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3 混雜其中的紅S
《煉獄神盾》 · 貴子潤一郎 · 5.7萬 字
就在以爲已撞上地獄三頭犬的瞬間,薰及露西雅被一陣光芒籠罩,等到他們回神之際,已經置身在這間昏暗的房間裏面。
房內相當陰暗,只有一絲微弱的光源從門外透射進來。薰打了個冷顫,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因爲這房間特別陰涼,甚至會讓穿短袖的人感到有點寒冷。牆邊擺滿了滿布灰塵的酒樽。看來此地似乎是位於某棟建築物地底的酒窖。起碼可以確定不是在學校地下。
「這裏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啦!」
薰一開口詢問,露西雅立刻以冷淡到不行的語調回應。一轉眼望向她,她又馬上撇臉不理薰。總之,她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打從剛剛開始就不發一語。
(她在生什麼氣啊……)
薰再次窺視走廊上的狀況,只見點着油燈的走廊朝左右兩邊伸展開來。晃動着燈火微微照亮的整條石砌走廊顯得格外詭異。看來這似乎是間喜愛復古風格的人所居住的宅邸。察覺到遠方傳來一陣喧鬧聲的薰悄悄帶上房門。
薰原本認爲當時他們兩人其實已失去意識,是教皇廳的成員們趁機護送他們離開下水道。
但這裏感覺上不像是用來安置昏迷之人的地方。
(我們遭到綁架了嗎……弗拉基米爾也在那個時候……)
薰摸摸口袋,意外發現手機還留在身上。要是被人綁架的話,犯人絕不可能留下這種玩意兒,而且門沒上鎖的事實也很奇怪。薰邊側頭沉思邊打開手機,發現似乎因爲身處地下室而收不到訊號,導致手機熒幕上只有『圈外』兩個字閃爍個不停。
(咦?)
熒幕上顯示的時間爲『16:47』,而薰正是在放學後的四點多左右陪同神盾部門的士兵一起進入學校地下。
「奇怪,時間幾乎沒有變化。吶,露西雅,剛剛我們被光芒籠罩的時候,應該都沒有失去意識對吧?」
「不知道。」
她冷淡地回答問題,給人一種拒絕對話的感覺。
「拜託你認真思考一下啦!我們搞不好是被某人帶過來的耶!」
「既然看過時鐘,就表示你應該也很清楚根本沒那種時間纔對嘛。不要明知故問好不好。」
面對她這種咄咄逼人的態度,連薰也忍不住感到火大。
「你從剛剛開始到底是在耍什麼脾氣啊?」
這是一條有點奇怪的走廊。右側不見任何岔路,左側則分出好幾條岔路。感覺上好像是條主要通道,不過若仔細觀察油燈火光在途中會被通道擋住的特徵,就能發現整條走廊似乎並非直通到底,而是有點彎曲。另外,這裏是個相當寬敞的地下空間。
「你好像很討厭我,卻還是同意與我搭檔對吧?我就算打電話去問克勞蒂亞小姐,也只是被她巧妙地轉移話題。老實說,我真的很害怕跟討厭自己的人搭檔啊!」
露西雅露出與先前截然不同的緊張表情仰望着薰,骨碌碌的雙眼更是充滿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
「想要晉升爲法士,必須得到包含直屬師父在內三名源出同一法脈的導士認可纔行。這樣說或許有點自吹自擂,但我自認自己的實力已經提升到無論其他兩名導士是誰,都必定願意認同我的境界。不過,你知道那個死老太婆說了什麼嗎?她竟然說『我就將你前往教皇廳合作這件事當成晉級測驗好了,除非你完成這項爲期兩年的職務,否則休想要我給你蓋章~』。照理說我應該明天就能正式晉級爲法士,如今卻落得往後兩年都必須穿着這件見習法袍的下場。要是我拒絕的話,就永遠只能當個見習生。父親大人及母親大人明明非常期待我能成爲獨當一面的魔術師耶!」
(失蹤人口……)
「……我並不討厭你這個人。我從小就很討厭梵蒂岡教皇廳這個組織,因爲他們是異教徒。這是個雙方都無法諒解的事實,你用不着介意。然而,我卻是因爲遭到那個死老太婆陷害,才逼不得已飛來這個國家。就這樣。」
然而,有一個問題,就是她們倆並非用日語交談。儘管腔調重到很難聽清楚內容,不過好像是法語。
「雖然你這句話有點莫名其妙,倒是很貼切地形容出那個死老太婆愛給人添麻煩的個性呢!不過,她當壞人的時間可是遠比你想像的還要長啦!甚至還會過分地玩弄他人人生!」
那是兩道沙啞的中年女性嗓音。薰並未感受到任何危險性,她們好像是負責打理宅邸餐點事宜的女性。幸好這兩名女性似乎並非爲了取用葡萄酒而來,她們就這麼直接從薰等人藏身的房間前面經過。
「那個……薰先生。」露西雅悄悄出聲跟他交談,「天國這個地方用的是古代法語耶?」
「但還有『異空間』這玩意兒啊!要是先將東西放進異空間,施術者移動後再取出物品,結果不就等於是移動了嗎?」
「我纔不想聽你這個梵蒂岡的異教徒教訓,有什麼想說的儘管……」
「我並非因爲不覺得是自己不好而生氣,而是因爲你無法理解是我不對……」
「『先生』!? 」
露西雅表現出不太高興的神情,稍微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城主大人』及『率領的軍隊』,怎麼想都不像是在日本國內。如此說來,似乎也只能認定是那隻地獄三頭大的魔導力量造成我們被送至某個地方……)
「就方纔的對話內容判斷,樓上應該是間廚房吧?要是被發現的話,肯定又得費一番脣舌解釋,咱們就設法低調一點快步通過好了。」
「……保持安靜,有人過來了。麻煩你放輕腳步往裏面移動,由我負責搞定來人。」
「不不,我想我們並沒有死啦……」
薰使勁搖了搖頭。
「這、這又不是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這點小事對魔術師而言只是常識罷了,你的感謝反而像是在侮辱我啊!」她將臉撇向一旁。「另外,我並沒有正式跟你組成搭檔喔。這不過是在離開此地之前,基於共同利害所建立的臨時合作關係罷了。」
「啊?」
「假如辦得到的話,我也不必如此傷透腦筋啦!」露西雅的眼中泛起一抹淡淡的淚光。
透過門縫窺視外面,只見兩名身穿圍裙的中年女子扛着一隻籠子。不管怎麼看,她們倆均非日本人。
等到再也聽不見兩名女性的腳步聲之後,薰纔開口詢問露西雅:
「……會有多少貴賓出席今晚這場派對呢?」
話說到一半的薰突覺得一股寒意竄上脊樑。
她若無其事地說出很有趣的臺詞。只不過薰說什麼也不想再陪她演出剛剛那出沒完沒了的新版互攬責任戲碼了。
「好、好啦好啦,我就勉強妥協吧!」
「拜託!你很清楚我們遇上了非比尋常的狀況對不對?在這種節骨眼若不盡快掌握狀況,到時就算想臨機應變也來不及啊!」
露西雅擋下準備離開的薰,以爲她要繼續剛剛那場爭論的薰雖然感到很受不了,但她的表情看起來卻格外嚴肅。
「既然如此,何不考慮換個師父……」
「在此之前有個大問題,就是這世上根本沒有所謂的空間轉移魔法啊!假設移動地點有其他物質存在的話,會造成原子融合並引發大爆炸。雖然說理論上只要使轉移地點與試圖移動的物質所佔體積呈現分子等級完全一致的真空狀態即可,但據我所知,從來沒有人成功實現過這項壯舉。」
「我瞭解了,謝謝你。就讓我們同心協力一起設法離開這個地方吧!」
「但我討厭那個噁心巴拉的地方啊!那些牲畜被勒死時的慘叫聲會一直迴盪在我耳邊。咱們還是隨便找個男傭人去拿好了……」
「我都說這一切是我不好了嘛,拜託你鎮壓地獄三頭犬的人是我啊!」
「……看吧,反正無論我怎麼說,你都一樣會生氣。無論是誰錯都好,總之咱們還是趕緊設法離開此地吧!」
如此說來……薰轉眼環視周遭。
「哪有,耍脾氣的人是你吧!」
腳步聲走進離酒窖沒多遠的房間,在裏面拿了一些東西之後再度折返。
「那種手法只不過是移動取物口罷了,就像是先將物品擺放在桌子正中央,再移動到對面位置上取走物品一樣。雖然異空間的種類五花八門,但我從沒聽說過進入其中的生物還能保持原有的姿態回到現實世界的案例啊!」
「我雖然搞不懂你到底在生什麼氣,但麻煩你適可而止啊。我們突然消失,相信大家一定很擔心……」
她舉步走向房門,薰也隨後跟上,探頭窺視走廊。在這條往左右兩側伸展開來的走廊上不見半條人影。另外隱約可以聽見一陣微弱的吵鬧聲,由方纔那兩位女性前來的方向傳入耳中。
「……惺惺作態,你打一開始就已經氣炸了吧?」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呢,那只是人類於魔法研究領域上的見解。據說在魔族使用的魔法當中,似乎還存在許多人類一無所知的領域。而有人對那具地獄三頭犬遺骸施展極其特殊的魔法,導致它轉變成傳送通道的可能性也並非完全沒有啊!」
「你爲何這麼討厭克勞蒂亞小姐呢?雖然說她的確不算是個好人,但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只懂得耍壞的人啊!」
「所以魔族也是因此才使用飛機或汽車作爲移動工具嗎……」
「由於更換師父是一種背叛法脈的行爲,因此一旦這麼做,以往所學的魔法知識就會全數自記憶中刪除,甚至連獨自進行的研究筆記都會被沒收,只能從頭開始學習魔法啊!是從我八歲起累積的一切知識耶!那個死老太婆竟然先製造出我無法拒絕的狀況,再把我當成貢物送給教皇廳。那肯~定是在惡整我嘛!你說說看,我大發脾氣難道錯了嗎!? 」
「玩弄人生a就算是克勞蒂亞小姐應該也不至於……」
「不對喔,對話中出現了許多現代已不再使用的文法及單字。另外,這裏看起來好像是間年代相當古老的廚房。」
「少在那邊裝好好先生了啦,你一定很氣我捅出來的婁子對不對?」
薰轉眼搜尋她的身影,只見她蜷縮在數公尺後方陰暗處的地板上,十分難受地微微顫抖不止。薰連忙跑到她身邊。
發現自己上當的露西雅頓時滿臉通紅,程度誇張到甚至在這昏暗的環境當中依舊能看得一清二楚。
露西雅瞠目結舌數秒之後,發出高了將近三個音階的嗓音破口大罵:
「呃,那個啊,我剛剛也說過了,我並不認爲這是你的錯啊!」
「難怪廚房變成了戰場似的。那幫粗魯的傢伙,要是讓他們餓肚子的話,連在走廊上的侍女都會被他們喫掉啊!另外,再加上城主大人的心腹……」
薰拉着輕聲啜泣的露西雅手臂,通過走廊轉角,走上位在前方的樓梯。
薰轉頭望向身旁,卻不見她的蹤影。
位於走廊轉角處的樓梯上滲出一絲光芒。人們交談的聲音以及食用油在平底鍋上跳動的聲音,以及濃郁芳香的氣味也同時飄至樓下。看來這條走廊果然通往廚房。
「啊……薰先生……」
「這、這件事稍後再談,總之我們先離開此地吧!」
露西雅的發言就此中斷。因爲薰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整個人壓在牆上。「喂,你、你打算對我做……」連這句話也被打斷,因爲薰接着用另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巴。
自己等人現在該不會正處於從中野臺高中『失蹤』的狀態吧?
「不要緊吧.你怎麼了?」
難不成她並非只是心情不好,而是整個性格大幅產生了轉變?
「古代?我只覺得口音重到很難聽清楚談話內容就是啦!」
「話說回來,露西雅怎麼會答應與教皇廳建立合作關係呢?」
「露西雅!? 」
「你……」
「你說什麼!? 真虧你有辦法大言不慚地對淑女講出這種話呢!像你這種貨色在英國絕不可能被視爲紳士。我這就教你何謂紳士應有的氣度風範,給我乖乖坐下!」
「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先前不是彷彿被那隻地獄三頭犬吸收進去嗎?不是因此被傳送到某個海外國家而已嗎?」
「天知道,像我這種三流魔術師根本不曉得啊!」
「……好吧,我就描述那傢伙的所作所爲給你聽聽好了。」
濃密的煙霧逼得薰伸手捂臉。
「不,都是我不好。我不是也說過『這並非空間移動』嗎?這裏肯定是天國啦!啊啊,我的老天,我一定是不小心殺死薰先生了!無法說出『以死謝罪』實在令我感到良心不安啊!」
「好啦好啦,那就當作這一切全都是你的錯吧!」
聽起來很像柔道家由白帶晉級至黑帶的制度。
「我、我覺得你生氣得有理。不過,你的聲音太大了啦,廚房就在前面不遠處耶……」
露西雅拈起披在自己身上的袍子。
「我從不認爲是你的錯啊!反倒是害你捲入這場風波的我對你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這種鬼話虧你說得出口,麻煩打開天窗說亮話如何?像你那種『我可是委屈自己容忍你』的態度最令我火冒三丈啊!我纔不想被你這種貨色瞧不起!」
「魔法大概可以帶人飛越多長的距離呢?」
薰放開露西雅,躲在門邊擺出應戰架勢。薰穿着一雙加裝了金屬板的特製鞋子。此乃少了弗拉基米爾在手的薰身上唯一一項武器。
(這、這是……)
「這裏不是個普通場所。」
「吶,露西雅……」
「我聽說總共將近兩百人左右喔!但咱們也得順便準備餐點給貴賓們所率領的軍隊享用纔行。真是夠了,這下子肯定會忙得不可開交啊!」
「……等等,我得先聲明一件事。」
「真、真的非常抱歉,都是因爲我犯下天大的失誤,纔將薰先生帶進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我真不知該怎麼表達歉意纔好……」
「哦,你是指那個大胃王嗎……」
「你不覺得光靠肉類倉庫的囤貨還是不夠用嗎?最好趁現在先去牧場那邊拿些肉回來比較妥當吧!」
露西雅抽了抽鼻子,邊發出「嗚嗚嗚」的嗚咽聲邊抓着法袍衣襬擦拭眼角。
談起魔法話題的她口舌變得愈來愈流利。
兩人朝着喧鬧聲的方向邁開步伐。
「知道就好。總之,以後麻煩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個死老太婆的名字!」
這倒也沒差……薰如此心想。
◇
經她這麼一提,薰纔回想起她剛抵達這個地方的時候,曾看着手錶而大驚失色。
薰邊回嘴邊覺得自己活像個呆子,身陷這種莫名奇妙的狀況之際還跟對方爭論『承認不對的人是自己』這個話題,實在是一件有夠可笑的事。
「魔術師分成好幾個階級,至於我呢,只是個見習生,還稱不上魔術師。這也是見習生專用的法袍。感覺就像是貼着初學者標籤在馬路上行走一樣,實在有夠丟臉。魔術師必須晉升爲最低階的『法士』之後,才能踏入真正的魔術師世界,可以獲准進入協會書庫查閱資料等等。縱使說英國貴族社會不把法士以下的人當成人類看待,也絕非誇大其辭喔。英國從好幾百年前開始就一直維持着這種社會體制。」
「既然嘴裏說自己不好,那你還發什麼飆啊?你是個笨蛋不成?」
人數爲兩人,邊聊天邊逐漸接近。隨着距離的拉近,來者的對話內容也跟着傳入耳中。
完全不同於沁涼的地下室,由滾燙鍋子咕嚕咕嚕竄升的煙氣搞得整間廚房恰似一隻大蒸籠。在水煮鍋、平底鍋及菜刀共同演奏的調理樂音中,只見超過三十名以上的廚師們幾乎都露出殺氣騰騰的表情來回奔波。衆人看來似乎格外繁忙,碰巧都沒人注意到薰及露西雅的出現。
雖然與地下室同爲石砌房間,裏面卻不見任何電化調理器具。連微波爐、瓦斯爐及電冰箱都沒有。負責熬煮一隻看似能裝得下一個大人的巨鍋是爐竈,由於連抽風機都沒有,因此整間廚房內瀰漫着爐竈噴出的黑煙。是不是天國姑且不談,『伙房』遠比『廚房』更適合用來形容這個充滿舊時代烹調設備的空間。
「天國這地方還真是洋溢復古風呢!是否由於文明會導致人類墮落,因此才禁止使用最新式的調理器具呢?我的廚藝原本已經夠糟糕了,所以現在實在非常擔心自已到底有沒有辦法用這些設備替薰先生準備餐點啊!」
「拜託,就跟你說我們並沒有死……」
「喂,那邊那兩個!」一名頭戴看似料理長專用高帽的男子對着躲在廚房角落交談的薰兩人破口大罵。「瞧你們這身怪里怪氣的打扮,你們是侍童嗎.到底是誰允許你們走進這個地方的啊!」
「呃,那個……」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們正爲了準備派對菜餚而忙得不可開交。再不快說,我就拿你們倆開刀了喔!」
料理長舉起拿在手上的切肉刀,『咚』地狠狠插在砧板上。
「大人特別交代,說要各位在今晚的派對準備生魚片大餐。」
當薰爲了矇混過關而隨口瞎掰出這句話的瞬間,整問廚房突然變得鴉雀無聲。
「你說……生魚片大餐?」
「是的,由於今日有許多貴賓大駕光臨,因此城主大人希望提供賞心悅目的餐點給客人們享用。」
「……這樣啊,我知道了。我們會着手準備。」
料理長神情鬱悶地轉身背對兩人,而原先充滿活力的廚房也莫名其妙地瀰漫着一股凝重的低氣壓。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知道耶。」
薰及露西雅百思不解地側着頭走出廚房。
來到外面的兩人不由自主地脫口發出「哇……」的讚歎聲。依照地下室的寬敞程度看來,兩人曾經想像這大概是一間規模相當大的豪邸,不料這裏竟是一座城堡。
步行於寬敞走廊上的傭人們,紛紛對身穿高中制服的薰及露西雅投以狐疑的目光。薰小聲對露西雅說道:
「就以若無其事的表情走出城堡吧!」
兩人來到由伙房及洗衣間等集結而成的傭人活動區域。地板及牆壁都佈滿裸露的石塊,也沒有附加任何裝潢。這座城堡的規模相當可觀,試圖走出城外的兩人轉眼之間便失去了方向感。
一陣譁然喧鬧聲由背後傳入耳中,接着又聽見穿着盔甲的腳步聲朝他們直衝而來。追兵數量不止一、兩人而已。薰左顧右盼地找尋通往城外的出口,倘若其他哨兵也是使徒的話,基於身體機能差異而被追上也只是早晚的問題。
「沒關係啦,畢竟你是爲了救我一命啊!」
薰轉眼望向露西雅,只見她還是一樣邊左顧右盼地環視着周遭,邊頻繁地側着頭髮出「嗯~」的沉吟聲。
房間外面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已來到離此只剩數十公尺左右的位置。男子交互看着神情緊張的薰及愈來愈近的腳步聲。
薰頓覺愕然。
「可是我……就只會一直給薰先生添麻煩……」
「等等,要是你認識這座城堡的主人,到時說明起來會很麻煩,還是先聯絡教皇廳……」
「只、只要逃到城外就行了吧?」露西雅環視周遭,「薰先生,這條走廊左側的房間應該都面向庭院纔對。」
「大概吧!父親大人及母親大人帶我前往世界各國旅遊,是在師父大人收我爲徒之前的事,因此我的記憶有點模糊……啊,掛在那面牆上的東西八成是壁毯。只要看到紋章,我一定能回想起來。」
「好!不過……就像我家那邊,其實門衛都相當嚴格耶!」
站在背後的露西雅聲調堅定地扯開嗓門大喊。只見她目泛淚光,擺出雙手掌心直對正前方的姿勢。
「……吶,露西雅,我覺得你還是表現得正常一點比較妥當。畢竟我們本來就已經夠可疑了啊!」
薰徹底亂了陣腳,無法如同剛剛一樣掰出適當謊言來搪塞。他無法相信使徒竟敢以原形暴露在這麼多人類面前。聽見騷動而趕來的人們雖在周圍築起一道人牆,卻無人對怪物的身影感到驚訝,衆人都只是面露不安的神色關注事態發展。
(照此情況看來,城門那邊或許尚未遭到封鎖也說不定。假設真是這樣的話……)
總算理解到自己究竟置身何種狀況的露西雅驚慌失措地說道。
「對不起,我還是想不起來。我原以爲像這麼稀奇的紋章,只要看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說。薰先生知不知道這個紋章呢?」
蜥蜴男迅速抽回抵住薰頸項的劍身,經過鑄造的粗糙刃面連刨帶挖地割下了薰頸項上一小塊皮膚及肌肉。
她一邊皺着眉頭髮出「嗯~」的沉吟聲,一邊微微側着頭陷入沉思。
薰悄悄瞄了露西雅一眼,只見她一邊被夏日豔陽曬得滿頭大汗,一邊拚命試圖回想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男子收斂厲色。仔細一看,男子頂着一頭黑髮,相貌也顯示出混有東洋人血統的特徵。
「沒想到你居然還活着,着實是個可敬的敵人,就由我奉女王陛下之名送你歸西……」
蜥蜴男抽出腰際長劍,抵住薰的頸項。他側目瞄了露西雅一眼之後,開口詢問一同前來的魔術師。
「嗯,我是日本人沒錯……」
(奇怪了,教皇廳的人員應該早已在世界各地架起中繼天線纔對啊……)
「嗯,我看看。」
她輕拍雙手,開開心心地摘下隱形眼鏡換上一般眼鏡,然後再度環顧四周,卻又立刻眉關深鎖,微微側頭髮出「嗯~」的沉吟聲。
回頭查看的薰頓時無言以對。只見兩名男子站在他們背後,一個是身披漆黑長袍,年過三十的瘦弱男子;另一人則是身穿盔甲的士兵。不過,士兵的盔甲底下卻覆蓋着一身綠色鱗片,脖子上有張與蜥蜴如出一轍的臉,臀部後面則長出一條彷彿圓木的粗壯尾巴。
(……不、不對,縱使魔術師協會暗中圖謀不軌,她也絕對沒有涉入其中。剛剛她也誤以爲我快被殺死,而出手救了我一命。我非帶她平安脫離此地不可!)
