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不在場證明Holography

1

「對不起，最近連打掃的力氣都沒有……」

耀子伯母害羞一笑，帶我進入屋內。

屋內陰暗潮溼，有種受潮灰塵的味道。明明剛纔還是落地窗加鏡子的時尚店面。

我忽然覺得耀子伯母好像妖怪，因此微微發抖。

「那……那個，我是……愛的……那個……」

「是……朋友吧？」

「啊，是的！我是輪迴的表妹，叫做須唐座有理。」

「哎呀，回小弟的親人？」

耀子伯母音調變高，以溼潤的雙眼看向我。

「回小弟過得好嗎？最近怎麼樣？」

「過得很好。那個……他最近開始男扮女裝。」

「天啊！呵呵……」

耀子伯母開心地笑了。一瞬間，她的身影和剛纔在店裏看見的耀子小姐重疊。

「但是，果然不一樣。她和剛纔的耀子小姐比起來，年紀相差有如母女。

耀子伯母踩着吱嘎作響的階梯，帶我到二樓。

「這是愛的房間。」

楊楊米上鋪着地毯，看來硬是把日式房間當成西式房間使用。

裏面有一張看似二手的破舊書桌、一個缺角的櫃子，和愛華麗的形象相距甚遠。不過，掛在牆上的外套很時尚，整理得井然有序的化妝品以及乾淨的穿衣鏡很有愛的風格。

不過，很明顯好幾年沒使用了。桌上與牀上都積了一層灰，書櫃的課本也是小學課本。

有如時光在五年前靜止的房間。

「請冷靜。我們避開他人目光聊一聊吧。」

——我不太記得之後的狀況。

「夠了。妳是新工具原種吧？」

這是眨眼之間的動作。下一瞬間，槍口抵着我。

她開啓對開的車門，邀我上車。

「妳位於這個世界，卻觀測到距離較近的平行世界。雖說是觀測，卻只是等同於既視感的輕微觀測。愛小姐與耀子女士她們母女的存在原本就不穩定，所以妳可以如此輕易體驗。」

「大叔，停車！求求您！」

「意思是我要偵訊。若他只是單純的『推離者』，他反倒堪稱受害者，所以我不會做任何事。但如果他『推動』別人，惡意改變世界——如果他是抱持惡意的新工具原種……」

「慢着……咦咦咦咦咦咦！」

咦？即使在這個世界，愛也確實成爲高中生了嗎？

我再度仰望坡道上方，那間老舊民宅還在。

「無須裝傻。妳的體驗就是確切的證據。」

愛「存在」，卻「不存在」。

「意思是妳會站在輪迴這邊？」

但是，現在要放心還太早。既然世界改變，這個世界的輪迴變得如何？又因爲愛的過世受到打擊而墮落？

「不穩定……這是什麼意思？」

我取出手機，檢視來電記錄。

「妳剛纔……是在測試我？」

我顫抖着接過蠟燭點燃。

「不，妳毋庸置疑是新工具原種。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耀子女士的不穩定現象超越四次

