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完全刪除Refrain

１

瞬間，我的心臟停止跳動。

四次元世界的我，基於不可能感受到的寒氣而發抖。

我連剛纔那種劇痛都遺忘，朝空絽老師怒吼：

「我殺了愛……？不準胡說八道！」

老師就這麼面無表情，輕盈地浮到空中，就像愛——艾朵拉常做的那樣，雙腿交迭而坐。

「你幾時察覺這裏是高元界？」

「回答我的問題！我爲什麼——」

「先回答我的問題。」

老師加重語氣，我一時感到膽怯。被迫配合對方令我心生不滿，但我還是收起席捲內心的疑問，乖乖回答他：

「……我是在有理變成艾朵拉那樣時確信。因爲以有理的個性，不可能用那種拐彎抹角的方式『推動』。」

「你幾時懷疑這裏可能是四次元？」

「當然是看見有理屍體的時候。」

「——那是千種小妹的屍體吧？」

「剛開始是有理。直到你掉包之前，屍體都沒穿毛線褲。」

我的線索是臀部浮現的內褲線條。

空絽老師無奈地嘆息。

「居然只注意女生的內衣褲，我太小看你的變態個性了。」

「應該是等同於福爾摩斯的觀察力吧！」

「看到屍體的瞬間就懷疑是四次元？這種說法終究是謊言吧？」

「……接觸有理屍體的時候，我覺得至今我們所接受的奇怪『設定』都是假的。湊巧下起的大雪、除了我們沒有他人的校舍。只有愛與有理去過校外，我連操場外面是何種狀況都不曉得。決定性的關鍵則是——愛的存在。」

暑假期間，我依然頻繁和愛見面。這天愛也找我過去——但我昨晚就確實婉拒。

「一般都會這麼認爲。」

胸口生痛。這番話隱含謊言，但我不能在這時退縮。

「這是不當的認知。你越是強烈尋求某種事物就越會迷失自我，也可能在遼闊的思緒汪洋中失去自我。你和愛共享自我意識的時候，愛曾經痛苦呻吟，你記得嗎？」

我的記憶，迴歸到被刪除的光景之中。

——我又要回想起某件事情了，回想起某個重大的祕密。

「爲今後着想，我不希望事情拖太久……因此我預定明天外出一整天。」

剛纔隱約看見的那幅光景——似乎是遙遠往昔的世界。

「共享自我——」

我和有理在喪屍吞沒我們的時候，做了相同的事。

如果依然是四次元人就可以改寫世界。當時我不曉得幕後黑手是愛還是空絽老師，但我還是預先打一張安全牌——朝有理的屍體低語，以防狀況正如我的想象。

「——騙人！」

「請把愛……還給我。」

「不要。因爲你這個人背叛我的愛，還殺掉她。」

「前一句話是多餘的！」

「不過，這樣很奇怪。」

「所以我認爲——愛沒復活。」

「……我要放棄。我內心只有愛。」

說話顛三倒四，聽起來卻有自嘲的感覺。

「只要是我與愛兩人共處的世界就好。」

「既然你一直在觀察我，說來不就很簡單嗎？你從我身上移開目光的那一瞬間——我只有這個機會。」

空絽老師眼神冰冷，以壞心眼的聲音響應：

換句話說，要是過於強烈尋求「某人」或「過去」——

「講得真是稱心如意啊。你希望這天晚上——愛加入的『喪女會』成真？」

思緒至此陷入迷宮。復活之後就無法隨心所欲改變世界。

我如此開口懇求，語氣直接到連自己都嚇一跳。

「所以，請把愛還給我！求求您！」

「掉包的時間點也很漂亮，愛和你分頭行動時，我會基於力量強弱的關係，比起你，更提防愛——對了，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吧。你幾時將這個世界的機制告訴有理小妹的？」

