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3 黑夜陰暗處
《煉獄神盾》 · 貴子潤一郎 · 1.9萬 字
雞啼聲喚醒了薰。
翻身起牀打開窗戶,一股飽含黎明溼氣的清涼空氣迎面流進屋內。他如往常一般雙手交握置於胸前,獻上每日必做的祈禱功課。
今天進入滯留於此的第三天。昨天與吉耶聯絡時雖然脫口說出逞強的字句,但實際上自己的動作還是太慢了。
打從自己潛入村莊之後,就不再收到有人於周遭道路慘遭殺害的消息,唯獨這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對方對自己這個出現在村子裏的異類產生警戒心,決定在摸透自己的真實身分之前暫緩覓食行動的話,那麼自己來到這座村莊的舉動應該就不算是白費力氣了。
只不過這種狀態八成也無法維持太久。只要不消滅魔族,它們的生理慾望終究會衍生出新的犧牲者。一旦如同那名遭到滅目的魔術師一樣,在掌握對方真面目之前自己的真實身分就先被查明,那麼自己的血肉終將淪爲對方裹腹的美食。
(我得加快動作纔行……)
在被殺的魔術師調查紀錄中,雖然註明了數位他嘗試接觸的人名,然而關於他曾經去過的地方,卻只有迪拉索村遺址一處。後者自是爲了尋找書籍下落,前者則大概是爲了調查魔族行蹤與收集書籍相關情報吧。他嘗試接觸的村民雖多,但絕大多數都只交談過一、兩次而已,只有費金森一家及瑪格麗特成爲他頻繁接觸的對象。
想要追查魔術師行蹤的話,目前有三種方法可供選擇。分別是探聽費金森或瑪格麗特的相關情報,或者前往遺址搜索。基本上,薰已經跟費金森身邊的人及瑪格麗特有所接觸,因此當初打算直接前往遺址。
(等等,還有另一個方法……我該如何抉擇呢?)
薰喫完擺在房門口的早餐來到一樓,村長隨即從客廳探頭跟他交談:
『唷,你又打算到哪溜躂了嗎?』
過度巧合的時機加上一副彷彿剛好撞見的口氣,然而卻目不轉睛地觀察着自己的弔詭表現,看得薰不禁在心中暗自苦笑。
『是的,這座村莊實在太漂亮了,我想趁早晨出門散散步啊!』
『哼,你可不能再惹是生非喔。』
『我知道。啊,對了,請問這裏的河川允許人家釣魚嗎?』
『釣魚!?』
村長一臉傻眼地開口反問。自己的行動盡在費金森掌握之中,毫無自殺意願的薰當然不會傻到直接向村長詢問遺址的所在位置。
『嗯,我看上流好像是一座溪谷,所以想去那邊抓些河魚回來。』
另一個目的就是找尋魔術師墜崖的地點。提起行蹤,想到的當然就是腳印啦。既然目前尚未查出遺址位置,那麼只要裝出去河邊釣魚的樣子,然後逆流而上,在斷崖谷底一帶詳細調查的話,或許會有血跡殘留在巖塊上也說不定。雖說縱使找到血跡也不一定就代表有所收穫,總之薰就是按捺不住性子。
『還是到上游那邊比較釣得到魚……』
薰開始觀察瑪格麗特。她斜坐在薰的對面,彷彿眺望着窗外似地微傾手中的茶杯。遭到年逾八十歲的高齡及病魔折磨的她,看起來如同即將淡離人世一般,氣息奄奄。
『沒關係,我就是想參觀這類遺址才踏上這趟芬蘭之旅啊。假使前往,那個……也不會捱揍的話,我非常希望過去參觀一番就是了。』
『那點小傷不算什麼。』
『嗯,雖然有很多傢伙因此瞧不起那孩子,然而看在我們這些老人家眼中,她那項特質簡直可愛得不得了啊……』
正準備否定的薰,聽見艾莉絲淚眼汪汪地低頭輕聲說出『人家真的沒說謊啦……』一語之後,便下意識地把嘴邊那句話吞回肚子裏去。
伸手搭住薰的肩頭,邊發出『嗯、嗯』沉吟聲邊感慨萬千地點着頭的村長,臉上的表情就跟一名慈祥的祖父沒什麼兩樣。而薰雖然也對村長產生些許好感,不過問題出在薰無法用『其實我還有潛入調查的任務得執行……』這個藉口來回絕村長及艾莉絲的要求。
赫然見到造成昨天調查行動中斷主因的女孩登場,薰頓時發出倒嗓的尖叫聲。
『她也真是辛苦呢!』
『你的傷已經痊癒了嗎?』
『啊,是,那就叨擾了。』
『請問……到那邊去應該不會捱罵吧?』
到了將近正午時分,艾莉絲家的農田已搞定二期耕作所需的一切事前準備工作。
不過,薰也明白戶籍調查的結果只是僅供參考而已。他也曾見過鑽進自己所殺的人類體內,並在人類世界生活了幾十年的魔族。薰始終無法說服自己減輕對米拉貝利的警戒心。
『嗄!?』
『什麼事呢?』
『那個……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對不起,我這就過去。』
子亞迪亞主持,就算我找員工打探情報,也沒問出什麼疑點。但這小子爲人的風評實在糟到極點就是了。至於瑪格麗特的丈夫及她的兒子與媳婦……也就是已經過世的艾莉絲的爺爺跟雙親嘛,在死因方面也沒什麼疑點﹒另外,就是那個叫米拉貝利的大夫也有詳細戶籍資料,同時也確認過他在市區確實開設了一間私人診所。」
『他不是犯下多起竊案就逃之天天了嗎?我等朋友抵達之後就會前往市區,因此想到時如果剛好發現此人的話,就可以向警方報案抓人。』
『……你不記得了?』
艾莉絲相當不滿地嘟起嘴脣猛點頭。於是村長轉眼凝視薰,等待他做出回應。他的眼裏可說充滿了懷疑的神色。
「現在我正全力調查此案,但費金森這個大地主果然有令人作嘔的一面,所以在調查結果出爐之前,千萬別隨便接近這傢伙。以上。」
『呃,等等,那個,你誤會了……』
『謝謝你沒有做出傷害那孩子的舉動。費金森先生雖然把你形容得很糟,但我對你刮目相看了。不好意思,就麻煩你撥空多陪陪那孩子吧!』
這個答案几乎完全在薰預料當中。截至目前爲止的情報已全數在他掌握之中,後續重點就在於該如何把話鋒引到自己想問的問題上。
『啊,請您趕緊躺下休息,我來就好了。』
『對咱們村裏的居民來說或許是這樣沒錯,但對外來客而言搞不好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呢!』
這代表……她被喫掉了。
「那個地主老爹跟他兩個兒子在戶籍上並沒有什麼問題。費金森設在赫特堡的公司是由長
『那孩子啊,有常常用對自己有利,或者該說讓自己感到開心的角度去解讀他人話語的壞習慣。就你的狀況而言,八成也是她把你在道別時所說的「明天見」這三個字解釋成你願意再幫她忙的約定吧!』
『……艾莉絲,他馬上就跟你走,你先到外面等一下,我有些話要跟他說。』
當薰坐在樹墩上看着自己剛剛耕作完的農田,腦中不禁浮現『搞不好比起特動人員,我更適合從事農耕的工作呢……』等自虐的想法時,口袋裏的手機型無線電發出來電震動。除了透過高功率無線電波接通教皇廳專用的電話迴路之外,這支無線電的使用方法跟一般手機沒什麼差別。他先確認附近沒其他人在場,接着打開手機檢視,發現是吉耶傳了封簡訊過來。
◇
吉耶的簡訊還有下文——
『早安啊,村長先生。』
『你怎麼啦?』艾莉絲出聲詢問神情凝重、嘴巴怎麼也合不攏的薰。
我知道啦——正準備輸入這幾個字回傳簡訊的薰,突然動作飛快地將無線電收回口袋。因爲遠處傳來一陣呼叫自己的聲音。
瑪格麗特放下茶杯轉頭詢問薰。雖然不知她本人是否有此意思,然而她還是展現宛如女工陛下開啓尊口向臣下問話的言談風格。
艾莉絲從剛剛出門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雖然開口反問,但薰早已憑直覺猜出她話中的含意,因爲她的雙手就跟昨天一樣,提着兩隻空牛奶罐。
『啊?』
薰邊說『喔……』邊坐了下來。雖然她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壓根兒沒有款待客人的意思,但好像也並非全然不歡迎他。這種感覺大概是個性使然吧。
只見總是皺着眉的村長嘴角浮現一抹微笑。發覺薰雙眼盯着自己的村長感到有點難爲情地清了清嗓子。
『不、不是……』
『……薰,你沒聽見嗎?要不要過來喝杯茶啊?』
『請問艾莉絲跑哪兒去了呢?』
『啊,薰,看樣子我來得剛剛好耶,你似乎已經準備好了呢!』
(我猜錯了……嗎?)
