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魂

掌管人類精神的事物。心。

在魂成學中，對人類精神活動有影響的二十六次元以上的特殊波動假說，與形而上學中的靈魂是否爲同一事物，目前還未判明。

——笑面狐【是說爲了確定自己同一性的究極且唯一的概念嗎？但是，那就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貓一樣的吶。哦哈哈哈哈哈哈哈】（譯註：這隻貓指薛定諤的貓，是量子力學中一個十分經典的假想實驗）

1

黎明，晨霧初現。瀰漫的黑雲遮住了月亮，給破損不堪的校舍染上一層幽靈公館的色彩。

絆和千尋就站在抬頭可以看見這座小小廢校的坡道上。

絆制定的作戰十分單純。

如果如〈預言〉所說，土岐未冬恐怕就被抓在廢棄校舍的裏面。從正面走的話，對手就會察覺到吧。所以，絆以自己爲誘餌擾亂敵人，這期間救出未冬的任務就交給千尋來做。

紗代的〈預言〉能到什麼程度，絆也不清楚。

只不過，可以確定這對絆來說是十分兇險的事情。爲了讓他不至於那麼兇險，千尋用力握緊了空氣狙擊槍的扳機。

「真是頑固啊。要是變成讓你用那種東西的事態的話，就表示失敗了。頭也不要回地逃走吧」

絆告誡道。

一如往常的黑色外套。左手握着那把刀的刀鞘，看向廢校的目光宛如靜止的蒼炎。

「校舍的佈局都清楚吧？」

「沒關係，背誦我還算擅長。——絆纔是，要是還做直升機那時候的事情我可不放過你哦」

「那個我也敬謝不敏」

絆僅聳了聳左肩。

「你找到姐姐的話，我也會立刻逃走。聯絡就使用這個通信機」

「嗯，知道了」

握緊垂飾，千尋點頭。

她知道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嚥了口口水，整理了呼吸，讓頭腦冷靜下來。

亞克西亞抬起還殘存着的右邊的怪手。這之後的手心正流着證明開放『傷』的鮮血。

『在那裏，絆君的心臟被貫穿而死』

一邊移動，一邊開放〈download〉。右手的手套光芒流走，和泉守兼定的記憶和絆的連接。

滿是塵埃的走廊連細微的雨聲都被吸走。是因爲亞克西亞的到訪麼，還是說原本便是這樣呢，有些地方帶着暗淡的燈光，剩下的便是響起耳鳴樣的聲音。

因此，令人恐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絆跑了出去。

——凌晨三點五十八分。

絆冷靜地判斷起自己的右臂。只要一跑就會疼的痛感又重返肩膀。恐怕只能全力揮刀三次。揮動第三次的話，就得切到致命的什麼地方吧。

渾厚的聲音訴說道。

秒針正切除着殘餘的三十秒時，絆忽然開口。

直到剛纔還是廢墟的校舍這一瞬間已然化身爲戰場。

「……真正要說的話，你的『魂』數據化能不能成功，我都不在乎。那種事情隨他去」

這是——難以想象的，可怕。

一地冰冷的水滴滴落在額頭。

絆看了下手錶，確認了時間。

（無需考慮）

昏暗的校舍中，一個男人的身影走出黑暗，灰色的外套塗滿了繪畫的顏料站着。

跑步的同時，絆想起了織部紗代——〈卡珊德拉〉的話。

2

「姐姐如何？」

耳鳴甚至使電燈的聲音也逐漸遠去。

相互的距離不到五米。

「——原本我，應該是在這裏拿起教鞭的」

「你在等着的是從後門進來的笨蛋小女孩嗎？」

壓低體勢。

絆一邊警戒腳下，一邊詢問。

「嗯，什麼話？」

亞克西亞的話沒有說謊。

讓對方先手，並隨後反制的拔刀術。

「還是別期待了，那裏有恰巴在，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沒有」

亞克西亞的眼睛微微眯細。

——恰好在這個時候，暴雨開始淋溼世界。

自己的任務是誘餌。爲了從後門侵入的千尋，必須要把亞克西亞和恰巴兩個人引誘過來。

「可是，爲了那種事情傷害姐姐我決不允許」

其中，紗代的『傷』尤其特殊。她的『傷』是〈預言〉——而且是隻能預知人的死亡的能力。

還是說，一邊延長這三次，一邊僵持呢。

在烙印局，『傷』被分類爲好幾種形式。

左手按住刀鞘口，血光流轉的右手手套抓住刀柄。

——啊啊，當然，這種事情也在預料之中。誘餌成功的幾率爲五五開，對千尋也說明過了。

「很殘酷的事情吧。我不在之後，誰都沒有接着繼續下去。反正這種沒意義的事情大家都討厭。其中還有痛罵我的傢伙。可是，本來應該到這裏來的學生的事情誰都沒有開口提到。對他們來說的話，這所校舍才更重要，學生們是怎樣都無所謂的存在」

