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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幻夜》 · 东野圭吾 · 2.6万 字

福田叫他来一趟,于是他走进办公室。制图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办公桌上仍堆著文件与档案,好一阵子没有人碰过的样子;摆在传票档案夹上的铝制烟灰缸里塞满烟蒂,烟灰溢到外头。

「雅仔,我先把这给你。」福田微低着头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雅也接过来看了看里面,信封里是两张万圆钞和几张千圆钞。

「这是?」

「到今天的薪水。」

雅也望着老板的脸。工厂支薪改成以日计酬已经快半年了,因为工作实在太少,连雅也这名唯一的员工也没必要每天上班了。但薪水向来都是每个月二十五号前后发,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比往常早了十天。

「工厂要收了吗?」雅也问。

福田像是耸肩似地点了点头。

「工作少到这种程度,实在没办法了。雅仔,我让你只在有工作的时候来上工,可是其余时间你也不能光是闲耗下去吧。我这边也一样,一个礼拜机器只动三、四个钟头,工厂实在很难维持下去。」

雅也叹了口气,心想,跟我家一样。

「您有背债务吧。」

「是啊。」福田搔搔头,环视办公室,「这里已经完了。」

听起来可能连工厂、房子都没了。

「抱歉啊,这么一点零头。」福田看着雅也手上的信封。

「这个月我也没做什么像样的工作呀。」

「我还以为景气差不多要好转了,没想到会惨成这种地步。」福田摇摇头,「看样子之后还会更惨。」

「老板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看能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雅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好,他比谁都明白说什么都是枉然。

「你来这里也快三年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你别管。」

「美冬真坚强。」

「是我。」

「有这么久了?这样啊。」

「就算结了婚我也不会变成别人的,只是改个姓氏而已。而只不过这么一点小改变,就能成为遗产继承人和寿险受益人。」

「尺寸要是有点出入就会要人命的,当然老板大概不是做来自己用,可是万一出事,被怨恨的就是老板了。」

「收起来。」雅也捂住嘴别开了头,强烈的呕吐感袭来。

「是啊。秋村先生喜欢我,我喜欢秋村夫人这个地位,一点问题都没有吧。」

「我觉得我们不能输。我要变得更强。」

那一瞬间,他的眼皮内部浮现鲜血淋漓的肉块。

他拿起筷子想夹肉,但手就是无法动弹,视线也不由自主地移开。于是仿佛察觉他的举动似地,美冬的动作更加激烈,血液又再度往开始萎缩的阴茎集中。

「可是美冬妳又不喜欢那个男的,对他也没感情不是吗?可是却要……」

「美冬,我……」

美冬再度将那个含进嘴里,以一定的节奏前后抽动,阵阵快感在雅也背上窜流,他又轻声呻吟。

听到他这些话,美冬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真可笑。」

「我办不到。我当不了美冬的好伙伴,而且还是个无业游民。」

雅也抹了抹胡子没刮的下巴,接着又用力搔头。

「这是什么……」他呻吟般问。

「妳不重新考虑?」

他低下头咬住唇,感觉胃里似乎有东西结了块。

「我说雅也,你看看社会上的夫妻,结婚两年当丈夫的就厌倦妻子的身体了。要是过了五年,连看都不看一眼,口袋里有点钱的男人就会到外面去找女人。只要忍耐到那时候就好了呀。再说,性爱算什么?不过就是生殖行为,猫狗都在做的事,没什么好介意的。雅也你也尽管去找女人上床无所谓呀。重要的是感情,是心,不是吗?」美冬说着,轻捶自己的胸口。

「你是说想要有个像所谓温馨家庭剧的那种家庭?」美冬的口吻带着揶揄,「很遗憾,雅也,那是幻想。」

「先等一下。」美冬竖起两手掌心朝着他,露出苦笑哼了一声,「这件事我不是解释过很多次了吗?我喜欢的不是那个男人,我喜欢的是那个男人的妻子这个地位。喜欢的东西会想要拥有,很自然不是吗?」

「整个人莫名其妙。」

「这有两层意义。第一,那种家庭根本不存在,就算看起来很幸福,其实每对夫妇私底下都会吵架翻脸,只是大家都戴着假面具遮起来罢了。第二,就算真有那种家庭好了,我们也没有资格去追求。你该不会忘了我们做过什么吧?」

「我才不想当吃软饭的。」

他回视她的脸,「美冬,妳是认真的吗?」

正在试洗澡水的水温时,门铃响了。一瞬间,他想起了有子。

一进屋,美冬还没脱大衣就先摘下眼镜,拿掉头上的假发,原本的中长发是盘起来以网子似的东西拢住。美冬把发网也拿掉,手指松开头发,映在壁柜门上的影子随之摇动。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哪位?」他站在门内问。