我將會迷失「現在」或「自我」——因而消失？

至於我……等開學再向愛借來抄吧。

「你和有理小妹對調的瞬間……？可是，在那麼短的時間哪可能……」

忽然間，某種景象掠過腦海，我抱住頭。

艾斯尼卡誠心學園終究是升學學校，暑假作業也多得非比尋常。即使如此，有理還是爲了這一天而確實寫完作業。

「剛開始，我以爲愛復活了。我推測她自行改寫世界復活——再度爲慘劇佈局。」

「明明看起來是女人臉的窩囊喪女，但你真是了不起。」

平常溫柔的雙眼釋放銳利的目光。

如果老實說「我要和有理出門」，終究不太方便。我是心中只有愛、戀上愛的男高中生。

他忽然如此挖苦，並且傲慢一笑。

「你欺瞞我，也等同於騙了神。」

這番話就像責備，我的內心傳來被鏟子掏挖般的痛楚。

空絽老師有如看透我的絕望，露出笑容。

「請把原來的日常生活還給我們！」

老師露出「啊？」的表情，用視線催促我說下去。

空絽老師笑逐顏開，誇張地拍響雙手。

「還以爲你要說什麼！你真是有趣的孩子！」

「我以愛的監護人身分徹底觀察你們的日常生活，尤其集中注視你。從上次事件到今天，你未曾對千種小妹她們提過高元界的事。你究竟是什麼時候——」

這不是謊言，卻是會引人誤會的說法。

老師愕然張嘴。

沒什麼丟臉或見笑可言，我跪地磕頭懇求。

「有道理。這麼一來，我的存在也變得奇怪……」

甚至相反。空絽老師起身跳下樓頂，和我站在相同的高度。

「……思想夠強就行！」

「我沒自信做得到，卻具備斷然執行的意氣，而且在這個世界『思想』就是力量——這都是你們說過的道理！」

一點都沒錯，混賬！

「這幾乎是推託責任。愛說過吧？這個世界和之前的世界相連，是具備可能性的世界。何況即使重新來過，也都是你體驗過的事。既然是你和愛之間的事，你就可以回想起來——而且非回想不可。」

