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歡迎新人Festival

1

「今天爲各位介紹新社員！」

千種學姐帶着太陽般耀眼的笑容如此宣佈。

一如往常，我們「喪女會」在放學後的化學實習室進行活動。

這個社團的正式名稱叫做「讓校園生活更加充實、脫離頹喪的善女協會社」，所有社員（當然「也」包括我）都是不受歡迎的女生。

對，我也是女生，肯定是女生，我說是女生就是女生。女生制服穿在身上完美搭襯，大腿也確實併攏，坐姿比其他社員都像女生。

昨天在坡道遇見的銀髮美少女站在我面前。

「我是源光，請各位多多指教。尤其是輪迴先生。」

「啊……妳是昨天見到的……？」

「不不不，我們是整年都在一起的好朋友吧？」

這一瞬間，室內的空氣緊繃。

我覺得子彈上膛的槍口對着我。緩緩環視周圍，發現十個槍口——五人份的眼睛盯着我。

我輕搖裙襬展現女性特質。我們都是女生！

小光自我介紹之後，刻意站在愛前面出言挑釁。

「小朋友氣消了嗎？」

「……沒禮貌。我和妳等於首次見面，妳連招呼都不會打？」

「啊，愛小姐，哈囉～～」

小光敷衍地舉手敬禮。她依然維持冰冷的表情，所以看起來很奇怪。

愛拍桌起身，威嚇般俯視小光。

「換句話說，妳在找我的碴？」

「啊啊，太好了。我還以爲妳一輩子都不會發現。」

「千種學姐……真的嗎？」

「一人飾演五角哪裏寫實了？」

「既然增加新成員，就決定要演哪一齣戲吧！」

「不行。我是追求寫實的導演。」

「真的。墨古修×羅密歐的好友路線很棒；提伯特×羅密歐由恨生愛的路線也很迷人；帕里斯×羅密歐同樣失去情人而互舔傷口的牀友路線也不錯。但我最推薦的是出乎意料的羅倫斯×羅密歐『我來教你真正的愛』鬼畜指導路線！」