『這我明白。看來你是個好人,而且是個非常接近「好好先生」的好人。』
一走進屋內,只見瑪格麗特拖着日趨惡化的雙腳將茶杯擺到茶几上。
『哎呀,你對那個地方有興趣嗎?應該沒什麼關係吧,那兒與其說是遺址,倒不如說只是座廢墟,我不覺得那是個能讓你看了感到有趣的觀光景點喔。』
◇
『奶奶、薰,我回來了——希達爾戈先生給了我這麼多雞蛋耶。今天我可以煮雞蛋全餐給你們喫囉!』
『你這叫做多管閒事喔,招待客人是一家之主該做的事。在外工作辛苦啦,稍微休息一下吧。』
就在他話剛講到一半時,玄關大門突然像是被隕石撞到一樣猛然開啓,村長家中跟着響起一陣朝氣十足的女孩子嗓聲。
千萬不可以再說下去……薰的小小願望宣告破滅,只見瑪格麗特對殷勤工作到滿身泥濘的可愛孫女說道:
愈來愈接近囉……薰露出一副興趣十足的表情說道:
薰這下子也不禁慌了起來。魔術師生前反覆嘗試接觸的瑪格麗特,是必須最謹慎與之接觸不可的對象。再這樣發展下去,將會導致「外地人在跟瑪格麗特身邊的人廝混」這麼一則對自己非常不利的報告傳入費金森耳中。更何況薰已經心生離艾莉絲遠一點的念頭,因此絕不可以答應她這件事。
『我有答應過嗎!?』
(機會來了……)
薰目不轉睛地觀察瑪格麗特。自己固然很想知道廢墟的地點,但更重要的是他想瞧瞧當一個外地人開口說想去遺址參觀時,她究竟會有什麼反應。是就算拚了老命也不肯放行呢,還是若無其事地任由他前往……如果她願意放行的話,接下來又會採取何種行動呢……這是一張只能打出一次,而且以自身安危當作籌碼的王牌。
『呃、嗯,對不起,我忘了。』
薰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變成負責伺候她的家臣一樣。
薰拍拍臉頰提振精神,隨即起身走向艾莉絲家。
『啥——那種地方根本沒什麼好玩的啊!』
『艾、艾莉絲!?』
『你、你所謂的準備,是指哪方面的準備啊?』
『嗯,儘管不完全正確,但那邊也算是這座村莊的前身,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被摧毀,如今在村莊西邊仍保留了當時的遺址。』
「只是我查到一件令人頗爲在意的事,就是費金森的前妻在三個月前慘遭殺害。先前因爲這起殺人案件並非發生在聯外道路上,而是發生在赫特堡市內,才導致我漏掉此事。然而,被害人的死狀異常悽慘,她只剩一顆頭顱,身體其他部位全都不知去向,我猜八成也找不到其餘的屍塊了。」
瑪格麗特毫不隱瞞對費金森之子的輕視心態說道。
村長對艾莉絲說道。只見笑逐顏開的艾莉絲活力十足地回了聲『好——』,隨即轉身衝出門外。
『請問那個地質學家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
『這樣啊,請務必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我雖然聽說明天你仍願意過來幫助,但可別太過勉強自己喔。』
『活着就是這麼一回事啊。她幹勁十足地說中午要用分來的雞蛋做蛋包飯,你就留下來喫完飯再走吧!』

看來自己是被開了個玩笑。他笑着回了句『謝謝誇獎』,心想自己應該會喜歡上這號人物纔對——如果她是人類的話。
『習慣凡事歸咎到自己身上的人,只會害自己一再喫虧喔。你只是來的時機不太湊巧罷了。前一陣子,有一名地質學家來到村莊裏,但他好像是個惡劣的小偷,竊取了許多村民的財物,後來又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不見,因此導致這個村子現在對外來旅客十分感冒。只不過……一方面也是由於那個惡少性格上有問題,纔會爲此突然動手打入吧。』
瑪格麗特的一舉一動都充滿高貴的氣質。她那肌肉已完全消瘦的手臂光是要端起裝滿熱水的茶壺都顯得相當喫力,而顫抖不已的泡茶動作也絕對稱不上優雅。然而,她毫不隱瞞自己既老邁又遭病魔侵蝕的軀體,且不借他人之手完成自己當爲之事的身影,卻令薰感受到一股威嚴。
就在她話剛講到一半時,玄關大門突然像是被隕石撞到一樣猛然開啓,只見一名用雙手抓着裙襬當作袋子,上頭盛滿一大堆雞蛋的少女出現。
米拉貝利擁有明確的戶籍資料一事令薰頗感意外。雖然純屬直覺,但在先前與米拉貝利對峙時,薰感受到一股肌膚彷彿遭到烈火燒灼的刺痛感。
『……艾莉絲,他真的曾說過那句話嗎?』側耳聆聽兩人對話的村長逕自走到他們身旁。『我記得你剛剛說他昨天也幫你分擔工作對不對?』
『耶,你看吧,你果然說過嘛!』
『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已經答應今天也要幫我分擔工作嗎?』
『我猜那孩子肯定又對你說了些奇奇怪怪的話吧?明明有傷在身,還勞煩你迎合她的要求,真是不好意思啊。但那孩子似乎非常中意你,甚至還說出「要嫁就該找像薰一樣勤勞的人當老公」之類的話呢!』
『經她這麼一提……那個,我好像有說過這句話……』
『原來這附近有遺址啊?』
『此人身上沒有什麼顯眼的特徵,是個長得一臉寒酸相的中年男子,眼神不太和善,給人一種陰沉險惡的感覺。不過,仔細想想,我才發現他打一開始的表現就有點反常呢。他一抵達村子就立刻搬出「這座村子附近應該有個遺址纔對,知道在哪兒嗎?」這句話到處打聽,然後接連幾天往遺址跑,回來後又四處找人詢問村莊的歷史……甚至也到過我這裏好幾次呢。我明明指責他給我造成困擾,他卻充耳不聞。最後是前來看診的米拉貝利對他大發脾氣,一腳將他踢出我家。』
『薰說在喫午餐前,想先去遺址那邊走走。』
