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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連鎖反應Surprise

《喪女會的不當日常》 · 海冬零兒 · 1.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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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女會的不當日常》 · 1 · 第四話 連鎖反應Surprise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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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咚!

我隨着這個響亮的聲音清醒。

發出聲音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似乎是身體大幅彈動撞到桌椅,就是打瞌睡時偶爾會出現的那種「抖動」。

心臟以十六拍的節奏激烈跳動,彷彿剮作了一場惡夢。

前方是瞪大雙眼的千種學姐,旁邊是嚇到的有理,斜對面的座位放着斑海豹布偶。

正在進行社團活動——?

我反射性跳起來,順勢拍向桌面。

「現在幾點?今天幾日?」

千種學姐大大的雙眼睜得更大。

「還會是幾日,就是十五日啊……輪……輪迴學弟,怎麼了?」

「情人節隔天……繭呢?」

「繭……繭的話——」

「找我?」

繭從通往準備室的門後探頭。

一如往常面無表情,沒有激動的樣子,也沒有想殺人的樣子。

我愣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

有理總算從驚嚇中恢復,頻頻拍打我的背。

「別嚇我啦,色狼!照例又在妄想色色的事情嗎?」

「沒有!別講得像是慣犯!」

「輪迴。」

「做得到。你看。」

我難得沒把學姐說的話聽進去,逕自思考。

學姐開心發出宣言,「喪女會」一如往常開始運作。

我放棄思考,一如往常在學姐說話時打岔。

繭默默俯視我的死狀。

她的眼神閃閃發亮,似乎很陶醉。

我恍惚地仰望艾。艾美麗的臉上沒有浮現嘲笑或侮蔑,只是靜靜地,有點同情地看着我。

我總算領悟到,自己位於什麼樣的世界。

我如此回答的瞬間,艾的心情變差。

借用艾的說法,就是三次元人。徹徹底底,毋庸置疑。

我緩緩吸氣,吐氣,好不容易發出聲音。

「人們就是因爲相信這種脆弱的羈絆,纔會遭受背叛而受傷,就像你一樣!」

拖行方向是準備室,應該是要暫時隱藏屍體吧。

「輪迴學弟,聽我說,要好好區分妄想與現實——」

艾向我投以壞心眼的目光。即使是這樣的雙眼,她依然美麗。

「啊——」

「繭也把我當慣犯?別對我下暗示!住手!我的大腦被侵蝕了!」

今天早上,繭確實傳了簡訊叫我過來。

繭鼓起臉頰賭氣,接着稍微揚起嘴角微笑。

而且,我親眼看見三次元的我被繭毒殺。

「好過分,輪迴不是人。」

不過,像這樣待在日常之中,就覺得極度缺乏現實感。何況四次元是什麼?高元界是什麼?況且,繭怎麼可能向我示愛?自以爲是也要有個限度。

繭似乎還想做實驗,表示要留在社辦。我不禁有點在意而檢視藥品儲藏庫,沒找到NaON這個標籤的瓶子。

「下——下流!不准你玩這種色狼遊戲,噁心!」

然而胸口隱隱刺痛,如同有根剃忘記拔除。

我鬆了口氣準備離開,繭忽然拉住我的手。

「今天早上爲什麼沒來?」

裸露水泥牆圍繞的房間隱約映入眼簾。房裏擺放垂葉榕盆栽,儘可能緩和冰冷的印象。

晨光之中,被繭餵食毒巧克力的我輕易斷氣。

我很熟悉這種裝潢——這是理所當然,因爲這是我的房間。

繭是殺人魔。艾實際存在,我去過的高元界也是真的。

首先將巧克力包裝收集起來迅速清理掉,接着把我的腳夾在兩側腋下拖行。

「是母親的遺物,但現在成爲我的遺物了。」

繭沒死,我與有理也沒被波及,到這裏都和那時相同。此外,本應在今天早上遇害的我,因爲睡過頭而依然活着。

「遊戲是什麼意思?我纔想問,有理妳在妄想什麼?」

但我絕對沒有感到百分百滿足。

「輪迴腦中的我總是全裸。」

沒有眨眼,潸然落淚。比我至今看見的所有淚水都要悲傷。

「……區區豬仔居然有這麼不錯的嗜好。那是你的?」

「我還沒有做任何事!我沒有前科!」

既然這樣,我爲什麼會復活?爲什麼活過來了?