「這種醍醐味差勁透頂吧？隱含偏見吧？何況，妳提到『青春』這兩個字會——」

感覺像是會強行拍板定案。我彷彿逃避嫌疑的殺人兇手，試着將話題轉到愛身上。

「當然算！聖經對同性才嚴格！」

「因爲潮吹……？」

「果然上鉤啦啊啊啊！」

出面打圓場的居然是雛子。雛子最近頗爲積極，是很好的傾向。

「戀愛跑去哪裏了？而且內容也太正統了！這種類型交給戲劇社吧！

「沒錯！既然要演，還是希望能得到更勝於戲劇社的掌聲吧！」

「一點都不甜蜜！是鹹溼！」

「莎士比亞真棒！《羅密歐與茱麗葉》很不錯耶！」

「小雛，幹得好！」

「也對，畢竟我們有七人……即使五人飾演〇之美少女，還是能安排配角或反派。」

「就是新生『大』歡迎祭的表演。去年只有我與繭，好辛苦呢……當時一人飾演五角，所以今年增加到三十五角左右也是有可能吧！」

愛壞心眼地這麼說。我當作她在開玩笑，大家卻同時點頭。

「各位，雛妹剛纔的意見……直到演愛情劇的部分爲止，算是不錯的提議吧？」

繭說出令人擔憂的話語。她帶着洋洋得意的表情發表構想。

「小團體怎麼了？」

「妳講這什麼失禮的話？還有，妳沒資格說別人宅！」

「難得有緣分認識，所以和樂相處吧。源學姐也是！」

愛出乎意料有了反應。別看愛這樣，她喜歡閱讀，在戲劇創作方面有獨到見解。

「雛子……雛子小姐。」

「沒……沒人徵求我這種臭蟲女生髮言……？對不起，我一升上高中部就得寸進尺……」

繭攪拌着燒杯裏的液體，不服氣般說了。

另一方面，千種學姐似乎鬆了口氣，難得平順地展開話題。

千種學姐開心地拍響雙手。

繭似乎接收到某種電波，回神低語：

「我沒辦法率直地感到高興！」

她接受引導，開心地坐在雛子身旁。愛忿恨不平。

「那麼小光，請坐那裏。」

「可是，會不會過於老套？而且門檻有點高……」

「妳說出那個詞的時候就不算原創了！所有人都是幼稚園年紀的〇之美少女，聽起來似乎挺創新的，但是和去年『女高中生變身爲幼稚園兒童』的點子沒兩樣。」

「錯了。社員增加，格局可以加大。〇之美少女的編制是五人。」

「居然一下子走相反路線……像是《羅密歐與茱麗葉》？」

「要不要改成戲劇以外的表演？畢竟要比演戲，我們比不過戲劇社，要是有人在臺上被逮捕也不太妙。」

「是的！交錯複雜的情感，終將演變爲以血洗血的愛恨戲碼……呵呵呵……」

「啊，好的。其實我喜歡觀察女生小團體。」

我的反對意見立刻被推翻。白板寫上「決定演戲！」的文字，還畫上又圓又大的花。

「盡是甜蜜的戀愛場景！不然混合現代戲劇要素，在臺上真槍實彈表演如何？」

「唔……這、這是……」

「以爲專家總是一流水準就大錯特錯了。例如電影，說到女星的等級，網球社女生都比電影研究社的宅女高等。」

「不可能！話說，哪一齣戲需要這麼多角色？」

「比方說三年B班金八老師♡」

「那個，女生不是會組成五、六人左右的小團體嗎——呃，咦？各位怎麼了？表情怎麼這麼陰沉……」

「那個！請別吵架！」

「妳也是女生啊。對吧，輪迴『小妹』？」

兩人身後浮現龍與虎的影像，有理與繭嚇得抱在一起。還以爲龍虎即將爆發衝突——

有理微微看向下方如此主張。她意外地具備少女情懷。

雛子舉手發表意見。衆人視線朝她身上集中，她立刻失去氣勢，像倉鼠般蜷縮。

「錯了。五個〇之美少女由單人飾演，這是一人飾演五個〇之美少女的羣像劇。」