光露出「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切」的表情說下去：

我沒回應，光隨即露出壞心眼的表情。

「……四次元？」

「理解狀況了嗎？」

鋼鐵相互摩擦的討厭聲音響遍四周——是電車緊急煞車？

我確實如此質疑，推測某人可能改變了世界。

神祕的傢伙帶我坐上黑色的大型豪華轎車同行。我現在才發現這是相當不妙的構圖。

光給我看她的手錶，指針顯示時間是零點二十分。

我心想她居然沒把我的話聽進去，卻還是吞回抗議的話語。

「一點都沒錯。我是阻止時空罪犯——新工具原種改變世界，保護因果秩序的使者。新工具原種有理小姐，可以請妳協助搜查嗎？」

光的手錶發光，噴出青白色的靜電火花，指針不斷轉動，走到約兩點四十五分靜止。

2

「好……好的……」

光輕盈搖晃銀色長髮，朝她身後的黑色禮車示意。

「賓果，猜對了。名爲『三次元世界』的熒幕可以記迆四次元，所以看得見過去或未來。並非記憶錯誤的既視感就源自這裏。那麼，假設四次元成爲熒幕，將能記迆什麼東西？」

當我猶豫該如何回應時，窗外忽然響起尖銳聲響。

腦子裏亂七八糟。那究竟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妳應該已經察覺了吧？」

我還沒進一步詢問，光就踹開車門。

不知何時，光站在佇立不動的我身後。

這位耀子伯母的愛，在五年前過世了。

「難道……世界被改變了？」

「妳知道『重力全像原理』嗎？」

「妳是什麼人？我一直覺得妳不是普通人，但現在完全覺得妳不對勁。」

「什麼？怎麼回事？」

莫名其妙。我感覺一直相信至今的世界毀壞，立足點崩垮。

「我聽不懂！這是在說什麼？」

「……我們剛纔一起喫了蛋糕套餐吧？」

「但是實際上，我們的世界沒有變化。」

光冷不防說出這句話，我嚇了一跳。

「既然是比四次元高階……比方說……平行世界？」

「……那是什麼？新工具……妳在說什麼？」

「對！雖然是這樣……卻完全不一樣。耀子女士看起來很蒼老……很疲憊，不是那位閃閃發亮的耀子小姐。而且愛的房間裏……」

輪迴就在光前往的方向……我有這種感覺。不能讓光遇見輪迴。我含淚拚命盯着光。

她毫不猶豫跳下疾駛的禮車。

光掀起裙子，撫摸大腿般翻手。

「妳對我做了什麼？是妳乾的好事嗎？回答我啊！」

「妳是誰？」

我懷疑自己的眼睛。愛上次打來、昨天晚餐時間的通話記錄還在！

光的眼中沒有緊張或恐懼的情緒，始終沉着冷靜。我直覺理解她輕易就能扣下扳機。

「……獵人。」

「好奇怪！因爲……」

我無法自制，抓着光的肩膀搖晃。

駕駛是頭髮花白的酷帥中年男性，修整得宜的鬍子充滿紳士氣息，體格看起來很強悍。即使是自負力氣比輪迴大三倍的我，也完全不覺得自己打得過他。

「我沒信教……所以只擺了照片。不介意的話，爲她點個蠟燭吧。」

「謝謝妳特地帶花過來。」

我雙手合十，偷看相片。相片裏的愛是五年前的樣子，維持當時的樣子毫無改變。託福我終於理解了。

「十和田耀子女士住在那裏？」

「不過，那間店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間老舊住家。」

「……不知道。但如果是『全像圖』就知道。是那種看起來立體的東西吧？」

「先請他協助搜查。」

「愛小姐同時處於『存在』與『不存在』兩種狀況。愛的真實性隨時變動，如同忽漲忽退的潮汐。」

車子明明在跑啊！時速明明超過四十公里啊！

「……重力全像出現變化，愛小姐似乎死了。」

「妳應該知道愛小姐的存在爲何不穩定吧？」

「那麼，請老實說出妳在十和田家的體驗。」

「看來拜託輪迴先生比較好。」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什麼新工具之類的東西！」

兩種都是真相——這就是愛。愛沒真實存在是基於這個原因……

耀子伯母將康乃馨插在花瓶裏，擺在小桌上。那是鋪着白色桌巾的木桌，上面是——

光與我在像沙發的座位上相對而坐。

「請上車。裏頭很舒服喔。」

和閃亮的耀子小姐道別之後，某人改變了過去嗎？光頻頻注視的手錶，是某種測量用的道具——嗯，這樣就可以解釋了！