「…………」

「這樣麼」

居合。

年紀相仿的少年自然的笑容。

即便如此，瞳孔還是震顫了。

這樣的話，這三次就能見分曉嗎。

只有一瞬的想象就立刻讓少年的心產生波瀾，染成了別的顏色。

「這次是居合麼」

「我撤回之前的一句話」

千尋下意識地向他的背影伸出手去。現在應該做的不是這個。猛地握住手，然後回頭走向通往廢校裏的另一條夜路。

「……對了」

〈預言〉對事前沒有準備的人完全精準，對於事前準備了的人甚至也有八成以上的概率如〈預言〉所說的一樣氣絕身亡。

「有一個問題，我想問你」

然而，預想的事情發生時，絆還是屏住了呼吸。

「就在剛纔，她把研究轉讓給了我。兩人都不太幫忙花了點時間。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已經早就離開這個地方啦」

「好了，該從那裏下手好呢」

「——今晚，我能改變命運嗎」

「你……」

亞克西亞的聲音在走廊迴響。

在那兒並列着的是最終沒有被用上的鞋櫃。

慢慢靠近距離。

四點是決定進入的時間。他們約定時間限制爲三十分鐘，直到日出的四點半爲止，如果過了那個時刻，即使沒有聯絡也要撤退。

絆呼嘯着踢開校門。

『誰都不在的夜間校舍。沒有一絲傷痕但塵埃遍佈的走廊』

一瞬間，千尋的頭沸騰起來。

唯有空氣凝結。

切開被雨沖刷的操場，向着玄關踏入一步。

如同岩石模樣的表情沒有改變，亞克西亞低聲說道。

自己是誘餌。直到千尋解放未冬，拖延時間就行。〈夜叉〉的『傷』雖然是足以恐懼的能力，不過只要專心在腳下的話，應該可以避開他的攻擊。

「彼此彼此。雖然也想過會變成失敗時的保險，不過你的存在本身還是有危險。就在這裏斷絕煩悶。之後，只要看到了你的屍體，土岐未冬也會放棄所有的抵抗」

這個時候。

對着連耳朵都變得通紅的少女，絆掛上笑容。

那是，令人屏息的。

校園十分狹小。爲了能夠引進更多的留學生，只能建造低預算的學校。

沒有發出聲音。

「…………」

「討厭你的話，我撤回」

絆意識到刺穿肌膚的殺氣，落下腳後跟，抬起膝蓋。這在古武術中是步法的基本。與拳擊中踮起腳尖恰恰相反，這是能夠最快進行前後左右移動的姿勢。

彷彿她自己帶來了死亡一樣。

發現這所學校隱藏的地方時，亞克西亞的正體自然而然也會看見。

灰色的男人，用毫無情感的聲音說到。

每靠近一步，殺氣也從身體成倍地發出。

剎那，伴隨着叫聲，刀刃向亞克西亞一閃而過。

十分安靜。

絆以目光毫不大意地看着他的五體。

想象一下。倒在血海中的紅髮少女。和那個小巷中一樣被喫剩下灑落一地的千尋。

爲何，可以讀取人的死亡。就連烙印局也得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提出的一個假說，也只是靈魂不存在於時間軸中的量子論，似懂非懂模棱兩可的東西。