「那是什麼意思——啊，不用說明！別說！」

「慢着……我不可能當主角啦！」

「也就是以複數角度，立體呈現交錯複雜的情感吧？」

「妳的名字是？」

「茱麗葉當然是輪迴吧？」

「外行人會勝過洋洋得意披露專業知識的傢伙，這就是青春的醍醐味。」

「對……對不起。害社團內部爆發戰爭不太妙吧……」

「丸瀨市雛子！」

「這不是〇之美少女的設定！是跨世紀前的作品！」

「輪迴學弟，女生都喜歡《羅密歐與茱麗葉》喔。」

雛子笑得很恐怖。膽小的有理投以畏懼的目光。

「《馬克白》或《李爾王》，原文演出。」

「演戲？演戲是怎麼回事？」

「……不用加『學姐』，妳也……叫我光就好。」

「來自外太空的侵略者和幼稚園兒童談戀愛——」

「不會爆發這種局部戰！所以，既然是《羅密歐與茱麗葉》，誰要演什麼角色？」

我如此抱怨，愛壞心眼地送我一個特別美麗的眼神。

「是的！源學姐，您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挺有趣的。」

千種學姐在牆邊加油打氣……嗯，社長威嚴蕩然無存。

「這樣不叫羣像！這部分不要逞強，分工飾演吧！」

小光不再吵架，大概是雛子天真爛漫的笑容打動她的心。

咦？忽然變安分了？而且還忸忸怩怩。

「小雛，妳沒有得寸進尺！請務必發表意見！」

「唔……那就演古典戲劇。例如莎士比亞。」

「茱麗葉當然要由喪女會引以爲傲的偶像——愛飾演吧！」

室內出現烏雲。在這裏的是在班上遭排擠的女生，沒能進入小團體的一羣人。我在大家被黑暗吞噬之前，催促雛子說下去。

「內部的情感關係很有趣。這個女生明明喜歡那個女生，那個女生卻喜歡另一個女生……類似這樣。以這種感覺演一場愛情羣像劇如何？」

先不提戀愛場景，雛子有失控的危險，繭的劇本也有失控的危險。我轉身看向千種學姐，提出符合常識的意見。

「原創劇本。在外太空敵對女僕展開侵略的近未來，幼稚園年紀的〇之美少女揹負起人類最後的希望而戰。」

「輪迴學長，沒問題！同爲女性就不算姦淫！」

「輪迴，呆子。思緒短路。」

「總……總覺得進展得很奇怪……這樣會甜蜜？」

「小團體？」

「女生全部贊成？」

學姐幾乎沒換氣講完整段話，接着回過神來。

學姐強行表決。除了我，所有人都舉手了。真意外。

「這部〇之美少女設定爲五胞胎。」

「如果要演羣像劇，雛子覺得甜蜜的愛情劇比較好！」

「這種戀童癖戲碼的格局真大！而且和去年重複！」

「所以才熱血沸騰啊！贊成《羅密歐與茱麗葉》的人舉手！」

「我已經有構想了。」

「居然還硬是增加角色！這樣沒辦法在教室集合所有學生吧？」

「輪迴能從容勝任。嬌憐，動作最像少女。」

實際上，愛的美貌確實很上鏡，最適合擔任女主角。

「不要。茱麗葉這個角色很膚淺，我想演奶媽。」

「奶媽……有這個角色嗎……？」

「大嘴巴又不貼心，完全是標準的大媽個性，言行卻會偶爾跳脫刻板印象，活躍程度堪稱劇情前半的幕後黑手。後半戲分變少，但我很在意她當時的想法。以演技鑽研她的心境——這種手法挺耐人尋味吧？此外我感興趣的，就是千種剛纔提到的提伯特。乍看是橫衝直撞的笨男人，但我想研究他是基於什麼原因奮發到那種程度。再來是茱麗葉的父親凱普萊特。他究竟是真心愛女兒，還是把女兒當成政治婚姻的道具——要是從這裏鑽研，整齣戲將更有深度……」