「要讓對方接受高元界的概念，無論如何都需要時間。光靠你對屍體訴說的短暫時間做不到吧？」

我原本以爲他在瞧不起我，但我錯了。

「抱歉，愛，家裏發生一些口角……」

「漂亮。怪偵探的破天荒怪推理，居然漂亮正中紅心。但你的恐怖之處不在於洞察力，在於瞞着我拉攏有理小妹，甚至讓她願意當替身的——行動力。」

「咦？你喜歡千種小妹的那份心意怎麼了？」

空絽老師眨了眨眼，愉快地笑出聲。

我回想起像是泡在熱水浴缸的灼熱季節。

「不如意的事就忘掉？就像你忘記和愛的高中生活？」

相反的想法幾乎要撕裂我。

「而且，你真心喜歡上千種小妹。」

「……哪裏奇怪？」

「做得到。因爲我與有理在當時『合而爲一』。」

大概不能回想起這件事……卻得回想起這件事。

「而且是怎麼讓有理成爲『艾朵拉』的！」

雖然未經預演就上陣，但我曾經成功一次。

我搖晃起身，雙手撐在地上低下頭。

上次，我和愛共同分享自我意識，窺視到愛的過去。

空絽老師深深嘆口氣，有如要將肺裏的空氣吐光。

「這種讚賞，我擔當不起……我這時候應該這麼說嗎？」

「告訴你吧，大約一萬年。」

是的。我當時朝有理的屍體述說了將近五分鐘，但即使說明再多次，若沒親身體驗就無法相信。

「我接收愛的這半年，你肯定從千種小妹與大家那裏得到了許多的溫柔。」

「我的身體當然早已毀壞。要是你干涉一萬年前的我，去除我的死因，我應該會消失。但你能想象一萬年前的光景嗎？」

「你接下來想回溯我的過去，試圖讓我復活吧？有道理。要是我依然留在高元界，你不可能獲勝。」

因爲在最後爲我開出活路的，同樣是高元界……

有如治癒傷口一樣，一點一滴填補我失去愛的悲傷。

我的情緒瞬間超過沸點，握拳朝樓頂打下去。這一拳成爲沉重的思想攻擊，打破樓頂的水泥地，粉碎四次元校舍。

沒錯。大家……千種學姊……

他至此語塞。即使是空絽老師，似乎也沒察覺這個盲點。

我追尋過去的愛，愛試圖阻止現在的我。尋求彼此的想法過於強烈，使得我們之間的界線損毀，意識相互融合。

老師以科學家觀察神奇自然現象的目光看向我。

「從平交道事故拯救愛的話，愛就會復活——而且非得和我共度孤單的高中生活。若要加入『喪女會』以及引發神祕現象，就需要共犯——例如你。」

「以及用何種手段潛入學校嗎……」

「不過，無論你如何掙扎都不可能讓我復活。你知道我待在高元界幾年了嗎？」

２

「——這……這也無可奈何啊！我之前完全不曉得高元界的事！何況設局變成這樣的不是別人，正是愛——全都是你指使的吧！」

「既然你站在愛那邊，又是四次元人，那麼是誰讓你復活……」

筆直注視我的目光，認定我威脅到他。

暑假尾聲，我爲了和有理和好，進行了一場小小的旅行。

「打從一開始，你在這場對決就沒有勝算。」

「我看錯你了。你已經比愛更熟悉『新工具』。」

「就說了……」

我討厭高元界。真的。

「就說了，這是怎麼回事！你說我殺了愛？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

「哼……區區豬仔竟敢拒絕我的邀約，膽子真大。」

「對……對不起……抱歉。」

「但也沒辦伙。家人畢竟很重要。」

——這麼說來，我「從未」見過愛的父母。

總之，愛出乎意料一下子就放過我。

感覺她的聲音在顫抖——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四次元的我一邊追溯回憶一邊心想。

我見過愛的母親，在愛過世的時候見過。

這個世界的愛沒過世，所以我沒見過。

（……也就是說，這是第一版的世界？）

不安的雲朵充斥於我的內心。我基於本能想中斷思緒，但開啓的記憶之門再也無法關閉。

我與有理在遊樂園玩了半天時光，在還沒日落時前往臺場。

抵達臺場之後，有理並非前往潮風公園。

「我想……坐那個。」

她指向輝煌點燈的巨大光環。

「摩天輪？是啦，從那裏姑且也看得見鋼彈……」

「鋼彈不重要！我想坐那個啦！」

「知道了！我知道了！」

有理態度強硬，拉着我搭乘摩天輪。

上次搭乘摩天輪是多久以前的事？這麼說來，我沒和愛一起搭過……

我要是得知有理的心意，應該會……

「這一點很抱歉！但我們終究是兄妹……」

她揮着雙手，像是打馬虎眼般露出笑容。

這是我在「最初的世界」的實際體驗——

「笨——笨蛋！就是因爲喜歡才生氣吧！明明想幫你慶生，你卻扔下我，只顧着陪愛！」

「說出來了……」

「你啊，愛今天也有找你吧？哈～～打得真火熱！逼你這個愛至上主義的噁心人應付我任性的要求，真抱歉啊。」

感覺她像即將爆發的炸彈，連我也更加緊張。我們就這樣凝視彼此一會兒。

「你似乎回想起來了。那麼，接下來讓你看看你不知道的光景。」

風景好漂亮。不過，更重要的是——

她寂寞地輕笑兩聲，拭去淚水。

和有理一起從浦安到臺場的小旅行。

「我是這麼想的。」

然後一如往常以強硬的語氣教訓我：

有理一副半自暴自棄的樣子，宣泄她壓抑好幾年的心情。

「這是……過去的光景？」

「因爲，要是喜歡你的這份心意被發現……被你察覺……你絕對會疏遠我。這麼一來，我或許連『不可愛的繼妹』這個地位都保不住吧？」

「……」

車廂終於來到頂端時，有理下定決心般開口：