我和繭道別後來到走廊,檢視手機簡訊。

「妳形容成配菜很猥褻!」

瞬間,我的心臟停止跳動。

「真是無藥可救的豬仔。居然想拯救殺人魔,簡直瘋了。你乾脆在復活之後殺了她吧?」

艾以絲毫戚覺不到慈悲的聲音,冰冷地扔下這句話。

「你拚命要拯救的對象卻對你下毒,真滑稽。」

我把四個盒子擺在身旁笑嘻嘻的。嗯,我能體會這種心情。這是我第一次收到這麼多個巧克力,不過有一個是男生給的。

「……抱歉,我睡過頭了。」

我注視自己的手。肯定沒錯,我活着。

……原來如此,是那個!那就是原因!

千種學姐、有理、繭——都和往常一樣。

2

忘記惡夢,盡情享受我的日常。

是一如往常的社團活動。一切依舊。

在高元界的體驗,都是我的妄想?

……不,不只如此。繭在哭。

我的懷錶掉在那裏。似乎是三次元的我死掉時從內袋滑落的。我無法壓抑情緒,以挖苦的心態出言諷刺。

躺在牀上的,是三次元的我。

——搞不懂。

平常不會笑的繭,露出極爲稀有的微笑。我心花怒放想讓腦中硬碟大顯身手,但內心冰涼透頂,無法變成這種心情。

「真難看。」

一切都是……夢?

直到復活前一刻,我都和艾在一起。

大概哭了五分鐘之後,繭用白袍袖子擦淚,用備用的面紙擤鼻,接着總算採取行動。

「那個女生是殺人兇手,而且是殺人成癮的精神疾患。」

「不介意的話,可以盡情拿我當成情色妄想的配菜。」

繭快步走來。由於剛發生那種事,我不禁提高警覺。

寄件備份匣留着一封道歉信。看來正如剛纔的隨口辯解,今天早上的我「睡過頭了」。

艾揪起我的耳朵,將時間往回卷。

社團活動於下午七點結束,我們各自解散。

哈哈,說得也是。氰化鈉對高中生來說太危險了,那種東西只存在於推理小說世界。

隨着投身於水流的感覺,風景逐漸改變。

忽然間,艾的視線落在地面某處。

「又是親人又是朋友,你的腦袋真讓人不敢恭維,煩死了!」

「繭……什麼事?」

肯定如此。繭不可能是殺人魔,不會有這種荒唐事。

我緊咬嘴脣,回想不久之前的記憶——

「明天,也會等你。」

「繭那個傢伙留下證據了……既然這樣,真希望能夠和懷錶一起人土……」

「……妳以爲我做得到這種事?」

四次元的我目送繭離去,當場癱倒。

我以機槍掃射的吐槽,迎擊交叉炮火的搞笑攻擊。

……對,很難看,無比滑稽。

艾的母親是怎麼樣的人?話說,她有親人嗎?

身體稍微痙攣,接着肌肉用力抽搐。

我放聲大喊,內心則是鬆了口氣。

三次元的我落寞地嘆氣。

她臉頰泛紅,像是鬧彆扭般噘嘴。

「原來……繭是……殺人魔……」

哭泣的繭,臉上掛着笑容。

一切都是夢。

以滿足的表情表達內心的飢渴。

繭毒殺我那一瞬間的恐懼與痛苦,依然留在體內。

她不悅地扔下這番話,做出踢飛懷錶的動作。

「好~~那麼保持肅靜!今天的社團活動要開始了!」

情人節晚上,我們一起放學回家,繭沒有做實驗。

其實,我還想要收到一個。在我收得到這麼多巧克力之前,就有一個人對我灌溉了滿滿的愛——是母親。

而且,二月十四日是母親的忌日,何其諷刺。

我沉浸於感傷時,艾走到三次元的我身旁,將嘴脣湊過去。

「艾?妳要做什麼?」

「很簡單。眼前像這樣陷入萬人迷錯覺,露出色眯眯表情自以爲是的可憐變態豬仔——」

「只是想臭罵?那句冗長的修飾語句是怎樣!」

「這隻豬仔在隔天早上,將會因爲早起而被繭殺害。所以別讓他去就行了,只要推動他熬夜就好。例如——」

「夠了!妳別講話!」

「什麼……要我別講話?你以爲你是誰?是你問我做不做得到,我才親切地教你耶!」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不準妳用殺害繭的方式解決問題!」

我推開艾,瞪着三次元的我。

思考吧,花輪迴,好好思考。

現在的我能做什麼?