「我想说的是……」

雅也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移动身子面向美冬。

离开工厂后,雅也直接回公寓,这时间要吃晚饭还太早。他换了衣服,洗了浴室,决定暖暖身子再出去吃饭,一边盘算着再去平常去的那家拉面店吧。这阵子,他都没去「冈田」。

「不过,我们有我们的生活方式,适合我们的生活方式,不能为了一时的念头就忘了本质。不过……」美冬的语气变温柔了,「我很高兴,雅也会想和我一起追求那样的幻想。在雅也的幻想里,我就是雅也可爱的妻子。」不仅语气,她连眼神也变得温和了。

「吃掉。一定要吃。你这样子,以后遇到困难怎么克服?」

雅也把今天的事说出来。美冬笑了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怎么了?」美冬盯着他的脸看。

「拜托你一定要分清楚。赤手空拳的我们要与世界为敌,这是唯一的办法。」

雅也也坐下来,盘起腿。

看到雅也又再别过脸去,美冬说了句「真拿你没办法」,声音显得有些不耐。

「什么事?」

他这么一说,美冬也正色了起来。她环起双臂,声音低沉地说:

「这样……太奇怪了。」

「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的,伙伴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啊。」

「我还以为是你捅了什么漏子才被开除呢。既然是工厂倒闭,那就没办法了呀。不是雅也的错。」

猛烈的吐意、寒意,以及冲淡这些的快感此起彼落,时而交错混杂,朝雅也全身袭来。

「这些日子多谢老板的照顾。」

「当然啊,这种事还能假装吗?」

她的嘴离开他,说话了。

美冬在他的注视下打开盖子。一看到里面的东西,雅也不由得缩起了身子。那是生牛肉。

雅也不由得发出呻吟。

雅也两手紧紧握拳,咚地一声捶了餐桌。

「这样很好。不用乱想。雅也就是想太多了。」

但美冬不肯。她抓住雅也的肩膀,用力拉回来,把装了牛肉的保鲜盒推到他面前。

「看了就知道吧,生牛肉片,还有牛肝。沾酱有大蒜和生姜两种,你要哪一种?」

雅也侧过头吞了一口口水,他实在没兴致附和她。

「那是变装吗?」雅也问。

「感觉好怪,搞不好会吐出来。」

雅也叹了口气,淡淡地笑了。

「那个?」

「谁要你吃软饭了?以后我还要大大借用雅也的力量呢。不过在那之前,」她从带来的纸袋里拿出一个保鲜盒,「你还没吃晚饭吧?我特地带来给你的。」

「可是,要我眼睁睁看着美冬成为别的男人的女人,我受不了。」

「我得赶快找到下一份工作,总得养得活自己才行。」

「我知道。」美冬将手伸到他嘴巴前,「你想说的是相爱的两个人吧。可是啊,相爱的两个人需要结婚这种形式吗?我真心喜欢的,只有雅也,而雅也也爱我,不是吗?」看到他点头,她继续说:「我们不需要结婚这种形式,让我们结合在一起的,是更强的牵系,我结婚以后我们俩也会一直在一起的。之前我也说过,雅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相信的伙伴,而希望我对雅也来说也是这样的存在。只是我们不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当有一方痛苦的时候,另一方便从舞台背后支援;世人看不见真相,警察也不知道,这样不是很好吗?」

福田没有点头,只是露出似苦笑又似自嘲的表情,敲了敲自己的后颈。

「干什么……」

这时美冬的手竟朝他长裤的拉链伸去,正当他愕然不明所以时,她已拉下雅也的长裤拉链,拨开内裤,掏出他的阴茎。他那里缩得小小的。

「可是那个男的会抱妳啊。」雅也喃喃地说:「我知道他已经抱过妳好几次了,以后也会一直继续下去吧。」

「不用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见面;虽然不奢华,却能一起平稳度日的生活,妳不会向往这种生活吗?」

