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然後，我們的不當日常＃2

「影子越短，妳的裙子也越短……」

千種學姐朝操場投以傭懶的視線，說出不明就裏的這句話。

這裏是一如往常的化學實習室，一如往常的「喪女會」

我們面面相。寫着化學式的繭、單手拿相機對着繭的雛子、試着阻止雛子的有理、妨礙有理的小光都轉頭相視。

千種學姐繼續懶洋洋地說下去：

「陽光越耀眼，水手服就越透明——」

「那個，千種學姐？妳怎麼忽然開始吟詩了？而且還是大叔風格……」

「詩！對，就是這個！」

學姐無視「大叔風格」的指責，開心地轉向衆人。

「詩是心！詩歌能充實內心！詩是人生的滋潤！不覺得每天置身於過度壓力的高中生，需要充實的詩情嗎？」

所有人困惑地看向我。

雖然這個職責喫力不討好，但我今天依然吐槽學姐：

「不是說好今年不辦大吟詩祭嗎？」

「不……不是啦，輪迴學弟，我不是要辦吟詩祭，是自創詩歌的朗讀會。」

「還不是一樣！要改口請巧妙一點！」

「聽我說，所有人心中都包含了有如秋季天空般又高又美麗的世界——」

「停止這種稀奇的論點！妳很明顯想辦大吟詩祭！」

「因爲～～要是今年沒辦去年的活動，會很落寞啊……」

學姐皺眉，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我很不忍心看見學姐露出這種表情，語氣改爲柔和。

小光面不改色說出這種差勁透頂的話！

「雛子……妳果然喜歡年長的……」

「哈哈……愛小姐……您回來啦……」

「慢着！這條迴路有重大缺陷！」

不過，即使是疑心病重得有點煩的愛，我依然覺得可愛。

「因爲妳想想，畢竟千種學姐也是我與妳的恩人啊？」

「輪迴學弟人真好！愛死你了！」

「嗚……真的？」

「廣受歡迎、確實能幹，也非常喜歡自己——這種人會推開他人，打造自己的歸宿。但妳們不一樣。妳們所有人——連愛小姐也沒有完全愛自己。妳們知道遭受拒絕、孤立的痛楚。天啊，妳們至今一直過着相當不得志的團體生活吧，我很同情。」

「反正女生羣或男女羣體都排擠我……！我能體會凱的心情……我也……我也……！」

「所以，妳也曾經……改變世界……？」

「慢着，學姐那句話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唔……我沒權利制止就是了——啊，雖然沒權利，但我有權力。」

「我們社團的百合關係，是不是成爲電子迴路了？」

「哈！沒錯……男人只會利用女人，或是羞辱女人……？」

「雖說是工作，妳卻不惜前去高元界，這樣也有危險吧？」

「我原本就預定找時間說這件事——除了空絽老師那種怪物，被獵人盯上的『獵物』有兩條路可走。不是被消除，就是成爲獵人同夥。」

我輕輕牽起愛，用雙手包覆般握着她的手。

站在門邊的愛露出冷笑。

「……所以在校外就可以？」

「那麼……讓大家投稿詩歌，只挑選優秀作品在午休時間廣播，這樣如何？舉辦一場發揮學姐財力，附帶豪華獎品的詩歌競賽，這麼一來可以預期得到熱烈投稿，也不會影響課業。」

「愛，妳知道吧？我只有妳一人。」

有理起身提出異議。她早已淚眼汪汪。

這時響起一個開朗的聲音。千種學姐嫣然一笑，露出有如慈母——

「我呢？我被排擠了？」

「妳想發揮財力阻止我們？這樣很卑劣！」

「小愛，聽好囉！校內嚴禁打情罵俏！」

「輪迴爛透了，噁心！快對愛道歉！」

「——所以妳站在我們這邊？」

「冗長的贅言？冗長的贅書？你把我的心意當成什麼——」

「雛子也要！雛子也想被溶解殆盡！請帶我上天堂！」

「幫大家買飲料回來，卻發現變成這樣……太過分了吧……？我好心幫大家跑腿耶？卻遭受這種報應？」

「不，凱先生有米哈爾。我認爲有理小姐比較符合拉比安羅斯的代理艦長艾瑪莉，或是蕾柯亞·隆德。」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貼在牆邊偷聽兩人對話。