能爲殺人魔繭,以及千種學姐做些什麼?

「——呵呵,原來如此……就是這樣!」

「真是令人不舒服的豬仔,才以爲你生氣了又忽然噗噗笑。」

「我沒有那樣笑吧!」

艾一副看見毛毛蟲的眼神,但我不以爲意地繼續笑。

「很簡單嘛……艾,如妳所說!」

我踏步踩出聲音,張開雙手。

回過神來,我回到三次元世界。

下一瞬間,我被高元界驅逐。

「不是那麼露骨的路線!只是因爲我昨天收到她的巧克力。」

我如此吐槽並捲動畫面。長長的開場白之後是一篇數倍長的報告。依照內容,繭她——

我拚命呼喚。

所以思考吧。思考現在能做的事。

「對繭來說,人類分成兩種。一種是絲毫不感興趣的人,另一種是……」

「……這是不才小女子的猜測,難道輪迴學長對繭學姐感興趣?」

「這不是搞笑!我真的收到了!」

我與艾一起露出脫線的表情,看着三次元的我寫作業。

到了這個地步,我依然像這樣迷惘。

「就是要這樣,你纔是有點可看之處的豬仔。」

我忍不住捶牆。即使艾聽見我的聲音對我說話,三次元的我也無法認知。

我冒失的一句話,改變我自己的命運,因而活了過來。

「我要改變繭的過去,不惜挑戰歷史,顛覆這個世界!」

「不準假裝稱讚卻煽動我絕望的情緒!」

我以手機拍下三盒巧克力,把照片當成附件傳過去。

3

「首先應該確保生命安全……?」

即使改變世界,繭現階段依然是殺人魔,我和這個殺人魔讀相同學校,生命當然有危險。

不,不行。繭比我聰明許多。她是否留下明確的證據,能夠從其他角度切入調查?

或許高元界只是我的妄想,我只是作了一場逼真的惡夢。

「我知道!總之,不只是繭,大家都送我了。」

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耳朵生痛的寧靜。

「輪迴學長,恭喜您!我一直相信像輪迴學長這麼出色的人,肯定會迎接人生僅此一次的桃花運!」

不,是豬仔或是什麼都好,總之我要拯救繭!

「繭學姐報告(摘錄)。」

摘錄是怎樣?我如此心想並繼續看下去。

「嗯,尤其是人際關係。」

「若是不合輪迴學長的意,爲了安撫學長憤怒猙獰的情緒,不肖小女子我願意支付慰問金。只要不嫌棄這具乾癟未發育的身體,請您盡情蹂躪。」

下一封回信隔了一個多小時才收到。

爲此必須取得她殺人的證據。幸好——先不提這種形容是否適當,但繭老是在玩危險藥品,只要報警請警方偵辦……?

不對,千種學姐或許沒問題。學姐至今一直和繭在一起,繭卻沒殺害學姐。繭依賴學姐,學姐有如她的母親,或許只有學姐是她不敢輕易下手的對象。

我拿出手機,迅速傳簡訊給雛子。

三次元的我從牀上跳起來,把書包裏的東西倒在桌上。

「千種學姐與有理有危險!」

我胸懷決意,意氣風發地放話。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輪迴學長一生一次的全力搞笑,我卻只能回以這種草率的反應,實在是非常抱歉……」

「結果還不是豬仔!」

「慢着……我又沒有要求像偵探那樣進行身家調查……」

這樣的話,目標就是我——或是有理。

意氣風發的這番話,具備比我所想像更強烈的「想法」——

我在高元界經過的時間整整一天——實際時間也相應前進,我在社團活動時段復活。

不過,如果是事實呢?

艾輕輕上具的是輕輕一笑。

「可惡……該怎麼做……?」

證據就是三次元的我臉色大變。

我已經返家,待在自己的房間。

我傳簡訊的對象是雛子,掛名參加「喪女會」的最後一名社員。

「就讀國中之前,幾乎都是在家裏生活,由家庭教師淺水小姐(女大學生,空窗期兩年)教她功課。」

對。爲了我也爲了繭,不能再有人犧牲。既然繭是精神疾患,就得讓她接受合適的治療。

「不不不,我纔不會這麼做!以爲我多窮兇惡極嗎?」

……逃走吧。至少要讓有理逃走,逃得遠遠的。也可以請繼父收容她。

「爲什麼妳連家教的空窗期都知道!」

我衝出走廊,漫無目的大喊:

我心想,這個速度以雛子來說挺慢的,結果收到一封內文很長的簡訊。

可以直接問繭嗎?問她是不是殺人魔?