『我記得好像說過這句話……但這對周遭的人來說,不是滿大的困擾嗎?』
『你爲何問這個問題?』
艾莉絲難過地皺起眉頭,但薰卻壓根兒不記得有這回事。
『薰,這樣不行唷,約定就該遵守到底纔對嘛。』
『她說農田有你負責打理,所以她要去希達爾戈家把還沒掃完的雞舍給打掃乾淨。』
薰以細若蚊鳴的聲音說道,絲毫不知他內心感受的艾莉絲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
名字在魔術師報告書上出現最多次的人物,同時也是與米拉貝利有親密交流的人物。如今正是與她單獨對談的絕佳機會。
『是啊,或許那真是個讓旅行者感興趣的地方吧……』
『爲何我會突然被那個人打呢?我是否在不知不覺中違反了村子裏的什麼禁忌?』
壓根兒沒料到此人思考模式竟與艾莉絲一模一樣,薰忍不住放聲大叫。瑪格麗特見狀不禁輕輕一笑。
薰裝出懦弱青年的語氣,欲言又止地打開話匣子。
『這樣吧,艾莉絲,你就帶薰去遺址逛逛吧!』
◇
據說該遺址位於村莊西側約三公里處。
薰隨着艾莉絲的引導走出街道進入森林之中,一路上坡度相當陡峭。過去似乎有一條通往遺址的專用步道,地面上依稀可見遭到樹木及花草遮蓋的石板。由於只有步道附近並未長出茂密的花草,因此搞不好縱使沒人帶路也能獨自抵達遺址,只不過一切爲時已晚。
『薰,你怎麼啦?』
跟薰手牽手的艾莉絲盯着薰的臉問道。
在他另一隻沒有跟艾莉絲牽在一起的手上提着一隻籃子,裏面裝着艾莉絲作的三明治及水壺。無論怎麼看都像是要去野餐。
『嗯,沒什麼。』
薰簡短回答道。
『你該不會是肚子餓了吧?』
當他勉強擠出笑容回答『嗯』,艾莉絲馬上笑着說『我就知道』。薰在心中不禁嘆了口大氣。他都大膽打出「對遺址充滿興趣」這張只能動用一次的王牌了,卻因艾莉絲攪局而導致瑪格麗特只出現含糊不清的反應。
大概沿着石板路走了兩公里左右,只覺得與步道平行流動的河川已經從潺潺的流水聲轉變成湍急的溪流聲。
(就在這附近嗎……)
雖然不知究竟是墜崖身亡,還是遇害後被推下懸崖,但魔術師墜落的地點肯定就在這附近。仔細想想,事發地點不可能遠離遺址,畢竟魔術師是在探索遺址時不幸喪命的——可見遺址那邊果然有問題。
薰一直感到很煩惱,他不知該如何安頓艾莉絲纔好。
老實說,有艾莉絲陪伴對薰而言是一項利多。雖然不知哪個村民纔是魔族,但如今他們兩人看起來只不過是要出門野餐罷了。
基本上,在這種還搞不清楚薰是什麼身分的狀況下,敵人絕不可能主動出擊。敵人應該也不希望因貿然行動而導致底牌盡現。就算有所作爲,頂多也只是躲在遠方監視,所以艾莉絲便成了最棒的掩飾工具。
(……不行,我不可以帶着她前往。)
上述只不過是薰依照經驗的猜測。就特勤人員的角度來看或許正確無誤,然而當敵人採取出入意表的行動時,他實在無法冷酷地將艾莉絲身陷險境一事解釋爲「成就大我之前的小小犧牲」。
於是薰停下腳步對艾莉絲說道:
『艾莉絲啊……』
薰主動牽起艾莉絲的手,只見她活力十足地回了聲『嗯』,臉上也露出到目前爲止看起來最開心的笑容。
『吶,你怎麼了?』
『他是個乖巧溫柔的小男生喔。以前他總是跟在我後面一起到處玩耍,但你也知道,我不是必須照顧奶奶及工作養家纔行嗎?所以後來就沒什麼時間陪他玩了。可是,我很喜歡班西唷,因爲他並不像亞迪亞那樣壞心眼。』
腐液凝聚而成的黑犬立起上半身,發出如同猛獸般的兇惡咆哮。
(什麼……!?)
黑犬輕輕抖動軀體,身上腐液隨之四濺,樹木及聚集成堆的枯葉都因遭到腐蝕而冒出陣陣白煙。薰與黑犬相隔十公尺左右的間距展開對峙。黑犬發出『汪嗚~』這麼一陣聽起來有點傻呼呼的狗叫聲。看樣子它似乎是在開薰的玩笑。
艾莉絲一臉訝異地凝視着薰。
聽見這句出人意表的話語,令薰感到十分困惑。這應該是薰要對他說的臺詞纔對。
『咦……你討厭亞迪亞啊?』
『咦……』
遺址內雖然到處都留有疑似盜掘痕跡的凹洞,卻見沙土彷彿填補傷痕似地囤積於凹痕之中,沙土之上更是雜草叢生。整座遺址找不到半點看得見泥土的區域,這說明村民們對此地已經毫無興趣。草叢上留有最近剛被踩平的痕跡,這肯定是遇害的魔術師所留下的足跡。
(仔細想想,自己已在不知不覺間走到離河川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啦……)
薰轉眼環視周遭一圈。大致上這類狀況應該都配有「鑰匙」纔對。一把如同在返回家門時不可或缺的鑰匙,專門用來打開這個空間之門。
薰試着流露氣息並對他發出殺氣,他依舊沒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是哥哥嗎?』
話雖如此,但薰並不是魔術師,無法判斷術式的強弱,而且假如這是缺少鑰匙代價的微弱空間封鎖術,反而會讓對魔法一無所知的薰更難脫身。
背後那陣腳步聲只對艾莉絲的跑步聲產生反應,也同時加快了行進速度。薰則閉上雙眼,過濾掉現場各種不同雜聲,並將所有神經集中到某種聲音之上。緩緩靠近的人影彷彿熱感應儀般在薰的腦海中形成一張圖像,十公尺、五公尺……此人剛好走在薰正下方的路線上。
只見班西霍然起身,朝着相反方向拔腿就跑。
薰向他伸出手掌,但班西並未握住薰的手,只露出一臉不安的神情,抬頭直視着薰。
『抱歉,你先喫吧。我還是想多花點時間參觀這個地方。』
只見艾莉絲臉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她邊發出『呃……嗯』的沉吟聲邊低着頭說道:
『你爲何擔心艾莉絲?吩咐你這麼做的人是誰呢?』