「妳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嫌我噁心啊！」

「我……喜歡你。」

「咦——」

悄悄看向有理，她一直注視着我。

「沒出息，真的好惡心。講幾句話啊，女生在對你表白耶？」

空絽老師揮動手臂，周圍的風景頓時改變，切換爲我剛纔在心中描繪的盛夏首都圈光景。

「一起下廚的時候……我就算什麼都沒說，像是鍋子或菜刀……你總是接連把必要的工具遞給我吧？」

「……抱歉。」

工作人員面帶苦笑，示意要我們離開。

淚珠滑落臉頰，在手背上彈開。

只是雙脣輕觸的吻——不過，這毋庸置疑是接吻。

「無論十年後、二十年後……都會在一起？」

我們連耳根都通紅了，逃也似的走下車廂。

就像在水中一般寧靜。

「我是這麼想的。」

有理滿臉通紅地別開目光，斷斷續續說下去：

在車廂裏感覺到的高度，遠超過在地面仰望時的想象。

——所以喜歡我？

我在今天徹底明白。

有理起身，微微彎下腰，像是要覆蓋在我上方。

「好歹也該稍微珍惜我吧！」

「對……對不起，我今天這麼任性！」

有理忽然生起氣，頻頻拍打我的膝蓋。

「……這樣啊。」

她說出自虐的話語。我不曉得該如何響應，彷佛食物噎住喉嚨，只能頻頻開闔嘴巴。

我思考着這種事，任憑車廂晃動身體。隨着高度提升，我的情緒也高漲起來。

「那個，我——」

「愛的一半……不對，四分之一就好，十分之一也好。十次之中，至少有一次以我的約定爲優先。如果對愛露出笑容十次，至少有一次爲我露出微笑。我只要這樣就好……」

有理很可愛。包含她害羞得講話兇巴巴、彆扭得亂髮脾氣、因爲打翻醋罈子而生氣等，我都認爲很可愛。

原因在於，有理的表情崩潰到可憐的程度。

齒輪平滑轉動。在安靜的運作聲中，有理輕咽一口氣。

我沒把話講明的這種態度，難道令有理失望？

這一瞬間，車廂門不解風情地開啓。

是在改寫之後，當成「沒發生過」的過去。

「但我卻說出來了！是你的錯！真的很噁心！」

「我……很喜歡這樣。還有，我每次洗完澡，你都會明顯移開目光吧？那個……我喜歡你這種自我剋制的個性。」

「好……好高啊。」

在搖晃的車廂中，彼此的額頭輕輕相碰。

「我光是這樣就生氣也不夠成熟。該說不夠成熟嗎？還是不夠可愛？我……不可愛吧。」

有理稍微放鬆，大概是表明心意之後舒坦多了。

所以，我也表明真正的想法。

話語在半空中飄蕩。有理大約僵硬了三秒，忽然改變語氣。

「是……是啊。」

閃爍即逝的淚光有如流星般美麗。

「你和愛。將來……那個，就是……想……想……結婚？」

「不是，是以我的思想投射而成的。我已經改寫世界，所以這幅光景不存在於這個時空的任何地方，再怎麼樣都會包含我的主觀想法——但我儘可能正確重現。」

「到了～～」

「這件事，我……很感謝。至今也非常感謝。」

「……」

「妳從剛纔就想說什麼？」

我們不約而同沉默了。想到狹窄的空間裏只有我們兩人，就不禁意識到彼此，無法相視。

尷尬的話語，對話無法成立。我害羞得東張西望。

「因爲要是沒有儘可能貼心，妳就會揍我……」

明明——明明非跟她說幾句話。

我無法抗拒她靠近過來的雙脣。

忽然間，我的腦中浮現我們兩人在兒童房玩家家酒的光景。

「————」

要是意識到彼此，將會輕易跨越界線。

「沒那回事。」

「哎，畢竟你黏着愛黏到噁心的程度，聽我這麼說也只會傷腦筋吧。所以就當作剛纔什麼都沒發生，別在意。」

「喜歡的心意被發現，因而疏遠……如果會遭遇這麼悽慘的事，我寧願繼續當個不可愛的繼妹……我明明一直這麼想！」

原來不是誤會？我如此心想，卻沒說出口。

「媽媽過世，我最難受的那段時間……」

對於這個問題，不回答比較殘酷。

快到地面了。夜景不知不覺間位於必須仰望的高度。

……我做不到。

「——啊？哪裏？我什麼地方得到您的青睞？」

我慌張到用字遣詞變得很奇怪。因爲，有理不是動不動就臭罵我噁心或色狼嗎？

「沒關係。還有，噁心這兩個字是多餘的吧？」

搭乘這個比想象中還要難爲情……也算是吊橋效應？

「鋼……鋼骨好壯觀。」

……沒錯，我們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孤男寡女。

「那麼——這是『十分之一』。」

３

「唔，嗯……」

「至今一直隱瞞這件事，我很難受耶。因爲我的任何想法都容易展現在臉上——只能用粗暴的舉止掩飾。我被誤會成暴力女——其實也稱不上誤會就是了，但我很難受。」

我的記憶如今完全復原。

「沒錯！我是繼妹！不過既然這樣！既然是家人！」

「陪在我身邊的不是爸爸，是你。」

車廂被沉默籠罩，緩緩下降。

「沒有啦，因爲要是盯着看，各方面都不太妙……」

忽然間，這幅夜景被遮掩住。

浦安的遊樂園逐漸變得鮮明。

相較於我的記憶，「鏡頭」位置不同。一對看起來感情融洽的姊妹坐在長椅上喫冰淇淋——慢着，這是我與有理！不是姊妹！

空絽老師將「鏡頭」拉遠，映出遠方景色……我在不遠處的座位上，看見我非常熟悉的絕世美少女。

是愛。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我的大腦差點貧血，但愛的臉色比我鐵青許多。她用輕輕顫抖的手指不斷撫摸懷錶。