一邊考慮，一邊用帶着泥水的腳踏上走廊。

「就說這麼多。走了」

即使是亞克西亞，粗心踏入這個居合斬的範圍也免不了必殺。所以這是拖延時間最適合的戰術。

咔噔，咔噔，走廊的前方響起腳步聲。

「啊……」

少年闖入校門後，千尋數過正好三百個數，然後翻過了後門的圍欄。

以凸顯制服裙子的方式着地。將狙擊槍拉過來，接着微弱的電燈亮光，千尋開始在校園裏行動。

目標是直接通向二樓的緊急樓梯。

趁着絆在玄關與敵人周旋的時候，千尋從二樓侵入。應該是這樣。多虧有些地方掛着散發出微弱燈光的電燈，視野才得以確保。

一邊奔跑在下雨的校園裏，千尋一邊回想和絆最開始的對話。

『——『魂』的，數據化？那是未冬的研究和亞克西亞的目的？』

『沒錯』

『也就是，換句話說把人的『魂』做成像計算機資料那樣的東西？』

『這樣想也可以。從魂成學剛產生的當時就說明這在理論上是可能的。和遺傳因子一樣。只要能夠檢測出來，也就應該能夠置換成資料』

雖然絆的語氣平淡，可是千尋受到的衝擊卻巨大。

未冬封印了這個也是當然的。這簡直就是褻瀆神明的研究。甚至連克隆踏入雙腳的世界，『魂』的數據化也不應該被認可。

不對，如果認同的話，說不定就會動搖人類的定義。——比如說，記錄有『魂』的機器人，結果究竟是人類還是機器人呢。

「…………」

有什麼生物的喉嚨發出鳴叫。

千尋知道這明顯是那個突出腦袋的奇怪東西。這也是絕對沒法闖過去的種類。

……話是這麼說，但是爲什麼。現在的恐懼感十分稀薄。

（唔嗯，這也不對）

搖頭。

害怕的事情果然還是會害怕。可是，一想到在和那名少年一起行動，恐懼感就被中和了。

真的不敢相信自己。

「計劃唯一的失敗就是這裏麼。這副德行的話，交給恰巴就好了」

嘿——！

直到現在，都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害怕過。

翻轉用來防禦的右手，亞克西亞衝了過來。

「——那就去死吧」

（絆那邊還算順利嗎？）

那名少女死掉的光景，悽慘地灑落內臟的姿態。

簡直如同身爲人類最重要的東西被完全分離了一樣。

聖母的眼睛，確實映出了千尋。

被掠過的側腹，大片血花四散。

（啊～啊，變成小柏說的那樣啦）

「全部結束後，我也會體驗你的死亡。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你的話應該知道的吧？」