現場連半點聲音也沒有。直到方纔都還相當吵鬧地迴盪於耳邊的蟬鳴鳥叫聲,也在不知不覺間戛然而上。透過羣樹間隙所能看見的就只有一片黑暗,間隙前方則宛如被漆黑木板團團包圍般,將整片森林切割開來。
然而命中的觸感實在過於微弱。失去頭部的黑犬雖然一時靜止不動,不料它的頭部竟如同泉水湧出般自動再生。
手裏拿着三明治的艾莉絲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
班西赫然閉上嘴巴。
『……你還真是從容不迫呢,小狗。』
班西丟下這句話便一溜煙地跑離現場,取而代之走回薰身邊的艾莉絲則開口問他:
只見數間磚瓦房屋的骨架及部分外牆遭到草木埋沒,稀稀落落地佇立在林中略顯空曠的地帶。房屋遺蹟和及膝叢生的雜草,給人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微風悠閒地吹拂着周遭的林木,緩緩自這片冷清的風景中飛掠而過。
艾莉絲面紅耳赤地順着步道向前跑。
『真是的。』
班西再也無意回答薰的問題。他那嚇壞的模樣看起來也相當反常。雖然覺得繼續追問下去令人感到於心不忍,但既然聽見他說出「擔心艾莉絲」之類的話,自己當然也不能置之不理。
『我、我希望你別到處張揚這件事!』
『抱歉,不小心嚇到你了。我聽說這附近有座遺址,便跟艾莉絲一同來參觀……你也是來參觀遺址的嗎?』
就在薰說了聲『那麼……』準備再問他之時,通往遺址的步道前方傳來艾莉絲喊着『喂,薰——』的聲音。
『嗯,他對我說了幾句莫名奇妙的話就跑回去了……他是個什麼樣的男孩呢?』
『非常不好意思……』
『走吧,往遺址邁進。』
『……因爲奶奶曾說過只要講別人壞話,就會連帶弄髒自己的心靈,所以我其實不太想講……但因爲亞迪亞總是瞧不起我,說我是個窮光蛋,所以我討厭他……』
薰則留下艾莉絲,獨自走進茂密的樹叢中。
聽見腳底傳來一陣『咕嚕』聲響,薰連忙縱身跳開。此地明明沒有沼澤,地面卻湧現一灘如同柴油般的液體。但這灘不明液體並非柴油,而且散發出一股彷彿腐肉的難聞惡臭。薰捂住鼻子往後退。
正如艾莉絲所說,薰方纔露出一抹僵硬的銳利神情。她因爲感受不到薰所察覺的事而困惑不已,薰只得勉強擠出笑臉說道:
『那個……』
『這麼說來,舊迪拉索人跟現在的迪拉索人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族羣囉?』
『我、我只是擔心艾莉絲的安危罷了。雖然他說絕對不可以被你發現,所以要我靜靜守在原地就好,但我實在很擔心艾莉絲……』
儘管看起來只是一雙普通的鞋子,不過薰這雙鞋的鞋跟及鞋頭部位都加裝了鐵板。重量雖然不值一提,但若配合薰的攻擊技巧,基本上還是有辦法踢碎使徒的頭蓋骨並破壞它的腦部組織。
(原來她早就察覺到啦……)
當那頭黑犬縱身飛撲而來,薰隨即往斜後方跳開,避開黑犬攻擊,並瞄準它的頭部祭出一記迴旋踢。
『你怎麼啦……總覺得剛剛的薰好像變了個人……看起來有點可怕。』
『啊,等等……』
『發生什麼事了嗎?』
薰感到有點失望地說道。
◇
『原來如此……』
薰則掰響雙拳骨頭。
『早就跟你說過這裏不太有趣對吧?喏,咱們喫完午餐就回家吧!』
『什麼事?』
『這麼淺顯易懂真好。你就是所謂的逃生口是吧?』
此時,薰被髮生在眼前的光景嚇得倒抽一口大氣。
(必須一擊斃命……要是讓它逃脫的話,會對艾莉絲造成危險。)
『哎呀,你很髒耶,便當交給我吧!』
薰對自己先前視艾莉絲爲麻煩的心態深感後悔。或許她已敏感地察覺到自己因調查行動受阻而產生的焦躁感,心靈更爲此大受打擊。但又因爲不想受傷,所以才刻意解釋成「令自己開心」的意思也說不定。
『艾莉絲啊,這座村莊……』
儘管他似乎只是爲了監視,並非爲了發動攻勢而來,但薰實在百思不解,爲何費金森要吩咐這麼小的孩子,而且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跟蹤他?他這麼做豈不等於主動向薰坦誠自己「對遺址深感興趣」嗎?
『嗯,奶奶說當時所有村民都因戰爭爆發而死光了。倒是薰……』
『這就是遺址?』
『嗯……不過我想再多逛一下耶。艾莉絲知道這個舊村遺址的歷史嗎?』
當薰話講到一半時突然閉口不語。
(可惡……出乎意料的行動是吧……)
薰發出痛苦的叫聲。只見方纔踢中黑大的腳部竄出一陣煙氣,除了加裝於鞋底內側的鐵板已裸露於空氣中,甚至連這塊鐵板也彷彿被強酸潑中似地慘遭腐蝕。
『剛剛那不是班西嗎?』
薰頓時血色全失。方纔專心沉思有關廢墟不對勁的地方,並未察覺到另一股不對勁的感覺已悄然逼近,導致他被關進這個透過魔法之力強加隔離的空間當中。
只見他發出瞭如同女孩般的尖叫聲,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薰隨着艾莉絲跑步離去慢慢隱藏住自身的氣息,彷彿聲量逐漸變小一樣,營造出自己也跟着離開現場的假象。要是敵人警覺心夠高的話,八成會發現少了一個人的腳步聲,關於這點他也莫可奈何。
(感覺似乎有點奇怪……)
『哦,你也有興趣啊!可是根本就沒有什麼寶物啦。因爲聽到以前有寶物理在這裏的傳說而跑來尋寶也就算了,但實際跑一趟之後卻發現此地只是一座廢墟而已對不對?大部分的人都認定這只是謠言而打道回府,不過有些無法死心的人留下來拚命尋寶,結果什麼也沒找到。最後花光身上財產、有家歸不得,便在河川下游建立了一座村莊囉。』
當匯聚將近兩個成人體積的分量之後,腐液逐漸轉變成具有四肢的動物外形。那是一條狗,外觀輪廓雖然神似狼犬,體格卻比獅子還要壯碩,牙齒及利爪、甚至連雙眼都是由腐液所形成。
(空間封鎖!)