被蜥蜴男這番嚴厲口氣震懾的魔術師總算閉上了嘴巴。
(這是所謂的雙重人格嗎……跟先前的露西雅比較起來,兩者之間的落差還真大呢!)
薰定睛觀察蜥蜴男。他雖然無機可乘,不過對方似乎也未對自己的戰鬥力抱持戒心。只要伺機襲擊就能打倒他……不對,不可這麼做。周遭肯定還有其他數名哨兵在場,頑強抵抗絕非上策。
「你們到底做了什麼……」男子話講到一半,突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似地定睛觀察了薰一番,「你……是日本人嗎?」
那玩意兒的幅射熱逼得薰掩面自保。只見一團紅褐色的塊狀物體發出高熱及轟隆聲響由薰身旁飛掠而過,遭到烈焰吞噬的蜥蜴男則被猛然震飛。
薰猛然加速衝向蜥蜴男,宛如踢足球似地瞄準他的下顎轟出一腳。鞋尖加裝金屬板的特製鞋子準確擊中目標,蜥蜴男就此失去意識。全身抽搐痙攣的蜥蜴男雖是使徒,不過薰還是覺得有點對不起他。
薰拿出行動電話查看,但明明已經回到地面,『圈外』兩字卻依舊閃爍個不停,訊號格也連半格都沒有。縱使輸入密碼改用無線電模式,結果還是一樣聯絡不上任何相關單位。
「小鬼,回答我。你剛剛做了什麼好事?」
「嗯,怎麼了?你應該知道我是受城主大人邀請前來的重要貴賓吧?」
當薰他們走到城門前,三名哨兵立刻趨前包圍住他們。其中兩人維持着人類相貌,另一人則是全身佈滿在這豔陽天下必定熱得要命的濃密獸毛的狼人。
露西雅左顧右盼地環視周遭。與生俱來的高雅氣質,加上她那宛如小動物一般下意識地輕咬拇指指尖的動作顯得十分可愛,致使來來往往的人們都不禁轉頭多看她一眼。
露西雅已拔腿跑向走廊前方,那邊是由傭人區域轉變成貴族區域的交界處,地板上鋪有地毯。
她那受到發動魔法的餘波影響,而罩上一層如海市蜃樓般透明薄紗的身影雖然顯得氣勢凜然,不過薰之所以全身呈現僵硬狀態,當然不是因爲看她看到入迷。蜥蜴男邊發出慘叫邊爲了滅掉身上的火焰而在地上不停打滾,周遭頓時一片譁然,連裝模作樣的魔術師也瞠目結舌地張大嘴巴。
就在這個時候,背後傳來「喂!」的一陣尖銳嗓音。
「你這身裝扮很奇特呢!看起來並不像是在這座城堡工作的人。旁邊那個魔術師姑娘暫且撇開不談,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們兩個站在這紋章前面作什麼?」
「嗚哇啊啊啊!」
「再說吧!倒是咱們再不快點逃出城外的話,一旦對方關上城門,到時我們就真的完蛋了。」
只見好不容易弄熄火焰的蜥蜴男那張燒得焦黑的臉上浮現憎惡的表情,同時搖搖晃晃地試圖站起來。
「這樣啊……你是日本人啊……」
半信半疑的薰轉身衝進離他們最近的房間,連忙把門帶上。
薰儘可能以輕鬆的語氣說道。
「他們是你認識的熟人嗎?」
相較於薰的焦慮心情,庭院內呈現出一片怡然悠閒的光景。
「……好吧,我知道了,隨你高興就是。不過,在我說好之前,拜託你叼着手指頭站在一旁等待好不好。」
「難道不是嗎?若由你們負責偵訊這麼楚楚可憐的小女孩,會有錯手殺害她的危險性。如果換作是我的話,豈不是就能在不傷及她分毫的狀況下,以充滿紳士風度的方式問出必要的情報嗎?我個人認爲這是完全毋須說明的合理抉擇,難道不是?」
(……但她若當真對此地有印象的話,那就表示她曾進入過魔族居住的城堡。無論是紅袍或黑袍,魔術師協會理當嚴禁旗下魔術師與魔族份子進行任何交流纔對,不過與蜥蜴男一同出現的黑魔術師卻給人一種身爲正式訪客的感覺……)
「什麼?」
城門前的廣場有如足球場一樣寬敞,而且跟庭院截然不同,地上鋪滿了石板。由城門至城堡正門口的直線距離大約五十公尺左右,五彩繽紛的石子形成了代替隧道的步道,左右對稱的噴水池及華麗拱門被從天灑落的刺眼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薰兩人向男子致謝後便翻身爬出窗外,男子則依依不捨地留在房內定睛注視着他們倆的身影。
「那個,我們想到外面去,請問可以經由這扇窗戶爬出去嗎?」
不過卻有身形詭異的使徒昂首闊步於庭院當中,是跟那個蜥蜴男一樣身穿盔甲的哨兵。駐守庭院的士兵似乎尚未得知薰等人引發騷動的消息,依舊一如往常地巡視庭院。
兩人總算抵達了城門口。
「真、真對不起。」露西雅面紅耳赤地抽出含在嘴邊的拇指。「只是,那個……」
(這傢伙是使徒!?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
太陽照得鋪滿整座庭院的草皮綻放出翠綠氣息,另有許多人類在草皮上忙碌地工作。手持園藝剪的園丁邊發出清脆聲響邊將樹修剪整齊,頭上頂着水果籃的女性則邊擦拭汗水邊快步趕往廚房,儼然就像是一座準備舉辦盛大派對的不知名古堡。
薰語帶保留地開口吐槽,露西雅隨即難爲情地回了句「啊哈哈,說的也是呢~」並伸手輕抓自己的頭髮。跟薰比起來,她倒是顯得沒那麼緊張。
「放心吧,我會設法搞定他們。」
「請問……我該不會又捅出了什麼婁子……」
來到庭院的薰及露西雅,沿着圍繞整片寬敞用地、高度超過十公尺的高聳城牆往城門口邁進。他們雖然爲了避免啓人疑竇而捨棄跑步,只以快走的形式步行於庭院當中,但焦躁情緒卻促使他們逐漸加快腳步。
蜥蜴男忍不住皺起眉頭,這是薰首度目擊到蜥蜴皺眉的場面。
舉劍指着薰的蜥蜴男及被劍尖抵住的薰,均露出一樣的表情注視着魔術師。這個蠢蛋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雖然用上裝模作樣的語調,雙眼卻彷彿舔遍露西雅全身上下似地緊盯着她不放,呼吸也顯得格外急促,讓人看了實在無言以對。
話才說到一半,薰的發言已被轟隆巨響徹底抹滅。
「我也是有看沒有懂啊!但這個單純由圓形與三角形疊合而成的紋章確實很少見呢!」
正如露西雅所言,這間簡陋的房間有扇窗戶,可以清楚看見庭院景緻。不過房內卻見一名年過四十,全身曬得黝黑的壯碩男子躺在牀上。
城門口有一間跟派出所差不多大小的哨兵駐所及篝火臺,並有將近十名身穿盔甲的哨兵駐守。儘管其中也有哨兵維持着人類外貌,但他們恐怕全都是使徒吧。只要有人想通過城門,他們就會翻閱書面資料檢查身分。城門處於敞開狀態,門外則可看見一座散發出古老氣息的石砌小鎮。
薰心生疑念,該不會是魔術師協會暗中與魔族有所勾結吧?難道派遣露西雅至神盾部門合作一事只是個圈套?
「啥?」
「呃,那個,我們是……」
士兵腳步聲已來到房門口。露西雅相當懼怕地抓着薰的手臂,房內男子豎指抵着嘴脣,輕輕發出「噓——」一聲。看來他似乎願意看在擁有同樣國家血統的情分上,暗中放自己一馬。
「你、你們是什麼人!? 」
「這個嘛,就算你問我也沒用啊!我在魔術師協會確實頗具聲望,交遊也算廣闊,但我終究是個黑魔術師。縱使不曉得紅袍見習魔術師叫什麼名字,應該也不能怪我吧?」
◇
魔術師擺出裝模作樣的姿勢,以煞有其事的口吻說道。蜥蜴男輕輕嘆了口氣,露出「我居然蠢到開口詢問這傢伙」的表情,接着重新轉頭面向薰。
薰跑到露西雅身邊。整片牆壁以黑色爲基調,上面掛着一塊差不多由三塊黑板垂直排列而成的巨大壁毯。
「怎麼了?」
「呃,那個,我對這地方一點印象也沒有啊……」
「您誤會了,我是服侍這位大小姐的……」
「嗯,小心一點離開吧!他們的個性都很兇暴喔!」
「就算交換眼鏡,周遭景色也不會因此產生變化吧……」
然而傷口的痛楚卻使薰重拾冷靜,儘管不曉得自己等人究竟來到了什麼樣的地方,但可以肯定的是這裏有魔族份子,而且還統治着這間城堡。
「你還是覺得這地方看起來很眼熟嗎?」
「……算了,沒什麼。難道你以前曾經來過這座城堡?」
(咦……?)
「是的,八成沒錯。但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耶……例如那個。」露西雅指着一間全新的馬廄。「那間馬廄啊,不是應該維持着毀損狀態被棄置在那邊纔對嗎?」
「你、你們這兩個該死的人類,竟敢對我……」
薰抓住露西雅的手,轉身跑回他們原先走出的傭人區。
士兵腳步聲隨即自房門前快速通過。
「別再說了,咱們快走!」
「污穢之人,你休想出手攻擊薰先生!」
「方便打斷一下嗎?」魔術師搬出一成不變,且跟周遭緊張氣氛相去甚遠的做作的語調對蜥蜴男說道:「關於旁邊那個女孩子啊,我覺得不適合由你們出面,還是交給我來調查比較妥當吧?」
大喫一驚的男子霍然起身。看來這裏似乎是城內傭人的專用宿舍。
「呃,這,我……」
「我總覺得以前好像曾經看過這個地方說……啊,對了!」
「麻煩你適度附和我的發言。到了緊要關頭我會設法強行突圍,所以只要一發生糾紛,你要記得立刻拔腿衝向城門外喔!」
狼人先是側目瞄了露西雅一眼,接着纔開口詢問:
「原來是魔術師啊!你是今晚那場派對的與會人士嗎?」
「是的。」
「報上名來,上級吩咐我們今天必須覈對所有出入城堡人士的身分。」
「這位是歐布萊恩家的千金,海倫﹒歐布萊恩大小姐。我是小姐的侍從,名喚理查斯。」
一名哨兵從駐所裏拿出一本名冊,狼人接過後開始翻閱比對。
「……魔術師的賓客名簿上並沒有海倫˙歐布萊恩這個名字喔!」
「哎呀,那一定是大小姐的師父大人忘記申請了吧!」
「忘記申請?」
「是的,該怎麼說呢,那位師父大人生性較爲懶散一點。」
薰邊探頭窺視名簿邊搶佔有利位置以防萬一。他說了聲「不好意思」,接着動手翻到分類爲『紅』的頁面,隨便指了個名字。
「小姐正是這位大師的徒弟。雖然大小姐尚未晉升爲法士,不過由於小姐身分尊貴,爲了小姐的前途着想,師父大人於是帶領小姐前來參與盛會。目前距派對開幕還有一段時間,所以
小姐只是想前往鎮上參觀參觀罷了,如果各位有疑問的話,請直接向師父大人確認無妨ml
縱使對方不採信也沒關係,只要他們真的跑去詢問,哨兵數量也會跟着減少一些……無如此盤算。
哨兵們面面相覷。
「要去請客人過來嗎?」
「只不過是個見習生,用不着如此大費周章。魔術師們可是城主大人邀請來的貴賓啊!」狼人指着城門說道:「你們可以過去了。」
太好了……當薰暗自鬆了口氣之際,露西雅卻突然輕輕拉了拉薰的衣服。她臉色蒼白地悄悄指着城堡正門口。
(哇咧……)
只見從城裏跑出數名士兵正左顧右盼地環視周遭,而站在這兒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黑綠斑點花紋,正是方纔捱了露西雅一記火球的蜥蜴男。
「那兩人是我家主人一起帶來的傭人喔!」
「喂!別讓那兩個小鬼逃走H」
「那就跟我一起回我房間吧,我會準備新衣服給你換穿喔!」
薰對蜥蜴男擺出應戰架勢。身爲人類還敢與使徒進行一對一的單挑,這種匹夫之勇令在場的哨兵們紛紛發出「哦~」的感嘆聲。
「開、開啥玩笑啊!突然遭到火球攻擊的人明明是我,爲什麼是我錯啊!」
薰一開口跟少年攀談,少年隨即相當淘氣地露出滿臉笑容。薰原以爲他搞不好是露西雅回想不起來的熟人,但看來他似乎明知雙方是第一次見面,卻還願意袒護自己及露西雅。只不過他的嘴脣之間隱約可見一對獠牙,以他脫口說出『主人』一詞判斷,他八成也是使徒吧!
房門應聲開啓,洛可及兩名十七、八歲的男女一同走進牢內,手上都抱着幾乎完全擋住他們臉部的大量衣服。當這些衣服放到牀上堆成一座小山之際,露西雅頓時「哇~」地笑逐顏開。就連身爲大小姐的露西雅也忍不住發出歡呼聲的超高級服裝,從輕便服飾到正式禮服一應俱全。
「哎呀,大概是剛剛跌倒時不小心擦破手肘了吧!」
(接着只能設法在保住一命的狀況下遭到逮捕,並祈禱露西雅能在我被處刑之前找到救兵啊!最起碼她能成功地逃離魔掌……)
「這樣做不會給你家主人造成困擾嗎?」薰開口詢問。
「……吶,你們在幹嘛?」
哨兵們聯手製止試圖撲向薰的蜥蜴男。衆人面露「看來整件事情似乎不能光看表面喔!」的神色交互看着薰及蜥蜴男。薰裝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甩掉狼人的手,隨即跨着大步走到蜥蜴男面前,伸手直指他的鼻頭。
「你們到底在吵什麼吵啊?那個女孩做了什麼事呢?」
(……果然還是行不通嗎?)
「我叫露格蕾西雅˙葛蘭威爾,請叫我露西雅即可。」
「等一下、等一下。」狼人插嘴打斷爭論,「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去帶當事人過來吧!包括那個黑魔術師,以及這位小姐的師父。」
「喂,你就陪他玩玩如何?你應該不會聽見人類叫陣反而轉身開溜吧?」
只見一名身高大約有成年人類兩倍高的衛兵,已在不知不覺間來到薰等人的背後。他身上沒穿盔甲,因爲這名衛兵乃是以堅硬岩石覆蓋住全身上下的石巨人。
「呃,那個,聽說這小姑娘跟那個小鬼好像在城內引發了一場騷動……」
兩人偷偷瞧了瞧隔壁那間給他主人使用的房間。這間房間則是備極奢華,一看就知道是專爲特別來賓所準備的客房。
「喂,那個小姑娘打算開溜!快抓住她!」
「你、你這傢伙,竟敢如此厚顏無恥地信口開河……」
(……看來他擁有身分相當崇高的主人。)
薰下定決心,順手將露西雅推向城門那邊。她領悟到薰的意圖,頓時面無血色地搖了搖頭。薰則露出笑容對她說了聲「放心吧」。
「這、這怎麼可能?他們剛剛說自己是魔術師的徒弟耶!」
薰一邊拉開雙方間距,一邊踩着弧線軌跡挪動腳步。蜥蜴男也採取了同樣的移動方式。繞了半圈之後,薰清楚看見露西雅的身影,哨兵們的興趣已徹底轉移至這場戰局之上,完全沒有注意到在人牆後面的露西雅。
薰雖然轉身背對蜥蜴男,不過卻爲時已晚。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洛可先生。」
狼人使勁搖了好幾次頭,少年則得意洋洋地對露西雅展露微笑。
洛可開開心心地牽着露西雅的手往城內走去,但走了幾步之後卻突然停下腳步,抬頭仰望着露西雅。
「吶……」
「哼,大小姐向我哭訴說你剛剛也露出了色眯眯的表情啦,死變態蜥蜴!」
洛可對陪他一起來的男女說道。
洛可一破口大罵,石巨人整張臉瞬間抽筋。臉部表情隨之垮掉,導致小石子紛紛掉落。石巨人只留下一句「在下告退了」,連忙踩着笨重的腳步逃離現場。
「對不起唷!」薰插嘴說道:「我們還有其他事情。」
「那我們先行告辭……」
「你帶來的黑魔術師剛剛不是露出無禮的眼神注視着我家大小姐嗎?你知不知道大小姐是何方神聖啊?她可是歐布萊恩家的千金耶!犯下那種勾當只換來這點輕微的懲罰,好好感謝一下自己的好運吧!」
「沒關係啦,我們都很受你的關照啊!」笑着回答的女性與薰四目相交,女性睜大雙眼凝視着薰,「哎呀……您是日本人嗎?」
「囉嗦啊,我正在跟露西雅講話,快點閃一邊去啦!」
只見一名棕發少年信步走進士兵們包圍住露西雅的圈子之中,年紀大約十歲左右,以一襲看似管家所穿的燕尾服將自己打扮得頗爲時髦。不過,頭髮之間卻蹦出一對佈滿蓬鬆白毛的小小獸耳,這代表他並非人類,脖子上像是打着領帶似地戴着一個皮製項圈。
「好好聽的名字唷。啊,露西雅,你的衣服破掉了耶!」
少年牽起露西雅的手,踩着小碎步走向城堡正門。摸不着頭緒的薰也隨後跟上。「站、站住,那種荒唐的說法哪行得通啊!」蜥蜴男雖然試圖抓住薰,卻再次被其他哨兵倒剪雙臂加以制止。「住手啦,笨蛋。你應該很清楚那個小男孩的主人是哪位大人物纔對吧!」
「摸你的頭嗎?」
「久等了——」
「啥!? 」
「嗚啊~我又摔壞這副眼鏡了啦……」
「哎呀,我都忘記了,請問您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她愣在原地不停發抖,直到薰再次以眼神催促她離開,她才以倒着走的方式悄悄走向城門。
「那個啊……既然剛剛救了你一命,可不可以請你答應我一個小小的要求呢……?」洛可難爲情地忸忸怩怩起來。「那個……如果方便的話……如果你真的覺得方便的話,能不能請你摸摸我的頭呢……」
此時忽聞一陣與現場緊張氣氛完全相反的悠閒嗓音響起,士兵們頓時停止所有動作。
「住手,不準傷害她!」
「他脖子上還戴了項圈,表示他或許本來就沒受到太好的待遇也說不定啊!」
薰開口道謝,少年卻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薰等人在少年引導之下走進城裏。露西雅已經將摔破的眼鏡換成另一副新眼鏡,看樣子她今天確實隨身攜帶了備用眼鏡。
薰身上的衣服破損較爲嚴重,甚至還有傷口滲出鮮血,然而他似乎只對露西雅感興趣。只見他拉着她的手,邊嚷着「好不好嘛、好不好嘛~」邊如同黏人精一般不停對她撒嬌。由於承受過魔族獠牙洗禮的使徒衰老速度會遠比身爲人類之時來得緩慢許多,因此即便外表是小孩子的模樣,實際年齡卻早已經超過百歲以上的狀況也時有所聞,不過他的年齡似乎正如外貌一樣幼小。
「對不起喔,還麻煩你們幫我這個忙。」
「嗯,要是你不討厭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洛可逕自將臉甩向一旁,兩人所受到的待遇落差實在很大。
蜥蜴男邊大聲怒吼邊朝這邊直奔而來。薰雖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樣,牽起露西雅的手準備通過城門,擔任守門崗哨的士兵們身手卻相當矯健。狼人一把抓住薰的手臂,駐所內也衝出好幾名士兵擋在他們與城門之間。在場所有哨兵均已拔刀出鞘。
某個哨兵出聲挖苦蜥蜴男,羞恥之情促使蜥蜴男渾身微微顫抖。無論哪個國家的士兵似乎都具備着愛好匹夫之勇的特質。哨兵們放開蜥蜴男,退至後方形成一道包圍住兩人的決鬥擂臺。
「你們的膽子真大啊!我要你們兩個臭小鬼以鮮血償還我所受到的侮辱!」
相較之下,城堡準備給洛可的牀鋪則是隻鋪上稻草及麻布的粗糙玩意兒,上面沾滿了白色獸毛。露西雅邊替他清除白毛邊說了句:「這裏跟他主人的休息室差別還真大呢……」
「對了,你們沒關係嗎?不是還有派對準備工作要忙嗎?」洛可開口說道。
「我又沒有救你的意思,我只是覺得這位女孩子好像快遭到那幫傢伙施暴,纔出手相助罷了。」接着少年轉頭面向露西雅,換上開朗的笑容說道:「我的名字叫做洛可,你呢?」
露西雅一伸手輕撫他的頭,只見洛可一臉舒適地閉上眼睛,宛如小狗一般不斷擺動雙耳。

包圍住露西雅的哨兵們全都抽出長劍抵着她。
薰放聲怒吼,蜥蜴男則抓起他的臉部用力砸向地面。薰的口腔應聲受創,緩緩滲出一絲鮮血的味道。一名哨兵抓住露西雅的頭髮使其頸項外露,接着高高舉起利劍。
「當然可以啊,畢竟你救了我一命嘛!」
「既然你不知如何表達歉意,我就靠實力要你向大小姐賠罪!」
「我才懶得理你咧!」
狼人頓時無言。
薰隔着窗戶眺望外面,依舊有許多哨兵駐守在正門口。雖然小鎮就位於短短百米前方的城牆外側,但如今看起來卻顯得極其遙遠。
「嗯,我是日本人沒錯……」
「啊,請等一下。」薰從口袋裏掏出行動電話打開查看,熒幕上的數字顯示現在已是晚上七點多。再怎麼看都不像是這個世界的正確時間,「抱歉,時鐘機能似乎故障了。」
「我的房間跟主人房間是分開的啦,況且現在主人應該也不在房內纔對。不過,我家主人才不是那種會因爲人類到訪就覺得討厭的心胸狹窄之人呢!」
轟……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呀啊啊啊啊!」
現場突然響起露西雅的尖叫聲,原本觀注着薰等人這場打鬥的衆人同時轉頭望向聲音出處,只見露西雅似乎重重摔了一跤,整個人呈大字形倒臥在城門口。露西雅雖然驚慌失措地連忙起身,但不知爲何竟未逃跑,而是伸長雙手摸索地面,隨後撿起某樣東西,神情悲痛地說道:
「大小姐,請您退開。」
蜥蜴男一把抓住薰的衣襟,制服鈕釦應聲飛落,覆蓋着堅硬鱗片的手則順勢割傷了薰的皮膚。
「啥……我?」
「那就當作是這樣好了。」
「真的嗎!? 那咱們快走吧!」
◇
薰氣勢十足地大聲反駁。
成爲少年詢問對象的狼人已陷入拘謹狀態,少年交互看了看露西雅及狼人之後,接着開口說道:
薰等人被洛可帶至城堡三樓。洛可丟下一句「我去找衣服過來」便轉身衝出房間,如今只剩薰與露西雅而已。薰雖提高警戒,但他若真懂得先讓自己等人失去戒心再帶士兵前來捉拿,那打一開始應該就不會在城門口出手相助纔對。
明明身爲被害者,卻突然遭到責罵的蜥蜴男一時啞口無言。薰又大吼一聲「少在那邊裝蒜!」並伸手推了蜥蜴男的胸口一下。想當然爾,蜥蜴男自是氣得腦袋直冒白煙。
「那她只要直接烤熟那傢伙不就得了!我只是負責帶他去客房罷了!」
兩人被他帶進一間看似倉庫的小房間,內部整理得相當乾淨,或者該說其實也只有一張大牀鋪擺放在房間正中央而已。不過,這間房間面向城堡正前方,透過窗戶可一眼望盡遼闊的街旦示。
「走吧,主人在等我們喔!」
「原來如此……謝謝你。」
薰轉眼望向城門,只見方纔那些哨兵及蜥蜴男還一邊爭論一邊定睛看着這邊。如今似乎是因爲有洛可在,他們才迎迎不敢動手,然而照那樣子看來,想要避開盤問通過大斗無疑是天方夜譚。這名少年擁有一名縱使搬出那種荒唐說辭,哨兵也不得不乖乖讓步的主人。目前還是跟這名少年待在一起較爲妥當——如此判斷的薰只蠕動嘴脣,悄悄對露西雅說了句「就接受他的關照吧」。
「不要緊吧?因爲這座城堡即將舉行一場重要會議,因此士兵們都非常緊張,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喔!」
「也就是說呢,雖然直到剛纔爲止都還是魔術師的徒弟,不過從現在起則變成我家主人的寵物。他們要跟我一起讓主人飼養,這樣還有什麼問題嗎?」
蜥蜴男放聲怒吼,哨兵們一窩蜂地衝向露西雅。薰雖然試圖趕去救她,卻突然被人從後面重重賞了一拳,致使他頓時不支倒地。「竟敢戲弄本大爺,看來你們果然是可疑份子呢!」蜥蜴男跨坐在薰身上。
「吵什麼吵啊?」
(騙、騙人的吧!? )
「你講那什麼話!錯的人是你纔對吧!」
兩人目不轉睛地凝望着薰,頂着一頭黑髮的兩人好像都是東洋系混血兒。包括方纔出手相助的中年男性也是,正如日本人分不出義大利人及法國人之間的差異一樣,歐美人應該也無法分辨出中國人、韓國人與日本人之間的差別纔對,難道此地有着與日本關係深遠的文化民情?