距離再一次變成五米。

可是，這把刀卻在悽慘地亂舞。

可是，她的瞳孔中看不到一切感情色彩。

這是本能地感到恐懼。雖然是人類的姿態，可是卻喪失了人性，面對這樣的事情，這是自然而然地反應。

絆害怕了。

但是，這次絆沒能躲開。

雖然不敢相信自己，卻不得不承認。緋原·千尋·蘭卡斯特對那名冷淡的少年抱有好意。所以，不管是多麼細微的事情都行，只要能幫上那名少年，就會去做。

「聖……聖母……」

左手的狼在空中被舉過頂。這是常人的動態視力捕捉不到的神速。

「對就是那個。稍微有那麼點意思對吧。想聽聽你的感想呢。怎麼樣？」

一步接着一步，不容置疑，亞克西亞正在接近。

相同的門與窗戶的隊列，整齊排列着。無論是哪裏的學校都是不變的風景。千尋躡手躡腳地走着，儘可能不發出足音。

「這個老太婆的『魂』現在就在這裏面」

可是。

聲音，傳向厚重的地板。

「樣子真難看啊」

絆重新體會到了敵人的可怕。

——找到了。

這樣狂亂的居合，傷不了亞克西亞分毫。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終於活了下來。

由於衝擊，尚且年輕的身體被吹了起來。走廊上的塵埃飛舞，弄髒了黑色外套。亞克西亞轉向少年更加用力地踢出一腳。

本來的話，應該心·氣·力一致的『斬鐵』一擊斬斷亞克西亞的身體。

連自己都想不到的悲鳴。

即便如此，總算是勉強躲過了亞克西亞的踢擊。憑藉即將飛走的意識，向後方跳去，拉開距離。雖然在空中嘔吐起來，不過還是安穩着地。

絆垂着頭，吐出紊亂的氣息，聽着這些話。

即使知道。

恰巴用比她快好幾倍的速度跳起。

千尋無意識地後退。

「聖母！」

「嘎……混賬——！」

這是第二擊。

絆蹬起膝蓋，揮下刀。〈download〉。切開敵人的腳踝，勉強挪動一個身位，交錯的同時站起來的祕劍之型——！

走廊上，細小的塵埃飛舞。

視野，瞬間變暗。

右肩和側腹劇痛遊走，覺醒的過度疼痛，讓絆處在就要昏厥的關頭。

「『魂』的……數據化……」

3

爲了活下去，絆已經死了不知道幾十次還是幾百次了。

她慌張地打開門。即使如此也確認了沒有其他人影。

亞克西亞招呼道。

思考的同時，千尋走入走廊。

可是，沒有回應。

小心翼翼地打開二樓的門，沒有感覺到敵人的氣息。

不可能。

僅用了一擊，就將外套下側腹的肉給割裂了。再稍微深一些的話，連白色的肋骨都會露出來。

笑聲從背後傳來。

恐懼破壞了姿勢，破壞的姿勢弄亂了刀法。

笑着的恰巴指向聖母。

然而，回過身卻看到了帶着眼罩的青年正在那裏嗤笑。不僅如此，青年的右手抓住了掙扎的少女，左手化爲狼正垂涎欲滴。

奸笑聲中，狼咬上了千尋的頭。

「有什麼感覺？土岐絆」

決定要做的時候，體內響起被鈍擊的聲音。

他的手腳，全都有大炮般的重量。身體是鋼鐵。技巧也自成一派練到極致。甚至在二百三十五次重複的模擬後都不足以得出一個結果。

千尋一邊在頭腦中胡思亂想，一邊爬上樓梯。

「千尋……小姐……」

她不認識千尋。不，不對。這是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千尋悄悄地接近，從污穢的窗戶探出頭來查看。

絆大吼，從腰間迸發出強力的刀刃。

PD。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擺好狙擊槍——

踢擊瞄準的是眉間。如果就這樣被直擊的話，頭蓋骨會直接粉碎。

「你！給我，把那個東西！」

桌子和椅子在教室的角落堆積成山，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複雜的機器和巨大計算機在閃爍明滅。

這些東西的中間，一名年邁的女人一個人站在那裏。

「——未冬！」

「……我說過……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極限速度撕裂着空氣，產生真空的聲音。

只有這間教室燈火通明。

恐懼。

應該已經確認過教室了。

突然未冬被撞向一旁，動手的青年——恰巴搖晃了下肩膀。在這番詭異到令人難以忍受的景象中，恰巴流着血的右手取出一枚碟片。

……簡直就是戰車。

這簡直就是烙印局屋頂上的重現。

「聖母，這到底……」

一般超過二十TB的記錄媒體。然而，恰巴所展示的與基本規格不一樣。

隨意一跳就被輕而易舉地化解了。爲了不將刀折斷，絆光是把這個力道收回來便已竭盡全力。這個瞬間，

直到被烙印局保護起來——直到能夠制御『傷』時，絆已經看過了各式各樣的過去。每當觸碰這把刀，就連這把刀斬殺的對手的死亡，絆都能感同身受。然而，不這樣的話連活下去都做不到。

「哎呀哎呀真是可憐啊。連學生都害怕你呀。不過也沒辦法吶，沒有『魂』的肉體不過就是個殭屍而已嘛」

這個動作猛地激起了千尋的憤怒。

聖母·雅姿莉亞似乎沒有聽到，千尋轉動目光。

「……嘎……哈……」

「什麼呀，真是無聊」

千尋拋出疑問。

緩慢地，絆抬起臉。

「我過來……只不是……再做一遍九年前的事情」

「九年前？」

亞克西亞的眉間遮上了一層薄薄的疑惑。

「我是『傷』之持有者……是烙印局的搜查官……殺了無數殺了人的人……」

一面感受從喉嚨深處湧上的鮮血的味道，絆一面低語。

刀鋒傳出鳴叫的聲音。

「但是……姐姐還是九年前的樣子。她或許是〈無名的七人〉……和九年前一樣……」

沒有想要再見。

但是，如果保護九年前的姐姐的話，自己或許就不會持有着這樣的東西了。

救了自己的五個人也，一定會高興吧。

『全都死掉了對吧。除了絆以外的其他人都死了，連那五個人也是——我的父親和母親也是，爲了救絆而死掉了對吧。可是，都做到這種程度了，絆卻沒有變得幸福不是太奇怪了嗎』

那個紅髮的少女說了這樣的話。

但是，說實話，幸福還是不幸，絆搞不清楚。九年間，那種生活對他十分遙遠，感覺早已麻痹。可是，姐姐的話，應該還能好好的生活。大概，就算是九年前的自己的話，也會爲此感到高興。然後，和那個少女一起的話，一定會讓姐姐變得幸福。