我想確認真相。不過,要如何確認?

我連忙搖了搖頭。不,還沒,我還沒放棄。

我對自己的愚蠢無言以對,甚至想揍死自己一了百了。

當時感受到的失望,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繭是愛好殺人的精神疾患,這始終只是艾的意見。

明明當事人不在我面前,我卻不由得吐槽。

以三次元人的身分,一如往常參加社團活動。

先不討論精神疾患的問題,繭真的是殺人兇手嗎?

她口風很緊,深思熟慮到無謂的程度,對繭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

4

我寄出這樣的內容,隨即收到回覆。

「所以,我要阻止!阻止繭殺人!」

「世界可以改變!」

繭應該反覆殺人至今,因爲她自己說過。

「畢竟是我這種懶惰丫頭寫的報告,許多部分令人不忍正視,請以寬容心態體諒。」

「艾!」

「艾,妳看得見吧!聽得到吧!回應我啊!」

既然這樣——對了!

「是……性方面的關係?」

「輪迴學長居然主動傳簡訊給我……這是夢嗎?如果這不是夢,學長真的不小心記得我這樣的人,我將下定決心不惜從窗戶跳樓,藉以證明這不是夢。」

「——」

如今我知道高元界的存在,因此稍微抱持希望。要是能再度前往那裏,就有機會拯救繭。

慢着,不過,等一下。

話說,是否有人比我先遇害?

「這件事我實在難以殷齒,不過四月一日應該在下下個月……」

想殺的人!

這是她的回覆。

看來,我的話語寄宿着言靈。

「希望妳將繭的事情告訴我。例如曾經和繭來往的人們。」

繭怎麼可能會以殺人戚受快樂……

仔細想想吧,那樣的繭有可能是殺人魔嗎?她可能殺害我嗎?

「啊,歷史——我忘記寫世界史作業!」

我基於不祥預感而發抖,繼續捲動頁面看下去。

「……不行嗎!」

「慢着,不可以不惜做這種事吧?不只如此,我從來沒忘記妳啊?」

不,肯定不行。即使我委婉詢問,她也肯定會起疑。如果繭真的是殺人魔,有人調查她祕密的時候,她會立刻察覺。

繭依然是殺人魔。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我有一個人選,能在不被起疑的狀況下問到真相。

繭或許能得救,我卻沒能拯救。

短短几十秒之後,我收到一封莫名亢奮的簡訊。

堆起世界史的資料書,打開筆記本看向牆上時鐘,時間進入深夜零點,一個不小心可能會沒時間睡覺。

在繭心中,殺意等同於愛情。這麼一來——

「就讀學園的國中部之後,淺水小姐忙於求職而離開,改由千種學姐帶她讀書。當時和座位相鄰的笹森小姐(夢想成爲偶像的少女,背上有三顆痣,後來變四顆)成爲好友。」

「爲什麼妳知道她朋友身上有幾顆痣?爲什麼還知道後來變多?」

我感受到毛骨悚然的寒意。這封簡訊確實令人不忍正視……

「升上國二之後就和笹森小姐疏遠,在國二的第二學期,笹森小姐家因爲市區規劃被迫搬離,笹森小姐就此轉學,推測是因爲親近繭學姐而遭天譴。」

「講出這種黑心感想了!妳果然是跟蹤狂!」

「順帶一提,雛子不是所謂的跟蹤狂。何況我這種等級的傢伙不敢如此自稱……(羞)」

「這傢伙寫簡訊還考量到吐槽的時機!而且她居然尊敬『跟蹤狂』這種稱號!」

雛子就像這樣,條列至今親近繭的友人記錄。

千種學姐曾經說「我與繭一直以來都是孤單兩人」,不過似乎比預料的稍微樂觀。要是繭的溝通能力稍微好一點,應該會有許多朋友。

——我想到這裏驚覺不對勁。

我微微顫抖,重看雛子寄的這封簡訊。

淺水:因爲就業而疏遠。

笹森:因爲轉學而疏遠。

橋本:打傷人而退學,因而疏遠。

齊藤:骨折住院至今,因而疏遠。

長谷:因爲轉學而疏遠。

三木:轉學。

今井:也是……轉學。

「……這是怎樣?」

不知何時,我緊握手機的手慘自如蠟。

這時響起「喀鏘!」的清脆聲音。

「總之謝謝!我獲益良多!」

『傳聞的開端,是一些湊巧朋友很少的學生轉學、拒絕到校、骨折住院,或是打傷他人而退學——只是因爲這種案例同時發生,距離比較遠的別班或是其他年級,就打趣地說他們「不見了」。』