「那就沒轍啦!」
兩人鞠躬致意並轉身離去。
「因爲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衣服,便帶了許多款式的服裝過來給你。你就挑自己喜歡的穿吧!」
「這些全都是相當高級的禮服呢!」
「因爲晚上有一場派對啊,一場盛大的派對喔!」洛可從成堆的衣服當中拉出一件鮮紅色的禮服。「這件你覺得怎樣?我認爲露西雅很適合穿紅色衣服唷!」
洛可不停擺動耳朵,露出似乎希望得到誇獎的撒嬌神情注視着露西雅。在項圈襯托之下,讓他看起來愈來愈像一隻小狗。露西雅伸手輕撫洛可的頭。
「相當漂亮呢!但是,對不起,我大概沒辦法參加這場派對啊!」
「是喔……好可惜。我總覺得露西雅一定能夠成爲派對的最佳女主角耶!」
「那個……話說回來,這些好像通通都是女生穿的衣服,那薰先生的新衣服呢?」
洛可伸手探入衣服山當中,一臉嫌煩地抽出一套衣服遞給薰。那是一套看似專門給傭人穿的簡陋服裝,看來他不在乎薰的程度似乎已經高到令人覺得神清氣爽的境界。
「我說洛可啊,真的很不好意思,等我們換好衣服之後,可以麻煩你陪我們走一趟,送我們到城門外去嗎?」
薰一開口拜託,洛可立刻露出相當露骨的排斥神情。
「拜託你了。」
露西雅接着說道,這次只見他換上鬧彆扭的表情,有點難過地嘟起嘴脣,雙耳也癱軟無力地塌了下來。
「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要離開,我好寂寞喔……」
「我們非得趕緊前往某個地方不可,但是那些哨兵先生卻不肯放我們走,實在令我們感到很爲難啊!」
「嗯~」洛可煩惱了一會兒纔開口說道:「要不然呢,就等參加完派對我再帶你們離開吧。吶,好不好嘛!? 」
「可是,那個,我們……」
「就此說定囉!我還有事要處理,得先離開一下,你們記得要在派對開始前回來找我喔!」
洛可一溜煙地跑出房間。
這裏並非位於下水道那個岩層裸露的洞窟。從石板砌成的室內,以及空氣中的黴味加以判斷,這裏是地下室。整齊並排於棚架上的木桶底部映入眼中。
「沒這回事。」
「你怎麼了?」
他雖然試圖起身,卻痛得無法動彈。被瓦德莉搞得血肉模糊的雙臂正在忙着自我治療。使徒擁有高出人類數百倍的肉體再生能力,而被賦予高階魔族鮮血的使徒,其再生能力甚至能提升數千倍之多。縱使受到內臟被轟出大洞的重傷,使徒的再生能力也會立刻治好傷勢,絕不會因此而輕易喪命。
「吶……」
薰搖頭加以否決。
「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吧。」那是一陣細若蚊鳴的嗓音。「我從小就因爲這個症狀而交不到什麼朋友。因爲您想想看嘛,倘若相處愉快進而結爲親密好友的話,我不太正常的事實不就會跟着穿幫嗎?由於我家在英國算是相當知名的貴族世家,要是被人發現有我這種奇怪的女兒,會給整個家族帶來各式各樣的困擾啊!因此,父親大人都儘量避免帶我出門……啊,可是師父大人曾對我說過『你這孩子真是有趣耶!每天這麼瞬息萬變,簡直新鮮到令人受不了啊!』我從那一刻起,就深深喜歡上這位師父大人了。」
好可怕!明明只是一輛彷彿會被用在婚禮遊行上,甚至看起來裝模作樣的馬車通過城門而已,卻有一股駭人的邪氣直逼位於城堡三樓的薰兩人身邊。列隊於城門口的羣衆別說是開口講話了,他們甚至連微微挪動身子都辦不到,只能繃緊全身神經迎接貴客。
「這點子還不賴。只是我怎麼想就是想不起來啊,我確實覺得自己似乎來過這裏……」
「沒關係啦,我並未放在心上。」
「我問你喔……爲什麼動不動就摘下眼鏡呢?」

「還是我們自行找出逃離此地的方法好了。既然已經拿到替換衣物,換上這兩套服裝之後,就算在城內行走也不會引人注……」話講到一半,薰纔想起自己站在這邊只會害她無法更換衣服。「啊,對不起!我這就離開房間!」
兩人只能發出如此簡短的聲音,但他們都知道對方想表達什麼意思。
「來得好啊,亞爾費姆卿。」
「真的嗎?太好了……」
反射陽光的銀色髮絲顯得閃閃發亮,走下馬車之人乃是三大盟主之一白銀的亞爾費姆——正是咬了兄長真澄一口的男子。
「爲什麼你要針對這點大發脾氣啊?就說我真的……」
她一臉難爲情地支吾其詞。
一陣劇痛促使真澄清醒過來。
假設世上存在着一名能與亞爾費姆站在對等立場握手言歡的男子,那麼薰只知道一個符合條件的人選。
(時間毫無變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
「纔不是摘下,現在的我纔是正確的。平常只是因爲那傢伙堅持『換了會痛,所以不想換』才改戴一般眼鏡罷了。先撇開這個不談,呃,那個……」
亞爾費姆一回應他的握手,擠滿廣場的羣衆們立刻一起鼓掌叫好。現場頓時歡聲雷動,再也聽不見白衣男子與黑衣男子之間的對話。
薰狠狠捱了一巴掌,接着立刻被趕離房間。
有氣無力地作出回應的她就此陷入沉默。要是剛剛沒問她這種鳥問題就好了……薰心想。
當馬車停止前進,薰親眼看見那名身穿華麗服裝走下馬車的男子身影之際,立刻理解自己之所以心生畏懼的緣由。顫抖的雙脣緩緩的拼湊出那名男子的姓名:
「憑你我之間的交情,想也知道我絕不可能拒絕你的招待嘛!」
「我有個想法,既然這是座城堡,那會不會有什麼祕密通道呢?你如果曾來過此地,應該知道纔對吧?」
陷入沉默的兩人注意到外面的喧鬧聲。
但真澄卻由衷希望這是他最後一次即時感受到肉體再生的經驗。散裂的骨頭碎片在手臂中沿着肌肉縫隙遊走,像是影片倒帶一樣回到原本的位置。雖然是自己的肉體,不過還是覺得很嚇人。而且每當碎片蠕動一次,神經就會遭到刨削,並再度引發足以使人失去意識的劇痛。真澄邊狂冒冷汗邊轉眼觀察周遭環境。
◇
「你誤會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
「這下子尷尬了……要參加派對嗎?說老實話,我的確對這場派對有點感興趣耶!」
露西雅雖然笑着補上一句「啊哈哈,不過話說回來,那確實是很符合師父大人作風的口吻呢!」聽起來一點也不開心。
她霍然抬頭,定睛怒瞪薰。那是一張非常嚇人的憤怒神情。
「先、先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說特洛瓦努再度返回這座古城了嗎.教皇廳不斷在打聽特洛瓦努的藏身之處,假使他君臨維也納這座大都市,而且又指使那麼多人爲他工作的話,教皇廳絕不可能一無所知啊!」
「……抱歉。」
薰反射性地轉頭望向背後,赫見只換完上半身衣物的露西雅縮起身子蹲在地上。似曾相識的感覺……不對,並非如此。先前他在從酒窖通往廚房的走廊上,也曾經目擊過一模一樣的光景。
他從法袍的袖子裏掏出懷錶,這是亞爾費姆所贈,害他招致宅邸那一大票如同閹伶的使徒們滿腔嫉妒的東西。懷錶時針指着超過晚上六點半再多一點點的位置。
「所以我才說『現在』嘛……喏,你自個看看城牆外面的小鎮,既不見高樓大廈,也看不到半輛車子行駛於路上,空中更看不到任何飛機,有的只是煉瓦及石頭砌成的街景……難怪這座城堡裏的人們會使用古代法語。」
統治現存於這世上所有魔族成員,被神盾部門視爲最大威脅的『漆黑盟主』。
那個女人將自己帶進校長私設酒窖的選項就此消失不見。
「沒錯,目前處於魔術師協會管理之下。那是一間來頭不小的城堡,因此我纔會有前往參觀的經驗。」
「……饒了我好不好?」
「你這變態!想也知道更衣時絕不能與淑女共處一室嘛,立刻給我滾出去!」
薰已換好衣服,她卻依舊處於動作停頓狀態。「嗚……唔……」這麼一陣微弱聲音傳入耳中。
她換穿一襲淡金色的素雅禮服,再披上魔術師協會的法袍。原本蓬鬆凌亂的頭髮也已經梳理整齊,此外還摘下了眼鏡。
「咦……可是……」薰感到百思不解。薰也聽過這個名字,那是座在教皇廳當中非常著名的城堡。
她以微微顫抖的聲音詢問薰:
薰終於瞭解露西雅試圖表達的意思,頓時感到不寒而慄。露西雅表現出與其說像是解開謎團的名偵探,倒不如說是在恐怖電影內發現殺人鬼混入洋館中的登場人物的神情說道:
露西雅抓了抓好不容易梳理整齊的頭髮。她雖說自己跟另一個露西雅是不同的兩個人,不過這卻是與另一個她完全相同的舉動。
「罵、罵我變態……明明是你自己說『在外面換衣服會被抓走』……」
(這裏是酒窖嗎……?怎麼回事?爲什麼那個女人沒取我的性命,還將我送到這裏安置?話說回來,還真是把我帶進了一個十分老舊的地方呢!)