所以。

所以，只有那兩人。

「……呀！」

隨心所欲地揮動起刀。

第三擊。

踏出腳步的這一刀，如今已經不帶任何迷茫。

這樣做，才能去守護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定睛看的話，千尋還帶着優雅的微笑。

即便如此，灼熱感還是在背部遊走。狼牙咬碎了制服的背部，少女的脖子染上硃紅色。

「啊啊啊！」

——一眼看上去兩邊均勢。

「馬塔力！」

恰巴笑了。

那又如何。

如此走鋼絲般的冒險，少年已經不知道持續了幾十回合。

比亞克西亞的直覺還要迅速，從下方而來的刀刃裹挾着風聲。淺淺地從男人胸口切到左肩，划向天空。

這傢伙，在戲弄自己

要說單純的速度，絆在其之上數倍。那是對眉間、喉嚨、胸口的三次突擊。

未冬的表情暗淡下去。爲了制止亞克西亞對她的盤問，聖母主動站出來代替。

從心底詫異的笑容。

「但是……我是……〈無名的七人〉中……聖母也……」

一瞬間，千尋感到了死亡。

這是從紗代那裏拿來的東西。使用的方法也在那裏學會了。辨識了〈烙印〉的小箱子打開蓋子，千尋的手朝其底部落下。

可是，狼牙只是擦過千尋的腰。

「未冬，閉上眼睛塞住耳朵——！」

「在那裏悄悄說些什麼呢？」

「嗯。——那樣的話，誰會輸給這樣的傢伙啊！」

「『魂』的數據化還不知道有沒有完全，土岐未冬還是必要的。何況你也有些礙眼」

劇痛如漩渦卷噬，焦灼眼球，灼燒大腦。

「別靠近！」

…………！

「爲什麼……千尋小姐會……」

千尋的〈烙印〉滑上腰間別着的小箱子上。

在那兒的，是隻有說過半天話交情的友人。對方是發誓不會再讓千尋見到第二次的人。

「笨蛋麼！」

「你……給我滾開！！！」

這句話有些太過直接，導致未冬有些晃眼。

亞克西亞的攻擊是隨意而純粹的暴力，而絆的防禦是極其纖細的神技。角度只要偏差一度，時間只要慢一秒，刀就會立即折斷，絆也會因而喪命。

翻滾的方向是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的位置。

沒有將視線從青年身上移開，千尋小聲地詢問未冬。

我也不可能什麼都不準備的！

可是，少年哪裏還有剩餘的力氣。

「……嘁！」

亞克西亞踩出腳。

「唔哦哦哦哦哦！」

壓制一切的怪手。

可是，千尋一點也不害怕。

然後。

狼的名字。狼牙閃光。

不僅如此——刀刃就這樣反轉，畫出一道螺旋，逼近亞克西亞的脖頸。

「只要碟片還在的話，『魂』就能回來。但是……」

亞克西亞狼狽地用左手的義手擋住。

檢索。最快的動作。最快的攻擊。

〈download〉這個『傷』本來就不是戰鬥向的。即便偶然得到了無數達人經手的刀，但是少年的身體無論是哪裏都和普通人沒有兩樣。

噠噠噠，地板牆壁天花板持續發出悲鳴。

撞擊地面的瞬間，強烈的閃光和聲音鋪灑在教室中央！

無止境的，無限持續般，兩人在空中崩散火花。

亞克西亞的怪手和絆的刀刃彷彿有磁力吸引一般，無數次衝撞在一起。

這也是，烙印局屋頂上的再現。

「行啦。我說過我知道了吧。那種事情就隨它去吧。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況且，也和那個繃着臉的笨蛋約定好了。……要去喫戚風蛋糕」

刀刃和怪手，再一次在這個廢校的走廊撞擊。

這樣的話，也要揮動三次刀刃。

「不管是事故的事情，還是未冬的研究我都聽說過了。未冬殺了我父親和母親的意思也是。但是呢，我還是有想說的話」

只用一隻手。右手只要幫忙就行了。就算是以生命爲代價，也要用這種借來的東西把那兩個人救出來，到底有什麼不行的——！

「哎呀，不錯的反射神經」

致命的，哪裏壞掉的聲音。

吼叫起來。冷澈的刀客旁，一絲微塵也沒有殘留。

「來迎接你了。絆也一起」

未冬露出疑惑的目光。

腰之後是手，手之後是大腿，大腿之後是肩膀，制服一次又一次的被切開，紅色的鮮血噴湧而出。

「————！」

然後少女笑了。如同勇猛的女騎士一樣的微笑。

千尋扣下狙擊槍的扳機，大喊道。

過度使用〈download〉的大腦幾乎就要燒成廢人。

三次的突擊都被薄薄的刀刃給防了下來。

即使如此。

聽到了，聲音。

右手早就超過了極限。

千尋跪在地上用肩膀撐住的狙擊槍，恰巴好奇地打量着。對他來說，氣動狙擊槍這種程度的東西，或許只要看到發射就能躲開來吧。就算能夠直擊，說到底這也只是空氣槍。只要不打中眼球就沒有什麼問題。