『因爲人數多,傳聞也容易加油添醋。都是以「大兩屆的學長」或是「去年的G班」這種說法推託責任。』

但是,現在的繭是殺人魔,我必須保護某些人逃離繭的魔掌。我非得保護千種學姐、有理與雛子纔行。

沒有和任何人擦身而過,繞路進入體育館更衣室。

我接過盒子,以機械般的動作解開緞帶,打開盒子。

「源,暫停!你的心理創傷我改天再聽,我想問一件事。」

我探頭看向更衣室,知會正在淋浴的有理。

「我……我想問一件事。」

「今後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我抱着某種預感,慢吞吞地操作手機。

「不準相提並論!我的激動不是那種激動!」

「輪迴學長,不是這樣!我這種在最底層爬行的臭蟲向學長表達意見,實在令我惶恐莫及,但繭學姐只是不擅長和他人來往!」

轉學、拒絕到校、住院、退學。

多虧這句吐槽,我完全看開,半生悶氣大聲說下去。

我們兩人單獨相對,和上次被毒殺的狀況完全相同。

繼今天早上之後,繭再度約我見面。

源似乎立刻心裏有底。

繭已經在實習室裏。

我將手機扔到桌上,溫熱的液體隨着這個動作滴落大腿。

我冷靜下來,寫一封半開玩笑的簡訊。

清新的笑容浮現在腦中。這張表情直到昨天看起來都很帥氣,不過老實說,現在很恐怖。

我的雞皮疙瘩冒不停,爲了早點掛斷電話而加快講話速度。

「……什麼事?」

我單方面說完,不等回應就結束通話。

『我不喜歡女生過於得意洋洋講這件事,所以調查過一次。』

我用使不上力的手指勉強撿起手機。

「這些人都是朋友候補吧?繭居然像這樣一個換一個,看來她是意外多情的女生。」

我祈禱儘可能表現自然一點,一如往常向她露出笑容。

源以不想回憶的語氣繼續遊說。

我脫下褲子,將大腿用力綁緊。

「關於學校的『神隱』。」

我眼中泛出淚水。

抵達學校,穿越寬廣的前庭,前往校舍。

「沒事……成爲傳聞來源的那些學生,你知道名字嗎?」

『你啊……真是美妙的傲嬌……!』

完全不能證明繭是殺人魔——

我想拯救繭,這個想法是真的。

回覆來得超快。

『真見外,直接叫我光吧。』

但是不能讓雛子起疑。雛子具備如此強大的情報蒐集能力,或許會發現繭的祕密,這麼一來將會率先成爲目標。

——我想確認。非確認不可。

「繭,早安,要給我什麼東西?」

繭輕輕用雙手遞出小小的巧克力盒。

「劈頭就求婚?我不想聽你表達這種決心!」

「我先走了,別忘記鎖門啊。」

「這些人,已經……不在世上了?」

我無法出聲附和。

我的心臟傳來陣陣刺痛。

毫無神祕之處,這些都是在說繭。

『我們學校是國高中直升,規模非常大的學校吧?』

我傳簡訊向雛子道謝並道晚安,接着開啓通訊錄。

『輪迴?怎麼了?』

然而,我止不住淚水。

『啊,慢着!別掛斷!』

「那……那個,源……」

『七大怪談嗎……校內確實一直有這個傳聞,「神隱」尤其常聽到。不過那是胡謅的。』

『——輪迴?怎麼了?』

「源,你非常有女人緣吧?所以——」

繭開心地低語,用力捏着白袍衣襬。

天氣是沉重的陰天,似乎隨時會下雪。

「嗯,這個。」

『輪迴,相信我!我討厭女生!』

是我手機落地的聲音。

我哭得不像樣的這時候,桌上的手機微微震動。

『我絕對會讓你幸福!』

『那個,輪迴,我不曉得該不該說這件事……』

接近繭的女生們,只是基於各種原因而疏遠。

隔天早上,我比平常早一個多小時將服裝儀容整理好。

繭的朋友候補,居然消失得如此徹底。

疏遠的理由各不相同。同樣是轉學,也是基於父親失業或出國長期留學等理由被迫轉學。

『輪迴,怎麼了?我現在立刻過去吧?』

「輪迴……你來了。」

「胡謌?」

正是如此。學生總數超過兩千人,佔地廣,還有宿舍。

5

還沒有確切的證據,不能如此斷定。