「這還用說嗎?至少可以確定特洛瓦努及亞爾費姆都在這裏耶?想教我繼續待在這個鬼地方,門都沒有!」露西雅翻動裙襬走向房門。「地下有個逃生口,咱們就從那邊鑽出城外,之後再來思考對策吧!」
薰思考的並非露西雅的事,而是洛可帶來的那兩名男女。大概是受到露西雅一再宣稱對這座城堡有印象的發言影響,導致連他自己也不禁產生了彷彿曾經在哪兒見過那兩人的想法。
「沒關係啦,您瞧。」露西雅稍稍掀開身上罩衫,只見現在明明是盛夏時分,她那件罩衫底下卻還多穿了一件看起來相當悶熱的黑色襯衫。「反正我裏面還穿着這件襯衫,況且您若站在貴賓室門口換衣服的話,肯定會馬上被哨兵抓走啊!不過……人家還是覺得有點難爲情,所以請您不要看我這邊喔!」
(難、難不成這是……)
「我、我不會看啦!」
「嗚……」
一扇門映入眼中。拜託拜託,希望他是個喜愛葡萄酒的校長啊……邊半開玩笑輕聲嘀咕邊走向門扉的真澄,突然撞到某種柔軟物體而差點跌一大跤。那玩意兒發出了「嗯……」一聲煽情的呻吟。
接着聽見馬車聲響起,齊聚於城門口的人們全都停止交談,一起低頭鞠躬。只見一輛雪白的馬車穿越大門進入城內。
她的意思是說自己等人已經回到過去。「這種事情……真的可能嗎?」薰語帶呻吟地勉強出聲問」。
(是我太多心了嗎……)
房內傳來「好了,進來吧。」這麼一道聲音。
「我記得是到十三世紀爲止吧?特洛瓦努居住在這座城堡的時代……」
背後響起物體撞到桌子的咪噠聲,接着露西雅痛苦地發出「嗚!」的掙扎聲。
「亞爾……費姆……」
豎指互指對方鼻頭的兩人,察覺到剛剛纔上演過一模一樣的爭執,忍不住同時面露苦笑。
「你、你誤會了,我真的不是故意偷看你換衣服啦!」
身爲魔術師的真澄立刻察覺到時針位置所代表的異常狀況,隨即強忍着尚未完全康復的手臂痛楚站了起來。
一名身裹黑衣的男子自城內走出,全身上下充滿強烈的壓迫感,致使男子顯得更爲巨大。那是另一種與亞爾費姆的邪氣截然不同的恐怖氣勢,彷彿純粹的暴虐氣息勉強以黑色披風遮掩鋒頭般步行於街道上。
特洛瓦努——
「薰……你看那邊。」
話說到一半,她那纖細苗條的雪白大腿已映入薰眼中。現在她下半身只剩一條內褲而已,全身僵硬的薰甚至忘記要開口反駁,而察覺到薰目光焦點的露西雅則面泛潮紅。
露西雅邊用黑色毛衣遮住內褲邊緩緩起身,接着高高舉起另一隻手掌。
「真的很對不起,可是我……」
兩人背對背開始更衣。布料摩擦的沙沙聲響傳入耳中,令薰頓時變得滿臉通紅。
露西雅停下動作,接着以略帶沙啞的聲音說出「是的……」。
「你、你騙人!其實,你氣炸了對不對?因爲都是我害咱們錯失了逃出城堡的大好機會啊!」
「可是那不是特洛瓦努曾經用來當作根據地的城堡嗎?」
「那個……或許不該問這個問題,但你,那個,有時個性會突然產生劇烈變化對吧……」
「那、那件事我就當是被狗咬到,不再跟你計較。我要講的不是這件事,而是我出手火烤那個蜥蜴男那件事啦!雖說即使換成現在的我,肯——定不會做出那麼蠢的行徑,但基本上那傢伙也等於是我,所以爲求保險起見,我還是決定先跟你說聲抱歉。」
「麻煩的是那種現象並非純粹只跟空間移動扯上關係,而是理論上絕不可能發生的狀況啊!例如平行世界啦、薛丁格的貓等等……儼然已經變成哲學方面的問答題了。」
◇
「那是所謂的雙重人格嗎?」
「……薰先生不喜歡跟這樣的女孩子在一起嗎?」
「那麼……」
「你真是動不動就道歉耶!算了,總比不會道歉的傢伙來得好就是了。好啦,你有想到什麼逃離此地的點子嗎?雖然不是那個傻姑娘,但我已經開始認真想走參加派對以便討洛可歡心這條路了喔?」
兩人走到窗邊,發現有許多人聚集在他們剛剛去過的城門前廣場。少說也有好幾百人吧,除了士兵之外,還有身穿禮服的貴賓及傭人。衆人分散至左右兩側排成兩道整齊的隊伍,劃出一條直通城堡的大道。
「……我終於想起來了,這裏是位於維也納的恩卡納席歐城啦。難怪我覺得曾經見過此地。這裏跟我先前來此之時的景色相差太多,害我無法立刻分辨出來。」
「怎麼回事?」
「總之,我現在就暫且放你一馬,但你給我記住,我一定會還清這筆人情債。只不過……麻煩以後再也別做出像剛剛那樣爲了助我逃亡而自我犧牲的行動好嗎?我這個人最討厭那種行爲了,那孩子其實也不希望撇下你獨自逃走啊!剛纔她可是因爲覺得必須乖乖遵守你的吩咐不可,才勉爲其難地拔腿逃跑。這孩子本來就已經夠笨了,請你別再惹她傷心好嗎?」
薰邊注意周遭動態邊站在門口等待露西雅換好服裝,臉上還清清楚楚留有露西雅的巴掌痕跡。
黑衣男子悠然邁步而行,一來到亞爾費姆面前,隨即伸出手掌說道:
「給我閉嘴,你這大膽狂徒!」
再也忍受不了這段無言空檔的薰,決定開口詢問他始終耿耿於懷的一件事。
若非那間私立高中的校長貪污補助費,在舊校舍地下打造了這間酒窖,那就表示他是在轉眼之間由那處洞窟轉移至此地。但這樣的魔法照白己所知根本不存在。儘管腦海中也浮現了可能是那個女人爲了嚇唬自己而偷偷調整懷錶時間的想法,然而由傷勢痊癒的程度看來,自己失去意識的時間並不太長。
她似乎在被光芒籠罩之際撞到頭部,導致略帶藍彩的白髮滲出一絲鮮血,並在毫無防備的昏迷狀態下,大方展露出她那由黑色皮衣裹住的美妙軀體。肉體機能似乎凌駕於真澄之上的她雙臂早已自我治療完畢,看似利用魔法制成的衣服也已恢復原狀。
繡有特洛瓦努紋章的眼罩離身掉落在地板上,眼罩蓋住的左眼留有毀掉她那張美豔容貌的無情刀傷。大概是被弗拉基米爾剜掉的吧,似乎連她受過特洛瓦努獠牙洗禮所獲得的療傷能力也無法除去傷痕。
真澄的肯絡茲蘭布勒也掉在地上。真澄伸手撿起法杖,現在是自己能夠殺死這個女人的唯一良機。真澄雖然舉杖對準瓦德莉,卻立刻輕嘆一口氣,並舉步跨到她身上。
「喂,爛女人,該起牀了。」
賞了她兩、三巴掌之後,瓦德莉這才緩緩睜開眼睛。
「你……」
迷迷糊糊地注視着真澄的瓦德莉,臉部表情突然凝結,接着伸手用力推開真澄。真澄立刻擺出應戰架勢,瓦德莉的目光卻沒停留在真澄身上。
「眼罩、我的眼罩在哪裏。」
她一邊伸手壓住被剜掉的眼窩,一邊露出相當慌張的模樣四處找尋。「主人賞賜給我的眼罩……那是我的寶物啊……」令人驚訝的是她眼中竟湧出些許淚珠。
「……掉在你背後啦!」
依真澄所言找回眼罩的瓦德莉一伸手撿起,隨即脫口說出「主人非常抱歉,屬下竟讓主人賞賜的寶物掉在地上……」,並邊抽鼻子邊拍掉眼罩上的灰塵。過度誇張的變臉反應看得真澄目瞪口呆。
「……你到底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了啊?」
戴上眼罩的瓦德莉似乎已完全恢復冷靜,改用原有的冷酷聲調提問。
「真是湊巧啊,我也正想問你同樣的問題呢!」
真澄將懷錶錶盤對準瓦德莉,她的表情瞬間凝結。
瓦德莉撿起散彈槍,隨即朝真澄這邊走了過來。真澄雖斜舉肯絡茲蘭布勒準備應戰,她卻行經真澄身旁,接着一路走向房門。
她一打開房門,只見門外連接着一條點着油燈的走廊。再怎麼看都不是高中地下水道。
「你爲何不殺我?」
「因爲報仇有報仇的規矩。要是忘記規矩,那就只是個垃圾敗類。儘管理智告訴我非得先取下你的性命不可,但殺死昏迷的女子只會令我覺得反感。」
「報仇?」
(咦……!? )
「喂,薰,你杵在那邊幹嘛?」
「嗯……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某種形狀?」
「這倒是真的,因爲你家主人是個沒人搞得清楚他究竟在盤算些什麼的角色啊!一旦被他得知主人居城的所在地,天曉得會惹來多誇張的惡作劇。不過,這裏並非我所知道的主人居城啦!」
露西雅折返回來臭罵他一頓。
總覺得不太對勁,擦身而過的人們所穿的服裝都很老舊,他們腳下則穿着木靴。不僅如此,就連發型與拿在手上的道具,以及城內的裝潢擺設,所有一切全都呈現出舊時代的風貌。
(真澄哥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吧……)
兩人沿着城廊走向心中盤算的方位。
「咦……?」
「……亞爾費姆大人,在下就姑且當作沒聽見您剛剛那番發言。」
「……你腦子裏就只有那種念頭不成?」
「呃,請問,爲何吾主會出現在此……」
「你在笑什麼啊?」
(這怎麼可能……爲什麼……)
「我是在五百一十九年又四個月前接受了特洛瓦努大人的獠牙洗禮。在那之前還身爲人類的人生早已被我忘得一乾二淨,所以也用不着加算進去囉!」
亞爾費姆邊哼着歌邊拉起真澄的手準備離開現場。只要他決定想抱,就沒有任何男人能夠逃出他的魔掌,這一點真澄再清楚不過。然而不對……就是有點不一樣。出現在此的並非真澄所認識的亞爾費姆。縱使看見主人的身影、受到主人觸摸,真澄的身體始終沒有產生任何反應。
「另一個理由則只是單純的盤算而已。我總覺得這裏並不是個稀鬆平常的地方。我認爲假如讓知悉地獄三頭犬祕密的你輕易喪命,反而會害我喫不完兜着走。我不會要你感恩圖報,你儘管放心吧!」
「我、我不是在侮辱你啊!喏,例如你有格外認真的一面……」
露西雅默默沿着線條推進。雖然途中又碰到一個十字路口,但這次線條卻延伸成T字形。露西雅伸指沾起塗料,定睛觀察一番。
「不過,或許這裏是個更棘手的地方也說不定。」
「這本來就是事實嘛,不然我問你,你有辦法理解那位仁兄的行動原則嗎?」
露西雅停下腳步,只見在形成十字路口的通道正中央,各畫有一條寬約五十公分、看似用白色塗料畫成的線條。
「你到底幾歲啦?」
之後,瓦德莉並未再多發表任何感想。既然察覺到語言的差異,想必也發現到服裝款式的老舊問題纔對,但由上述現象推導出來的假設,卻大大悖離了現有的魔法常識。
爬上位於漫長走廊盡頭的樓梯,兩人才發現樓上原來是廚房。瀰漫着整間廚房的油煙及出自廚師們口中那些近似怒吼的喧鬧聲惹得瓦德莉不禁皺起眉頭,於是她一邊防範飛濺的油花或鍋鼎湯汁噴到自己身上,一邊加快腳步走出廚房。看來她似乎不太喜歡這類場所。
「少在那邊裝蒜,這裏是你家主人的城堡對吧?咱們從剛剛開始不是就跟好幾名使徒擦身而過了嗎?你雖講出『那是古代法語』等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話,但其實你只是不想讓我知道特洛瓦努老兄的藏身地點而已吧?」
「那分明就只能解讀成在侮辱嘛!你真以爲聽見你說我很像那個死老太婆之後,我還能一笑置之嗎!? 」
「什麼啊!請、請吾主稍待片刻!」
「第二個理由是因爲你想跟我睡嗎?」
由人羣中現身的男子令真澄頓時無言以對。就某種意義而言,此人造成的衝擊遠比看見亞爾費姆之時來得更爲強烈。
「就算解釋給不是魔術師的你聽也沒用……咦?」
「那可不行。其他兩位大人均已就座,亞爾費姆大人若不在場便無法舉行會議。」
真澄撫摸手臂上被亞爾費姆抓過的部位,照理說使徒光是與主人肌膚接觸,就會體驗到幾近射精的快感,但真澄的身體卻毫無反應。
「錯了,那是好幾個世紀以前的語言,跟我誕生那個時代的語言十分相似。害我冒出一股有點懷念的奇特心情。」
圍觀羣衆同時向出現在人牆後面的人物下跪。那頭宛如流水般lr[3;i麗的銀髮彷彿帶來一陣暴風雪般,使得被夏日豔陽曬得悶熱不堪的城內瞬間冰封凍結,唯獨這名笑咪咪的銀髮男子除外。
亞爾費姆伸手抵着下顎陷入沉思。周遭也鴉雀無聲,提心吊膽地等待亞爾費姆下一步的行動。他可是個很有可能只因心情不爽,就動手宰掉在場所有人的可怕男子。
石砌房間、故障鐵門及灰塵滿布的牀鋪。薰起身窺視走廊,發現在油燈照亮的走廊盡頭,可以清楚看見塗有白色油漆的通道。露西雅也難以置信地張大嘴巴。
「不用在意,總之就是我恨透了你們這羣怪物,這算是第一個理由。」
「……真澄,你察覺到了嗎?這些人用的語言還真古老呢!」
「知道了啦,我去總可以了吧!」亞爾費姆一臉不高興地放開真澄的手。「你,雖然很遺憾,但只能等下次碰面時再繼續囉。你就祈禱日後與我有緣再相遇吧……不,我們必會重逢,我有預感。」
「我哪知道。」
「用不着害怕,我會引導你度過你有生以來最美好的一夜。」
「喂喂喂,我是那位大人的使徒耶,真虧你敢在我面前講那位大人的壞話!」
「可能吧……」
「抱歉,沒什麼。咱們走吧!」
「真不敢相信,沒想到那隻跟屁蟲˙迪傑薩德居然還活着。這裏果然是過去的世界嗎?」
「你看得出那是什麼嗎?」
兩人經由廚房進入地下。露西雅從法袍裏拿出烏鴉羽毛詠唱咒文,使羽毛飄浮至半空中。羽毛轉動數圈後,筆直指向某個方位。看來這是一門類似指南針的定位魔法。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這裏不是原本那間牢房嗎?」
「哼,當然可以。最近我已進步到只要聽見『喂』一聲,就知道主人用意爲何的程度了啦。」
「這、話是這樣沒錯……」露西雅頓時支吾其詞。「但也有可能像你說的那樣,是那座城再次遭到特洛瓦努佔領也說不定啊?咱們就抱着樂觀的態度採取行動吧!」
「算了。」亞爾費姆點了點頭,一把抓住真澄的手臂。「總之,跟我走,我這就好好享用你一頓,或許如此一來便能重拾回憶也說不定。」
亞爾費姆將臉湊近真澄身上,抽動鼻子聞聞氣味。
薰突然被露西雅從背後狠狠地拉住雙腳,導致他整個人往前撲倒,臉部直擊地板。
「這是你知道的地方嗎?」
◇
她放開薰的雙腳,開始詠唱咒文。「嗚哇啊啊啊」薰火速沿着通道往前直爬。他看見前方透出一絲微弱的光芒,於是一鼓作氣地衝出通道,併爲了防範中彈而縮起身子撲倒在地。
「怎麼,你懷疑我不成?」
其中有一間牢房的鐵門維持着開啓狀態,那正是祕密通道的所在地。搬開滿布灰塵的牀鋪並卸下牆壁石塊之後,一個彷彿通風口的小小通道隨即出現在兩人眼前。
薰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所以我覺得還是別講出來比較妥當嘛!」
原以爲她是半開玩笑地說出「想跟我睡嗎?」這句話,但看樣子她好像真的滿腦子只想着那檔事,因此真澄反而感到十分佩服。
兩名使徒的對罵身影引來一道圍觀的人牆。
現在換薰帶頭推進。祕密通道雖然呈一直線,即便是肥胖的成年人也能輕鬆鑽進去,但由於缺乏能讓人站起來步行的高度,因此只能以匍匐姿勢慢慢爬行。露西雅在背後唸唸有詞着「手好痛喔」及「特地換好的新衣服又髒掉了啦」等抱怨字句。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薰清了清嗓子纔開口,「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有點像克勞蒂亞小姐罷了。」
「醜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喔!」
薰突然停下腳步,一道人物的身影映入眼簾,正跟一名身穿與這座城堡極不搭調的黑色皮衣女子走在一起。「你果然還是搞不懂那位仁兄的行動原則吧!」「少囉嗦啦!」兩人進行着上述對話。
「我沒這個意思,而是既然祕密通道如你所說存在着,那不就代表這裏的確是過去的恩卡納席歐城嗎?假設我們真的回到了好幾百年前,那麼縱使有辦法逃到城外,結果還是一樣無法重返未來……」
「什麼…….」
「這就奇了……你身上確實散發出我的使徒氣味,但就是有點不一樣。更何況我絕不可能會忘記自己曾經享用過像你這種類型的小男孩啊。實在有夠奇怪……」
叫住亞爾費姆之人乃是特洛瓦努的心腹大將,綽號『黑執事』的迪傑薩德。真澄當然不可能忘記,因爲那是真澄在九個月前的門扉攻防戰當中,與薰聯手鏟除的魔族男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往這邊走。」
「薰~你好大的膽子啊~」
「這、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如此嚴重的侮辱!你倒是說說看,我哪裏像那個死老太婆啊!」
「吾主?你這話可真有趣呢!我想這應該是我們首次見面纔對吧?」
「哎呀,因爲我是個『超級』天才嘛!」她脫口說出薰似曾聽過的口號。「而且啊,這個地下空間碰巧又很像某種形狀,所以我才能牢牢記住啊!」
「剛剛我不是稍微提到了嗎?我所知道的這間城堡來頭不小……」話說到一半的露西雅乾脆中斷髮言,用薰的衣服擦拭掉手指上的污垢。「算了,儘管身爲魔術師的我頗感興趣,不過現在並非追究這件事的時候。要是繼續造成你的困擾,只會害我葛蘭威爾家貽笑後世啊!」
在露西雅帶領之下,兩人一路疾馳。地下明明呈現九彎十八拐的複雜地形,露西雅卻毫不迷惘地順利往前推進。
兩人至此不再爭論下去,因爲他們發現圍觀兩人爭吵的喧譁羣衆突然安靜了下來。
「你們這些人,在這種地方吵什麼吵?」
瓦德莉及真澄在通路由裸露地表轉變成高級地毯的交界處停下腳步,因爲牆上掛着一塊跟瓦德莉眼罩上所繡紋章一模一樣的壁毯。
「我先發表感想好了……『你是個蠢男人』。」
「你在笑我嗎?……我說你啊,都已經在內心取笑完別人了,還哪來的『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啊!我又不是心胸那麼狹窄的人,你就說來聽聽吧!」
「好戲正要上場耶。麻煩你別妨礙我好不好啊,迪傑薩德。」
「有呢……」
廚房外面的走廊顯然是城堡專用走道。
「……原來您在這個地方啊!在下終於找到您了,亞爾費姆大人。」
「說啊,感覺很噁心耶!」
「不是,咱們快點離開此地吧!」
「我又不是本地居民,自然沒辦法分辨得那麼清楚。我只覺得他們的口音特別重就是了。」
「如果我說出來,很有可能會惹你生氣耶!」
亞爾費姆留下啞口無言的真澄,轉身離開現場。瓦德莉走到真澄身旁,壓低聲音對他說道:
就在他們回到傭人區之際。
兩人抵達地下監獄。會將廚房倉庫及地下監獄串連在一起,也算是一種相當奇特的建築構造。每間牢房都空空如也,連半個守衛也沒有。
薰與露西雅一路趕往地下。從窗外透射進來的陽光漸漸夾帶一抹橘紅色彩,完全沒人注意到在因派對準備工作而變得愈來愈繁忙的城內奔跑的這對少年及少女。照露西雅所言,在地下監獄的某間牢房裏有一個可以通往城外的祕密通道。
「我完全料想不到那傢伙居然已經抵達這裏了。要是早知道的話,我纔不會來這種鬼地方。」
真澄也跟着方寸大亂。爲何亞爾費姆會出現在與他水火不容的特洛瓦努居城呢?接着只見容貌俊美的亞爾費姆走到真澄面前,微微皺着眉頭說道:
「真虧你還記得住路線呢!」
瓦德莉也頓時嚇得臉色發白,因爲穿越下跪人羣縫隙而來的人物,正是她方纔大肆批判的亞爾費姆本人。
瓦德莉信步走出房間外面,真澄則暗自嘀咕了一句「我也有自覺啊!」隨即追趕上去。
露西雅也跟着爬出通道,手上捧着一顆拳頭大的鮮紅火球,張開雙腳屹立於蜷縮在地上的薰面前。
「天底下哪有可能發生這種事00我們不是一路筆直往前進嗎?」
「……再爬一次看看。這次由我單獨前往即可,露西雅就留在這兒等我吧!」
「別、別開玩笑了好不好!這種時候留下來的人都會遭到襲擊,這不是恐怖電影的固定情節嗎?」
「那換你去如何?」
「我不要。」
「唉唷,不然你要我怎麼辦啊……」
「就讓這東西跑一趟吧!」
露西雅以側投姿勢將捧在手中的火球當成保齡球丟進祕密通道,只聞轟隆巨響隨着照亮祕密通道的火光逐漸遠去,到了以爲再也聽不見聲音的時候,聲音卻又突然變大,並從祕密通道內飛竄而出。露西雅算準時機出腳一踢,火球隨即發出『啵』一陣可愛的音效且應聲消失。
「這裏……或許並非普通的過去世界喔!」
「跟普通的過去世界比起來,哪一邊比較糟糕呢?」
「這就像是在問希特勒跟史達林誰比較正常一樣……」此時,露西雅突然中斷髮言側耳聆聽。「吶,你聽見了吧?」
「嗯!」薰點頭回應,兩人只覺隔着天花板的上方——亦即地面上一片譁然。同時,薰也感受到喧囂聲中夾帶着一股動盪氣息。
「出去看看吧!」
附近剛好有一座樓梯。盔甲及刀劍晃動的咪喳聲及彷彿出自指揮官口中的「動作快,教皇廳那幫傢伙來襲了!」命令聲傳入耳中,看來樓梯上面似乎是士兵駐所。
「……剛剛有提到教皇廳對吧?」
「嗯。」
等樓上的士兵氣息完全消失之後,薰及露西雅才爬上樓梯,走出駐所來到戶外。這間駐所位於城堡正門的玄關旁邊。
城門前的美麗廣場如今已化爲兩大陣營混戰不休的戰場,身穿盔甲的士兵們彼此揮劍互砍,城牆上的戰窗內則不斷射出弓箭及魔法火球。戰嚎聲、怒吼聲及慘叫聲相互混合,士兵們邊爲美麗的石牆染上暗紅色彩邊橫屍沙場。
看在薰的眼中,這無疑是一場有勇無謀的戰鬥。隸屬教皇廳的士兵明明一個接一個倒地,數量也跟着漸漸減少,卻不見任何增援趕來的跡象。相較之下,防守的使徒們則不斷有補充兵源自城內湧現。教皇廳勢力看起來彷彿只是爲了送死而勇往直前罷了。
「沒戲唱了……」
「腦子看起來不太聰明,但身體倒是相當迷人嘛。真教人受不了啊!」
梵蒂岡至今依然保有特洛瓦努以恩卡納席歐城作爲根據地之時的相關傳說。在教皇廳確保並封印了位於梵蒂岡那扇『不慎開啓的門扉』之後,魔族們散居在世界各處,於是教皇廳組織了一支專門屠殺魔族的『十字軍』,依序前往各地驅逐魔族份子……
「難不成這是結界!? 」
「那、那是特洛瓦努大人的……」
露西雅從法袍內側口袋裏掏出靈藥,塗上兩條由雙手食指延伸至拇指的線條之後,隨即雙手平舉至正面組成一個菱形,接着開始詠唱咒文。以銀鈴般的女高音詠唱着陌生髮音所組成的咒文,她恰似身處異域的歌姬。
「嘿嘿,話別說得這麼絕嘛!」隊長伸手繞過瓦德莉的腰際,一把抓住她那裹着皮衣的豐臀。「我要你乖乖接受本人的身體檢查,因爲愚蠢的人類膽敢揮軍來犯,或許就是由於你在暗中穿針引線啊!」
瓦德莉一臉噁心地擦去沾在身上的鮮血,接着撩起頭髮,刻畫在她眼罩上的紋章隨之曝光。
被她這麼一斷定,薰根本無從反駁。
話講到一半的真澄停止發言,只見剛剛被瓦德莉拋出去的哨兵邊觀察她的臉色邊穿越城門走了回來。
就在兩人準備穿越城門之際,伴隨着『砰』一股堅硬的觸感,兩人同時在門口被反彈回去。
兩人繞了一大圈,行經城門前廣場,順利抵達城門口。原先擔任哨兵的狼人已化作一具身上刺滿利箭,一隻手臂與首級都被砍斷的悲慘屍體,倒臥在地上。
隊長的聲音就此中斷,因爲瓦德莉的迴旋踢已經踢爆隊長的頭顱,鮮血宛如香檳酒一般,從失去首級的頸項部位泉湧而出,屍體隨之緩緩倒落地上。其他哨兵們則徹底忘記該出手反擊,全都深受她那壓倒性的力量所吸引。
「失敗了嗎!? 」
「你、你這婆娘幹什麼啊!我可是前陣子才成爲迪傑薩德大人的使徒……」
「這、這種事我自己也很清楚啦!下次等我一變笨,你就立刻帶我到城門口。我一定會設法解決問題。因爲那個傻姑娘明明是個笨蛋,魔力卻強得不同凡響啊!」
靈藥塗成的線條開始綻放光芒,令薰回想起先前在芬蘭與克勞蒂亞一同冒險時,她也曾使用過這門魔法。顯見這八成是由屬於同一法脈的克勞蒂亞傳承給露西雅的魔法吧!