難道……愛看見了？

她看見這天的「約會」？一直看在眼裏？

她察覺我的態度不對勁，所以跟蹤我？愛很聰明，做事也得要領，行動力強到敢於跟蹤。

這天的我們在愛的眼中是什麼樣子……？

後來，我和有理搭乘列車前往臺場。

愛從遠處的座位注視着手牽手默默坐在一起的我們。

喂……別這樣。別再……看下去……！

我們搭乘摩天輪的時候，愛在地上仰望車廂。她的眼神有如在祈禱——在求情。

後來，車廂開啓——

我們使工作人員苦笑的笨拙接吻——

愛用彈珠般的空洞雙眼筆直注視着。

「很過分吧？」

空絽老師的這句話使我回神。

他站在我身後，彷佛凌虐般繼續說下去：

「謊稱『家人發生口角』，和其他女生約會？」

我故意含糊其詞，以滿滿諷刺的語氣回應：

「妳這傢伙……什麼都不懂！既然妳是這樣打算……我就來硬的把妳帶回去！」

愛在感受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詢問我：

「……我說過，我不再對你有所眷戀。」

但是，他的恐怖不只是這份強大的力量。

愛狠狠甩我一個耳光，紫水晶雙眼浮現失望的神色，轉身背對我。

「她只是繼妹吧！」

「比起愛，你先和有理小妹接吻，對吧？」

「愛，回來吧！我再也不會傷害妳！當時的事情，我也會好好說明！妳明白吧？我需要妳，我無法想象沒有妳的世界！所以回來吧！」

——對，我甚至沒有自我毀滅的權利。

我趴在月臺上，受到強烈嘔吐感的折磨。

「可是，當時我只能那樣——」

老師抓住被濁流吞噬的我，使力往上抬。

「愛，不要——！」

「就是討論要不要把妳還給他。」

即使如此——我是卑賤的人類，是卑賤、弱小的人類。所以事到如今，依然殘留着像這樣懇求的力氣。

月臺混亂的喧囂聲，聽起來有些冷漠。

「愛……我……！」

空絽老師湊到司機耳際，只說了這句話：

兩人沒等我。他們輕盈飄浮，準備飛向其他地方。兩人周圍的時空扭曲，產生水流現象。

我大叫也沒用，沒辦法「推動」她。因爲這不是過去的光景，是空絽老師的思想！

「愛……後來……怎麼了……？」

愛輕輕揚起睫毛注視我。

「疲勞駕駛很危險，快醒來。」

此時，愛有如死人的雙眼蘊含強烈的光輝。

時間是傍晚。校舍各處點亮燈光，操場的大型照明燈已經開啓。沒參加社團的學生們正要放學回家——我們的身影也在其中。

現在不是坐視的時候，我也立刻追過去。我提升速度緊追兩人，他們最後抵達的地方是學校附近的坡道。

「——我保證。」

告知列車進站的廣播響起，列車大燈照向這裏。

「我說過，我不還你。不過——也對，今天就給你一次機會吧。」

我、千種學姊、繭、雛子、有理——以及愛。

——我看不出她的情緒。這是我第一次這麼看不透愛的想法。

還有過於犀利的善後手法。

「啊？你在說什麼——呀啊啊啊啊啊啊！」

「……千種怎麼辦？」

「老師，在我公開真相之前，也請你告訴我一件事吧？」

翡翠長髮有如火焰搖曳的愛，就在那裏。

「甚至順其自然接吻？」

「這是怎樣！不準擅自決定！」

空絽老師將我甩到月臺，逼我直視被列車撞死的愛——形容爲「曾經是愛的各種物體」應該比較正確。

「潘朵拉，走吧。快讓這隻豬仔復活。」

接着是「咚！」的沉重聲音，以及「喀鏘！」有如陶器破碎的聲音。

『有人跳軌！』『有個女生跳軌自殺！』

「只是普通朋友。」

「繭呢？」

「……你真是個驚奇箱。這次你做了什麼事？」

「不——不對！我——」

「願意只爲了我而活？」

老師的視線投向我身後，我猛然轉身。

他將我拖過去，逼我近距離直視。