艾莉絲走進坍塌殘破的房子裏面,打開提在手中的籃子。
『什麼……尋寶?』
『拜、拜託你,請你務必陪在艾莉絲身邊!』
薰抓住身旁的樹枝,像是利用鐵棒後空翻似地爬到樹幹上。樹木雖然「沙沙」作響地微微晃了一下,但停在樹上忙着鳴叫的小鳥及蟬卻連半隻也沒飛走。這就是所謂的隱藏氣息。要是修練至蕾妮的境界,那麼縱使從小狗鼻子前面經過,它也絕對察覺不到完全隱藏住氣息的她,而依舊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這下頭大了……)
『對不起啦,麻煩你先走好嗎?那個……該怎麼講呢,我想上個廁所啦。』
如今他不再聽見湍急的溪流聲。爲了獲取生活用水而在河川附近建立城鎮,此乃從四大河古文明時代就流傳下來的風俗習慣;然而舊迪拉索村並非成形於石器時代,而是建立於短短六十前年,當時既有自來水管,也有下水道設施。由於舊村原址並非座落在河邊,因此聽不見溪流聲自然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但……
出招時機恰到好處,加裝鐵板的鞋尖準確命中黑大頭部。只見黑大頭部伴隨着『砰』的爆裂聲炸開,連半點骨頭肉屑都沒留下。
從地底滲透出的黑色腐液竟無視重力作用開始膨脹。
(只要經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不行,別傻了。再不快設法脫困,我會被這股毒氣毒死……)
『好燙!』
『嗯?』
愈是遭到強大魔力封鎖的空間,脫困之鑰就愈有可能存在於空間內側。而鑰匙並未配置在內側的封鎖空間雖會隨着時間流逝而自動消失,或者可以由其他魔術師自外部加以破壞,但內含鑰匙的強力封鎖空間則是找不到鑰匙就永遠無法脫困。付出代價以提升法術威力,正是這類魔法所具備的共通傾向。
薰很後悔自己太慢作出判斷,一股陌生的氣息已從背後悄然接近。
話雖如此,薰除了繼續裝成人畜無傷的旅客之外,也沒有其他方法可用了。因此明明穿着加裝鐵板的鞋子,薰還是無聲無息地爬回樹下,並開口向班西打招呼。
『只要是村裏的居民都知道啊。據傳我們那座村子啊,原本是來這裏尋寶的盜掘集團建立的。』
薰睜開雙眼。來者的步伐根本稱不上專業,同時也只是一陣小小的腳步聲而已。連躲在樹上的薰都沒發現就直接行經樹下的人物,竟是昨天打了薰一拳的亞迪亞的弟弟班西。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在無意間掩飾自己的本意。蘇菲亞也曾對自己說過:「習慣動不動就道歉的人,不過是害怕破壞了人際關係罷了。」
黑犬朝薰直撲而來,薰則配合對方的步調輕靈地踏出步伐。那並非從養父,也就是深津神父那邊學來的東洋格鬥技。在這八個月的戰鬥當中,他的體術融合了各式各樣的格鬥技巧,再扣除只能用來對付人類的招式,進而衍生出一種自創的獨特體系。
起初他以爲是自己的耳朵出了狀況,那就像是攀登高海拔山脈時,三半規管因爲氣壓變化而失常的感覺。不過,事實卻非如此。
自從抵達遺址前方不遠處,薰的心裏就覺得不太對勁。某種無法解釋的東西令他耿耿於懷,但他卻不曉得究竟是什麼。
他試着再向她打聽一些廢墟相關情報,但他的聲音竟然完全沒在森林中形成迴音。
領悟到一般物理攻擊對它起不了功效的薰,伸手取下戴在脖子上的項鍊。項鍊上掛着一顆如同鮮血般紅豔的寶石,體積跟拇指差不多大。薰是藉由遭強盜打劫的身分設定潛入這座村莊,要是被人發現身上掛着這玩意兒,後果肯定不堪設想,但他也不會傻到只穿這雙跟玩具沒兩樣的鐵板鞋就深入敵營。這顆寶石纔是薰的隨身武器。
『啪嘰』一聲,拔下寶石的薰,不知爲何竟將寶石含於口中。
接着,薰背對黑犬往前奔跑,黑犬立刻動身追趕薰。兩者的奔馳能力根本無法相比,雙方間距一下子就被大幅拉近。
當黑犬逼近離薰約一公尺左右的地方,薰突然急踩煞車停下腳步,藉助轉身勁勢祭出一記迴旋踢。
薰那隻施展蹴擊的腳上纏裹着一層黑色光氣。薰的腳由側邊直接轟中黑犬軀體,這腳宛如利刃一般將黑犬從頭到尾剖成兩半。腐液飛濺四散,這次就並未重新再生,而是直接被吸入地底消逝無蹤。
當腐液自地表完全消失之後,周遭環境瞬間重現光明。在透過樹葉間隙灑落的夏季陽光之中,知了及小鳥依舊若無其事地鳴叫個不停。
薰則就此含着寶石往森林前方移動。他提高警覺注意周遭環境,以防敵人發動第二波攻勢。
『吶~薰~你在幹什麼啊?』
耳邊聽見艾莉絲髮出感到有點不耐煩的聲音。薰這才鬆了口氣,吐出口中的寶石。
他一回到艾莉絲身邊,她隨即將臉湊到薰身上,抽動鼻子聞了幾下。
『薰……你身上有一股怪味道耶。』
『抱歉,我剛剛不小心掉進沼澤了。』
『誰教你丟下我跑到別的地方,活該啦。』
她鼓起腮幫子撇頭不理會薰。薰的腦海中則瞬間閃過『難不成剛剛是她施展了空間封鎖術法……?』的念頭。
但艾莉絲卻依舊轉臉看着旁邊,同時把剛好剩下半份三明治的籃子遞給薰,開口問他一句『那你喫不喫?』,薰說了聲『我開動囉』就將三明治送進嘴裏。當他誠實地說出『好喫』時,她才展露開心的笑容。
(不太可能吧……)
兩人喫完午餐便動身離開遺址。雖然最後並未能查出他感受到的不對勁究竟爲何,不過下次前來之時絕不能再帶艾莉絲同行。因爲敵人確實存在,而且還對自己表現超乎監視目光的明顯敵意。由於自己成功破解了空間封鎖法術,因此敵人接下來八成會展開更激烈的攻勢吧!