「可是啊……你方纔失敗了說……」
「……我叫真澄,乃白銀的亞爾費姆大人之使徒。」
「才、纔不是咧!」露西雅頓時滿臉通紅,「這不是失敗,只是由於施法太過急促,導致魔力蓄積量不夠罷了。我再施展一次,你就給我看清楚了!」
「沒錯,既然知道我是誰,還不快快讓路。」由倒退的士兵之間穿越過去的瓦德莉雖然從容不迫地走向城門,不料卻『砰』一聲,彷彿撞到什麼東西似地往後仰倒。「好痛啊……這、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或許是爲了關住來犯的敵軍而設下的也說不定,但搞不好會像方纔那條祕密通道一樣……」露西雅將說到一半的話吞回肚子裏去。「無妨,就讓我來破解這道結界吧!」
「我也不曉得。如果換作魔力更強大的魔術師,或許能一舉破解結界,但憑我的力量實在辦不到。至少可以確定的是……」
那麼就算累人也無妨的例外是什麼事啊……真澄本想提問,後來又覺得不用問也知道,因此還是決定作罷。
「我說瓦德莉,你覺得這裏真的是十三世紀嗎?」
「快點離開此地吧,這裏給人的感覺有夠不舒服啊!」
羣衆邊喃喃自語邊站在遠處觀望。他們似乎並不同情教皇廳的勢力,但言談之間卻透露出一絲達觀。薰及露西雅則若無其事地混進觀戰的人羣中。
「嗯,因此惹得我再火大不過了!儘管我跟她的腦細胞使用比例99%比1%,但論及魔力她卻變成99%……不對,大概佔用了90%吧。多估一點的話。」
「滾,現在沒空理你。」
(咦……?)
「……似乎有必要多收集一些情報呢!」
又有兩名士兵察覺騷動而趕來助陣,如今共有五名使徒團團圍住真澄及瓦德莉。隊長面露冷笑,以猥褻的目光眺望着瓦德莉的肢體。
「這、這裏並沒有設下任何結界啊!」
「這是怎麼回事?」
(……這女人分明玩得很起勁嘛!)
「嗯,其實他們早就可以棄戰而逃了,人類根本沒有勝算嘛……」
◇
「這、這算什麼啊!? 」
「明明只差最後一步……沒辦法了,咱們快逃吧!」
真澄站在城門前詠唱咒文,只見雙手內側浮現光波,朝前方空間直飛而去。真澄不知道幾分鐘前纔有人在正對面的另一側城牆施展過源出同一法脈的魔法,但魔法光芒卻同樣在轉眼間萎縮消失。
「基本上我這人很討厭累人的事情,所以實在不想被捲入與我無關的風波當中。」
教皇廳的士兵們隨着一聲『全體撤退』跑向他們,背後則見使徒們爲了展開追擊而窮追不捨。
「真的嗎……?」
「頭抬太高了,給我放尊重一點!」
隊長頓時啞口無言,接着放聲大笑。
「你閃開一下。」
「我也不曉得啊!」露西雅歇斯底里地放聲大叫。「你剛剛不是也觸摸過了嗎?爲什麼只有我們無法通過那個地方啊!」
「咦……?」
兩人轉身離開現場。當薰他們出來時明明還有多達四、五十名軍隊,如今倖存的士兵卻剩不到十人,還因遭到敵人自背後放箭攻擊而一一倒地身亡。
哦哦……哨兵們發出歡呼聲。
真澄及瓦德莉穿越庭院走向城牆後門。城內似乎因爲發生騷動而變得一團亂,身穿盔甲的使徒們更是邊大聲吼叫邊來回奔馳。
「我叫瓦德莉,是獲得特洛瓦努大人賞賜獠牙洗禮及紋章的使徒。喏,真澄,你也報上名號給他們聽聽吧!」
「這事關緊要,我就明講了……剛剛那與其說是因魔力累積不足而『功虧一簣』,倒不如說感覺比較像是完全不成體統啊!」
她那美麗的眉間頓時浮現數條皺紋。「呆子……」真澄掩面嘆了口氣。
「我相當清楚自己是個好女人,不過現在我心情很糟。所以,我再說一次,不想死就立刻給我滾。」
薰及露西雅回到洛可的寢室。室內不見洛可的蹤影,隔壁房間也感受不到他主人的氣息。只剩一張沾滿動物毛髮的牀鋪孤伶伶地被窗外射入的夕陽染上一片橘紅。
「腦細胞使用比例只有1%的說法未免太扯了吧……」
哨兵們一起向兩人下跪。
在一片混亂當中,只有薰注意到那名人物的存在。
薰開口與一名觀戰的傭人交談。
「不行,教皇廳的士兵們全都往這邊逃過來了!」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這或許是個奇怪的問題,請問現在是西元幾年呢?」
「我、我辦得到啦!只不過因爲我從沒見過那種類型的結界,所以第一次要先練習一下啦!」
露西雅陷入沉默。在返回洛可房間的途中,他們又向好幾個人詢問過年代的問題,而每個人都毫無例外地露出訝異的神情,給他們的回答也一模一樣。
瓦德莉扣住隊長那隻玩弄自己身體的手臂,隨即猛然轉動手腕。隊長的手臂應聲斷裂,半截臂骨裸露於肌膚外。手臂傷口狂噴鮮血的隊長不禁放聲慘叫。
薰頓時啞口無言,站在身旁的露西雅也看得目瞪口呆。只見倖存的教皇廳士兵們接二連三通過大門逃往城外,隨後追擊的使徒們也追着他們緩緩遠去。
城堡士兵走向那名人物,抓住他的胸口進行盤問……不料那名人物竟奪走士兵的長劍,並於轉眼之間斬殺了那名士兵,接着翻動長袍消失於城堡之中。
「另一側好像發生了什麼事,要不要過去瞧瞧?」
兩人看見了城門,那是背對着城堡的後門。城門旁邊有一間駐所,哨兵們羣聚其中。
然而,光芒並未如同克勞蒂亞施展時一樣黏附在結界上,只見光芒像是汽球泄氣萎縮一般緩緩變弱,最後消失不見。
「八成是結界吧!」真澄邊觸摸透明障壁邊說道。「喂,你們幾個,要怎麼做才能通過這裏。若不老實交代的話,我可不曉得那位可怕的大姊又會採取什麼行動喔!」
一發現真澄他們的身影,立刻有三名哨兵主動接近。呈現人類外貌的他們骨子裏全都是使徒,看似隊長的男子開口說道:
「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絕非只是不舒服的程度而已……」
「不過啊,就算另一個你成功破解掉結界,如果我們所在之處真的是過去世界的話,結果還是回不去吧……」
行經走廊盡頭的兩名男女發現薰而向他點頭致意。他們是先前跟洛可一起拿衣服來給薰及露西雅的那兩人。薰跑到那兩人身邊。
「如你所兒,好像只有我們無法離開這座城堡的樣子。」
「真的嗎?那就測試看看好了。」
「雖然喊了『撤退』,但是他們到底打算逃到哪……咦!」
「這……怎麼會這樣,」
啪一聲,光芒朝結界直飛而去。
「大、大笨蛋!」受到詢問的男子頓時臉色發白,「你應該知道基督教曆法已遭到禁止纔對吧,還問這種問題幹嘛!」
「不過……這裏是……」
「別問我好不好。魔法不是你的專長嗎?」
◇
察覺到她要求自己演出何種戲碼的真澄感到不太開心,但轉念一想又認爲這是能助他們以最快速度獲取所需情報的手段,於是只好選擇妥協。
「……薰,咱們往城門那邊走吧!哨兵全被殺死了,現在正是逃走的好機會啊!」
1209年的恩卡納席歐城。假使逮住行人打聽到的情報屬實,那就代表他們目前身處上述的時空環境。實際上,除了不認得真澄的亞爾費姆之外,甚至連明明早已殺死的迪傑薩德也出現在城裏。只不過關於他在亞爾費姆身上感受不到「主人與使徒之間的牽絆」一事,瓦德莉則以「你的忠誠心還不夠啦」這句話一笑置之。
「……下次我一定會破解那道結界給你瞧瞧,你先去找那孩子回來好了。」
「說什麼回到過去,連我也覺得難以置信啊!但是,我現在只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啦,感覺難受到極點啊!雖然我無法解釋清楚,總之這個空間很詭異就是了!」
露西雅伸手向前一探,只見手掌宛如演出默劇般停留在城堡與外界的境界線上。薰也戰戰兢兢地伸手觸摸,手掌雖然傳回一陣彷彿貼着玻璃上的堅硬觸感,卻既不冷也不熱,只知有一項無形的堅硬物體矗立於門口擋住去路。
在房門內側的露西雅開口說道。薰則因爲露西雅說「剛剛爬祕密通道害我弄髒了這身服裝,所以我要換套新衣服」而被趕出房間待在走廊上。
「喂喂喂,難道你不曉得我是哪位大人的使徒嗎?等會兒聽到我接受了哪位大人的獠牙洗禮之後,保證你一定會大驚失色啊!」
「少囉嗦啦!這是我的身體,我自己當然再清楚不過。還是說你有剖開我的腦袋檢查過不成?」
瓦德莉轉身面向哨兵們,一腳踩在早已斷氣的隊長屍體上。哨兵們渾身爲之一震,她則擺出雙手扠腰的姿勢,得意洋洋地開口說道:
「……你說我是人類的走狗?」
「你們是什麼人?似乎是陌生臉孔呢!」
有一名人物佇立在城堡正門口,眺望着混亂不堪的庭院。那名人物身穿一襲裹住全身,附有破爛帽兜的長袍,看起來不像是城堡的士兵。
瓦德莉一手抓起邊發抖邊回答的哨兵,使盡全力丟向城門。腦海中原本浮現出哨兵撞上結界變成肉餅的模樣,不料哨兵卻就此飛越城門,一路滾到城外的大馬路上。真澄及瓦德莉不禁面面相覷。
總之,無論如何,繼續逗留在此會有生命危險。擊退教皇廳軍隊的城堡衛兵們也從混亂中漸漸恢復冷靜,並試圖重整戒備。
這次則輪到薰及露西亞大驚失色,因爲男子折指計算後,告知他們「現在是1209年」。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請問你們知不知道洛可跑哪兒去了?我們因爲有事相托而來找他,但他好像不在房間。」
「那孩子似乎一天到晚都在城裏跑來跑去喔。」
「是爲了處理主人交代給他的工作嗎?」
「不是,他好像只是在玩耍罷了。畢竟他現在正是愛玩的年紀嘛!」
女性噗嗤一笑,繼續看着一籌莫展的薰。
「不過,他真是個親切的好孩子呢!我們也是因爲他的幫忙纔在這裏找到房間住啊!如果有什麼事的話,我們倒是可以在遇見他時代爲轉告喔!」
「啊,這個嘛……」我們想離開城堡,請他回來找我們……這句話實在難以啓齒。「對了,我想請教一下派對大概是幾點開始呢?」
「應該是八點左右吧!」她做出看手錶的動作,「啊,真抱歉,我的手錶已經不見了。」
「沒關係,不知道也無妨。」
兩人笑咪咪地轉身離去。
(真傷腦筋啊……果然只能參加派對討他歡心嗎……可是就算參加派對……)
此時,薰突然察覺到一件事,連忙轉頭望向兩人離去的方向,卻已不見人影。薰拿出行動電話,調出開始在中野臺高中進行臥底調查時,由警方提供給他的相關資料照片。瞬間,薰變得面無血色。
「露西雅,抱歉,麻煩你先待在房裏等我一下!」
大叫一聲之後,薰隨即沿着走廊追着那兩人直奔而去。
他首度見到那兩人之時所產生的似曾相識感果然並非錯覺。
爲何這個時代的人會做出看手錶的動作?爲何薰打開行動電話查看時間之際,他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更何況手錶在西元1209年根本尚未問世。
原來那兩人正是在中野臺高中失蹤的少年男女。
「吶,你剛剛說了什麼嗎?」換好衣服的露西雅打開房門,「我說薰啊,我可以提出一個小小的任性要求嗎?我還是覺得地下室的那個……」
但門外卻不見薰的身影。露西雅傻眼了一陣子之後,內心隨即竄起熊熊怒火。自己明明強忍着對畫在地下室那幾條白線的興趣,專心設法逃離此地,但薰卻丟下自己不曉得跑哪兒去了。
「好啦,那我也要隨我高興了啦!我要跟你拆夥!」
◇
『親衛隊』的衛兵堵住去路,也有看似魔族成員的角色混雜其中。
「克、克勞蒂……」
「哪!」
就在這個時候,只聞一陣裝模作樣的嗓音自走廊盡頭傳入耳中。
「……哎唷,你們在這裏做什麼呢?」
「嗯~人家不知道啦!或許曾經在城裏見過這個人也說不定。」
窺探下面房間的洛可突然發出「嗚嗚嗚~」的威嚇低鳴聲。學他透過巖縫窺探下面的薰連忙伸手捂住洛可的嘴巴,說了句「別出聲」制止他。下面是一間如同會議室的寬敞房間,當中有兩名男子相對而坐。
「其實也不算熟人啦!我只是散步的時候發現他們倆在後門附近哭,就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事而已啊!我記得是今天早上……不對,好像是更早一點的樣子。昨天……前天……耶?」洛可微微側頭沉思了一陣子,最後好像嫌思考太麻煩了,便丟出一句「總之是最近剛認識他們的啦」作爲回應。
城內籠罩一股強烈的殺氣,致使薰根本無法奔跑。通道上隨處可見全副武裝、感覺彷彿
「怎麼了?」兩人回頭問道。
其中一人爲白銀的亞爾費姆,另一人則是漆黑的特洛瓦努。
(在特洛瓦努捨棄這座城堡之前,這裏肯定發生過什麼事……某種非常不得了的狀況……而且與魔術師協會有密切關係……)
「你們倆……」薰總算擠出問題,「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呢?」
「怎麼來的啊……」女性以日語輕聲嘀咕。
「那個死老太婆灌輸這什麼鬼觀念啊!不要把我當成是個像你一樣到處搞風流的女人好不好!」
「看來行跡十分可疑,還是報告給索利威耶大人知情比較妥當。」
「嗚哇,好厲害喔!這是魔法嗎.」
「嗚哇~格雷耶斯,人家明明只是在尋找格雷耶斯時不小心迷了路,結果卻被這兩個人欺負了啦~」
(死老太婆的師父是伊流史託列大人,而伊流史託列大人的師父是巴洛烏茲大人,再上去是……呃,是誰來着啊.)
她忍不住放聲大叫,接着才轉眼環顧周遭。這裏肯定正在進行某種相當不得了的事情纔對。
(這兩人也跟我們一樣都是被洛可引導至此的嗎a)
借用擺在通道旁的成束牀單,邊裝出忙着工作邊尋找洛可的薰行走在城堡的三樓,立刻發現一道攀附在牆上的小小身影映入眼中。
「格雷耶斯大人,您認識她嗎?」
「對了……我記得我們在城裏徘徊着……」男性雖然也用日語回應,但言談中卻夾雜着五成法語字詞。「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出酒窖……然後遇見了洛可……」
◇
附帶一提,那張五十英鎊的紙鈔乃是另一個自己在首度獲准前往白金漢宮晉見女王時,拿出來要求女工簽名的玩意兒。原因當然是因爲紙鈔上印有女工的肖像圖。心胸寬大的女王雖然面不改色地簽了名,但那卻是在露西雅人生排行榜中排名第一的丟臉場面。
「這是我請露西雅施展的魔法啦!那麼,你對這個人有印象嗎?」
「中野臺高中……」
露西雅連忙撿起筆記本。雖然說她與其是爲了避免描繪線形圖一事穿幫,倒不如說是因爲不想被人看見『跟薰先生打好關係的方法』等相關記述才急着撿筆記本,但此舉反而提升了兩名魔術師的懷疑。
露西雅邊將畫於地板上的線形圖描繪至筆記本上邊往前推進。
薰將顯示出棒球隊顧問照片的行動電話遞到洛可面前。
在走廊上奔跑的薰,總算成功追上了那兩人。
準備顯示照片給他們看的薰突然傻住,一股寒意直竄脊樑。只見在他眼前的兩人相貌已經產生變化,變成比方纔更接近日本人的長相。
薰對兩人說了句「回洛可的房間等我」便動身跑離現場。
整座城堡爲三層樓式建築,上面只有一座尖塔,但三樓的天花板上方卻沒什麼高度可言。薰自然不用說,就連洛可也只能以爬行方式往前推進。天花板上方沒有窗戶,不過下面房間的光芒卻透過岩石縫隙射入,使天花板上方尚能保有些許視野。
看起來並沒有刻意隱瞞的跡象,雖然自己與露西雅之間的待遇有點落差,不過基本上他待人似乎都很親切。他會不會只是看見不小心來到這個世界的自己及那兩人感到不知所措,而好心照顧罷了呢?
恍然大悟的薰連忙翻閱行動電話內的照片檔案。真是太匪夷所思了,事實果然不出他所料。薰他們剛到這座城堡時所遇見的那名男性——就是在他們遭到哨兵追趕時,問他「是日本人嗎?」並對他十分友善的那位男性——臉上保留了比這兩人還早失蹤的棒球隊顧問的輪廓。不過,卻遠比這兩人更近似於外國人的相貌。
「這是你那邊的人馬嗎?」黑袍開口詢問紅袍。
「兩個大男人包圍一名淑女,這實在太不像話了。何不由充滿紳士風度的我……」
黑袍魔術師以敬語說道。名喚格雷耶斯的色狼魔術師身上所穿的法袍,是位階比這兩人還高的導士法袍。
露西雅突然被背後傳來的一陣嚴厲嗓音叫住,嚇得她不慎讓拿在手中的筆記本掉到地上。回頭一看,只見兩名魔術師推着形似嬰兒車的畫線器出現在她面前。一名身穿紅袍,另一名則穿着黑袍,兩人都是位階在法士之上的爛士。兩人露出訝異的目光定睛直視露西雅。
然而待在原地也不是辦法,於是薰也追着他爬上牆壁。
「吶,洛可,我有話要跟你說。」
因爲他看見了洛可踩着小碎步在走廊上奔跑的身影。
「洛可Fa」
儘管很好奇他到底在幹什麼,薰還是壓低聲量呼叫他。洛可就這麼緊緊抓着牆壁回頭看了他一眼,卻露出一副對薰不感興趣的表情,靈活地挪動雙腳踩着石壁往上爬。上方天花板則有一個因石塊脫落而形成的小缺口。
「等、等一下:⊥
「那你見過這個人嗎?」
話講到一半的男子突然噤若寒蟬,原來他就是當時跟蜥蜴男在一起的那個色狼魔術師。「你、你是……」親眼目睹露西雅火烤蜥蜴男的魔術師神情僵硬地發出呻吟。
原本準備講出『死老太婆』的名字,但就算是那個跟怪物沒啥兩樣的魔女,也絕不可能生活在這個時代。露西雅拚命回想自己的法脈源流。
露西雅經由廚房來到地下室。從那間酒窖延伸出去的外圍通道上畫有一道雪白的線條。
「怎麼回事?」
「吶,我想問問關於剛纔陪你一起拿衣服來給我們的那兩個人的事。洛可是怎麼認識他們倆的呢?」
「這……」
「那個,有事想請教一下。方便告訴我兩位叫什麼名字嗎?」
(啊……)
「我們的名字……?」
薰好不容易追上洛可並開口與他交談。面向天花板上方的巖塊並未被磨平,蹭得薰膝蓋疼痛不已。
「有了有了。」
只見原本日中無人的洛可似乎對行動電話產生興趣,還邊使勁擺動耳朵邊開口詢問。
「很忙……你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以此爲標題,從『做便當帶到學校交給他』開始,有好幾項『祕訣』按照順序謄寫於筆記本上。露西雅隱隱約約回想起『那個死老太婆』趾高氣昂地解釋給自己聽的光景。兩個露西雅郵然擁有共同的記憶,不過在變成另一個自己時,會宛如窺視着倒過來拿的望遠鏡一樣缺乏現實感,完全沒有印象的部分也很多。露西雅就是因此而交不到比較親密的好朋友。
寫在下方的記述文字看得露西雅啞口無言,甚至面紅耳赤。這條祕訣的內容爲『天下所有男性都喜歡處女,因此就算不是處女也要假裝成處女(薰先生八成察覺不到)』。
「什麼事?我現在很忙耶!」
◇
她話語當中的法文比率逐漸提高。之後,兩人再也講不出話來,只露出傷心難過的表情定睛注視着薰。兩人的臉龐也開始漸漸穩定成混血兒的相貌。
露西雅用法袍衣襬捂住臉部,「嗚嗚嗚」地嘗試擠出啜泣聲。她偷偷瞄了一眼,發現格雷耶斯果然面露困惑的表情,不知該如何對應比較妥當。
「見習生跑來這裏做什麼?把你剛剛藏的東西交出來檢查。」
本來覺得可能與逃離此地的目的毫不相干,因此才壓抑住自己的好奇心,但薰卻撇下自己不知跑哪兒去了。他明明是自己的搭檔,明明身爲保護女性的騎士……既然如此,那自己應該也可以隨心所欲纔對。真是想到就火大……
「吶,我希望你能試着回想一下,這對我及露西雅而言是非常重要……」
她如此說服自己,隨即撲向格雷耶斯胸口,半自暴自棄地開始模仿起另一個自己。
「喂~洛可。」
(只要再加把勁就好。露西雅,你要撐下去啊……)
(這果然是魔法染料,是年代相當古老的種類……不過也難怪啦!)