愛察覺到衆人的視線，不再說下去，臉微微變紅。

「……請繼續。」

我暗自感到驚訝。我早就知道愛對戲劇感興趣，看完電影肯定會發表評論，卻沒想到她懷抱此等熱情。

還是說，她在我沒注意的時候覺醒了？

高元界是隻能觀看的世界，無法觸摸，也沒有味道。娛樂只有電影、戲劇或舞臺劇。

愛堅拒飾演茱麗葉，所以我尋找下一個目標。

「啊——不然小光呢？這樣可以更融入社團。」

「輪迴，膚淺。用這種煞有其事的說法推託。」

「爛透了！噁心！妖孽！」

「輪迴學長，這終究……」

「那個，她難得願意入社，我覺得硬塞重責大任給她不太好。」

「對不起！大家只對我嚴厲對吧！」

繭、有理、雛子、千種學姐聯合進攻，我輕易被KO。當事人小光默默觀察我們。

「遲遲沒結論耶，那先決定誰演羅密歐吧！」

千種學姐說完，室內空氣再度緊繃。

有理身披光環緩緩起身。

小光貼心主導話題進行。只有繭志願當監導。

「……什麼意思？到頭來，妳是怎樣？想阻撓我與愛？」

「妳光是這樣就懷疑輪迴先生的愛，一點都不成熟。」

雛子試圖逃走，我追上去抓住她。

「……請讓我考慮一下。」

學姐雙眼水潤閃亮。

「話說，請不要以我要飾演茱麗葉爲前提討論下去。」

「……居然在家裏也打扮成這樣，你也真徹底。」

「喂喂喂！」

愛看到我不知所措，變得越來越不高興，終於轉過身去。

千種學姐把臉湊到繭旁邊，擔心地詢問：

「是成爲情……情……情侶，你儂我儂的角色吧？」

「是的。你應該和她斷絕往來。」

『原……原來有這招——！』

愛狠狠踩我一腳，露出生厭的表情快步離開我。

小光繞到我面前，暗藏玄機般仰望我。

「沒錯，吉娃娃。會接吻好幾次，還會迎接初夜喔。」

「妳拍了？相機在哪裏？」

「慢着……爲什麼要生氣？」

還以爲又要演變成一如往常的爭執，但愛沒多說什麼，背對我們……果然有點不對勁。

「那麼，先決定這部分吧？想當編劇兼監導的是哪幾位？」

「請別這樣！啊啊，天父！雛子如今似乎即將……硬是被搶走少女最重要的東西……！」

走出正門不到數百公尺，我早早就出聲抱怨。

雛子連忙搖手。

這是……獵人？是獵人瞄準獵物的眼神！

裙子莫名不可靠，大腿涼涼的。我難爲情得快要死掉。

千種學姐在衆人注視之下，快嘴辯解：

「講話總是出爾反爾。到了明天，輪迴學弟肯定會回心轉意，變得想演茱麗葉。」

「沒錯，我喜歡妳。我不想把妳交給任何人，也不準任何人碰妳，甚至想緊握妳的手，永遠留住妳。要是沒有妳，我的人生毫無價值。」

舞臺劇裏的監導相當於電影裏的導演，或是交響樂團的指揮。是決定戲劇方向，決定舞臺呈現方式的重要職務。

狀況和平常不一樣。有理大概是在擔心，以有點僵硬的語氣放話：

我有如要跪下般懇求，愛稍微恢復心情輕聲回應：

「唔……哼！黏着輪迴的妳居然脫隊，真難得。」

「我要當編劇兼監導。」

「飯快煮好囉。」

「唔唔……咦？繭呢？妳不爭取飾演羅密歐？」

這樣下去很不妙。我努力冷靜嘗試做最後的抵抗。

「輪迴學弟……不行嗎？」

「你就明說吧？你謝絕我這種愛喫醋又沉重的女人……」

「不成材的男人。」

「誰叫你穿這樣，自作自受。」

「所以改天再決定誰飾演什麼角色，今天去採購材料吧！」

「雛子，停！行人會誤會！」

2

「因爲男生的視線都投向妳，託福我稍微舒坦——好痛！」

「……我要回社辦。千種，採購工作交給妳們。」

愛停下腳步注視着我，兩人視線交纏在一起。我們在路上看着彼此，隨即響起「噗叭」這個像是水球破掉的聲音。雛子噴出鼻血。

衆人鼓掌——確定了。

「真的可以嗎？這樣沒辦法在臺上和輪迴學弟親密互動耶？」

「沒決定茱麗葉由誰演，也就沒辦法決定羅密歐由誰來演。而且或許在店裏會想到什麼新點子！」

「不準斷定我要演茱麗葉！」

「豬仔，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扔下女友……抱住學妹……！」

「意思是誰要和輪迴演對手戲吧？」

愛以壓抑憤怒的聲音責備我。

「又是學姐的稀奇論點——這是什麼意思？」

學姐大大的雙眼含淚，以像是要哭出來的聲音詢問。以前的我或許會輕易屈服，但今天的我發揮鋼鐵意志。

「不理你了。」

晚餐前，我甚至沒寫作業，坐在沙發上專心閱讀女性雜誌。