「雅也,你该不会说为了钱结婚的动机不纯正吧?」

「幻想?」

「先别管这个,让我进去。」美冬迅速闪身进来。

「喜欢才想在一起,这不是结婚真正的意义吗?」

「对不起,有很多事要忙。」美冬双手合什,「今天也是偷空跑来的。因为再怎么说,大型活动就要到了。」

「就是额外加班做的那个。你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发现那是什么零件吗?」

雅也坐起身,看看空了的保鲜盒,抚着自己的胸口。

「无业游民?工厂把你开除了?」

「连一通电话也没有,妳都在干嘛?」

「美冬妳没有想过两个人的幸福吗?」

「雅也,把肉吃下去。」

雅也不断摇头。

花了将近一小时,雅也才把美冬带来的肉片装进胃里,而这也是他到达射精所需要的时间。完事之后,他仰卧在榻榻米上,脑中一片空白。

美冬轻笑一声。

「我也受你照顾了。多亏有你我们才多撑了一阵子。要是没有你,早在去年就撑不下去了。你技术好,只要去找一定会有工作的,你要加油啊。」

「干嘛穿成这样?」

雅也正闭着眼调匀气息,感觉美冬靠了过来。一睁开眼,她的脸就在眼前。她在他的颧骨上一吻,接着直接将嘴唇移到他的嘴上,舌头钻进他的嘴里。他抱住她的头,抚摸她的头发。

「我没办法分得这么干脆。」

福田尴尬地别过头。

美冬的手开始缓缓上下移动,雅也过于惊讶而萎缩的阴茎立即勃起。她确认之后,脸便凑上去,先以舌头舔前端,刺激内侧,接着含在唇里。

「都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对结婚怀有梦想?结婚,是改变人生的手段。你看看世上吃苦头的那些女人,每一个都败在挑错老公上,就是因为她们拿什么老实认真、喜欢小孩当择偶条件,真是脑袋烧坏了。」

「要吃哦,雅也。你吃的时候,我就这么做。肉算什么?血有什么好怕的?我会让你把一切都变成美好的回忆。」说完,她又开始为他服务。

「我是那么打算的,不过效果好像不怎么样,也许打扮得像平常的主妇会比较不显眼吧。不过,反正无所谓了。」她往坐垫上一坐,抬头看仍站着的雅也,嫣然微笑说道:「好久没碰面了。」

雅也的胃开始痉挛,胃酸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皱起眉头想推开美冬。

「幸福?」美冬睁圆了眼,仿佛听到意外的字眼。

雅也夹起肉,沾了满满的酱汁,闭上眼睛,送进嘴里。

「可笑?哪里可笑?」

听到那声音,雅也全身都紧张了起来,连忙打开门锁。门外站着一名身穿薄大衣的女子,短发,戴着黑框眼镜。雅也花了两、三秒钟才确定那是美冬。

「觉得怎样?」

「一个月了。」

令人晕眩的快感包围雅也全身,想吐的感觉消失了,胃也恢复正常了,但是一看到生肉,还是起了鸡皮疙瘩。

「老板您也是。还有,最好不要再碰那个了。」

「妳还问……。妳是真的要跟那个男的结婚吗?那个『华屋』的社长。」

「死也不能吐喔。吐了就输了。」美冬轻轻握住他的私处,「想吐就说,我再帮你做。」

「不用了。」雅也苦笑。

美冬点点头,说声我来泡咖啡便站起身。

「我需要雅也帮忙。」美冬拿着设计粗俗的马克杯,边喝咖啡边说。

「什么事?」

「嗯,事情变得有点麻烦。你还记得青江吗?青江真一郎。」

「那个美发师吧。他怎么了?」

「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好像以为能和我结婚。」

「咦?」

「这阵子他每天晚上都打电话来,昨天居然还跑到我那儿。我是没让他进门,不过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安抚他。」

雅也明白了。他喝了一口马克杯里的咖啡。

「青江知道美冬要结婚了?」

「我没跟他说,他好像是在『BLUE SNOW』听到的。我事前已经要知情的人保密了,可是嘴巴毕竟长在别人身上。不过,反正他迟早会知道。」

「所以青江生气了?」

美冬点点头,露出一丝苦笑。

「气得要命,说什么我骗他啦背叛他的,男人歇斯底里真是太难看了。」

「可是美冬也有责任不是吗?」雅也故意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说:「是妳让他误会的吧?青江是因为爱上妳,才答应跳槽的,现在得知妳突然要跟别的男人结婚,当然会生气。」

「我可没答应要跟青江结婚,我只说我们要成为工作上的好伙伴。」

「如果只是工作上的伙伴,不会上床吧。」

「女人用女人的武器有什么不对?男人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啊。」说到这里,她嫌烦似地摇摇手,「这些都不重要。反正,青江这边一定要想个办法,我就是想找雅也商量这件事。」

「真的吗?」

「应该不会像现在这么简单就见得到面吧。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妳先别管这些,说来听听。」