露西雅窸窸窣窣地翻找法袍內側。原本是用來收藏魔導具及魔法觸媒的內側空間,另一個自己卻擅自將各式各樣的雜物塞進裏頭。例如糖果啦、不曉得從哪拆下來的螺絲啦、附有英國女工親筆簽名的五十英鎊紙鈔等等,彷彿裝在小學生口袋裏的東西接二連三地跑了出來。
「嗯,他對我們非常親切……當我們說無處可去……他就拿衣服來給我們換,同時也準備房間及工作……」
兩人露出百思不解的困惑神情,看起來不像是在裝傻,但也沒有發瘋的跡象。是否記憶喪失了呢?這兩人始終處於不知自己姓名的狀態。
他們倆跟照片上的容貌確實十分接近,不過看起來又像是與當地人之間的混血兒。由於薰是直接翻拍警察提供的失蹤人口資料上的照片,因此畫質頗爲粗糙,無法輕易作出判斷。於是薰操作行動電話,調出兩人的照片。
「呃,那個……」
(天啊……要是在這種地方被撞見,洛可也就算了,但我肯定會當場被砍頭啊……)
「中野臺……?」
「喂!」
「做什麼……」洛可停下腳步側頭思考。「總、總之,我很忙就是了啦!」
「喏,你們看……」
兩人以明確的日語發音說道,但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兩人的容貌卻變得模糊不清。臉龐彷彿加上柔焦濾鏡一樣,呈現遊移不定的狀態。感覺如同在日本人及歐美人之間變來變去一樣。
儘管看起來只是在玩耍而已,但他卻氣呼呼地撂下這句話之後,又窸窸窣窣地沿着天花板上方往前爬。
「不,是陌生臉孔。小姑娘,你是誰的徒弟?」
露西雅頓時啞口無言。只有一位魔術師擁有這個名字,佐爾亞斯˙索利威耶,通稱『ZOSO』,是個儘管身穿黑袍,卻仍得到全場一致贊成,獲選爲魔術師協會最高領導的傳奇魔術師。就某種意義而言,他可說是歷代總帥中最著名的一號人物。經他們這麼一提,露西雅纔回想起他擔任總帥的時期是在十三世紀初。由此可見,魔術師協會果然在這地方進行着某項計童裏。
薰總算領悟到洛可並非黏在牆上,而是試圖潛入天花板上方,不過他卻無視薰的呼喚,逕自鑽進了天花板上方。
(索利威耶η)
心裏暗想『開啥玩笑啊』的露西雅雖然試圖逃離現場,手臂卻被他們抓個正着。
『跟薰先生打好關係的方法』。
薰在城內追逐着洛可的身影,目的是爲了詢問他提供服裝及房間關照那兩名失蹤人口的詳細情況。
露西雅掏出來的是一本筆記本。露西雅拔出附掛的原子筆,打開筆記本。
「你們是中野……」原本說法語的薰改用日文與他們對談。「你們是中野臺高中的學生對不對?」
此時,下面傳來一陣『啪噠』的關門聲。
◇
由窗戶透射進來的夕陽餘暉,已將位於恩卡納席歐城三樓的會議室染成一片橘紅。離開會議室的人物腳步聲逐漸遠去,最後自耳邊消失。待在室內的兩名男子這才吐出累積於肺部的大量空氣。
「……你聽到那傢伙說的話了嗎?那傢伙根本是個瘋子嘛!」
亞爾費姆一臉傻眼地說道。
「要是被你這樣的人評爲『瘋子』,那位大人八成會感到很不開心吧!」
坐在亞爾費姆正面的特洛瓦努神情嚴肅地作出回應。
他是個如同大山一般的男子,以成套黑色軍服裹住壯碩的肉體,軍服上又披着一件披風。那一身無論怎麼高強的格鬥家,只要一看到八成就會立刻喪失鬥志的鋼鐵肉體,看起來彷彿披風底下還穿戴着盔甲一般。顯示出堅定意志的濃密雙眉,以及顴骨突出的精悍容貌,天底下再也沒人比這名男子更適合端坐於王位之上。在這名男子散發出的風采之前,世界上任何王者都有如僞造的黃金一般遜色。
特洛瓦努坐在長桌的側位上,也就是身穿人類世界流行的華麗束腰上衣的銀髮男子正對面。長桌的主位上空空如也,可見主位大概就是方纔先行離席之人的位置吧!
「不管你怎麼說,那傢伙就是個瘋子啊!那傢伙剛剛說什麼『既然不曉得LADYKEY是誰,那隻要把全世界的女人都抓到門扉前面,一個接一個殺掉不就得了。這樣,總有一天會猜中對吧!』你覺得這樣還算正常嗎?」
「別再說了,亞爾費姆。你如果繼續愚弄那位大人,連我也不會放過你。」
特洛瓦努蹺起另一隻腳,掛在腰際的長劍發出咪喳聲響。
「哦,這可真令人喫驚呢!」亞爾費姆臉上浮現一抹嘲諷的笑,「你打算爲那種貨色跟我大打出手嗎?」
亞爾費姆散發出的殺氣使牢內空氣瞬間結凍,特洛瓦努卻始終面不改色。
「你是同伴,我不會與同伴兵刃相向。」
「哇,實在太意外了,我還以爲自己很惹你厭呢!」
「沒錯,我恨透了像你這種吊兒郎當的人,但我也很尊敬你。」
亞爾費姆呆了半晌之後,這才聳聳肩收斂殺氣。
臉上所以留下不太痛快的神情,大概是對心靈被平常習慣以『木頭人』一詞加以貶低的人稍稍撼動的自己感到不太甘心吧。儘管判斷不出特洛瓦努這番話是發自內心還是試圖拉攏自己,不過那確實是很合亞爾費姆胃口的言談風格。
亞爾費姆重新擺出避免正面注視特洛瓦努的斜坐姿勢。
「……我也認爲你比那傢伙來得像樣喔!雖說你是個無可救藥的死板木頭人,無論從哪種層面來看都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但起碼你遠比那傢伙來得正常許多啊!光是想像只剩我跟那傢伙獨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情景,就令我不禁毛骨悚然。不過,假如你真的打算動手執行那傢伙所說的方案,那我也不得不改變自己對你的評價就是了。」
「那位大人是位階在我等之上的盟主,既然是那位大人所決定的事,那麼殘留在這個世界的所有魔族就非遵守命令不可。」
接着,特洛瓦努雖轉身面向瓦德莉,但他臉上卻浮現詫異的神情,就跟先前亞爾費姆遇見真澄之際所展露的表情一模一樣。
「呃……嗯……」真澄這纔回神過來作出回應,「你過足癮了嗎?」
「運氣夠好就不會滅種。」
瓦德莉面露裝傻的神情說道。
「沒什麼啊,大概是因爲我太有魅力了吧!」
洛可好像也不太對勁,他宣稱並不記得自己是在昨天或今天遇見那兩名高中生。
(咦……怎麼會……?)
特洛瓦努掉轉腳步。
「……好吧,真澄,我會向亞爾費姆卿說明,你就暫時留在城內,負責替我找出那個小鬼並殺了他。」
「……你終究只是個軍人啊,」亞爾費姆起身離開座位,「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跟你們碰面了吧。隨你們高興了,我要隨心所欲地玩到這個世界宣告滅亡爲止,永遠不見啦!」
背後這條走廊兩側既無房間也無岔路,只有一路往外延伸的長長通道。她究竟是在什麼時候繞到自己背後的呢?會是自己在思考事情之際被她超越過去了嗎?
◇
一旦遭遇對方,自己等人肯定必死無疑;但爲了封口而下手殺害偶然遇見的人這個選項也不存在於薰心中。是否有機會在尚未被撞見之前,先設法擊昏對方呢……
哈雷迪科努姆會議——是殘留在這世界的三名盟主唯一一次齊聚一堂的會議。
神盾部門有留下紀錄,顯示那場會議是在當時位於維也納的特洛瓦努居城內舉行的。之後並未再召開第二次會議,直到八百年後的二十一世紀,當時議決通過的事項仍舊以魔族法律的地位統治着這個世界的黑暗生物。
(不妙……)
房內兩人是方纔負責顧守此地的衛兵,瓦德莉爲了求見特洛瓦努而來,不料衛兵卻堅持不肯放行,雙方頓時陷入一觸即發的局面。誰知瓦德莉竟說了句「好吧,那我用身體支付代價好了」,便突然吻上衛兵們的嘴脣。
薰回到城堡一樓。他並未感受到特洛瓦努追趕過來的氣息,也不見衛兵大舉搜索自己及洛可的跡象。
「在下名喚真澄,是白銀盟主的使徒。」
瓦德莉關上房門之際,房內只見兩名衛兵全身赤裸,面露幸福神情昏倒在地的身影。真澄還是先對她丟出一句「聽你胡扯」。
直到方纔爲止都空無一人的走廊盡頭竟出現了一道身穿黑袍的人影。前面沒有半條可以閃身躲藏的岔路,由此人手持黑色法杖看來似乎是個魔術師。
「沒什麼問題,地下那玩意兒即將完成,這個也已經準備妥當。此乃我畢生傑作啊!」索利威耶走到特洛瓦努面前的座位坐下,隨即將拿在手中的書本遞交特洛瓦努。「此外,那傢伙也已經來了。」
「你是我的使徒……嗎?」
(此人就是特洛瓦努……)
我真是撞見了相當不得了的場面呢……薰擦掉汗水,不過無論怎麼擦拭,額上還是不斷冒出汗珠,並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岩石地板上。要是被待在底下的特洛瓦努發現,自己等人肯定完蛋。
「冷靜一點,難道你忘記這上面有什麼東西嗎?」
逃離魔掌的薰到處尋找沿途失散的洛可,儘管因撞見特洛瓦努等人的會談而在途中宣告結束,不過薰卻想再次仔細詢問關於中野臺高中那兩名男女學生,以及那位仍殘留着棒球隊顧問輪廓的男子之事。
(原來……這就是哈雷迪科努姆會議嗎……)
薰與洛可從目瞪口呆的真澄身旁飛奔而過,在通往樓下的樓梯前面停下腳步,回頭望向真澄。只見真澄依舊張大嘴巴凝視着自己。薰掉轉腳步跑下樓梯,洛可則早已不知去向。
(會是剛剛那個叫索利什麼的傢伙的同伴嗎?)
頹然低頭,用跟方纔截然不同的顫抖嗓音輕聲回答的瓦德莉眼中,浮現有違她行事風格的閃閃淚光。
「拜託你別講那種蠢話好不好。要是爲了尋找LADY˙KEY而殺死大半人類女子的話,人類不就無法繼續繁衍後代了嗎?等到至尊君王再次降臨此地之際,人類早就滅種囉。」
「我呢,可是打從心底懼怕那傢伙啊!」
洛可突然放聲大叫,他的聲音迴盪於狹窄的天花板上。人在下面的特洛瓦努及魔術師同時霍然起身,抬頭仰望他們倆的藏身之處。
「真澄啊,你有何願望?」
十分詭異,然而那種異常感反而促使薰加快腳步追尋他的下落。
那個魔術師究竟是何方神聖呢?薰感到十分訝異。感覺上是人類,卻以若無其事的語調與特洛瓦努對談,特洛瓦努也用平起平坐的態度回應。雖然錯過了盟主會議,但搞不好接下來有機會聽見什麼重要大事……就在薰心裏浮現這個念頭之際。
「久等囉!」
(雖然沒有使用魔法的跡象……但若不先設法揭穿她的底牌,日後大概會喫悶虧吧……)
明明是首度碰面,真澄卻立刻領悟到黑衣男子究竟是何方神聖。那是另一種不同於亞爾費姆的恐怖,並不像亞爾費姆所帶來那種好像被拉進沼澤內的恐怖,而是僅是面對面就帶給他一種宛如被塞進墓穴內的錯覺。真澄在不知不覺間已跪倒在這名男子腳前。
桂木真澄。
「婢女備感光榮!」
「不敢,聽說吾主與大人乃是金石至交。服侍特洛瓦努大人就等於是服侍吾主,在下別無所求。」
「糟了,我得趕緊去通知主人。再不快點找到主人的話,『紅色死亡』就要現身了啊!」
下面傳來開門聲,原以爲特洛瓦努總算願意離開會議室了,結果事實並非如此。只見又有一名身穿黑袍的魔術師走了進來,這名魔術師年過五十,手中抱着一本書。
◇
身經百戰的淫女竟如同黃花閨女般羞紅了雙頰。
「好女人,我以前曾讓許多共度一夜的人類女子成爲使徒,你是其中一隻嗎?」
「婢女……備感光榮……」
就在這個時候,真澄感受到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如同暴風般吹散瓦德莉身上妖氣的強大氣息,只見一名身披黑色披風的壯漢神情僵硬地跑了過來。
「討厭啦,我可是勉爲其難才這麼做的耶。還不都是因爲他們說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我們通過。而且,他們又身爲主人的部下,我也不能動手宰了他們啊!」
薰雖然試圖捂住洛可的嘴巴,但爲時已晚。只聞特洛瓦努邊以銅鑼般的嘹亮嗓音怒斥一聲「什麼人」邊伸手對準天花板。
突然有人從背後出聲叫住薰。回頭一看,只見一名少女笑咪咪地站在他後面。年紀大約十二、四歲,比露西雅還要年幼一些。穿着感覺有點早熟的禮服,包括鞋子在內的全身上下都裹着一層鮮紅色彩。
「好醜陋的傷痕。」特洛瓦努抓着瓦德莉的下顎,一臉無趣地看着刻畫在她左眼上的傷痕。「算了,我就忍耐一點使用你。設法回應我的期待吧!」
「我怎麼會忘記了呢……再不趕緊通知主人的話……『紅色死亡』會……」
「晚上還有一場舞會,何不先去獵取幾名你最喜歡的美少年再離開呢?」
「天啊,我怎會忘記這件事呢?」
「還是算了吧!人類賓客只有那票跟你比較要好的魔術師而已吧?他們全都是一羣早已年老力衰的老頭子罷了。」
「呵……」特洛瓦努不禁面露苦笑,「去吧!」
特洛瓦努「嘖」了一聲,轉身走向房門。
(真澄哥是否會爲了我們保持沉默呢……)
「女人,給我站住。」特洛瓦努叫住得意洋洋地準備奔離現場的瓦德莉。「你爲何佩戴我的紋章?我可不記得曾經賞賜過那種玩意兒給你啊!」
好可怕……他心想。一旦進入他的視野當中,自己就會在那一瞬間由這世上徹底消失。一股令他幾乎無法呼吸的壓迫感在背後盤旋不去。
洛可邊擦眼淚邊反覆嘀咕着同一句話。雖然不知他究竟爲何落淚,不過光是看到原本開朗樂天的少年變得如此傷心難過的身影,就連薰也忍不住悲從中來。儘管他很想問清事由再設法助他一臂之力,但現在卻沒有多餘的時間處理此事。
(等搞定任務後,他八成打算順便殺了我吧!那個小鬼究竟看見了什麼?而薰他又……)
「運氣好?我跟他是老交情,起碼還知道該怎麼說才能促使他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倒是你那邊準備得如何了呢,索利威耶?」
「你們倆都起來,剛剛有人經過這裏嗎?」
(爲何真澄哥會出現在這個世界呢……)
「咦!」
(但是……就算我順利從洛可口中打聽到那些比我們更早來到這個世界的人們的詳細情形,是否當真就能從1209年這個世界回到未來呢?)
「你……是張陌生臉孔呢!你並非此城之人,你是誰?」
「是的,婢女名喚瓦德莉。」
「是。」真澄開口回答,「有一名小孩跑了過去。年紀大約十歲出頭,脖子上戴着項圈。」
就在薰以爲自己會連同天花板一併被射穿的那一瞬間,光球竟被浮現於天花板前方的透明薄膜裹住。特洛瓦努施放的魔法子彈在透明薄膜包裹下緩緩萎縮消失。
「索利威耶,你這是做什麼!」
「那個陰晴不定的男子回去了嗎?你運氣真好。」
「其中也有三十、四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喔!」
「更何況啊,你真以爲我有辦法盡情享受有那傢伙在場的派對嗎?」
薰果然沒有認錯人。
「我不記得了。」特洛瓦努不耐煩地打斷她的發言,「那你也跟真澄一起去獵殺那個小鬼。此事只交由你及真澄兩人負責執行,不準告訴其他人。當任務完成之際,我會特別撥出一個晚上只使用你的身體。」
亞爾費姆撂下這句感想,隨即披上掛在椅子上的自用披風。
人影轉身面向他們,薰頓時大喫一驚,而那人也露出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驚愕神情。
「這、這是……」
亞爾費姆臉上浮現一抹僵硬的笑容。
在天花板上方屏住呼吸的薰早已汗流浹背。明明已至黃昏時刻,天花板上方卻因不通風而變得悶熱不堪,但促使薰渾身冒汗的原因並不僅止於此。相傳教皇廳認定1209年乃是在對抗魔族的歷史當中最重要的一年。薰回想起來的就是這件事,難怪城內會佈下如此森嚴的警備。
特洛瓦努由答不出話的瓦德莉臉上扯斷眼罩,放在手中燒成灰燼。「啊……」瓦德莉臉上瞬間佈滿傷心的神色。
◇
瓦德莉一邊擦掉沾附於嘴角旁邊的液體,一邊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說道。
「……你對那兩人做了什麼?」
「呃,是、是的,婢女有幸蒙主人多次使用我的身體……」
、對方瞬間產生變化,原本冥頑不靈地忠實執行任務的衛兵,在瓦德莉收回牽着一絲唾液的舌頭之後,竟如飢渴的野獸般開始撫摸她的肉體。他們隔着皮衣搓揉她的乳房,並跪下來舔拭她的皮靴。接着,瓦德莉彷彿女王一樣,帶着兩人消失於隔壁房間,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真澄待在原地。
在薰及小孩子逃離現場沒多久,隔壁房間的房門開啓,只見瓦德莉邊拉起胸口拉鍊邊現出身影。她的肌膚及頭髮沾滿汗水,皮衣內側散發出一股比任何香水還要妖豔的香氣。
薰及洛可連忙經由方纔那個缺口回到走廊上。他感受到特洛瓦努的氣息出現在走廊的另一側,雖然他好像沿着相反方向展開搜索,不過那股巨大的殺意卻宛如滴入水中逐漸擴散開來的墨汁般侵蝕着整條走廊。薰勉強壓抑住雙腳顫抖,拔腿逃離現場。
特洛瓦努瞬間不太開心地皺起眉頭。
「咱們快逃!」
「……出席這場無聊會議還是讓我得到唯一一樣好處呢!能夠搞清楚你我之間的審美觀截然不同,就是一項最無可取代的收穫啊!」
「吶,少年?」
面對呆若木雞的薰,少女嘻嘻地露出淘氣的微笑。
「我想告訴你有關那個跟你在一起的女孩子的事喔!」
「什麼,露西雅她怎麼了.」
「她跟一個臉上表情實在不太正經的魔術師一起走進客房囉!一個只懂裝腔作勢,看起來非常愚蠢的傢伙。那傢伙好像在打什麼歪主意,所以建議你快點趕去營救她比較好喔!」
(表情不太正經……天啊,是那傢伙嗎!)