我的丟臉求情，果真能產生效果嗎？

「請把愛……還給我……！」

「等一下！愛！」

愛看都不看我一眼，背對着我冰冷回應。

空絽老師大爲驚訝。

「……有理呢？」

類似暴風或水流的現象試圖捲走我。

「再度復活……怎麼可能！」

我又將和愛分離。我伸出手放聲大喊：

我發出彷佛嘶吼、慟哭的吶喊。在自我即將崩毀、失去思緒、受到時空洪流吞噬時，空絽老師將我拉上來。

「當然沒決定，這件事交由妳自己選擇。要和他一起回去？還是和我留在這裏？」

我重新感受到空絽老師的威脅。這個人可以像這樣——輕易殺光我們。

這時響起「叭～～」的喇叭聲。

這裏是被泛黃日光燈照亮的某個月臺。

這時響起「啪！」的清脆聲響。

原來是這輛傾卸車出車禍害死我們！

「……什麼事？」

「愚蠢的豬仔，永別了。」

「協商……？」

這句確認使我語塞。

我徹底體認到自己犯下何種錯誤，體認到愛受到何種痛苦。

我再也無從辯解。從愛的角度來看，這是事實。

不曉得是如何徘徊，這裏是距離臺場相當遙遠的某處。愛站在月臺邊緣低着頭，眼神空洞，眼角留着些許淚痕。

「我原本想現在才叫妳，但妳自己回來了。妳用了那個手段？真亂來的孩子。」

「公主小姐，如您所願。」

「愛！聽我……聽我說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拚命想借口。愛直接經過我的面前，走向空絽老師。

「我們剛要完成男人之間的協商。」

有反應！我抱着看見光明的心情立刻回答：

「休想逃。你一定要正視這個事實。」

喪女會成員笑得好開心。一輛傾卸車從坡道下方朝我們疾駛而來。隱約可見的駕駛座上司機在打盹。

「千種學姊是我崇拜的溫柔學姊——僅止於此。」

我賭上一絲希望，跪在愛的面前。

「當然。我和輪迴同學不一樣，絕對不會背叛妳。」

車禍瞬間的記憶復甦，內臟遭輾碎的劇痛復甦。

傾卸車沒脫離車道，經過我們身旁。我們不知道自己差點沒命，談笑着前去購物。

——疲勞駕駛！

「真……真的嗎？」

「可以吧？愛——不對，艾朵拉？」

「是我……傷害……愛……」

如今我總算明白，愛爲何在極限狀況下也堅持要和我接吻。

老師揮動手臂，思緒之海激起認知之浪，眼前的光景轉變。

愛長長的睫毛向下，輕聲低語：

——我正要復活。

「你肯定察覺到了。沒錯，她迎接毀滅性的末日。輪迴同學，人類光是這樣就會死，真滑稽啊。」

空絽老師看向我，露出惡魔般的笑容。

愛察覺異狀而尖叫。某種更勝於我的強烈力道拉扯愛，她瞬間遠離。

我開始感到困惑、緊張。愛緩緩走向我。她每接近一步，我的心跳就更快，心臟幾乎要爆炸了。

「千種復活了。現在是什麼狀況？」

司機猛然回神清醒，連忙重新握緊方向盤。

「……即使失敗，你也會把我撿回來吧？」

剎那間，我感受到時空強烈扭曲。

「要是我對過去進行決定性的改變，將一切改爲『沒發生過』，愛就不會自殺、不會來到高元界，並且忘記你嗎？」

「不，這是不當的論理。我們能改寫三次元的世界，卻無法『改變』高元界發生的事。」

「換句話說，愛不會忘記你？」

「……在這個世界，『知識就是力量』。反過來說，『無知也是力量』。」

這是什麼意思？我豎耳聆聽以免聽漏。

「要是進行愛所不知道的、根源的、大規模的改變，愛的『無知』有可能壓過她的意識使她暫時失憶。」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雖然聽不懂道理，但我聽得懂結論。換句話說，我們策劃的攻擊有其意義。