禮車平緩起步，朝學校方向行駛。

「是的。喫了蛋糕、喝了咖啡歐蕾。」

回過神來，我正沿着夜幕將臨的坡道走向車站。

「愛，朋友來看妳囉。」

元，極爲平凡的三次元人無法觀測。除非是曾經成爲四次元人，覺醒得到新工具的人，否則根本無法認知到『四次元熒幕』。因爲這裏是三次元的世界。」

「是的，是可以將平面圖認知爲立體物件的系統。三次元發生的一切，都可以用二次元的熒幕記述——這就是全像原理。依照這個道理，妳覺得三次元的熒幕能記迆什麼？」

是愛的照片。她板着臉，一臉不滿的表情。

「————？」

我完全聽不懂道理，卻很清楚光做了什麼。她的目的是查出我的真面目！

「我會這麼做。因爲我是『獵人』。」

這女生真的……好神祕。

「是的。發現十和田耀子女士驟變、咖啡廳消失的時候，妳肯定質疑自己是否迷失進入不同的世界。」

跳下疾駛車輛的光在人行道上翻了幾圈之後迅速起身，在下一秒往前跑。這個女生是好萊塢動作片演員嗎？

「等一下！妳要是查出輪迴是新工具原種……會怎麼做？」

我開始慌了，頻頻拍打駕駛座。

我等不及車子停好就衝到人行道。

光已經位於遙遠的另一邊，正要衝上車站前方的陸橋。

「光！等一下！」

天啊——她跑好快！我明明也是飛毛腿，卻追不上她！

我隔了好久才抵達陸橋。在那裏等待我的是殘酷的光景。

輪迴眉心開了一個洞，臉部被燒得焦黑。

「輪……回……？」

在我認定他中槍的瞬間，內心某種東西斷裂了。

「妳這……啊啊啊啊啊啊！」

我完全氣壞了，不顧一切撲過去，無視於對方手上有槍！

就要掐住光脖子的時候，她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她躲開了。我踩穩失衡的身體之前天地倒轉。

我被摔出去而岔氣，好一陣子動彈不得。

光制住我，帶着無奈的表情低語：

「請冷靜，這樣連話都不能說。」

「妳！妳居然將輪迴——！」

「冷靜下來。妳知道吧？世界可以改變啊？」

此時，我終於恢復冷靜。

現在在這裏和光起爭執也於事無補。即使光是我們的敵人還槍殺輪迴，也可以將這個事實改爲沒發生過。

光看到我安分之後就放開我。我起身故作鎮靜，拍掉制服上的塵土。

此時，某人氣喘吁吁地走上階梯。

「是我。逮捕大洞繭與丸瀨市雛子兩人，帶到辦事處。」

「可是，有理學姐，那個……」

首先，牆壁很奇怪。扁平的金屬板像壁紙貼在牆上，似乎有通電，肌膚靠近就感應得到電流。不知名的管線盤踞地面，各處吊着熒幕，彈藥箱隨意放在地上。

「我們在日本國內的活動都由外務省管轄，在國內的身分是國家公務員——依照國家公務員法第二條第三項暨第三十八條的祕密規定，職責是阻止來自高元界的干涉。雖然不是來自未來，不過請想像成類似時光巡邏員。」

「她剛纔說『也發生過』，可能是新工具原種。帶走吧。」

千種學姐明顯感到慌張，害羞地揚起視線。

「小光也知道嗎？我不擅長應付男生。男生一接近，我就會僵住又慌張，帥氣的男生尤其不行。這樣的我，之所以能正常面對輪迴學弟——」

「所以，假設都是十和田愛小姐的所作所爲——那要怎麼做？各位因爲愛小姐而受到精神上的折磨，人格也被蹂躪。她應該受到譴責，接受應有的制裁吧？」

「獵人的根據地。若妳下定決心，請上車吧。」

室內鴉雀無聲。光與大叔都以獵人般的眼神謹慎地觀察我們。

我毫不猶豫地斷言。這不是說謊或瞎掰。千種學姐似乎也確實接收到我的意念，拭去淚水破涕而笑。

……抱歉，我劈頭就跟不上話題。

「我這番話聽起來或許莫名其妙，但現在請別擔心任何事。我知道這個世界的構造，輪迴一定會回來。」

「可是，他們已經——」

千種學姐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繭卻像是茅塞頓開。

「明白了。」

「我願意說出一切協助你們！我們是受害者！」

「這是險橋。不過，這正是我們的日常！」

「放心。輪迴會得救，愛也會回來。」

「咦……？我……咦？感覺這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見輪迴學弟死掉……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