我渴了，所以在放學前先去飲水區。

「墊背的位置還有缺喔，墊背吉娃娃。」

「問妳喔！怎樣才能當獵人？」

「當然是真的。因爲我們都是被甩的人！」

有理沒助跑就施展的飛踢，不知爲何命中我的臉。

有理瞳孔放大，千種學姐輕輕把手放在她肩上。

「所以，只要千種學姐喜歡小光就行了吧？」

「我覺得這樣的妳們非常難得。」

「妳在炫耀？這個人是誰啊？」

確實。整體關係是千種學姐←繭←雛子←小光，單行道的死路。

愛大概是恢復心情、稍微有些活力了，壞心眼地消遺有理：

學姐講出這種幼稚的話。愛難得感到膽怯。總之，要是學姐有心，大概連伯母的咖啡廳都能輕易毀掉……

「妳啊……講得真是毫不客氣！」

「吵死了，噁心！反正你們兩個是另一個次元的雙向迴路吧！」

「那個……愛大人？請問我在剛纔那件事當中做錯了什麼？」

「因爲，我也是沒人要的女生。」

「……你真的不知道？」

「您不想舉辦詩歌大賽？」

「我讓本應死掉的人活下去。他是個笨蛋，天生外表出色，體能也好，個性大方隨和，還有出乎意料誠實又溫柔的一面。」

愛粗魯地扔下環保袋走向我。

「就算這樣……居然當着我的面，聽到千種說『愛死你』就樂不可支……」

「豬仔？方便說明一下你爲什麼臉紅嗎？」

「很危險。甚至可以申請危險理賠。」

——更正，露出有如羅剎的笑容。她額頭上冒青筋！

「呵呵，兩位今天也好恩愛！」

有理把小光莫名其妙的意見當真，一副接收神諭般的表情……咦？我感覺她看我的眼神有敵意！

換句話說，小光也有前科——

「淘氣的孩子們需要修理吧？繭，妳說對不對？」

「冷靜下來。我也沒在剛纔的迴路裏。」

此時，我發現有人先到了。有理與小光不曉得在討論什麼。想打招呼的我靠過去，聽到有理提出這樣的疑問：

「冗長的贅言到此爲止，回到吟詩競賽的話題吧。」

「妳爲什麼願意幫我們？」

我不由得臉紅，一股冰冷的殺氣抵在我的脖子上。

咿！別徵詢繭的意見！

「沒變大吧！我在妳心中真是爛透的豬仔小子！」

坐在我旁邊的有理頻頻踹我的腳。

「輪迴學弟，不是冗長的贅言啦！這是青春的重要事項！」

「咿～～千種救命！」

小光點頭回應，有理臉上也因而綻放笑容。

看來愛完全失去女王大人的自信。

「反正人家就是卑劣的腐喪女嘛！人家就是嫉妒小愛嘛！」

「笨蛋。這回路不成立吧？」

決定比賽開始的日期之後，今天的社團活動結束。

「我做了什麼？我沒做任何應該被責備的事吧？」

正如預料，繭立刻完成了處刑準備。她取出好幾根裝有神祕液體的試管，用雙手指縫夾得滿滿的，擺出自認威風的姿勢指向我。

小光露出惡作劇般鮮少展現的微笑。

有理歪着腦袋。小光百般思索，慎選言辭般回應：

愛一副被背叛的表情。她變得比以前親和，同時失去鋼鐵般的自尊。明明大家都在看，她眼中卻已經含淚。

「我要修正！」

「不過，居然在社辦進行不純潔的異性交往……淘氣也該有個限度吧？」

「輪迴，要是你的毒手也伸向千種——就把你溶解。」

「那麼，爲什麼？」

剎那間，室內體感溫度下降約三度，女性同胞們的冰冷視線都投向我。原……原來如此，這就是女人的時代！

「真是低能如豬仔！你剛纔不是在討好千種嗎？」

雛子亢奮地撲過去，繭便放開試管。摔破的容器濺出釋放惡臭的液體。

「小理，我能理解妳的心情。」

我環視社辦，向愛低語：

「笨……笨蛋，這種話已經騙不了我……」

「即使我這種異分子混入，也讓我舒適地待在這裏。各位爲了我一點一滴融通讓步，騰出我的歸宿。妳們人很好，因爲妳們是……沒人要的可憐女生。」

總之，得救了。我默默開窗通風。在這段時間，雛子將繭逼到牆邊磨蹭臉頰。小光看着兩人和樂融融（不過繭雙眼含淚）的樣子，哀傷地佇立在原地。

愛不滿地移開視線。她生氣的雙眼與鬧彆扭的雙脣果然還是好美麗。