(……我是處在來自某處的監控下呢,還是剛剛跑回家的班西向費金森報告後,他纔派人來襲擊我呢……)
薰雖然爲了提防敵人再次來襲而一直暗中將寶石緊握在手裏,但耳邊的湍急溪流聲卻是平平順順地變回潺潺流水聲,同時也看見村子裏的煙囪開始冒出陣陣炊煙。
薰突然想起一事並停下腳步,艾莉絲開口問他:『怎麼啦?』
『哎呀,你那條褲子是怎麼了?』
◇
費金森的視線瞬間挪動了一下。薰並未轉眼追尋目光焦點,因爲他很快便看出費金森的視線前方就只剩下那名管家而已。
薰邊注意對方的表情變化邊如此說道:
『……嗯,相當容易想像。』
『……雖然不必再強調我不想在這節骨眼放棄,但說真的啦,我稍微想過與其爲了避開敵人耳目而小心翼翼地窺探周遭狀況進行調查,還不如「敵人若敢放馬過來,反而比較省時省力」呢!』
『少囉嗦,給我仔細聽。因爲我想講!套房裏還留下一具裹着紅色法袍的充氣娃娃,看起來似乎打從好一段時間之前,她就已經用那具充氣娃娃僞裝成自己了。雖然無法得知在電話裏引吭高歌的到底是不是這具娃娃,但它臉上也寫着一行字。』
『現在才傍晚時分耶,你不用簡訊聯絡沒關係嗎?』
費金森刻意加強語氣,讓最後一句話聽起來卻別具意涵。
『只是白天外出散步時不慎跌進沼澤罷了。』
『很好。』
『艾莉絲有對我講過這則傳說,但那只是一則傳說而已吧?』
『……什、什麼字?』
薰半逃避似地決定先放下復仇女神,轉而思考起有關森林襲擊者的事情。
『狗肉?你的祖國習慣喫那種食物嗎?』
就某種角度而言,薰獲邀進入的餐廳跟費金森這名男子可說十分相襯。雖說每項傢俱看起來確實都是相當昂貴的上等貨,但連不太熟悉室內裝潢的薰也能一眼看出傢俱年代及樣式全都不一致。例如,縱使是同樣來自亞洲的傢俱,倘若看到有人在純日式的茶室內擺上中國明朝陶瓷作爲裝飾品,再穿着※奧黛盤腿坐在其中的話,大概也很難不失笑吧!(譯註:越南國服。)
薰總覺得此人跟他原先抱持的印象截然不同。薰原以爲他應該更像是個暗中掌控着整座村莊的黑幫老大才對,然而無論怎麼看都只不過是個單純的鄉下暴發戶。就連帶着十足恐嚇意味脫口而出的話語也太過俗氣,害得薰想懼怕都覺得有點困難。
當兩人抵達這棟與寧靜鄉村極不搭調的奢華宅邸門口時,薰悄悄開口詢問班西:
『由於不知她是在什麼時候跟充氣娃娃對調,因此目前仍追查不到她的下落。但我猜她八成會往你那邊去,你自個兒小心一點啊!』
另外,還有兩名人物坐在餐桌前。分別是坐在薰身旁的班西,以及坐在費金森隔壁的妻子羅珊娜。儘管早已感受到班西動不動就轉眼偷瞄自己,薰卻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而羅珊娜雖然呈現出跟周遭緊張氣氛完全無關的感覺,心無旁騖地小口小口享用着眼前的美食,但當她與薰四目相交之際,還是溫柔婉約地向他點頭致意。
『……我原以爲會被你用「笨蛋,立刻給我回來!」臭罵我一頓。』
『這種想法果然很像你的作風,我個人也不討厭就是了……』
『薰,你有空嗎?費金森先生說有事找你。』
『是啊。負責看守飯店的所有衛兵都被用魔法迷昏,她本人則完全失去蹤影,而且還拿麥克筆在衛兵臉上寫下「YOUMUSTGOTOHEAVEN」這句塗鴉字纔開溜。你應該想像得到奧普利這老頭抓狂到什麼程度吧?』
『夠、夠了啦,別再講下去了。我已經怕到不想再聽了啦!』
『那麼,雖然有點突然,咱們還是直接切入主題吧。聽說你今天好像去過那個遺址了是吧?』
『知道了。放心,我不會說我曾在森林裏遇見過你。』
『請問所謂的寶藏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但來者並未放輕腳步聲。其中一方是老人的腳步聲,另一方則是小孩子的腳步聲。來者在門前停下腳步,伸手敲了敲門。
明明不願想像,但腦海中還是不經意地浮現奧普利緊緊抱着充氣娃娃,坐在錄放音機前面邊聆聽克勞蒂亞所唱的〈O~VRENELI〉邊額冒青筋的身影,致使薰忍不住發出一聲有點乾的竊笑聲。
『〈O~VRENELI〉就是有「請問你家在哪裏呢」這句歌詞的那首歌嗎?』
『這事有點難以啓齒,其實是那個女魔術師……已經溜出梵蒂岡飯店了。』
『「奧普利專用」。』
(在林中展開襲擊之舉對敵人而言也是一把雙刃劍,對方因爲沒能取下我的性命,反而明確地向我宣示了白己的存在。由於對方八成明白我會提高警覺防範下一波襲擊,因此我不認爲對方會笨到採用正面攻擊……只是情勢依舊對我不利。因爲敵人知道我的存在,但我卻還不曉得敵人究竟是誰……)
當天空開始染上橘紅色彩之際,薰回到了寄宿的村長家。雖然看見遭到黑犬腐液燒出破洞的褲子及鞋子時,村長不禁面露訝異的神情,薰卻隨口說了句『我只是不小心陷進沼澤裏罷了』便走回二樓寢室。
受到天生爛好人個性影響而極度不擅交涉的薰,在這方面的訓練過程中被蕾妮臭罵了幾十次,可說喫盡苦頭。而所謂的臭罵呢,其實也只是被她以瞧不起人的冰冷目光盯着看,同時遭到『你是笨蛋不成?』或『簡直不像話到極點』等等字句責備罷了。
『什麼!』
『原來如此,散步是吧……』費金森又以耐人尋味的語調說道。『算了,沒關係。我會吩咐下人替你準備衣服,記得在用餐前換上乾淨服裝啊,我可不准你穿着那套髒兮兮的衣服與我的家人共進晚餐喔……對了,你有什麼想喫的料理嗎?要什麼菜色都不成問題。』
(給我來這招是吧……)
『算了,反正我這邊也剛好收到一則必須知會你一聲的大新聞,正準備發送簡訊呢。現在就先聽聽你的報告吧!』
『不僅如此,在發覺那個女人早已開溜的不久前,她曾在飯店打電話跟魔術師協會聯絡。雖然說我們監聽了所有電話,但沒想到監聽錄音帶卻只錄下反覆重播的※〈O~VRENELI〉這首歌曲而已。』 (譯註:瑞士著名民謠。)
班西臉上的表情頓時豁然開朗。
『事情還沒完咧。』
『啊?就只有我而已啊!』
打開房門一看,只見村長及白天見過面的班西站在門前。雙眼一接觸到薰的目光,班西隨即頗感困擾地任憑視線到處遊移。
一按響宅邸的玄關門鈴,女僕立刻現身迎接。『您是深津先生對吧?老爺早有囑咐。』女僕恭恭敬敬地退下通知他的到來,隨後只見宅邸後方出現一名行動緩慢、年近五十的肥胖男子,身穿一襲跟宅邸的低俗品味十分搭調的睡袍,嘴裏叼着一根雪茄。薰倒抽了一口氣,此人肯定就是費金森。
吉耶壓低聲音說道。
吉耶講完這句不祥臺詞之後便掛斷電話,薰的腦子裏則開始響起電影《大白鯊》的主題配樂。
◇
『……嗯,非常容易想像。』
『咦!』班西神情訝異地抬頭看着薰,『呃,嗯……我就說「我看見你跟艾莉絲兩人一同前往遺址」……』
『哈,直到不久前我也一直認定那隻不過是傳說,然而……』
這種出牌方式未免也太亂無章法了吧……薰不禁感到有點惱怒。
『謝、謝謝你!』
(難道說敵人特地施展空間封鎖術的目的,是爲了確保艾莉絲的生命安全!?)