我無言以對卻莫名能接受。設置在這裏應該是爲了搜查愛。

我瞬間有所猶豫。這是危險的賭注，但是——我只能放手一搏。

「……膽子真大。或許再也無法回到那種日常耶？」

「我們是新工具原種的敵人。」

全員到齊之後，光發名片給我們。

「那……那麼，試膽大會也是？我抱住輪迴學弟也是？」

「小愛與……輪迴學弟……」

接下來約十分鐘，我說出自己知道的一切。

學姐立刻抽搐，有如喝醉般無力倒下。

啊啊……是變成喪屍的那一段吧。我也是忙着被殺又復活，記憶很模糊。基於這層意義，簡直是惡夢。

「那個，小光……連我這種人也有發言權嗎？」

『請不要說喪女！』

但她沒叫出聲，用雙手捧着蒼白的臉。

他結束通話之後告知光：

視線擦出火花。有人在互瞪的我們旁邊啜泣。

「雛子，那當然。想說什麼請儘管說，我會射殺礙事的人。」

「我很擔心！真的不要緊吧？」

「我……記得。我作過恐怖的夢，殺掉好多人的夢。千種很難過，我也難過……輪迴說，這全都是惡夢……但我不這麼認爲，感覺好像真實發生過……」

「真的啦！我說謊也沒用吧！」

與其遭到質疑還不如說出來。如果他們願意協助，將成爲對抗空絽老師的可靠援軍！

3

「光！那是——」

「如果發生狀況，我會幫忙。不提這個，如今波及到她了，怎麼辦？」

「是因爲輪迴先生很像女生？」

大叔已經抱着千種學姐走下階梯。我轉身看着遺留下來的輪迴屍體，揮淚走向禮車。

「——這是有理小姐的主張。」

「你『們』？」

「那麼，重新自我介紹。我們是四次元人稱爲『獵人』而畏懼的組織——超高次元公序維護機構，全名Hyper Agent Legalize Organization。縮寫爲『HALO』。各位也可以依照通例稱呼我們爲『新工具反編譯者』。」

「那個地方叫做高元界。在那裏，『意念』具備很強的力量——甚至等同物理現象。那座被大雪封閉的學校，是空絽老師以『意念』創造出來的，我們真的去過那裏。」

「請有理小姐也一起來。話說在前頭，妳沒有拒絕的權利。」

要形容成企業辦公室也過於異常。老實說，作業員風格的大叔或辦事員風格的大姐在這種空間工作，是一種奇特的光景。

「是的……但我從中途就搞不懂了。我好像也死掉……卻也覺得自己活着亂跑……？」

光帶我們進入深處的西式房間。繭與雛妹已經在裏面等待。兩人沒能理解狀況，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