浴室傳來「色狼噁心死了,色狼!」的活力回應,我便放心地出門了。

接着再度穿上褲子,拖着麻痺的雙腳前往化學實習室。

但是,這種巧合……不可能成立。

『問傳聞?什麼樣的傳聞?』

傳來這犀和的聲音,聽起來迫切得和剛剛不同,使我驚訝地豎耳聆聽。

『抱歉,名字我終究忘了……啊,不過有一個人——記得叫作今井?她直到最近轉學之前,經常和你們社團的大洞繭聊天。』

公車與地下鐵比平常略微空曠,清晨的空氣沁涼寒冷,我以極度懷念的心情吸入廢氣味。

「不準來!沒事,只是手滑了一下。」

……別再背對現實吧。

……一點都沒錯。畢竟繭表現愛情的方式過於笨拙,以人類來說近乎致命。

一封新簡訊。正如預料,寄件人是她。

繭靦腆臉紅,露出微笑。

『昨天的答覆……啊,不對!按照禮儀應該等到下個月吧!』

我下定決心,打電話給可以的話暫時不想交談的某人。

「……咦?巧克力?我前天收過了吧?」

「是喔……所以?」

那場混帳惡夢依然持續着。學校的七大怪談——化學實習室的企鵝、神隱、西棟殺人魔,大概也包括女孩的啜泣聲。

上次這樣哭是五年前——母親過世的那一天。

『算是……熟悉吧。我明明沒問,她們卻老是嘮叨說給我聽——』

我無法承受這股情緒而掩面。

「我不需要這種爆料!我是想問你熟不熟悉女生之間的傳聞!」

「輪迴!」

唔哇,他隔着話筒吹氣!絕對有吹氣!

『原來你也是。其實我同樣狂冒手汗,莫名激動……』

「那個……」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我,大概……不對,不是大概。」

繭筆直注視我——

「我絕對,喜歡輪迴!」

我鼻頭一酸,視線模糊。

「我前陣子明白了。當我想到輪迴或許會送我巧克力……這樣不曉得該有多好。」

繭牽起我的手放到她的胸前。隔着微微隆起的雙峯,感受得到火熱的體溫與急促的心跳。

「我的這裏,撲通撲通,壓抑不住……後來,我就想製作……」

「……製作毒?」

「嗯。」

「……妳承認這是毒了。」

「輪迴,我喜歡你。」

繭閉上雙眼,將嘴脣湊過來。

我閉眼等待那一刻的到來。終於——

一顆巧克力塞進我的嘴。

一瞬間,我心想要是這樣死掉,或許又能成爲四次元人。

這是超乎想像的甜美誘惑。

我命令理性總動員對抗誘惑。這是風險極高的賭注,如果成功前往高元界就算了——但如果我直接死掉呢?

千種學姐會怎麼樣?有理呢?雛子呢?

「嗚喵?好……好痛~~!」

正因如此……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繭看起來非常驚愕。這也在所難免,因爲她以爲我已經死亡,我卻復活並不斷拍照。

學姐面露拚命的表情,手握着水桶。

我點頭回應。

咚的一聲,她的手碰到我的胸口。

真實世界的殺人魔之中,有人是以硫酸溶屍。深藍色的液體肯定是硫酸,無色液體大概是鹽酸之類的。

「我也不想相信……至今也難以置信……但這是真的!」

繭走進機材室之後,終於放開我。

一定要拯救學姐——我抱持這唯一的念頭,在校內奔跑。

「繭是殺人犯!」

「……我沒事。不提這個……」

我拚命裝死。剛纔綁緊大腿作爲聊勝於無的僞裝,要是被她發現我還有脈搏就危險了。

我基於本能認定右眼應該毀了,但是不能連命都被繭奪走。我緊握手機逃上樓,綁緊的雙腳麻痺,跑不快。

數條管線伸入水槽,另一頭則和金屬水桶連結,還接到一臺桌上型機器,似乎能夠用電腦操作。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她露出非常悲傷的表情,紅茶色的雙眼往下看。

既然沒地方藏,毀屍滅跡就好。

好硬,好冷,好熱。

是繭!爲什麼——對喔,鍋爐室和一樓相通!她猜出我的逃離路線,抄捷徑攔截我!