『哦,你是在試探我嗎?那我就奉陪到底啦。答案就是一本記載了寶藏埋藏地點的書……書中寫着藏有百噸金塊的地點。』
『你不喫嗎?』
『問你喔,現在有其他人跟你一起接聽這通電話嗎?』
吉耶默默聽完薰的報告之後,只丟出一句:『那你打算怎麼辦?』
『費金森先生似乎想招待你共進晚餐喔。』
『你不是那名地質學家的同伴嗎?』
『呃,這個嘛……』
費金森主動伸手要求握手。雖然甫握住他的手掌,便因一股不太舒服的滑溜觸感傳回掌心,致使薰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但這名渾身肥油的大地主似乎有所誤會,竟小聲對薰說了句『用不着那麼提防我啦』,嘴角也跟着浮現一抹微笑。
『你是怎麼向你爸爸報告我的事呢?』
女僕端來今晚的主菜,對談因局外人的出現而暫時中斷。今晚的主菜是三分熟的牛排。讎管牛排在鐵板上發出清脆聲響,但薰對這道菜就真的有點提不起胃口。
儘管目前處於真實身分大概已經曝光五成的狀態,薰還是照慣例先確認過四下無人之後,纔拿出無線電聯絡吉耶。
『我這邊出了點狀況,待會兒馬上說明給你聽。』
『呵呵……膽量似乎也不差呢,難怪敢單獨前來啊!』費金森對薰開口享用料理一事感到十分佩服。『老實說吧,你是前來尋找傳說中隱藏在這座村子裏的寶藏對不對?』
此時,耳邊傳來有人上樓的聲音,是兩個人的腳步聲。薰立刻從口袋裏掏出寶石。
當女僕將開胃冷盤端上桌並退出餐廳之後,費金森隨即開口說道:
『不會吧!』
◇
『是的,我跟艾莉絲去那邊野餐。』
『除了狗肉以外,我什麼都喫。』
『是的,費金森先生。』
(嗯……)
儘管連那種生物可能也會認爲這是個令人難以忍受的空間,然而被蕾妮訓練成面對所有事物均不輕易鬆弛戒心的薰,卻只是邊微側着頭想『假如是僞裝的話,那這一招實在高明』邊保留最終判斷。
(話說回來,他懼怕的模樣也太誇張了吧……)
『用不着跟我裝蒜,你不是早已從同伴手中接收了什麼東西嗎?』
(等等,其實我根本不必與她爲敵啊。只要別爭奪那本書,她跟我們之間就不會產生對立關係。要是她願意動身來此,我還可以找她商量有關先前在遺址察覺到的不對勁,對我反而比較有利……應該啦,總、總之呢,克勞蒂亞小姐的事稍後再思考吧。嗯,待會兒再想好了……)
『我已不小心刺激了敵人,要是我在這個節骨眼撤退的話,往後就再也沒有人能夠潛入調查了,所以我希望能夠堅持到底。』
『OK,那你要告訴我的情報是什麼?』
『其實啊,我今天已經去過那座遺址調查……』
(怪了……難道派出那隻狗攻擊我的兇手不是這傢伙?)
吉耶瞬間啞口無言,接着放聲狂笑。
費金森問道。薰遲遲未動筷子享用眼前的料理。薰一說:『我沒什麼食慾……』費金森立刻別有意涵地笑着回答:『裏面什麼東西也沒加……至少今天是這樣啦。』亞迪亞也跟着笑了出來。薰在意的是這究竟是用什麼肉烹調的料理,不過照這樣子看來,就算喫了應該也不成問題纔對。另一方面,薰又覺得被對方視爲孬種似乎也太過窩囊,於是便夾起開胃冷盤送進口中。
除此之外,餐廳裏還有另一名人物。有位年過三十、身穿管家服的男子佇立在餐廳角落。由於未經介紹故不知他的姓名,然而他卻是個臉上佈滿大小傷痕,感覺實在不太適合擔任管家職務的男子。費金森明明下令要所有傭人全部退出餐廳,只有他很理所當然似地留了下來。
而費金森的交涉——縱使好心地稱之爲「交涉」——根本就像把蕾妮交代『絕對不準這樣做』的事全部依序做上一遍。他沒事先確認對方究竟擁有多少情報;要是對方當真一無所知的話,這樣做就等於免費奉送大量重要情報給對方。
『沒錯,這女人還跟通話對象合唱了「YOHOHOTRALALALA」這段歌詞咧。雖說她似乎是動用某種稀奇古怪的魔法妨礙了我們的監聽行動,不過仔細想想,魔術師這幫人根本不必透過電話互相聯絡。她一定是故意爲了唱給監聽電話的我們……或者是奧普利這老頭聽,才搬出這種花招。你應該想像得到他有多抓狂吧?』
費金森回了句『哼,野餐是吧?』併發出耐人尋味的笑聲,而與薰之間隔了個位置的亞迪亞也槍口一致地接了一句『虧你說得出口』。
『我是覺得應該這麼做纔對啊,畢竟我們就是這麼計劃嘛。可是你的語氣已透露出「打死我都要繼續作戰」的意思。雖然就立場而言,我非得想盡辦法說服你不可,但我這個人又很討厭不分青紅皁白的作法。拜這項原則所賜,里拉福特老大基本上也都很願意聽聽我的看法,但獲得採用的次數並不多就是了……』吉耶的聲音滲透出一絲寂寞的神色。『所以,你的意見是?』
吉耶的語氣突然變得很低落。
『來自遙遠國度的客人,歡迎你大駕光臨。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吧?』
『我非但不討厭,反而還超喜歡這種想法耶。很好,就這麼辦吧!』
薰與班西兩人一同前往費金森的宅邸。途中薰雖然試着跟班西談話,他卻露出一副怕到極點的模樣,始終不肯開口與薰閒聊。
『我聽說他是個小偷,您想說我是他的夥伴嗎?』
打從一千年前起便長期定居在這個世界的魔族份子當中,似乎有許多成員都頗爲挑剔及講究這方面的事情。據傳誕生於神聖羅馬帝國時代的蕾妮,好像也有收集珍貴藝術品的傾向。這就是魔族之所以被形容成充滿貴族氣息的主因。
不料費金森卻只是打從心底感到噁心似地皺起眉頭。
(算了,魔族八成也有不少苦衷吧……)
一旁的亞迪亞只嘀咕着說了聲『太猛了……』並張大嘴巴,但薰心中卻不禁浮現『什麼?』這兩個字。魔術師及魔族不惜持續付出龐大犧牲也要追查到底的寶物竟然只是金塊?