我和依然處於恍惚狀態的千種學姐、光以及大叔一起搭電梯到三樓。門極爲平凡，裏面卻是有點異常的空間。

光困惑地看向大叔，大叔將手機抵在耳際。

「雛妹，等一下！妳的記憶有一部分扭曲！」

最後，千種學姐以手背拭淚之後開口：

光露出困惑的表情。我點點頭回應，握住千種學姐的手。

我全身噴汗。一個不小心，我們所有人都會被逮捕（？）。

「這……這我知道，不過等一下！」

我被帶往位於我們學校附近的一棟有點老舊的八層樓華廈。三樓是獵人的辦事處。明明使用禮車這種顯眼的車子，根據地卻令人覺得相當平民化。

繭停頓之後，改由雛妹舉手。

我鼓起所有勇氣，擋在大叔與光面前。

「我們社團的成員全去過高元界！」

「我明白。我死掉了，對吧？」

千種學姐看見輪迴的屍體，差點放聲慘叫。

「小理！」

千種學姐瞳孔收縮，微微顫抖。光瞬間架住學姐，以小小的金屬物體抵在學姐頸部。

「對，不是夢。那邊的世界可以自由改變這邊的世界……繭被改造成殺人魔也是如此。雖然對各位難以啓齒——不過，各位現在喜歡輪迴的心意也一樣，都是愛乾的好事。」

「居然這麼近……」

繭一如往常面無表情，雛妹與千種學姐露出困惑的表情，大家都盯著名片看。我代表大家詢問最重要的事：

「源，說下去吧。」

「真是不可思議……小愛也對我說過相同的話……咦？是什麼時候的事……？」

「要……要去哪裏？」

光於此時插話。這種帶刺的說法令我不悅。

大叔環視我們，溫柔地捻着鬍子。

我抱着任憑宰割的心情坐上車。

爲什麼只對雛妹這麼好？

「『喪女會』的成員這樣就到齊了吧？」

剛纔的大叔進入房間。他穿着不適合高大身軀的圍裙，端來放有咖啡杯的托盤，將咖啡分給大家。

「咦……千種學姐？」

「總歸來說，那裏是——」

「走吧，責任由我扛。」

光朝我身後這麼說。那位中年司機不知何時站在那裏。大叔以銳利目光看着千種學姐，以嚴厲聲音回應：

「曾經稱爲族羣，有時稱爲教團或公會，如今稱爲社羣的某處。不過在世間的名義是『辦事處』。」

我展現笑容。光隱約——真的只有隱約揚起兩邊嘴角。

「是鎮靜劑，不用擔心。」

「我跟着輪迴學弟跑過來！剛纔是什麼聲音？輪迴學弟他——」

我們只在這種時候異口同聲。

「所以說，你們站在我們這邊吧？」

學姐表情凍結。我連忙想遮住她的視線卻來不及。

「等一下！要帶學姐去哪裏——還有，輪迴呢？」

愛改變世界，將繭打造成殺人魔；空絽老師將我們所有人帶到高元界，打造出如同惡夢的雪夜。

我環視衆人，再度強調：

「……明白了。有理小姐，請上車，由我們帶路。」

轉頭一看，千種學姐淚如雨下

「我逐漸……回想起來了。我可以相信小愛在五年前就過世了。我心中的輪迴學弟是孤零零蹲在角落的男生，這應該是因爲……小愛死了。」

「我也有這種記憶。不曉得是夢還是現實的記憶……被大雪困住，在學校過夜……剛開始好快樂，不只可以和繭學姐在一起，還看到害怕的繭學姐，我萌到在地上打滾。後來趁大家熟睡時，我們悄悄在旁邊的被窩裏相愛——」

學姐看向我確認，我點頭回應。

「不，是因爲輪迴學弟是軟弱的孩子。妳想想，我們面對軟弱或極度沒用的人，不是就能從容交談嗎？男生也是，比起面對漂亮姐姐，面對不受歡迎的女生更容易開口吧？簡單來說，瞧不起對方就不會緊張。」