揮起怪手，向絆的胸口刺出。

4

切開其猛擊的刀刃。

深吸一口氣，千尋明確的說出來。

理所當然的被避開了。

可是，實際上絆這一方是壓倒性的不利。

閃光音響彈——震撼彈！

恰巴感覺十分無聊的閉上單眼。雖然因爲另一隻眼睛帶着眼罩，結果兩隻眼睛都閉上了，但是取而代之，左手上的狼傳來不斷磨牙的聲音。

比他還要快——！

浮現在頭腦中，〈download〉的軌跡數爲一百又三十二。

「絆……他……」

千尋就如同翻滾一樣，踉蹌着將自己的身體向前拋出。

（但是，這樣的話——）

「……你這傢伙……」

千尋以前從沒有見過這樣移動的人。追逐未冬時的巷子中，彷彿忘記重力的存在，爬上牆壁以之字形活蹦亂跳的魔物。

眼前的光景令人難以相信。

未冬的聲音顫抖了。

亞克西亞的手第三次奔走。

特意只割破皮膚來感到興奮

這個氣魄，在烙印局時簡直形同兩人。

「我想見未冬喲」

「千尋！」

澄澈的聲音響起，鋼鐵的義手從手腕上跳出。

「久等了，騎兵隊抵達啦」

最後嘰嘰咕咕的低語後，千尋把意識放回恰巴身上。

從手套溢出鮮血，劃過刀刃弄髒地板。

即使如此，絆還在揮刀。

「……聖母她沒關係吧？」

——視野變黑的一瞬間。

比誰都想要決定戰鬥趨勢的強烈意志。

和守破離還有借來的東西沒有關係。如果這個意志有實物的話，思念就能通過技術改變命運。現在更是要，藉助少年的技術，通向輝煌的命運。

（要改變什麼……！）

亞克西亞的表情寄宿着苦澀。

因爲有技術，這名少年纔沒有那樣的意志。因此，在烙印局才被擊敗。可是，如今少年釋放出駭人的意志。而且，還是帶着這種意志，放出搏命般每一擊。

「……砍到了麼！」

滿身瘡痍的少年又颳起一道劍風。

「……嘖！」

施加力道的地方是在怪手根部的部分。即便如此肌膚還是滲出鮮血。這是如此沉重的一擊。肩膀的骨頭粉碎，肌肉斷裂，可是爲什麼還能打出這樣的一擊。

看向嘎吱作響的怪手的表情扭曲了，亞克西亞再一次揮起怪手。

可是。

這次揮動前就被切開。

抓住這次時機，少年再一次提升速度。亞克西亞的攻擊在少年預想的構圖之中，向着勢均力敵的勢頭改變。

——〈download〉的軌跡，二百又八。

「……徒勞的事情……能做到嗎！」

少年連自己的吼叫都沒有意識到。

連正經地呼吸空氣都沒有，每打出一擊，身體中就有某處壞掉，即便如此還是重複〈download〉，迸發出刀刃。

只是，想着。

拼命抓住操縱桿的姐姐的臉。

哭得亂七八糟的紅髮少女。

就這樣，誰都沒動。

——〈download〉的軌跡，四百又五十一。

只是膝蓋屈伸就跳起幾米，朝着千尋的味道飛去。

慢慢巡視周圍。

十米外的零點五毫米。我可是在三年裏，一直持續打這樣的靶子！

這不是，一樣的嗎。

怎麼可能……擊中那麼精準的地點，在這樣的的閃光當中！

撐起沾滿泥水的身體，恰巴正昏倒在一旁。

自己的內在，有什麼東西正在成熟。

「千尋！」

這樣的話，無論是少年的命還是力氣，什麼都可以必須要一擊擊破。

亞克西亞的怪手貫穿了絆的胸口。

『誰都不在的夜間校舍。沒有一絲傷痕但塵埃遍佈的走廊』

啊啊是啊。

雖然不像亞克西亞的『傷』那樣，但是恰巴的『傷』也擅長肉體的操作。對於過剩的刺激，可以做到關閉感覺這樣的事情。

喘不上氣。劇痛，就像針扎一樣，從背後貫穿至頭頂。大概斷了幾根肋骨。

這一次，青年的視覺和聽覺都被遮斷了。

可是橫禍並沒有就這樣結束。

恰巴的身體浮了起來。

「…………！」

咚！

「即使你的力量再怎麼強……」