我與愛紅着臉移開目光。

「慢着……兩位冷靜下來！這樣真的沒辦法討論下去！」

有理跳了起來。我當然也嚇一跳。

我在社團氣氛惡化之前，回到本日議題。

小光那推測是朝雛子伸出的手，空虛地撲了個空。

「一副色眯眯的樣子，臉紅心跳，那個部位還變大……！」

「……妳們各自尊重彼此。」

我逃離有理的攻擊範圍，帶愛到牆邊。

小光沒回答，露出暗藏玄機的微笑。

「他遭受某個易爆女性的怨恨而過害，所以我讓他復活，一次又一次，甚至害他的存在扭曲，導致『女性』成爲死亡的扳機。」

「妳說的……難道是……」

「最近他的女性恐懼症確實定型，完全不接近女性，所以不會輕易死掉了。」

——原來如此。我覺得源有點可憐。

即使天生再英俊，要是無法接近女性實在令人同情。今後應該對他好一點嗎……不對，那個傢伙的目標是我。

當我感到煩悶時，一股芳香忽然拂過鼻尖。

愛不知何時悄悄靠了過來。她的雙眼下方泛紅，斜眼瞪着我。

「居然偷聽繼妹聊天，我不以爲然。」

「抱歉……所以，講出這種話的妳在這裏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湊巧經過。」

「是來調查我在做什麼嗎？」

「你……你這隻自我意識過剩的豬仔，我爲什麼要動不動就注意你……」

我不禁笑了。愛立刻臉紅。

「妳也變得經常把想法寫在臉上了吧？」

「架子擺真高……你以爲你是誰？」

「是妳的忠實僕人……不對，是豬仔。」

我對愛投以笑容，她似乎因而放下心，放鬆表情和我一起靠在牆邊。彼此手背不經意相觸，一道電流竄過我們兩人。

好一段時間，我們假裝沒發覺，重複這種短暫觸電的動作。

接着我下定決心握住她的手指。她的肩頭微微一顫，接着——

「那是老師的錯！我沒有實際體驗過！」

我輕拉兩人相系的手。愛順着這股力道，依偎在我肩膀上。

輕輕和我十指相扣。

「做……做出那種程度的事，你以爲一兩天就能補償？」

因爲我知道。愛不是冰之女王，也不是異世界的女神！

「『一輩子』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愛無比惹人憐愛，有點想捉弄她。

「咦咦？那麼，請問……我究竟該怎麼做……？」

而且愛今天也陪伴着我。

肯定這應當珍愛的不當日常。

我理解話中涵義的瞬間，內心滿是感慨。

【Happy End】

我抱着幸福的心情享受她的體溫，愛感觸良多地低語：

「——我沒這麼認爲。」

我以爲愛的手指會是冰涼的，卻火熱得有如在燃燒。

「得聽妳親口說出來才知道，畢竟我低能如豬仔。」

「一定要。」

「我要你讓我幸福啦！」

「當……當然是無期徒刑吧？我要你用一輩子補償我。」

「既然這樣，我要你負責。」

「那個時候，你就是像這樣和千種牽手的吧？」

「當時也赤裸相擁吧？」

——題外話，有理目擊這整段過程，向千種學姐打小報告，禍根甚至遺留到將來，造成嚴重的失敗。

「如您所願。」

所以，我下定決心肯定。

愛看向我、移開目光、看向我、又移開目光，最後對我投以射殺般的視線，滿臉通紅地開口說：

「但你騙了我。你讓我看見你和千種的甜蜜日常。你認爲我不會受傷？」

愛的指甲刺着我的手背。於是我認命招供：

「我會負責，會補償。我該怎麼做？」

這個世界不穩定，隨時會變樣。原本以爲如此，卻會遭遇無法撼動的障礙，或是有如遭到暗算般毀壞。

不過，我身旁有學姐、有理，以及大家——

「這……這種事……你知道吧？」

是隨處可見、平凡無奇的女孩。

「牽手這種程度，當然做過。」

我們的日常極爲不當。

「咿？那個……一定要現在講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