『如何,要不要跟我聯手呢?雖說藏寶圖是屬於這個村子的東西,也就是屬於我這大地主的東西,但你大可期待事後能夠得到的報酬,只要你肯交出開啓藏書房大門的鑰匙。』
語畢,費金森『嘻嘻嘻』地笑了幾聲。
他是個讓人討厭不了的人,卻也是個絕對不能跟他訂定任何契約的貨色。雖然也不能排除他是個極端工於心計的僞裝天才的可能性,但總覺得稱他爲魔族反而是一種侮辱魔族的說法,因此薰暗自將他踢出嫌犯名單之外。
『真的非常抱歉,在下着實聽不懂您在說些什麼。』
薰起身離開座位。或許是從來沒人對他採取過這種態度吧,只見費金森先是啞口無言,接着隨即面露兇狠的神情瞪着薰。
『臭小子……你明白自己說出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吧?』
『我只是因爲不知道,所以說了聲「不知道」罷了……不過呢,我就試着找找那份寶藏了,咱們來比賽看誰能先找到寶藏吧!』
這句話並不是要講給費金森聽。薰爲了觀察站在餐廳角落的管家作何反應,而轉頭望向餐廳一角。
(什麼……)
自從踏進這棟宅邸以來,薰臉上首度露出驚愕神情。直到方纔爲止都還在場的管家,竟在不知不覺中失去蹤影。
(那傢伙是個大麻煩啊……)
面對費金森所說『呵呵,你知道嗎?那個地質學家好像已經死掉了喔』這番恐嚇字句,薰則是一邊拋出『假如我是後繼調查員的話,肯定早就知道這回事了好嗎?』一語在心中吐槽,一邊轉身走出費金森家。
◇
薰將那顆寶石握在手中,一路走回村長家。雖說他格外提高警覺,不過那名管家並未現身襲擊。
只見村長站在家門口等他。他張開緊抿成一直線的嘴巴,開門見山地對薰說道:
『抱歉,麻煩請你離開我家好嗎?』
『……是費金森先生的吩咐嗎?』
『嗯,剛剛他的管家來過一趟。那個管家進到我借你用的房間翻箱倒櫃一番之後這樣命令我。因此我再也無法收留你了。』
『我知道了,我方便回房間查看一下嗎?』
『別花太多時間就是了。』
『瑪格麗特,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到底怎麼了!?』
艾莉絲縱身撲向米拉貝利,她邊嚎啕大哭邊責罵『大夫,你太過分了!』同時舉手敲打米拉貝利的身體。米拉貝利說了聲『抱歉……』並從瑪格麗特身旁退開,艾莉絲立刻像要保護祖母似地跨坐在她的膝蓋上。
薰開始覺得思考「書籍」相關問題是件相當麻煩的事。
薰走上二樓,發現房間已經被搞得一團亂。雖因他帶進村裏的東西全都收在身上,所以沒有任何損失,然而對方卻連地板也不放過,顯見他似乎相當仔細地在找尋某種東西。
他在從薰身旁擦肩而過之際,小聲且簡短地說了一句:
『快住手啦!』
『……今晚我將獵下你的項上人頭。』
連在門外都聽得見屋內的怒罵聲。儘管兩人的情緒都相當激動,而導致薰聽不太清楚他們究竟在對罵些什麼,不過他還是能勉強聽見『你不要命了是不是c"a』及『我的事與你何干?』等話傳進耳朵。
雖然在敵方魔爪逼近自己的當下,他已經下定決心不再接近艾莉絲,然而薰卻無法拋下哭成淚人兒的她不管。
『啊啊,薰,我正好要來找你說。快跟我來!』
據傳這是位於梵蒂岡地下門扉周邊的雕像及石碑,在千年前門扉敞開之際蒙受不明力量影響,而變成只要吸收黑暗血液就會綻放出光芒的物品——薰暗中藏了一小塊石碑碎片在無線電對講機裏面。
就在薰開始產生跟那名刺蝟頭男頗爲類似的想法時,突然聽見一陣腳步聲迎面而來。薰把寶石含在口中,再將寶石傳送出來的力量集中於雙腳。但出現在他面前的人卻是艾莉絲,他見狀隨即將寶石收進口袋。
艾莉絲突然抓住薰的手臂拉着他跑。她氣喘吁吁,神情顯得相當慌張。
假如管家敢現身襲擊的話,薰當然有能力打到對方流血,但若對方沒這麼做,事態反而會演變成薰突然動手毆打管家。而且一旦誤會對方,薰很有可能因爲情勢所迫,而不得不依序把所有村民抓來痛毆到流鼻血,這是在開這項任務的作戰會議時,由某名刺蝟頭男子提出,卻被奧普利痛毆一頓並加以否決的點子。大概扁到第三位村民的時候,就會慘遭衆人圍毆並一腳踢出村外吧!
(反正我已確定遭到驅逐出境了,至少抓那傢伙來測試一下也好……)
『哎呀,你在胡說什麼啊?』瑪格麗特背對着兩人開口說道,『既然沒地方住,那你儘管留下來過夜無妨啊!』
『先前都答應讓你住下來了,真是抱歉啊。如今恐怕再也沒有任何村民願意收留你了吧。這就是這座村莊的現況啊,請你諒解。這裏離市區相當遠,至少換上這雙新鞋再上路吧。』
薰一走進屋內,兩人同時閉口凝視着薰。瑪格麗特很不高興地將臉撇開,米拉貝利則是快步走到薰身旁,一把揪住他的前襟。
薰回到一樓,發現村長手裏拿着一雙新鞋在等他下來。
『他們兩位爲什麼因爲我的事吵架呢?』
薰謝過村長美意之後,便動身離開他家。
『那個……艾莉絲說兩位正在吵架,所以要我過來……』
『你來幹嘛?』
米拉貝利抓住瑪格麗特的雙肩,她卻依舊甩頭不予理會。米拉以利粗魯地晃動她的肩膀,只見瑪格麗特捂着嘴不斷咳嗽。米拉貝利頓時臉色慘白地鬆開雙I﹒血花則從瑪格麗特捂嘴的手掌間飛濺而出。
(我該動用帕多格洛斯石碑嗎……?)
那是一種既不帶半絲憎恨,也感受不到任何威脅意圖,只是平淡地預告即將發生之事的語調。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非常喜歡這雙破鞋。』
(那個有趣的大叔在尋找「書籍」,至少這點跟克勞蒂亞小姐的說法一致。如此說來,就表示他是被告知這一部分的真相之後,才遭某人矇在鼓裏囉……我猜他恐怕是被那名管家矇騙。那名管家則認爲書籍落在我手中,所以便闖進我房裏翻箱倒櫃……不對,等一下,費金森並沒要我交出「書籍」,而是說『只要你肯交出開啓藏書房大門的鑰匙』……真令人摸不着頭緒啊……)
『我也不知道啊!當我回到家準備煮晚餐的時候,米拉貝利大夫剛好來拜訪,然後就跟奶奶吵了起來。由於奶奶吩咐我到外面去,所以我壓根兒搞不清楚他們到底在爭論什麼事,不過似乎是因爲我們白天跑去遺址參觀的緣故。薰,拜託你跟我一起回家。他們倆都是我很重視的人,我不希望看到他們吵架啦!』
無處可去的薰邊漫步邊整理他在費金森家所得到的情報。
『奶奶跟米拉貝利大夫大吵起來了啦!而且好像是爲了你的事而起爭執。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們倆那麼大聲地互罵……拜託你,快跟我回去阻止他們啦!』
米拉貝利轉身走向玄關,薰則站在玄關處,完全無法動彈。
當米拉貝利的身影溶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見時,薰總算察覺到自己的雙腳正在發抖……
『只要你離開村莊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剛剛費金森的使者也跑去我的診所找我,還命令我不準收留你過夜。現在你來得正好,我要你馬上滾出去!』
米拉貝利先是啞口無言地張大嘴巴,接着隨即放開薰衝向瑪格麗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