絆滲出苦笑。

嘭！

在體格上，恰巴也是身材矮小的人。

神經融合、一體化，肌肉細胞一個個的膨脹開。

其正體，如今，絆已經知道了。

後背，與操場發生劇烈衝撞。

突然間，教室中降下水，僅僅一瞬間，恰巴的鼻子就失去了嗅覺。

（這樣的話……！）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不只是指向，而是對準太陽穴。

怪手充滿了力量。

那種東西即使一點也對自己有所期望嗎。早點下手，回到亞克西亞大人的身邊吧。那個少年不是由自己誅殺有些不爽。

要說是『傷』的強弱，倒不如換句話說是內心的強弱。那個爆炸以來，亞克西亞陷入泥沼中也要活下去的這份意志，不輸於任何人。

「即使你的速度再怎麼快……」

5

席捲整個教室的光音中，恰巴失聲笑了。

恰巴用鼻子發出聲音哼了一聲。

背後，聽到了未冬的喊叫。

絆在心底叫喊。

就算是『傷』之持有者，生理機能也沒變。那種至近距離被氣動狙擊槍打到，肯定會引起腦震盪。

因爲不想白費。無論是技術還是知識，爲了傳達所有的想法。自己以外有誰得到幸福的話，感到能在這裏死去就太好了，不是能夠舒心了嗎。

「……在空中，這種距離也是沒法避開的吧！」

絆的刀貫穿了亞克西亞的胸口。

「……所以……徒勞的事情……能做到嗎！」

沒錯，這種程度的事情不可能做不到。

成熟的想法令〈download〉的速度有了飛躍性的提升。

就算手腕折斷，身體撕裂也不會停下。

「只要看過了配置……僅憑記憶，不管多小的目標都能擊中！」

剛好是在玄關前。目光移至鞋櫃前方的走廊時，千尋止住了呼吸。

以亞音速的速度貫穿複合裝甲的『魔之一刺』。

這是王牌。

剎那，恰巴撞上天花板，在窗戶的旁邊着地。

與此同時，絆和亞克西亞都放出了自己全神貫注的得意一擊——！

絆也在一直尋找致命一擊的瞬間。

真是愚蠢。

即便如此，受了這點程度的傷，千尋還是暗自感謝。要不是雨水讓地面變得柔軟的話，折斷的骨頭或許會刺穿內臟。

只要抓住空隙，就和普通人沒有兩樣。

「因爲……我看得見！」

和在那場事故中，救了自己的五人一樣嗎。

突然，從樓上爆發出的強烈聲音和閃光鋪灑開來。

亞克西亞做出決意。

這樣的想法，多麼幼稚。

兩個人的身體撞在一起，打破教室的窗戶。就這樣，從窗戶落下。

『在那裏，絆君的心臟被貫穿死了』

僅靠這樣就找到了她藏身的地方。

但是，這是如今唯一的勝機。

撞上恰巴的腰，千尋就這樣向窗戶跳去。

青年連一點痛癢都感覺不到。閃光音響彈，到現在爲止不知道有多少次機會。

落下後裝彈的動作一氣呵成，千尋將狙擊槍指向青年的太陽穴。

他們來救助的理由現在才弄清楚。

「————！」

就像是變成了石像之類的東西。

「……咕……啊」

自己蓋上了蓋子。怨恨起直到失去性命都要救助自己的五人——怨恨起那位老人。如果不做那種事情，不活着那麼辛苦就好了。變成『傷』之持有者也是，也不會被叫成怪物了。

眼看就要到她的跟前，千尋拿着的舉起槍朝向上方。

6

一邊相互猛擊，亞克西亞一邊尋找施放這一擊的機會。

這一瞬間，那個〈語言〉穿過絆的腦海。

「————！」

閃光中斷後，恰巴猛地睜開眼睛，千尋正朝着他突擊。

全力，揮刀。

（——即便如此！）

（竟然……朝着自動滅火器射擊？）

——兩人，正站着不動。

亞克西亞隱藏的一手。

（真是孩子氣啊）

——〈download〉的軌跡，一千二百又八十五。

零距離，狙擊槍的子彈在恰巴的太陽穴炸裂。