愛來到我身旁冷淡低語：

「新來的我這麼做好像愛管閒事，但會議一直沒進展，因此接下來由我主持會議。哪幾位想飾演羅密歐？」

沉重的不安情緒壓在身上，我的腿在打顫。

「不……不不不是那樣！我沒拍！」

「……爲什麼說這種話……妳是誰？」

有理、雛子、千種學姐舉手。

小光放開我的手，回到雛子身旁。小光比嬌小的雛子還嬌小，雛子看起來像姐姐。

「愛小姐沒搭電車，真是太好了。」

「不是我的錯吧？不過，幸好和妳在一起。」

愛強烈拒絕，我只能杵在原地。

「那就由繭小姐擔任編劇兼監導，可以嗎？」

「距……距離最後還很久，不是還有文化祭或大戲劇祭嗎？」

「妳不沉重！害妳不安是我的錯——」

「呵呵，沒問題喔。所有人心中都住着一個女生。」

「你去幫千種提東西吧……豬仔很適合這種工作。」

「我……我覺得演主角也不錯……各位想想，這是我高中生活最後的回憶吧！」

行人的視線刺在我身上——我有這種感覺。尤其是男性的視線。

愛多嘴的下一瞬間，女生們的眼神都變了。

「即使是學姐要求，只有這次——」

衆人以視線相互牽制，小光打破沉默開口：

「小理，原諒我！我莫名想演羅密歐！」

「請別說得好像不能信任女生！」

低頭一看，小光挽着我的右手，不斷用胸部抵上來磨蹭，再度挑釁愛。

有理忽然臉紅，玩弄手上的青椒。

原來如此。我們各自認同這種說法，準備出發。

「……視線讓人好痛。」

「告訴我也沒關係吧？妳這樣生氣，我一頭霧水。公主，請您指引我這隻——智力不足的可憐豬仔吧？」

每個人都在懊悔。大家想對我做什麼？

我們的日常究竟何去何從？

「我以爲『幸好和妳在一起』，是你喜歡我的意思。」

「這——這是什麼意思！」

千種學姐難得以社長風範做總結。

要是愛回去，我也要回去。我想跟着愛走，可是……

她立刻回應，令我倒抽一口氣。

有理從廚房探出頭，故意嘆口氣給我聽。

3

我的音調大幅降低。愛故意大聲嘆口氣，冰冷地批評：

「抱歉……不過，我只是考慮而已。」

某種平坦的神祕觸感包覆手臂，我嚇得停止說下去。

「黏……黏着輪迴的是妳吧！」

「有……有什麼關係？而且還不是妳們害的！」

「可以。監導有個祕技叫『演技指導』。」

迷你裙底下露出緊身褲。看向映在玻璃上的身影，雙馬尾髮梢落在鎖骨上，好誘人。此等美少女令我悲從中來。

「……有理？怎麼了？」

「我……我……我也喜歡你！也不想把你交給任何人，不準任何人碰你！」

「妳剛纔聽到了？居然被繼妹聽到表白，這什麼羞恥遊戲！」

「擺出招牌表情輕聲甜言蜜語，噁心死了，笨蛋！」

有理將青椒扔過來，漂亮地正中我的鼻子，我於是從沙發上跌落。

按住掀起的裙子以免走光，雙腳完全是女孩坐姿。有理看到我的態度，反胃般蹙眉。

「唔哇，好噁……雖然這麼想，但只要一開始就當你是女生，就覺得挺可愛的。反倒應該說好可愛！」

「咦咦咦……？」

「俏麗的輪迴妹妹！啊哈哈，可愛可愛！笨蛋笨蛋！」

「何……何其屈辱……」

我難爲情得臉上噴火，但我沒辦法停止男扮女裝。

學姐她們熱烈追求我。我假扮女生之後，這種情感稍微冷卻，但我還是很受歡迎，她們甚全爲此搶着飾演羅密歐。

愛很討厭這樣，所以心情不好。

——要是能說實話，我將會多麼輕鬆？

我可以告訴她，大家之所以追求我是因爲世界被改寫。

但要是這麼做，愛的記憶就會復甦，恢復爲艾朵拉。

「別愁眉苦臉，一起喫飯吧？」

「嗯……」

我就這樣受邀往餐桌走去。

桌上的漢堡排冒出熱氣，配菜是鮮豔的煎紅蘿蔔與青椒。牛油的香味令食慾恢復，我正要說聲「開動了」的時候，有理的手機忽然響了。

我在桌面叩頭，有理在桌子底下狠踹我的膝蓋。

「你……你想整天演笨蛋情侶給我看？」

定案了。大家苦笑着鼓掌。

她沒說出口，但我知道她想要的東西。

「……卑……卑鄙！這種說法太狡猾了！」

愛別過頭去，但沒離開。她在等待我的話語。

「沒關係吧！那個女生怎麼了？」

「這是什麼意思？」

「唔……我希望愛能幸福的這份心意，要是有辦法傳達給她就好了。愛最近莫名固執，完全不肯聽我說話。」

愛看似冷漠其實溫柔，不可能不瞭解有理的心意。

但我能理解有理爲何抗拒。畢竟外人會闖入我們的生活圈。

用不着下定決心同居，眼前不就正好有個方法可以用態度展現心意嗎？

妳爲什麼——記得這件事？