「原來是瞧不起？千種學姐，妳太卑劣了！」

「這……這是我用詞不當啦！不提這個，輪迴學弟真的曾經很軟弱！」

千種學姐這番話充滿打馬虎眼的感覺，卻具備說服力。

「現在的輪迴學弟不會抱着雙腿縮在角落吧？而且相反，他願意爲小愛不斷往前衝——他是具備男子氣概的這種男生。」

千種學姐最初見到的輪迴和現在的輪迴有着決定性的差別。

「所以，千種小姐想如何處置愛小姐？」

「對我來說，輪迴學弟、小愛、小理、小雛、繭——與小光，都是我的寶貝社員。所以，我想保護他們。不是制裁，是想救回小愛。因爲要是沒有羅密歐，戲就演不成了吧？」

千種學姐甜美地微笑，是一如往常的我們心目中的溫柔學姐。

「我也……贊成。」

繼學姐之後，繭緩慢沉重地開口。

「愛是超優秀的女星……而且和我家庭狀況很像。我最難受時，千種陪在我身邊……所以，愛需要輪迴。」

邏輯有點奇怪，但我能理解繭的心情。

我們的視線移向雛妹。雛妹即使畏縮，依然清楚表態：

「凡人皆有過，唯種能寬恕。即使愛學姐曾經犯罪，現在的學姐也是很出色的人，我不要學姐就這樣死掉！」

……雛妹，妳也很溫柔。好喜歡妳。

光無奈地嘆口氣。

「明明自己的生活被玩弄得亂七八糟，妳們真是一羣怪胎。」

「妳剛纔不就說了？世界可以改變。愛的所作所爲是心理創傷，卻不是無法補救。何況我明白愛的心情。愛曾經被輪迴忘記一次，我明白她當時的心情……」

被輪迴遺忘，也無法對輪迴說話。

愛是以何種心情看着我們的日常？

……不，不對。他正因如此纔會阻撓。

意識越是鮮明，原本模糊的世界越是逐漸成形。

「就知道會這樣。你當然會阻撓我吧？」

「愛，妳創造那種世界想做什麼？」

愛啞口無言，臉頰染成玫瑰色。

「謝謝。」

——啊啊，原來如此，就是這樣。

「我們肩負着維持世界秩序的職責，身爲民衆的妳們請乖乖接受我們保護。那麼長官，之俊麻煩您了。」

「對。愛小姐恐怕也在附近。輪迴先生再怎麼軟弱無能，追着愛小姐跑的工夫卻是一流，而且我剛纔是當場射殺，所以時間肯定充足。我想進入高元界，親眼確認輪迴先生是不是抱持惡意的新工具原種。」