數十秒後,我儘可能掙扎完畢,放鬆全身的力氣。

溼度忽然提升,鍋爐的振動隔着水泥傳來。厚重的水味夾帶些許酸味,令人不舒服。

學姐完全陷入恐慌,跑到我面前露出像是心臟破裂的難受表情。學姐是打從心底關心我,我好高興。

「逃離繭!快點!」

我走最短路徑前往校舍出口,正要沿着中央樓梯衝下樓時,樓下傳來腳步聲。我愕然從扶手探出上半身,看到樓下有件翻動的白袍。

我反射性閃躲。雖然自認躲開了,液體卻潑到右邊額頭。

「咦……輪迴學弟?」

繭好一陣子不斷吐出火熱的氣息。

學姐放開水桶,冰塊滑出來,撞上我的腳。

我閉上眼睛,但是太遲了。液體立刻滑落,腐蝕我的眼球。

「晚點再拿證據給學姐看,總之現在得想辦法處理繭——」

我一直抱持疑問。明明殺人手法如此粗糙,爲何沒露出馬腳?繭以何種方式處理屍體?

不妙。即使走別的樓梯,還是會在樓下撞個正着。

「……這是真的?」

繭應該有鑰匙,可以立刻開門。我不顧一切,總之試圖衝出實習室。

「怎麼可能沒事!得趕快去醫院——不對,應該先消毒嗎?怎麼辦……該怎麼做……!」

頂樓花圃結冰,室內鞋踩在上面打滑,我踉艙踢到棄置的水桶。水桶的水凍成冰塊,我的小腿骨與腳趾遭到重擊。

我恍惚地轉身看向千種學姐。

那是興奮的氣息,卻立刻化爲嗚咽。繭啜泣不已,涕淚交加,盡情哭泣之後抓住我的腳。

繭毫不猶豫走下階梯。每走一階,我的後腦杓就撞上邊角。我忍住差點發出的呻吟,承受咚咚的撞擊,被繭拖到地下室。

我趁亂將巧克力藏進口袋。

這當然是演出來的。我只是重現昨天看到的自己死去時的樣子。

學姐美麗的臉龐扭曲。

她這麼說了。

這是……什麼?學校有這種裝置?

「別再說了!我會生氣!」

我搔抓喉嚨,倒在地上翻滾。

我不禁慘叫。這股痛楚像是冰錐插入眼睛正中央挖出眼球。我忍不住按住眼睛的手染成鮮紅,流血了!

某種火熱的液體流入耳中。是血,腳邊在我的注視之下染成鮮紅。

「先別管我,最重要的是,繭她——」

不斷拍攝液體、裝置與繭。

繭打開通往準備室的門進入。

我幾乎是手腳並用,不斷往上爬。獨眼爬階梯很辛苦,身體傾斜,抓不到距離感,好幾次狠狠撞上扶手。即使如此我依然逃跑、逃跑、逃跑。我踹開門,甩掉繭的手,好不容易衝進實習室鎖上門。

我退到鐵柵欄的盡頭,才終於放開學姐的手。

「這種事不重要!我們現在快逃吧!」

是一條通往地底的長長階梯。地下鍋爐室隔壁是機材室,放置好幾臺大型實驗裝置。

——開什麼玩笑!

繭的身影經過藥品儲藏庫,前往後方的門。

6

水桶裏面應該是液體。既然以管線連結,就表示水桶的液體可以注入水槽……應該吧。這是將不同種類的液體注入水槽的構造——原來如此,可以用來製作固定濃度的大量溶液。

「輪迴學弟……對不起。」

我抓住學姐的肩膀,正面向她訴說。

「請你死吧。」

這樣的話,這到底是用來製作何種溶液?

「千種學姐!」

「繭?繭怎麼了?」

我面前有個像是在浴缸上面掛着水槽的奇怪裝置。

「啊?你說要逃……是要逃離什麼?」

我衝到頂樓。門鎖在通往校舍的那一面,這裏不適合防守,我的判斷嚴重失誤——但我下定決心跑到頂樓角落。

「輪迴學弟……我討厭這種玩笑。」

「繭,妳忽然做什麼——呃!」

所以我假裝嚇一跳,和繭保持距離。

千種學姐一屁股坐在地上,按着發紅的額頭。

我終於明白,剛纔是被那個東西打中。

我不動聲色地拿出手機,一起身就按下相機快門。

「咦?輪迴?」

沒有餘力繼續奔跑了,我逼不得已跑上樓。

「生氣也無妨!討厭我也無妨!我想救學姐!」

我放開學姐,環視頂樓。繭還沒來,趁現在尋找能當作武器的東西吧——

我假裝搗嘴吞下巧克力,實際上是用舌頭推到手心藏起來。我緊張到喉嚨很乾,巧克力完全沒融化。

繭想把我放進浴缸,然後從上面淋強酸!