「你是在哪見到他們的呢!? 」
「就在這兒啊!」少女詠唱咒文,以光芒在半空中畫出一張地圖。原來如此,看樣子她之所以能輕易繞到白己背後,似乎是拜魔法手法所賜。
她會不會像露西雅,也是某個魔術師的徒弟呢?她具備一身縱使得知她是某國王室公主,也會忍不住點頭認同的出衆氣質。語調雖然還很孩子氣,卻夾帶着極其高貴的魅力。
「你們倆是今晚的派對搭檔嗎?」
「不是,我們不會參加派對。我們只想離開這座城堡。」
「哎呀,真可惜,我還以爲我們能在派對上再次相遇呢!」
「謝謝你通知我這件事。我得趕快過去救她,就先走一步囉!」
少女以依舊不變的高貴語調,對着飛奔離去的薰的背影說道:
「是啊,動作還是快一點比較好,因爲『紅色死亡』將會出現在派對上喔!」
薰聽見她拋下與洛可脫口而出完全一樣的話,頓時驚訝地回頭望向背後,然而少女的身影卻已消失不見。
「……快點準備參加晚間派對吧!換上禮服、好好打扮一番,真想離開此地的話,唯一的方法就是追着『紅色死亡』跑……呵呵,你們有辦法逃離這個世界嗎?」
只剩少女開心的笑聲迴盪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
「哎呀,沒想到你竟是爲了拜我爲師而到處尋找我,着實令我大喫一驚啊!」
在地下被魔術師們逮個正着的露西雅,僞裝成另一個自己逃過一劫,來到了這個名叫格雷耶斯˙迪˙馬丁尼的魔術師的房間。外面天色已暗,格雷耶斯點亮一盞魔法油燈。
「是的。說到我現在的師父大人,不僅脾氣暴躁、品行不端正,而且還水性楊花,簡直糟到極點,再加上她又是個超級醜女。雖然她的魔法實力還算不差,我才勉強跟在她身邊學習,但我實在是受不了了……」
「這種沒品味的禮服是怎麼回事啊?而且還是件便宜貨,真是個從頭到腳都糟到極點的傢伙。算了,勉強饒你一次吧。只要穿在我身上,應該就能變得有看頭一些吧!」
「話說回來,小姐。」
『……雖然她的魔法實力還算不差,我才勉強跟在她身邊學習,但我實在是受不了了……』
「你在做什麼啊?」
薰反手關上房門,邊戴上手套邊朝格雷耶斯直衝而去。薰的外表看起來活像個人畜無害的敦厚少年,如今的他再也壓抑不住被怒火觸動的衝動情緒。但看在露西雅眼中,薰的反應卻令她感到相當高興,只見露西雅那張被淚水沾溼的臉龐重新浮現笑容。
這傢伙該不會真的是個笨蛋吧……臉上堆滿假笑的露西雅暗自感到傻眼。雖然不知這個時代是否也視更換師父爲禁忌,但由紅色跳槽至黑色之舉卻是自從魔術師協會設立以來就被視爲絕大禁忌。如同英國與梵蒂岡向來水火不容一般,魔術師協會的紅色與黑色勢力也彼此仇視着對方。或許正因紮根於同樣的基礎上,反而引發了更強烈的憎恨意念也說不定。
「喔……」露西雅邊出聲回應邊彎腰就座。
「想也知道你只是個死變態嘛!」
就在格雷耶斯準備觸摸附着在她肌膚上那玩意兒之時——
格雷耶斯準備對她身上那件黑色高領襯衣下手。
「別在那邊胡說八道,乖乖坐好不要亂動,這樣很危險喔。只不過你大概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就是了。」
(但沒想到目前紅色與黑色勢力卻聯手進行着某項計劃……)
格雷耶斯雖然死到臨頭仍不改高傲的語調,薰伴隨着極爲簡潔有力的回答,使勁揮出一拳轟向他的面門。
露西雅縮着身子持續發出嗚咽聲,顯見她現在正處於不適合交談的狀態。薰撕下窗簾揉成繩索,將格雷耶斯的雙手綁在背後並堵住他的嘴巴。如此一來,他應該就無法詠唱魔法,也沒機會向衛兵求救纔對。
格雷耶斯起身離席,緩步走向她身邊。露西雅連忙中止詠唱咒文並釋放魔力,格雷耶斯伸手輕拍露西雅的肩頭。
「不要看!求求你別再看了!」
露西雅雙眼浮現閃閃淚光。唯獨那樣東西絕不希望被人看見,但格雷耶斯卻露出愈加興奮的神情割破露西雅那件貼身衣物。
「傻姑娘,快給我出來!出來狠狠教訓這個死變態啦!」
露西雅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薰,接着起身離席,背對薰走向房間角落。原以爲自己又不小心惹她生氣了,但也不知是否想太多,只覺得她剛剛回頭時,臉上似乎浮現了一抹笑容。
「我剛剛在走廊上遇見一名很奇特的女孩子,她說你被那個魔術師給帶走了。」
「太危險了啦!你居然想參加魔族齊聚一堂的派對bo」
「喂喂喂,你!現在立刻給我滾出去,你知道我是誰……」
格雷耶斯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他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變態。露西雅雖然試圖詠唱咒文破壞這張變態椅子,卻因雙手被黏在椅子上無法比出動作,而沒能完成施展魔法的步驟。
「你怎會……知道我在這裏?」
「……真是個講話帶刺的小姑娘呢!虧我還以爲你是個腦筋有點笨的可愛女孩說。」
「你現在呢,正處於一個岌岌可危的立場。」
這一拳揍得格雷耶斯伴隨一陣悶響飛出整整兩公尺遠,就此倒在地板上昏死過去。
薰脫下衣服遞給她,不過露西雅卻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句:「我纔不想穿你這傢伙的衣服!」只是過沒多久,她又開口說:「……對不起,還是請你把衣服借給我穿。另外,也很謝謝你趕來救我。」
「刺青?不對,這是魔導的……」
「露西雅,你在裏面嗎!? 」
見露西雅開始翻找擺在房間角落的魔術師行李包,薰忍不住出聲詢問。
露西雅雖然確實小看了格雷耶斯,然而關於他是個變態的推測似乎一點也沒錯。不對,應該說完全超出她的想像纔對。
「嗯嗯,像你這麼可愛的女孩竟然受到那種待遇,實在太可憐了。」
「你也來一杯如何?」格雷耶斯舉起葡萄酒杯送至嘴邊,卻突然嗆得猛咳嗽並吐掉葡萄酒,還碎碎念地丟出「這什麼玩意兒啊!居然拿壞掉的葡萄酒給我喝……」這句話。感到傻眼的露西雅決定轉臉不看格雷耶斯。
「我只說你『實在是太可憐了』而已唷。要是這段荒謬的發言傳入索利威耶大人耳中,不僅你的所有記憶會立刻遭到封印,甚至還會被烈火燒成一具焦屍喔!」
「那個死老太婆只半開玩笑地告訴我『這是我賭贏的抵押品』而已啊……我問你喔,修恩懷思女士也會像我一樣改變人格嗎?」
「這是……什麼玩意兒……」
寶珠傳出方纔露西雅所留下的說話聲音。
「這不是廢話嗎?洛可不曉得跑哪兒去了,他跟那個小女孩又異口同聲說出『紅色死亡』這個字眼,而那個字眼代表的人物將會出席派對沒錯吧?那咱們也只能去一探究竟啦。好了,你也趕快扒光那個魔術師的衣服穿到身上去吧。你要負責當我的舞伴喔,你應該會跳舞纔對吧?」
「在我的印象中並未發生過這種事……你的人格轉變症狀也是那玩意兒造成的嗎?」
最後,情緒總算恢復平靜的她開口問薰:
「我呢,認爲這空間雖然屬於過去,卻不只是尋常的過去。既然這個世界的焦點集中在派對上,咱們當然要去見識見識,順便拜見一下即將到來的『紅色死亡』究竟是何方神聖。洛可不是也會參加這場派對嗎?」
「是啊!你不知道嗎?那一張書頁不是在克勞蒂亞小姐手中嗎?」
「經你這麼一說……」
格雷耶斯臉上浮現嘲笑的神情。領悟到自己遭到這傢伙算計,露西雅立刻臉色大變霍然起身——但她卻怎麼也站不起來。
「咦……?」
「住、住手,你這死變態!等我回到二十一世紀,我一定要在魔術師目錄上註明你是『史上最爛的變態魔術師』!」
「之前我去芬蘭時,曾經目睹『外道祈禱書』鑽進一位名叫瑪格麗特˙修恩懷思的魔術師肌膚中的情景。」
(這傢伙是怎麼了?虧我還耐着性子全力拍他馬屁,結果他分明一無所知嘛。沒辦法了,趕緊開溜吧!)
露西雅點了點頭。
房門傳出有人用力敲打的咚咚聲,接着又響起轉動門把的聲音。只是由於門上了鎖,因此來者無法打開房門。
「這、這是怎麼回事?」
「等、等一下,露西雅……難不成你想參加派對……」
「哎呀,難道薰喜歡現在的我?別開玩笑了唄。自己是個既傲慢又討人厭的女生,這點小事我起碼還有自知之明啦!」
「這不是廢話嗎?要是跟你這種變態一起出席派對,往後只會被人指指點點取笑到死啊!」
十三世紀初期——這個時代的歷史已徹底自魔術師協會當中消失不見,甚至連物體記憶也全數被消除殆盡,縱使動用『積分式物質記憶檢索術』也查不出任何蛛絲馬跡。暗中傳承下來的當代魔術師協會統帥——佐爾亞斯˙索利威耶一名之所以那麼著名,乃是因爲據傳他與這個時代的歷史喪失一事有着某種程度的牽連。
「可、可是,你不是也說過願意讓我跳槽嗎?」
再加上恩卡納席歐城的來頭。
「你誤會了,雖然說跟你相識不過短短几天,但我心裏有時也會產生兩個露西雅『其實都是同一個女孩呢』的念頭。就連被帶進這個世界時,兩個露西雅不也都說過『是我不好』這句話嗎?既然同爲人類,我相信應該不至於發生其中一方就此消失的狀況纔對吧?」
一道樣形容可能不太妥當吧!總之,我感受到一股刻意安排的感覺。除了洛可及那個小女孩之外,其他人不是也都將派對一事掛在嘴邊嗎?」
就在露西雅大叫的同時,房門也應聲被撞開。看見露西雅身影而啞口無言的薰臉上立刻露出憤怒的神色。
她坐回椅子上,自我解嘲地笑了出來。
「你在胡說什麼啊?算了。只要梳裝打扮一下,或許就能變成有點像樣的展示品吧。我雖然準備了今晚派對專用的禮服,可惜它因爲找不到伴侶而只能獨守空間啊!」
格雷耶斯發出「呵呵呵」的嘲笑聲,隨即動手解開動彈不得的露西雅那件法袍的胸口部位。接着,從口袋裏掏出匕首,捻起洛可爲她準備的服裝衣襬,再以匕首輕輕抵住。領悟到他意欲爲何的露西雅不禁放聲大叫。
「這張書頁一鑽入我體內時,那個傻姑娘就會出現,而當書頁竄出體表時又會變回原來的我。連我自己也不曉得它到底會在何時動起來,真是麻煩透頂啊……不過,她或許也感到很困擾吧!老實說,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哪個我纔是真正的自己啊!我雖然是爲了醫好這身怪病而立志成爲魔術師,但等到有一天真的把這玩意兒趕出體外時,說不定現在的我反而會跟着消失不見呢……」
◇
格雷耶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拳頭大的寶珠遞至露西雅耳邊。
同一瞬間,遭到格雷耶斯魔法束縛的露西雅也重獲自由。接着,薰與露西雅四目相交,只見輕輕「啊……」了一聲的薰臉色丕變,露西雅整個人頓時凝結,同時領悟到那玩意兒已經映入他眼中。

「不要……別看啦……不要……」
銳利刀刃由下往上輕輕攀升,劃破了露西雅身上的衣服。
「難道你認爲這裏是正常的世界不成?」她若無其事地丟出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臺詞。「我一直有個想法,就是這個世界感覺有點詭譎莫測。」
薰嘀咕念出那項物品之名:
薰雖然告訴她關於洛可及那名少女都異口同聲提及『紅色死亡』這個字眼一事,露西雅卻顯得心不在焉。
露西雅抓起法袍裹住身子蹲在地上,弓起背部試圖隱藏位於殘破衣服底下的物品。然而爲時已晚,已經被他看見了。彷彿烙印般刻畫在她胸口至腰際的一張書頁。
她整個背部彷彿緊緊黏在椅子上一樣動彈不得。「呵呵呵」格雷耶斯抓住露西雅的雙手,緩緩壓回椅子的扶手上。只見方纔還能白由行動的雙手也跟着被椅子黏住。原來他早就在這張椅子上佈下機關。
「如何?這是我的得意作品喔!因爲最近的年輕女孩都不太穩重啊,想要好好鑑賞一番的話,還是這樣最適合呢!只要你肯乖乖聽話,我就把這件事當成你我之間的小祕密囉?」
「你自己想想看,你脫口表達出希望改變法袍顏色的意願耶。縱使你跟那位大人的寵物處得很好,這下子大概再也無法袒護你了吧?況且你又在走廊上鬧出不小的風波。」
這座城堡的所有記憶也一樣被刪除殆盡,儘管據傳是特洛瓦努在捨棄這座城堡時,爲了不讓教皇廳獲得重要情報而動手加以刪除,但沒想到竟會在這個場所聽見索利威耶之名,這令露西雅大感驚訝,同時促使她再也壓抑不住身爲魔術師的好奇心。
格雷耶斯一邊掰出成串令人不禁懷疑他怎會認爲這樣就能瞞混過去的臺詞,一邊拿起葡萄酒瓶。
「不行!我絕不准你割破這件衣服!」
「你該不會是指在艾莉絲奶奶身上的外道祈禱書吧!? 」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由於這玩意兒是一項合作計劃,因此即便是像我這樣的重要人物,往往也只知其中一小部分情報而已。當然啦,既然我身爲索利威耶大人的得力助手,相信索利威耶大人遲早會親自爲我說明一切就是了。」
「搞什麼鬼,原來你多穿了一件衣服啊。無妨,這樣反而讓我覺得更起勁呢……」
「不過,你一定比較希望看見現在的我消失對不對?因爲大家都很喜歡那個傻姑娘啊!明明一天到晚淨幹些蠢事,卻深受大家喜愛。我最討厭那種狡猾的女孩啦!」接着,露西雅又以旁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補上一句:「……但我有點羨慕她就是了。」
「倒是這位小姐,你何不坐下呢?」
露西雅不着痕跡地以手遮口,開始輕聲詠唱起麻痹咒文。就算笨到再怎麼無可救藥,對方好歹也是導士。若非勝券在握,她絕不可能跟着這個一眼就能看出對自己抱持某種不良企圖的變態回到他房間。露西雅準備的咒文是經過數度改良而成的二十一世紀『最新版本』的麻痹咒文。這個時代的防禦魔法絕對無法抗衡。
「真是這樣嗎?」
格雷耶斯面露緊張的神色。
「薰,快救我!」
「爲何並非魔術師的你會知道『外道祈禱書』呢?」
聽見這陣耳熟的嗓音,露西雅馬上放聲大叫。
哭成淚人兒的露西雅再也發不出聲音咒罵對方。格雷耶斯則收起匕首,將露西雅身上那件被割成兩半的衣服往左右兩側拉開。露西雅的雪白肌膚頓時浮現於昏暗無光的室內。
「連、連這種變態都比較喜歡那個傻姑娘嗎.」
「『外道祈禱書』……」
「哪、哪來的『鑑賞』啊,你這死變態!再怎麼想這都是用來調戲女孩子的玩意兒嘛!你到底把魔法當成什麼了啊η」
「格雷耶斯大人,我師父雖然不肯告訴我,但請問格雷耶斯大人及索利威耶大人究竟在這裏的地下空間做些什麼呢?」
「詭譎莫測?」
她說的確實沒錯。在不知洛可去向的當下,薰等人能做的也只剩下這件事而已。
「不過,露西雅,其實你心中也懷着純粹想參加派對的念頭對不對?」
「算是吧——t可是男一個我也說想去看看,所以兩票對一票,事情就此定案囉。」
「……你這話當真?」
「當然,更何況……」
「更何況?」
「啊,這件最像話了。」露西雅邊拉出一件黑色哥德風的禮服邊說道。
「你以爲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有資格擔任派對主角嗎?」
◇
以魔法制成的白色燈光將挑高至二樓的寬敞舞蹈廳照得有如白畫一樣明亮。
「好漂亮……跟白金漢宮不相上下啊!」
露西雅感嘆不已。
從畫有彩繪的天花板、附加華麗裝飾的樑柱到木片拼花的地板,每項裝潢都呈現出完美無瑕的美感。儘管薰未曾去過白金漢宮,不過縱使跟因執行任務而去過一次的凡爾賽宮相比,此地依舊毫不遜色。
對薰而言,最值得慶幸的是舞會尚未開始。在鋼琴幽幽演奏着夜曲的現場,只見起碼有超過百人以上的盛裝男女置身其中談笑風生。擔任服務生的少年少女們忙碌地來回穿梭於賓客之間,會場周遭則佈滿了身穿盔甲的守衛士兵。
「……那個傳說搞不好是真的喔!」
露西雅邊眺望會場邊開口說道。
「那個傳說?」
「嗯,就是舞蹈及音樂等文化,絕大多數都是由魔族自門扉另一側帶進人類世界的傳說。在現代流傳的歷史中,雖然記載着宮廷舞蹈宴樂的習慣是在距今很久以後的時代才誕生,不過就眼前的情形看來似乎並非如此。你瞧,在鋼琴後面等着出場的小提琴,外形不也跟現代的小提琴一模一樣嗎?但我記得歷史記載小提琴是到了十六世紀才演變成那種形狀的。」
「會不會是我們竄改了歷史?」
「或許吧!你所屬的單位不是很輕易就針對這類現象大發脾氣嗎?說什麼『那絕非受到魔族影響所致』之類的……」話講到一半的露西雅也跟着聳了聳肩,「但我們也好不到哪兒去就是了,搞不好我從小被灌輸的禮儀也只是模仿魔族在另一側所奉行的禮法罷了……」
受邀賓客全都呈現人類相貌。雖然一開始分不清究竟有多少魔族成員,以及有多少人類賓客在場,但後來就漸漸能區分出來了。散發出光是靠近就讓人忍不住直打寒顫之壓迫感的魔族,言行舉止也充滿了高貴氣息,就像原封不動地從每晚在白金漢宮或凡爾賽宮舉辦的舞會當中移身此地一般,與這座大舞蹈廳的美感完全融爲一體。
薰牽着露西雅的手跑離舞蹈廳。
這陣耳熟的黏膩嗓音嚇得薰整個人差點跳了起來。
「您、您誤會了,羅珊娜小姐。以前在下曾有幸站在遠處拜見過您的芳容,自那以來,您的美貌就令在下久久無法忘懷。」
(……露西雅說的沒錯。)
接着,他總算輕聲說出她的名字。
「洛可是否已經進入會場了呢?」
(不過現在也只能先查明真相再說了,盡力而爲吧……)
演奏戛然而上。
一臉不滿地擠進人羣中的露西雅,回來時竟然相當不甘心地丟出一句:「什麼嘛……根本就是個大美女嘛!」
「你還打算跳下去啊η我們可不是爲了做這種事而來參加舞會的,我們是爲了搞清楚『紅色死亡』究竟……」
薰被露西雅拉着手臂,一路帶往舞蹈廳的正中央。
「這個嘛,那就兵分兩路尋找好了……啊,你還是先趁機練習一下舞步吧。要是你敢在正式上場時害我出糗的話,我保證當場跟你拆夥。」
她解開原本紮起的頭髮,伸手探向前方。只見漆黑的妖劍˙弗拉基米爾悄然出現在她手上。現場稱讚她美貌的歡聲立刻轉變成議論聲。
在四處逃竄的人羣中,薰拉着露西雅的手一同退至舞蹈廳的角落。
「羅、羅珊娜……小姐!」
「如果不想死的話,除了黑暗血族之外的人立刻給我趴在地上。」接着又動手斬殺一名魔族,「至於擁有黑暗血統之人……殺無赦。」
「怎麼回事呢?」
周圍的魔族們並未嘲笑他們倆,而是以帶着笑意的目光看着他們。那是抱着『人類小孩在這兒玩耍呢』的心情呢,還是因爲嘲笑他人跳舞的失敗是有違禮儀之舉的緣故呢?
薰倒抽一口氣,只見一條形似黑蛇的物體從她衣服下面爬了出來,那是『外道祈禱書』形成的文字列。文字列彷彿玷污她一般沿着皮膚爬行,緩緩自口腔鑽入她的體內。當最後一個字消失於口中,她隨即抬頭仰望着薰,然後邊輕抓頭髮邊露出害羞的笑容說了聲:「啊哈哈哈,您好~」
「怎麼了?」
迎面而來的衛兵們擋住薰等人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儘管很清楚再多使徒趕往馳援也不是蕾妮的對手,薰仍舊無法做出出賣她的舉動。於是薰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說出:「我不知道,我只聽說有好幾位魔族遭到殺害,便連忙逃了出來。」試圖矇混過關。
「蕾妮……小姐。」
兩人開始跳舞。露西雅的舞技果然高超,薰反而成了受到露西雅引導的舞伴。雖然到了第一首曲子演奏完畢之際,薰總算進步到能夠記住舞步主動配合的境界,然而縱使露西雅再怎麼善舞,在由今天首次跳舞的薰當她舞伴的狀況下,怎麼跳還是會落後音樂整整一拍。
「咦?爲什麼……」
露西雅邊說邊定睛怒瞪薰。
此女正是他在芬蘭對上的那個淫蕩的魔族女子——羅珊娜。或許該說她不改本性吧,只見她身穿一襲大方展露肌膚的禮服。
蕾妮猛然揮動擁有自身姓名的妖劍。只見在她面前的魔族被劈成兩半,她一頭llRl麗的紅髮則伴隨劍身颳起的旋風緩緩飄動。整座舞蹈廳頓時凝結,只剩湧出的鮮血噴灑在她身上的聲音迴盪於舞蹈廳之中。
蕾妮仍持續在舞蹈廳當中展開她一手主導的殺戮行動。雖然身爲使徒的衛兵蜂擁而上,拒絕逃命的魔族也挺身應戰,然而每當她揮動妖劍,敵人隨即變爲死屍。強、強悍無比,黑暗族類的鮮血將整座舞蹈廳的地板染成了與她頭髮一模一樣的顏色。明明是打從心底憧憬不已的女性,但如今她的身影卻令薰感到恐懼。
「反正肯定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女人……」
以一襲雪白晚禮服裹住無懈可擊的肢體,彷彿天神特別傾注愛意打造而成的美貌,令在場衆人不禁屏住呼吸。這間華麗舞蹈廳的所有美感,全都變成只是用來襯托她美豔容貌的裝飾口昍。
如果是真正的過去,出手干涉不知會引發什麼樣的時空錯亂現象;倘若只是虛假世界的話,那就毋須採取任何行動。更重要的是,自己必須設法保護露西雅。
「啊,你有找到洛可嗎?」
相較之下,用一句話來形容,人類就彷彿搞錯場合,出現在繪畫上的污垢一樣,破壞了舞蹈廳的美感。貴族般的魔族們全都表現出『這次是勉爲其難才允許你們出席盛會』的感覺,絕不會主動與人類賓客攀談。
一旦下定決心,薰突然想起自己今天從早上到現在都未進食。午餐因爲遭到易怒的露西雅沒收而無緣享用。
「用不着客氣。」羅珊娜將薰摟入懷中。儘管薰親眼目睹過這個女人的本性,但在濃烈香水味及豐滿觸感包圍之下,他還是不禁變得滿臉通紅。羅珊娜在薰耳邊輕啓芳脣細聲說道:
薰大聲怒斥。只見露西雅也跟着嘟起嘴脣,伸手指着蕾妮反駁:
「真是美若天仙啊……」
「嘻嘻……汝這番話還真中聽呢!」羅珊娜微眯雙眼,「這算是在引誘哀家是吧?」
舞蹈廳位於接近城堡正中央的地點,賓客們全都往正門方向逃竄,剛好迎面碰上蜂擁而至的衛兵們,導致現場一片混亂。因此,雖然繞了遠路,薰還是選擇從通往後門方向的道路逃亡。
「你講那什麼鬼話啊?你自個瞧瞧,她再怎麼看都是個怪物嘛!」
她雖未提過有關弗拉基米爾的話題,不過初代擁有者應該是她纔對。是否代表她在這個時代仍然是這把妖劍的主人呢?