看來他不想歸還愛。我小小的腦內CPU全速運作試着擠出對策時，愛冷淡開口：

大叔點頭之後，將針頭插入光的靜脈。

光捲起制服衣袖，從書包取出針筒。我看到反光的銀色針頭，不禁繃緊身體。

我思考着這種一點都不重要的事，迷失在黑暗之中，有如溶化在水中飄蕩的感覺。我當然對這種感覺有印象。

「接下來要前往高元界。」

「……所以又是你乾的好事？」

愛，妳在臺場感受到的心情，我現在稍微能理解了。

「這代表妳明明回想起一切，卻願意當我的女友吧？」

響起有如天上樂聲的聲音，這就是我正在尋求的聲音。

「你可以在一天之內改變這個錯誤的世界嗎？」

「輪迴同學，你真豪爽。難道你以爲自己做得到？」

4

「輪迴，要不要和我打個賭？如果你真要選我，就證明給我看。」

被女高中生用加裝消音器的槍射殺，真是稀奇的體驗……

「慢着……爲什麼要從負面方向解釋啊！愛也別相信！」

他朝我身後投以銳利的目光。剎那間，空間扭曲，某人一躍而出。

他給人的感覺很像愛。不對，是愛像他。金黃色的頭髮就像光環，十字腰帶纏在身上。明明洋溢女性氣息，外表也很清新，卻是激發我恐懼情緒的神祕男性。

我由衷疼愛這樣的她。

「愛，看來他果然很快樂。」

「你費了這麼大的工夫爲我打造後宮？」

或許是難題，或許暗藏陷阱。

「真令我驚訝，居然這麼快就來到這裏。」

老師一如往常露出美麗的笑容。

即使如此，高元界是認知與思想融合爲一的地平面。在這裏，知識就是力量，思想就是決定之力。我在這裏就不是無力的高中生，甚至可以成爲怪物。

「唔唔……慢着，咦！妳也是鋼彈迷——？」

愛冷漠的側臉產生變化。她的臉就像凍土冰層軟化，出現熱度——這一瞬間，空絽老師立刻插嘴：

「當然是利用『我』。」

「……似乎是這樣。」

「不，我不會阻撓——因爲看來沒這個餘力。」

「我終於難以阻撓了。不提我，愛也有被獵殺的危險。我和輪迴同學不一樣，非得將保護愛的任務放在第一優先。」

「可以。我做給妳看。」

光朝我一瞥，像是瞧不起我般笑了兩聲。

那還用說，當然是害怕激怒愛。

他右手握着銀色懷錶，和愛擁有的懷錶很像。

這裏是黃昏時分的化學實習室。看得見白板、擺放實驗器材的櫃子、許多椅子與桌子。明明是我熟悉的教室，卻有點缺乏真實感。

「——去輪迴那裏？」

「好。」

「……我將那段萬人迷的快樂時光，代替餞別送你。」

「他好像也想把妳納入後宮。」

——雖然早有覺悟，卻沒想到這麼早就遇見。

「這裏是……高元界吧？」

「很快樂吧？」

「是的，託你的福……」

絕對是故意的！

「空絽老師……」

「這是不當的認知。我只是依照愛的吩咐幫她改變過去。」

「哎呀，你還願意叫我老師？」

另一個聲音介入對話。我帶着咬牙切齒的心情轉身向後。

空絽老師很難和愛聯絡，反過來卻很簡單。高元界看得見三次元世界，愛可以口頭傳達，也可以寫信。只要寫下指示怎麼做，老師應該就會照她的想法行動。

「所以老師，你要怎麼做？現在立刻在這裏打一場？」

「啊，愛小姐，哈囉～～」

「對了，愛！愛在哪裏——」

「這是諷刺吧！」

我們纔剛抗議，光的頭就無力垂下。

「嗯，沒錯，那是我做的。」

空絽老師對趾高氣揚的我投以冰冷的聲音。

我死了——本應如此。

喜悅湧上心頭。在這裏就能和老師協商，不只協商，也可能超越他、打倒他。我這次一定要取回愛！

愛的嘴脣變成弦月形嘲笑着我。

「我怎麼可能快樂！那個世界已經沒有妳了啊！」

我也體驗過，所以我懂。在那個世界，一切都事不關己。只有自己被隔離在外，只能透過熒幕觀看、操作世界。

「慢着……光？妳想做什麼？」

「要是做得到，你上次就會這麼做。你在害怕。」

「不過，妳一直和我在一起吧？究竟是怎麼——」

「別誤會。計劃是她想的，我只是提供助力。」

明明就快打動愛的心了啊！

「不敢相信……差勁透頂的豬仔小子！」

艾朵拉。身披異界之美，我的愛。

「源，看來得出結論了。」

「這就免了。我比誰都熟悉你這個人。不能大意，你已經比愛更熟悉『新工具』。」

「什麼——笨男生！爲什麼這時候是道謝？」

空絽老師露出苦笑。

「……我肯定是你的眼中釘吧。你沒辦法消滅我。」

如果真的快樂，我就不會男扮女裝！我還被男生襲擊耶！

「所以，我也想救出愛。我贊成大家的意見。」

「我當然全記得。我真的只在最初的最初失憶而已。輪迴，你沒察覺我的變化，真滑稽，而且真可憐——你的心意只有這種程度。」

擁有暴力美貌的少女浮現在我面前的虛空。

「明明只經歷過一次實戰，請不要好管閒事。妳或許把自己當成紅色彗星，但妳會成爲丹寧上士那樣的角色喔，甚至是金恩。」

「……妳全部回想起來了吧？」

「這次做了什麼事？妳對大家做了某些事吧？讓她們喜歡上我的事。」

「等一下！既然要去那裏，我也要去！我的力氣是輪迴的三倍大，也知道那邊的狀況。而且我也有自信不會輸給愛！」

我們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光身上。

「哎呀，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他看向愛。親密相交的視線使我心如刀割。

長官大叔微微一笑，輕拍光的肩膀。

「告辭，喪女的各位——啊，我忘記講『會』這個字了。」

「——害怕？我害怕？害怕什麼？」

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愛有些怯懦地說出打賭內容：

黑色基底的禮服、有如喪服的頭紗、十字交叉的腰帶，這些我都有印象。翡翠色頭髮就像流體搖曳，旺盛地燃燒。

「提供助力？不是你唆使愛這麼做的？」

「小光！」

「什麼……這豬仔小子差勁透頂到什麼地步……？」

小光任憑美麗的銀髮飄揚，在虛空中着地。

「我也——」

「這種事一點都無所謂！無論光是什麼人、想做什麼，無論空絽會不會妨礙，這都是隻屬於你我兩人的賭！」

愛的視線彷彿打在我身上。翡翠色的頭髮熊熊燃燒，朝周圍發散粒子。

我也在腹肌使力，不服輸地瞪回去。

「愛，我絕對會帶妳回去！」

「是否做得到，你就試試看吧！」

高元界反應我們的氣魄，強風肆虐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