我無視於劇痛,抓住學姐的手。

我用力開門時,門板砰一聲撞到某人。

學姐似乎感受到我認真的態度。她看着我流的血。

她看到我毀掉的右眼嚇了一跳。

千種學姐氣喘吁吁,臉色蒼白地低語:

不過,我多心了。繭絲毫不懷疑自己的毒藥殺傷力,即使我稍微動彈也完全沒察覺,一直拖着我前進。

千種學姐的反應,大致上和我的預料相同。

視野扭曲,失去平衡感,膝蓋頻頻顫抖使不上力。我勉強以圍欄支撐身體以免倒地。

就這樣,我們在走廊上疾馳。

我微微睜開眼睛,確認周圍狀況。

我以爲只是輕輕觸摸。有點癢、有點害羞、有點開心。我帶着這樣的心情感受學姐玉手的觸感。

但繭果然聰明,立刻理解不能留我活口。她從白袍口袋取出瓶子,把裏面的液體潑向我。

「輪迴學弟,怎麼了……得快點,治療眼睛……」

「等一下……輪迴學弟……」

這該不會是所謂的「浴缸新娘命案」吧……?

學姐痛苦地大口喘氣。

繭以充血的雙眼注視熒幕,持續操作電腦。沒多久,水龍頭吐出深藍色的液體與無色液體,儲存在水槽中。

這一瞬間,我的側頭部遭受沉重的打擊。

記得那裏是……安全梯。

「怎麼回事?受傷了……!」

但是實際上,學姐似乎相當用力地撞過來。

她用渾身的力氣將我從下方往上撞。頭部重創而意識朦朧的我,一下子就越過鐵柵欄。

天地輕盈倒轉,學姐的身影迅速遠離。

當我察覺是被撞到墜樓時,毀滅性的痛楚已經貫穿頭蓋骨。

這道衝擊從頸部穿透到腰部。「啪嘰噗嘰」這種痛快到無謂的音效在體內響起,同時頸椎粉碎。

有如大腦翻過來的劇痛,使我的意識立刻遠離。

冰冷的雪好舒服,我因而恢復意識。

不對,堪稱意識的東西已經不存在。我只是恍神眺望雪花飛舞落在柏油路面。

啊啊,我死了。我如此心想。

應該沒救了吧。畢竟腦袋破了,脖子也斷了。

我在漆黑的柏油路面,看到純白的大腿。

某人跪在我身旁。不知爲何,我知道是千種學姐的腿。

我只有移動視線,速度慢得令我心急。像這樣看向上方就發現——

《喪女會的不當日常》1 第四話 連鎖反應Surprise插圖(2)
《喪女會的不當日常》 · 1 · 第四話 連鎖反應Surprise · 第2張插圖

千種學姐在哭泣。

她雙手握拳按在胸前,淚珠一顆顆滑落。

頭上的天線頭髮有如含羞草蜷曲,莫名脫線。

「對不起……輪迴學弟……對不起……」

哭成淚人兒的學姐反覆對我這麼說。

透明的水滴映着白雪,好美麗。

千種學姐,請不要哭成這樣。

等——等什麼?

——不對!

留下哭泣的學姐,只有自己死去,這是不幸至極的下場。我不承認這種結果,無法認同!

再也沒人能挽留我的意識。

很像入睡的那一瞬間。在逐漸稀薄的意識之中,填滿我內心的情緒,出乎意料是幸福感。能夠受到學姐悼念而死,是何其幸福的死法——

學姐哭泣,是我最難受的事。

「我也會立刻……過去找你……」

學姐輕輕撫摸我的臉頰。

——啊,不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過,希望你……可以等……」

然而,這種狀況不一樣。要是害學姐如此悲傷……那我不想死!

這不是什麼幸福!哪有如此不幸的死法!

到最後,我的生命活動就此結束。

「我真的很卑劣……是最差勁的爛喪女……」

我看到學姐淚水滑落臉頰的瞬間,視野迅速變暗。

悲哀到令我心痛的淚水,受到寒風的吹拂。

如果學姐要我去死,我會樂意去死。

學姐哽咽繼續說着,彷彿努力擠出聲音。

「到時候,大家……再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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