「既然你接受這個說法，那就回歸正題吧。你對愛做了什麼？」

「不是我做的。」

光是這句話，空絽老師就察覺是誰做的好事。

這是簡單的刪去法。既然不是我做的——

「原來如此……你之所以讓愛復活，試圖跳到我的過去，不是爲了打倒我……！」

如果這樣能夠打倒他，當然是好事——

但我也不認爲可以輕易打倒他，所以我的作戰是兩段式。

如果打不倒空絽老師，我就直接成爲誘餌！

空絽老師拉着我跳躍。時空洪流與空絽老師的力量，使我感覺身體像要被撕成兩半了。

終於，老師將時間回溯到五年前的情人節。

令人懷念的上學風景。小學時代的我與愛一起前往小學。

我小心翼翼抱着愛的書包，慢吞吞地跟在愛的身後。

「愛當然不會喫得沒有節制。但也正因如此，她總是喫得很開心。不過在旁人眼中，她的表情看起來不太高興。」

小學時代的我內心遭受這番話重創，將「今天放學之後我們去 Éclair 吧」這句話吞回肚子裏。

我也沒從老師眼前移開目光，表明我的決心。

「————」

這只不過是我毫無根據的任性「斷定」，只不過是說出自己心中的理想。

「我當然知道。」

「……世界具備『彈性』。」

我想象得到有理在這時候說了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我永遠會比你多搶回愛一次。」

小學時代的我試圖向愛開口——

卻像受到某種強大力量阻止而放棄開口。

這怎麼想都是敗家犬不服輸的表現。

我如此放話，接着輕聲一笑。

「接下來的日子，或許和我知道的過去不同。但我們將確實成爲我們，以我們的作風度過我們的日常生活！」

「你知道我爲了這一天，讓『腦內CPU』過熱失控多少次嗎？」

「請不要小看我們的日常生活。即使那天沒有表達心意，我總有一天也會好好向愛表明這份情感。因爲我非常非常喜歡愛，喜歡到無可救藥。」

「……這是騙人的吧？」

「有點自知之明吧！你這種噁心色狼配不上愛！」

「愛喜歡喫巧克力。」

空絽老師冒出冷汗，以銳利目光看着我。

「基於諷刺的層面，這是適當的說法。我只是個女人臉、軟弱無力、隨處可見的高中生。但即使是平凡的男高中生，也可以祈禱、可以回想、可以思考。你過於小看平凡男高中生的能力，小看到令人絕望的程度。」

洪流終於更加激烈，我不服輸地增強語氣。

「你在……說什麼？」

「然而，不會是這種結果。」

「既然這樣，我……」

我模仿老師剛纔的說法，賣關子如此發問。

「告訴你吧，大約一萬次。」

這樣終究太過分吧……但有理可能會這麼說。

「被推動了——是有理小妹嗎！」

在激烈洪流的撼動之中，我們直到最後都沒移開視線，持續瞪着彼此的「敵人」。

「我將反覆從你手中搶走愛。搶走一百次、一千次。」

不過，是我希望成真的真正心意。

空絽老師驚覺不對，環視四周。想到經驗如此豐富的他也會不禁做出這種反應，我覺得有點好笑。

「你的意思是要……將一切當成沒發生過？抹滅你和愛的日常生活？」

空絽老師正面瞪着我，做出宣告。

「愛在高元界這種『虛假』的世界不會幸福。如果能讓愛笑着過生活，我寧願忘記愛！」

我儘可能虛張聲勢，笑着響應：

空絽老師忽然放鬆手。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你抹消了。你抹消本應取回的回憶——抹消那天之後發生的一切。」

「世界殘酷、無情，絲毫不考慮我們這邊的方便性，所以應該會如你所說吧……即使如此，不管你讓愛復活多少次依然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