但洛可卻對她的話充耳不聞。洛可怒瞪的對象並非薰他們,而是在走廊對面的舞蹈廳。
「蕾妮小姐既不是被包養,也不是怪物!」
「洛可,危險啊,有一個非常可怕的大姐姐在這裏耶!」
「……哀家預定在這座城堡滯留一段時間。汝就從今宵起,每晚都過來陪伴哀家吧。要是汝膽敢一天沒來報到,哀家將會親自動口吃掉你喔。」
(……也對,她在這個時代應該還活得好好的……)
「喏,咱們走吧!」
「我跟她在二十一世紀是熟人。那個,該怎麼說呢,她算是我的師父……」
就在他伸手準備拿起擺在桌上散發着迷人香味的牛排之際,突然有一隻纖纖細手從旁抓住了薰的手臂。
蕾妮持續着這場壯烈的戰役。魔族也並非白白衝向前去送死,它們展露本性,以獠牙及利爪在她身上刻下傷痕。蕾妮揮動弗拉基米爾砍斷化作鱷魚姿態緊咬着白己大腿不放的魔族首級,自行將手塞進露出尖牙直撲而來的魔族口中,邊犧牲手臂邊捏碎對方的小腿骨。承受過至尊君王獠牙的她身上所有傷口均在轉眼之間自行癒合。
只見一名女性集衆人羨慕之聲,緩緩穿越人羣現出身影。
羅珊娜張口輕咬薰的耳垂之後,隨即轉身離開原地。
(可是……那名不可思議的小女孩曾說過只能追着『紅色死亡』跑……)
「別說傻話了。如果這裏是過去的世界,不就代表那個女人能夠獨自逃出嗎?假使這裏並非真正的過去世界,那就算你出手救她也沒用。我雖然不曉得你跟那個女人之間有什麼關係,但我可不想被那種怪物扯進……」
「你講太大聲了啦!」
話一說完,露西雅隨即消失於人羣之中。

「在下豈敢,區區人類怎能與羅珊娜小姐您……」
(『紅色死亡』嗎……)
話說到一半,她就發出「嗚」一聲呻吟跪倒在地。
露西雅放聲大叫。只見洛可站在走廊盡頭,定睛瞪着他們這邊,並露出獠牙「呼——呼——」地小聲吐着氣。露西雅立刻跑向洛可身邊。
薰無言以對,因爲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一名女性。
不對,應該說她是賭上自己的性命來到此地纔對。她不可能拋下守護LADY˙KEY的使命,她是爲了一鼓作氣徹底塗改魔族勢力版圖,才抱着拚死決心,隻身闖入大量魔族份子齊聚一堂的地方。
「哦,那就算了。奉勸你最好別跟那種女人交往,否則你的品德會遭人質疑喔。」
就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之際,背景音樂已從夜曲轉變成圓舞曲,加上小提琴及大提琴的音色,使現場由寧靜轉變成躍動的華麗氣氛。置身舞蹈廳中的男女各自找到舞伴,開始隨着樂音翩然起舞。只不過跳舞的淨是魔族份子,人類們全都很不好意思地爲魔族們空出寬敞優雅的空間。
(蕾妮小姐……她打算戰死沙場……)
◇
「哎唷,哀家曾在哪兒見過汝嗎?」羅珊娜百思不解地微微側着頭,接着挪動視線遊走於薰全身上下,並吐出分岔的舌頭輕舔嘴角。「要是曾跟汝這麼可愛的小子睡過,哀家應該不可能忘記纔對啊……」
全身沾滿回濺污血的紅髮殺戮者開口說道:
這陣喧鬧聲逐漸往他們這邊靠近,接着薰聽見舞蹈廳中的魔族們竊竊私語地聲音傳入耳中。
即便如此,容貌出衆的美少女及俊秀少年還是逐漸吸引了周遭的目光,等到跳完第二首曲子之際,甚至還博得周遭魔族份子們的熱烈掌聲。這種感覺實在很奇妙。
(只要一切順利的話,就可以趁亂經由後門離開城堡。如果現在的露西雅有辦法破解結界的話……但是……)
(啊……)
「沒有,我只是很好奇,爲什麼蕾妮小姐有辦法使用弗拉基米爾……」
華麗的舞蹈廳在轉眼間陷入一片混亂,原來當時教皇廳發動的襲擊並非有勇無謀的特攻,而是聲東擊西趁亂將這名紅髮殺戮者送進魔族齊聚一堂的派對。
(原來那傢伙打從這個時代開始就是那副德性啊……可、可是別開玩笑了,誰想奉陪那種妖女啊!)
露西雅像是與羅珊娜換手似地回到薰身邊,薰不着痕跡地擦掉羅珊娜沾附於他耳朵上的口紅出聲詢問:
薰不禁憶起羅珊娜在芬蘭撕裂人類肚腹加以啃噬的光景。察覺到擺在桌上的料理爲何的薰頓時臉色發白,暗自感謝及時制止自己的羅珊娜。
薰回想起洛可脫口說出這個字眼時的反應。
(究竟有什麼東西會出現在此呢?)
此時薰突然聽見遠方傳來一陣議論紛紛的聲音。
「……原來,我聽說過。那就是教皇廳包養的魔族妖女對吧?」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說法。照理說他明明是偷聽到那段對話後才得知此事,不過卻說出彷彿早就知道這件事的說辭。
「你天分不錯,再來就只差經驗囉!下首曲子要換你好好引導我跳喔!」
「總之,廢話少說,咱們快逃吧,薰。」
那是個過於抽象的字眼。洛可說「主人有危險」,難道是會對他那身爲魔族的主人造成威脅的東西嗎?在查明那個字眼所代表的意義之後,是否就能脫離這個詭異的世界重返現實呢?
「小子,那是哀家們專用的食物。同類相殘可不太好喔!」
「不行,我豈能讓蕾妮小姐獨自一人留在此地!」
看樣子似乎是在稱讚新登場的出席者有多美。薰雖然也試圖窺視,卻因個子不夠高而看不見。
但遺憾的是,浮現在她臉上的不是與其美貌相襯的優雅微笑,而是冷若冰霜的凜冽殺意。
「蕾妮小姐?」
「咦……」
「那位女性到底是誰?」
「你、你誤會了啦!那個女人是……」薰壓低聲音回應,「以前在芬蘭交手過的魔族女子,因爲她試圖殺死艾莉絲。」
薰頓時領悟到『紅色死亡』代表的真正意義。
「沒看到啊……倒是薰,你再怎麼隱瞞也沒用,我已親眼看到你跟那個女人互相擁抱的場面囉。那個女人是什麼東西啊?」
『我怎會忘記這件事呢?』
「啊……洛可!」
刀劍交擊聲傳入耳中,盔甲凹陷聲、劍身斷裂聲、以及充滿恐懼的死前慘叫聲……這些聲音逐漸接近薰等人所在的位置。一項物體伴隨着啪嘰聲響飛了過來,是身體被砍成兩半的衛兵屍體。
全身染成鮮紅的蕾妮佇立在走廊盡頭,回濺的鮮血自她身上不斷滴落,將地板染成暗紅色。蕾妮的呼吸顯得十分急促,眼中蘊含的並非往常的冰冷鎮靜,而是一股瘋狂的氣息。
「可惡的『紅色死亡』,我絕不會讓你接近我家主人半步!」
洛可放聲大吼,蕾妮則擺出刀尖指地的姿勢緩緩逼近。
「等一下!」薰閃身擋在蕾妮及洛可之間,「就算對方身爲使徒,下手殺害這種小孩子的舉動一點也不符合你的行事風格啊!」
「小子,閃一邊去。倘若你堅持袒護黑暗生物,我會連你一併殺掉。」
遭到蕾妮身上的強烈殺氣迎面直擊,薰頓時全身僵硬。
「無奈啊……」
一領悟到薰沒有讓路的意思,蕾妮隨即冷酷地撂下一語並高舉妖劍。
「什麼!」
薰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弗拉基米爾的利刃。那是毫不留情的一擊,弗拉基米爾深深刺穿走廊地板。薰連忙握住方纔被她砍飛過來的衛兵屍體手上所持的長劍。
蕾妮再度揮動弗拉基米爾直劈過來。薰很清楚自己手上這把劍根本擋不下弗拉基米爾的攻擊,因此他斜挪劍身順勢撥開弗拉基米爾。長劍立刻伴隨着沉重的觸感浮現一絲裂痕。
好可怕,她遠比自己以往對峙過的任何一名敵人都要可怕。薰並不是在應戰,只是爲了避免自己被迎面逼近的恐怖吞噬而拚命抵抗罷了。薰已切身體驗到就連魔族都會心生絕望的殺戮化身所帶來的恐懼感。
長劍在化解第二擊時就輕易被震斷了,薰靠着剩下的半截劍身拚死撥擋她的猛攻。他並非由於對手是蕾妮才無法展開反擊,而是因爲蕾妮完全不給他一絲空檔進行反撲。每撥開一記攻擊,劍身就隨着出現缺角,而只要撥擋角度稍有誤差,薰就會當場死於非命。
蕾妮高高舉起弗拉基米爾。
(假動作!)
她在高舉弗拉基米爾之後,隨即利用揮動餘勁祭出一記迴旋踢,但薰早已預測到她的攻擊手法。因爲這不是別人,正是她親自傳授給薰的招式。他拋下幾乎只剩握柄的劍,搶在她的踢腿之前縱身躍向後方。
「哦……」蕾妮脫口發出有點讚賞的感嘆聲。
蕾妮過人的反射神經瞬間作出應對行動,只見她轉動腰際延伸踢腿的攻擊距離。她的鞋尖輕輕觸及薰用來防守的手臂,明明只是輕輕一碰,手臂卻感受到宛如遭到好幾百公斤的鐵塊重錘一般,往後跳開的薰瞬間加速飛出十多公尺,最後重重跌回地板上,鮮血的味道立刻在嘴裏擴散開來。
手臂並未被踢斷,但背部承受的重擊使他喘不過氣。依舊面帶冷峻神情的蕾妮則斜舉弗拉基米爾逐漸逼近,她打算殺了自己。
「紅髮女子!? 難不成是……」
「洛可,別再逞強了!你會害死自己啊!」
「你們……是什麼人……」
一行人抵達尖塔,只見鮮血足跡一步步登上了螺旋階梯。薰在階段前面停下腳步。假使這上面有敵人的話,對方肯定就是那號人物。
放聲大叫的洛可縱身阻擋在蕾妮面前,隨後全身猛然一震。只見他的身體漸漸膨脹,全身上下被長長的雪白獸毛覆蓋,化身爲一頭幾乎塞滿整條通道的巨大四腳獸。三顆眼睛直瞪蕾妮,發出「嗚喔喔喔喔」的威嚇聲。
「……吶……求求你放開我啦!我必須保護主人免遭『紅色死亡』的毒手啊……」
瓦德莉臉上浮現笑容,一抹夾帶瘋狂氣息的笑容。
她很偶然地說出了跟前美國職棒大聯盟著名球員——尤吉貝拉所留下的諸多珍奇名言當中,完全相同的一句臺詞:
來到塔頂的薰頓時啞口無言,這間大約十坪左右的寬敞空中閣樓,彷彿只有此地遭到龍捲風侵襲一般凌亂不堪,一名佇立在房間正中央、全身佈滿傷痕的男子絲毫沒察覺到薰的到來,逕自發出歇斯底里的狂笑聲。特洛瓦努,擁有漆黑之名的盟主,上半身的服裝早已變得破破爛爛,呈現半裸狀態,手上緊握着一本書籍。一本覆蓋着黑色表皮的書籍,而蕾妮則倒臥在特洛瓦努腳邊。
觀察周遭環境的薰一瞥見並排於牆邊的物品,頓時露出啞口無言的神情。他看到棚架上擺滿了滿布灰塵的酒樽,另有一絲微弱光源從門外透射進來。薰起身打開房門,只見一條走廊朝左右兩邊伸展開來,油燈綻放的火光微微照亮了整條走廊,遠處還傳來了一陣人們交談的喧鬧聲。
「看來好像再次遇見似曾相識的場景了呢!」
「難不成這裏是……」
「嗯嗯……」
「不,我也要去,因爲……」
倒地的洛可變回少年姿態。露西雅連忙跑向洛可身邊,薰也咬緊牙關站了起來,慢慢走向他身旁。露西雅抱起洛可,卻見他已氣若游絲。由他額頭及全身上下流出的鮮血瞬間沾溼了薰旳衣服。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東西啊!)
「蕾妮小姐!」
兩名中年女性的交談聲行經房門口,走進附近的房間。
薰感受到由上方吹來的強風。他已抵達階段盡頭,上方可清楚看見晴朗夜空。原來尖塔屋頂已經被炸空,接着又聽見一陣男子的狂笑聲。
特洛瓦努握着弗拉基米爾逼近薰。
此時,原本癱軟無力的洛可突然挺直身子,從薰手中跳回地面上,對着特洛瓦努放聲狂吠。那是一陣極其哀傷的吠叫聲。
「你休想接近我家主人半步!」
◇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座城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奇怪?這個世界果然不尋常!)
人的腳步聲鑽入耳中。薰悄悄關上房門,與露西雅一同靠在牆邊。
女子雙手掩面痛哭失聲。
他感受到一股彷彿身體被拉走的感覺。
被光芒籠罩的特洛瓦努化作灰燼崩潰飄散。不僅特洛瓦努,連倒在地上的蕾妮、整間房間及地板也都遭到光芒吞沒而逐漸變成灰燼。就在完全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情的狀況下,這陣強烈光芒照得薰忍不住伸手掩而。
「……會有多少貴賓出席今晚這場派對呢?」
「怪物……她是一頭魔物……哀家好怕那傢伙……」
「我都忘記了……那個女人曾經來過這裏啊!」
「哦,你是指那個大胃王嗎……」
(就跟我們被吸入地獄三頭犬的骸骨那時一模一樣……)
「他剛剛救了我一命啊!另外,我也一直對那名小女孩所說的『想離開此地就追着紅色死亡跑吧』這句話感到耿耿於懷。麻煩你先到外面等我。」
露西雅緊緊抱住洛可試圖阻止他,然而洛可卻不聽勸阻,持續蠕動鮮血淋漓的身體,想要掙開她的雙手。
一股莫名的力量宛如火山爆發所噴出的岩漿一般,由下往上快速逼近。晃動變得更加劇烈,連薰都無法站穩腳步。
這陣腳步聲並未伴隨着危險氣息。人數爲兩人,邊聊天邊逐漸接近。
◇
「……這次……我還以爲這次一定可以保護好主人……」
「不對,是一股來路不明的強大魔力……」
(蕾妮小姐打算與特洛瓦努交戰嗎?洛可口中的主人是特洛瓦努嗎?如果那兩人的交戰是史實,照理說他們雙方應該都不可能存活於現實世界中才對……)
「因爲?」
真澄跑向一名蜷縮在舞蹈廳角落的女子身旁詢問。
她搖了搖頭,兩人遍尋不着洛可的身影。
薰忍不住放聲大叫,特洛瓦努隨即發現薰的身影。
「這就是洛可的使徒本性……」
「薰先生,你打算前往他所說的地方嗎!? 」
洛可邊發出咆哮邊襲向蕾妮。薰則喫力地站了起來,帶着露西雅躲進旁邊的通道避難。
薰與露西雅就此遭到奪目光芒所吞噬。
冰冷的觸感促使薰睜開雙眼。
一道光芒由下往上呼嘯而過。光芒直竄尖塔,在尖塔頂端引發一陣驚爆聲。
「總之,我就是想跟薰先生一起行動啦!」
但特洛瓦努卻好像完全沒察覺到光芒及吠聲,依舊朝着薰直衝過來。
「是的,留着一頭紅髮,手持黑色長劍的女子。爲什麼特洛瓦努不肯現身營救我等呢……」
「別妨礙我,我發過誓下次再見到那個女人時,一定要親手將她砍成肉醬啊!」
薰抱起洛可,洛可緊緊抓着薰的胸口,語帶懇求地說出:「尖塔,再不快點就……」明明是黑暗生物,他的淚水卻是那麼令人心痛。
「蕾妮小姐!」
薰追着蕾妮來到城堡三樓。遭到殺戮的屍體成了她行經路線的指標,阻擋在她面前的人全都遭到殺害,薰才得以一路順暢地推進到三樓。洛可幾乎已經失去意識,只是反覆念着:「主人……主人……」
「我好開心唷,蕾妮,沒想到居然能在這個地方遇見你。」
「該怎麼說纔好呢……」
光芒抵達尖塔頂端,世界爲之靜止。
他的聲音逐漸變大,薰及露西雅都忍不住塞住雙耳。有一道光芒宛如受到這陣聲音呼喚似地自頭上直射而下。薰抬頭仰望,發現尖塔正上方有一團大小跟太陽差不多的光塊。只見這團光塊的體積漸漸變大,佔據了整片天空。
接着,特洛瓦努從蕾妮手中拿起弗拉基米爾。弗拉基米爾明明是一口斬魔妖劍,但被特洛瓦努握在手中居然毫無反應。
聽見喧鬧聲而來到舞蹈廳的真澄被眼前的駭人慘狀嚇得無言以對,就連瓦德莉都不禁臉色發白。只見遭到大卸八塊的魔族及使徒屍骸填滿整座舞蹈廳,地板毫無遺漏地被染成了鮮紅色,只剩極爲少數的倖存者嚇得不停發抖。
「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
「該去哪裏呢?」
長有巨大利爪的前腳快速逼近蕾妮,她卻輕鬆躲過這一擊。用力過猛的利爪在牆上刨出一個大洞,震撼了整條走廊。
弗拉基米爾劈向它的額頭。洛可慘叫一聲,邊晃動地板邊頹然倒地。蕾妮由洛可身上飛躍而過,沿着走廊盡頭的樓梯奔向樓上。
◇
「我不是想阻止你,而是你沒察覺到嗎?有一股極爲龐大的力量逐漸匯聚……」
「我聽說總共將近兩百人左右喔!但咱們也得順便準備餐點給貴賓們所率領的軍隊享用纔行。真是夠了,這下子肯定會忙得不可開交啊!」
明明身受重傷,洛可卻始終沒有棄戰投降的意思。每當身上多出一道傷口,它的動作就跟着變得更爲遲鈍,流出的鮮血早已染紅走廊地板,它卻依舊阻擋在蕾妮面前。它的吼叫聲聽起來彷彿在哭泣一樣。
尖銳利爪自瓦德莉雙手緩緩延伸而出,真澄卻出手制止了準備跑向通往舞蹈廳後方門扉的瓦德莉。
他邊捂着遭到強光照射的雙眼邊緩緩起身,接着發現跟白己一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的露西雅。等雙眼習慣之後,總算能夠看見周遭環境的狀況。這是一間沒有燈光的昏暗石砌房間,室內空氣顯得格外沁涼。
「洛可!」
洛可彷彿遭到高燒侵襲似地說出令人難以理解的夢囈,隨後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在地板上1ry行,試圖往蕾妮消失的方向推進。
「這裏是……?」
「地震!? 」
「難怪廚房變成了戰場似的。那幫粗魯的傢伙,要是讓他們餓肚子的話,連走在走廊上的侍女都會被他們喫掉啊!另外,再加上城主大人的心腹……」
(這道光……)
薰連忙爬上螺旋階梯。
就在這個時候,下方傳來『咚』一陣轟隆巨響,整座城堡瞬間產生劇烈晃動。
「你說下手的是一名女子?」
「你看見不該看的場面囉,小鬼。」
只見這名身穿一襲胸口鏤空惹火禮服的女子淚流滿面。魔族竟被嚇得低聲啜泣。
就算是體型再怎麼龐大的野獸,也不是獨自屠殺了大量魔族份子的蕾妮之對手。洛可跟不上蕾妮的速度,蕾妮的妖劍則在它身上留下傷口。雪白的體毛被洛可身上流出的鮮血染成鮮紅色。
薰與露西雅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