「笨男人！連數都不會數？是六個月又十天！」

「妳說這什麼話！別這樣！」

「——啊？怎麼忽然講這種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輪迴？他正睡在我旁邊啊？」

「不會……」

「爲什麼……不惜這樣……」

「居然哼笑——！對啦，我是騙妳的啦！找我有什麼事？如果要找輪迴，打電話給他不就好了？」

愛只轉動雙眼朝我一瞥，接着立刻移開視線。

「從早安的吻開始，喫早餐的吻、出門上學的吻——還有『我們上同一所學校耶～～嘿嘿』的吻！回家、放假、發情的時候，都是啾啾啾啾親不膩……」

「……所以？」

「條件就是，要由愛飾演羅密歐。」

就這麼移開目光，下意識以手指撥弄嘴脣。

「覺醒什麼？」

「……真敢說。也不想想你曾經和有理接吻。」

「呃，那是……逼不得已……而且只是稍微親一下啊？」

「慢着，繭小姐！別以爲我是喜歡才這麼做的！」

「摩天輪。臺場。」

「……算是吧。」

「不知道！她問我今天加入的那個新社員。」

「我被當成花心的傢伙，有理得負一半責任吧？」

「那麼小愛，拜託妳！我無論如何都想看輪迴學弟演茱麗葉！這麼一來沒辦法做許多事確實很遺慽——但我願意斷然放棄爭取飾演羅密歐！」

她氣沖沖地喫着漢堡排，接着呵呵含笑。

「對不起……我各方面的想法都太天真了……」

「因爲你花心，講話沒說服力。」

愛受驚般眨眨眼，千種學姐立刻嘗試說服愛：

「愛居然打電話給我，她該不會是討厭你了吧？」

有理放下筷子，淚眼汪汪地瞪着我。

「慢着……我們在妳腦中親了多少次啊！」

4

——來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是現在，我的話語肯定能傳達給她。

「……到時候變成怎樣，我可不管。」

剩下的配角等劇本完成再決定，我們開始討論劇情的大方向。朝宇宙或幼稚園兒童等方向迷失到最後，衆人決定演出最大衆化的古典版本，我鬆了一口氣。

「因爲，這是最適合妄想受方的材料！」

如今，她苦於無法宣泄這份激動情緒。

「抱歉，等我一下——愛？什麼事？」

「動不動就接吻的熱帶魚？這是我的吐槽臺詞啊啊啊！」

社團活動結束，我走到走廊時，愛以肩膀輕頂我的背。

「……等一下？講話沒說服力嗎……」

愛氣得抬起頭，看到我臉上掛着笑容，便察覺自己的失敗。

女性同胞們一起感到驚訝。千種學姐眼神閃亮表達喜悅。

大家正專心聽我說話，我起身用力宣佈：

我感覺子彈打穿我的眉心。

我不由得嗆到。來電的是愛！

「對不起！別哭！」

在繼父幾乎沒回家的現在，將有理一個人留在這麼大的家令我過意不去。何況我的目的是和女友同居。

愛在生氣。我隱藏內心的驚慌，尋找辯解脫逃之路。

「那個吻是『十分之一』。」

「你要扔下我一個人？好過分……你們在愛的小窩玩親親的時候，我只能孤零零喫着豆皮烏龍泡麪……！」

「輪迴，性別錯亂，想穿上禮服遭狼爪。」

「愛說什麼？」

小光的視線似乎瞬間變得銳利。

這理由爛透了！但我不能無謂吐槽，以免搞砸即將定案的討論。我也默默等愛回應。

「我要演茱麗葉。」

「小光？」

不過，她同時是個愛逞強的女孩——

所以，我無法拒絕。

「雛子放心了！這樣可以省下合成影像的工夫！」

另一方面，有理不敢領教般看着我。

「怪我？你把少女的純情當成什麼……！」

「我無法回應有理的心意，所以想說至少讓她吻一下。還是說，妳比較希望我踐踏有理的感情？」

「……這種事，我沒有一一去數。」

有理掩面嗚嗚啜泣。

「當時，有理說只要有妳的十分之一就好。她說如果我永遠和愛在一起，她只要成爲愛的十分之一就好。」

「你直接叫她名字？噁心！」

「昨天明明那麼抗拒……難道是覺醒了？」

有理含淚怒吼，接着疑惑地眨眨眼。

「你們是接吻魚嗎？」

「啊？不……嗯，我也不知道——居然掛斷了！這是怎樣！」

「沒什麼，愛只是問我知不知道她的事。」

——不對，等一下？

「咦？妳是說什麼時候的事——」

她像是逃避般轉過身去，我從後方窺視她的側臉。

『咦咦？』

「輪迴學弟，你答應了！」

「小愛也不討厭演主角吧？」

「既然愛不肯相信我說的話，我覺得還是得用態度表達。何況母親的房間空着。」

「還是才四個月左右？」