然後，就是這樣的狀態，要搜索那名少女也足夠了。馬塔力值得誇耀的嗅覺和視覺一樣敏銳。就不戲弄這個孩子了，這次就抹斷她的脖子。

他的動作停不下來。

「……問，一個問題」

沉重的聲音爬上走廊。

「知道我是瞄準心臟的嗎？」

「知道。也知道那樣會死」

因爲知道，所以乾脆捨棄了防禦。

因爲這是從那五個人借來的性命。用借來的性命救下姐姐和千尋的話，那就沒有什麼問題了。

「……是嗎」

他也知道要捨身。

對於那絲毫無防備的攻擊，亞克西亞猶豫了。

這份猶豫讓『魔之一刺』的準心產生了偏離。

「自己，就是被貫穿心臟也不會即死啊。〈夜叉〉的『傷』能夠通過動脈制御血液流動」

所以，他產生了絆也有同樣能力的錯覺。

自己『傷』的強大反而勒死了自己。

正是由於自己的強大，纔會對他人產生一樣強大的過大評價。不對錯了，正是由於被少年的氣魄圍追堵截，纔會讓錯覺帶上現實的味道。接着，絆的突擊，那一瞬間攻擊了五次，切斷了與心臟相連的所有大動脈。

響起割裂的聲音，亞克西亞的手指被拔了出來。

（啊——！）

千尋遮住嘴角。

胸口被貫穿的景象，千尋沒有看錯。

亞克西亞的怪手把絆的腋下剜掉一大塊，他的胸口也是這樣。

不用說，肯定是重傷。

因爲現在還殘留着冷凍睡眠的後遺症，因此無法快跑的腳糾纏在一起，即使如此還是兩步並作一步的跑下樓梯。

「沒有即死的話，殺了我綽綽有餘吧。爲什麼沒殺？」

「——絆！」

淅淅瀝瀝地降下的雨聲，不正是祝福的聲音嗎，千尋有種這樣的感覺。

少年背過虛弱的面容——但是確確實實地舉起了手。

看見那個少年的瞬間，

嘆氣的同時，男人斷氣了。

看到千尋從窗戶落下，未冬飛奔出教室。

「還有……能帶我看一看死亡嗎」

只是抱住了他，千尋的制服就被血染透。雖然千尋自己也出了些血，不過根本比不上這。

對千尋的話點了下頭，少年向腳下集中力量。

「呼……」

像是孩子刨削的扭曲的木質三角尺。

絆沉默着拾起三角尺。

少年的上體忽然傾倒。

至此——事件宣告結束。

如岩石般的臉上，到死都沒有一絲的震驚。

就在他要倒下的時候，千尋急忙跑過去。忍住背上四處的疼痛，從後面抱住絆。

「這個三角尺裏，沒有殘留你的記憶。不僅是臨死前的，是什麼都沒有，全都被染成了你的憤怒」

然後，朝亞克西亞問道。

校舍外，如今還在下着雨。

臨近時，未冬停住腳步。

「……什麼都」

「只是……如果，想要報答這份恩情的話，就拜託你了」

男的已經氣絕，少年被千尋的手攙扶着。

拼命奔跑到這個程度，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繞過走廊，跑向玄關。

「絆……絆」

7

絆搖起頭。

千尋愕然了。

黑色的手套上，〈download〉的血光流轉。

接着，裝作儘可能平靜的聲音，然後。

這個名爲亞克西亞的男人到最後都忠實着自己的行動理念。雖然爲了目的不擇手段，可是相反的，除此以外的任何一個行動都不會去做。

三個人影站在那兒。

聲音，由於嗚咽而顫抖。

如此說道。

有什麼東西從亞克西亞的外套掉落下來。

兩隻腳站立着，好像感到很無趣似的，男人嘆了口氣。

「歡迎回來，姐姐」

「那纔是沒意義的事情。我的存在是爲了復仇，只要不是爲了那個，再怎麼樣的行爲都不過是徒勞」

「……」

「——沒問題。姐姐呢？」

「……絆、絆」

可是。

「嗯，嗯。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