪的偶然性,藉以提升安全指數。如果當地人只在村子裏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相信出門打獵或採拾山菜的村民應該會很快出現纔對。

『那接下來該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而已,你已有所覺悟了吧?』

吉耶站到薰的眼前,邊讓雙拳骨頭髮出啪嘰聲響。

『老實說,真是謝天謝地呢,我這人實在不適合搞什麼潛入調查,而且打死也絕對不肯裝成被痛扁一頓而昏倒在路旁的旅客啊!』

吉耶緩緩舒展肩膀關節,邊對着空氣揮拳邊自言自語起來。憑藉着中量級鬥士般的結實肉體所反覆祭出的每一記拳頭都很豪邁地劃破空氣,這陣破風聲清楚地宣告吉耶的拳頭將對自己造成極大的傷害。

『……你並不適合潛入調查,這點小事我當然清楚。光看你的髮型就知道嘛。反正我打一開始就打算自己去,自然沒半句怨言啦!』薰的聲調逐漸提高。『不過啊,既然你也是個特勤人員,我覺得你實在不該繼續留那種髮型喔。』

『你的意見非常正確,里拉福特老大也時常這樣告誡我。』

吉耶邊伸手搭住薰的雙肩邊『嗯嗯』地點了點頭,接着一臉認真地說道:

『不過誰都改變不了我的髮型。』

『吉耶你這大笨蛋!』

『好了好了,再吵下去會被人發現喔。快點把行李交出來吧,既然設定成遇襲的搭便車旅客,手錶及錢包當然都得落入搶匪手中才行嘛。』

可惜薰完全判斷不出吉耶究竟是天兵還是有意惡整他,薰只能邊發牢騷邊解下手錶等隨身物品交給吉耶。

『好啦,我得狠狠扁你一頓,你可別恨我喔。』

『……我不會恨你啦,我是個神職人員耶。但假如日後換吉耶你遇上這種情形而變成潛入調查員時,我也絕對不會手下留情就是了。』

『哎呀,我倒覺得被那種絕世美女強吻之類的開心事,應該不可能發生在我這種貨色身上纔對啦。』

(哇!這個龐克族果然還念念不忘昨天發生在飯店的事情!)

當薰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他的臉上隨即爆出一陣火花。薰根本無須僞裝,就此昏厥倒臥在道路旁。

之後,經過將近一小時左右,他才被住在村子裏那名叫作艾莉絲的小女孩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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