「不會抗拒演男角吧？」

「拜託別合成！總之既然大家要我演，我不在意接下這個重要角色。但我有個條件！」

隔天，社團活動一開始，我就立刻宣佈：

我稍微放心，在平復情緒之後表達心意。

愛敲打我的胸膛，彆扭的語氣好可愛。

「我想也是！對不起！」

「知道了啦，那我離開這裏，去住愛的家。」

「別把豆皮烏龍泡麪講得像是孤單的代名詞！」

「即使是演戲，我也非妳不可。」

「不準講這種話！」

「那個！我們今後跟愛一起住怎麼樣？」

我靈光乍現。既然講話沒說服力，用態度表達就好了。

「我們已經交往半年以上了吧？」

「既然交往半年多了，可以接吻嗎？」

「這種事……………別叫我說啦，笨蛋。」

我將手放在愛纖細的肩膀上，她也沒抵抗。我以另一隻手輕撫她的臉頰，無須用力轉動，她泛紅的臉蛋就正對着我。

我剋制暴動的心臟，嘗試侵犯領域到極近距離。

愛果然沒抵抗，只垂下長長的睫毛。

我們的脣彷彿磁力相吸般交疊——的前一刻。

響起「咕咚咚咚」喜劇般格格不入的聲響。

化學實習室的門開啓，女生們疊在一起滾了出來。

最上方的是面無表情的小光，往下依序是雛子、繭、有理。此外，壓在最底下——剛纔在最前面偷看的，是千種學姐。

「妳們一直在偷看？都在偷看？」

「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居然做給我們看～～～～」

有理惱羞成怒舉起雙手，繭也含淚頻頻點頭。

「輪迴，壞蛋。明明知道我們的心意。」

「大家也知道我的心意吧？」

「輪迴學長，請放心！雛子站在肯定後宮的立場！」

「妳給我多研讀一點聖經！何況怎麼連千種學姐都這樣！」

千種學姐拍掉裙子上的灰塵，以一本正經的表情回應：

「社社社……社團活動時，嚴禁男女之間進行不當行爲！」

「請不要用『行爲』這種說法！何況現在姑且……都是女生。」

「原則問題不重要！總之在社辦不準這樣！」

照例又是這種發展，沒能如願的愛肯定很生氣。我如此心想，戰戰兢兢轉頭一看——

愛難得開心地發出清脆笑聲。

可惡～～！怎樣啦～～！那對笨蛋情侶～～！

「我們是在走廊上！那麼，後續等放學路上再做。」

「……愛怎麼了？」

光說完就離開了。她嬌小的背影看起來像是神祕的怪物。

光確認周圍沒人，但依然壓低音量輕聲詢問：

「找我？什麼事？」

「這是什麼意思——啊！難道妳也對輪迴……？」

視野變得模糊。我把水潑到臉上洗臉。

但願只是一時「混亂」的記憶……

5

如同心魔盡去，不悅的情緒消失。

「是……是啊，那兩人一整年打得火熱！」

「那個，妳叫做……光吧？妳過來找我？」

她遞出手帕給我。我接過來擦臉。

抬頭一看，鏡子裏映着一名銀髮女孩。

我一方面放心，內心卻籠罩一片不安的雲。

「不行～～！萬萬不可以繞遠路！直到回家之前都算是喪女會！」

學姐似乎非常拚命，居然自己說出「喪女會」這三個字。

「是的，有些事要找妳說。」

「這是什麼意思啊～～～～！」

她是什麼時候在哪裏得知這件事的？

大家前往校舍門口的途中，我獨自繞路去飲水區。

我歪着腦袋。這句話令我更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我提防的是愛小姐。」

愛剛纔說，我「曾經和有理接吻」。

「愛小姐與輪迴先生在交往？」

「有理小姐，戀愛的少女很難受吧。」

冰涼的水好舒服，心情稍微變舒坦。

我一鬆懈就會掉淚，所以臉上完全是瞪人的表情。

光用手抵着下巴，表情莫名嚴肅。

「十和田愛這名少女『不存在』。」

「這樣啊。雖然預先考量到這個可能性，卻比預料的還棘手。」

「關於愛小姐的事，我就告訴有理小姐吧。」

我和鬧哄哄的棒球社男生們擦身而過。男生們一看見我，就露出像是少年兵遇見白色惡魔的表情，一起往後仰。

剛纔也是，如果我們沒冒失摔出去，不曉得他們會進展到何種程度。

「不，請不用擔心。我和一般人一樣，屬於眼光很高的類型。」

「我遲早會讓妳看證據，這陣子請留一點時間給我。」

這是我肯定已經消除的過去，是在這個世界理所當然不存在的記憶。

——我聽不懂。光在我詢問之前轉過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