「又停在老地方?」

青江穿上外套,正想打开店门,看到门前中野亚实正在扫地。亚实是最近聘用的员工,手艺不错,也很热中学习。个子娇小,五官工整,因而备受顾客疼爱。

「雅也。」美冬移动身子靠过去雅也身边,抱住他的腰,「要是见不到雅也,我不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活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两个。我所做的努力,都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幸福。」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自己和美冬的关系告诉妳结婚的对象吧。不仅是男方,也有可能向所有人公开。」

「没办法了。」她双手撩起头发,「我早就料到雅也不愿意了,想说八成不行。其实我也不想让雅也去做那种事,只好想别的办法了,可是又没有多少时间。」

「小心点,太夸张的话总有一天会被逮到违规停车喔!」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臂下方才传来闷闷的声音说:「我知道。」

「越早越好,这礼拜或下礼拜吧。必要的东西我会准备好。」

员工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雅也抓抓自己的额头。气温明明不高,却流了不少汗。

「可是……你不愿意吧?」

「美冬。」

雅也听着听着,心情渐渐往下沉。原来如此。主意是很好但有难度,要执行也很难,然而效果的确值得期待。若真的干了,或许真能堵住青江的嘴。

「我都叫妳先说来听了,干嘛讲那么多有的没的。」

「达斯汀.霍夫曼才没有大闹,只是抢了新娘而已。」说完,美冬叹了一口气,「真头痛。你觉得我该怎么办?他是我们店里最红的美发师,又不能狠狠教训他。」

「我以后不来这里了。」

当时应新海美冬之邀独立真是一个明智的抉择。不必自己出钱就能独立,而且在她的策划之下一举打开了知名度,现在已经红到应该没有年轻女孩不知道他们的店名和青江真一郎这个名字了吧。

「换句话说,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要是让那个刑警又闻出什么不对劲就糟了?」

她摇摇头。

「他现在最可能采取的行动,就是去向秋村告状吧。」

她的话让雅也差点呛到,他凝视着她。

「什么主意?」

「老实说,我不知道。这也不是钱能解决的吧。」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接着说出她的想法。

「这表示他很相信美冬是吗?」雅也的语气有点酸。

「嗯。」美冬端正姿势,「这只是一个想法用已,我不是一定要你这么做哦。雅也要是不愿意,就直说哦。」

雅也觉得这未免太自私了,但没说出口。

被美冬一问,雅也答不上来。

「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啦。我觉得应该会有效果,可是要执行很难。再说……,我又很难开口请雅也帮忙。」

「再来就是破坏婚礼了。闯进结婚典礼大闹,就像《毕业生》里的达斯汀.霍夫曼【注:电影《毕业生》,原片名《The Graduate》,一九六七年由达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主演,首挑大梁便入围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一举成名。】。」

听美冬的语气,好像她还认识别的这种刑警。

「糟透了呀。风声要是传进秋村先生的家族亲戚耳里,就很麻烦了。我可是打算跟他们长长久久来往下去的。还有另一个麻烦就是,青江在某种程度算是名人,一个美发大师一旦开始胡说八道,就会引来喜欢八卦的媒体,要是事情变成那样,就不是在婚事上找麻烦吵一吵就算了,『华屋』和『BLUE SNOW』的形象也会受损。」

「其实,我的心情和青江一样。」

「那个姓加藤的刑警让我觉得怪怪的。这种事,再小心也不为过。」

「所以美冬不能再来这里了啊,暂时没办法见面了?」

「如果去向秋村告状没效果,青江接下来可能就到处去说。别人会相信到什么程度很难讲,但总不是好事吧。」

雅也站起身从冰箱拿出两罐啤酒,一罐摆到美冬面前,另一罐打开来喝。她没有伸手去拿啤酒。

「如果能靠钱解决就简单多了。」美冬靠着餐桌托起腮,以这个姿势望着雅也,「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那个刑警又来了?」

恐怕早在今天来这里之前她就已经把整件事计划好了。虽然采取的是商量的形式,其实她心意已决。总是这样。

「很难。」雅也说:「这主意让人完全提不起劲来。」

「要是被他知道我和美冬的关系就糟了?」

听到美冬的回答,雅也心想:果然。她心里早准备好所有的蓝图了。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他插嘴的余地,而且她也算准了他最后一定会答应。但即使明知如此,雅也还是想帮她的忙。

雅也将Marlboro的烟盒拿过来身边,抽出一根,才叼到嘴上,美冬迅速伸手过来拿抛弃式打火机帮他点火。

「他很可能会闻出来。到时候,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到我的同伙,跟踪、窃听、威胁,什么都来。」

四周几个人露出遗憾的神色,青江看在眼里不免有种优越感。大家都想偷学我的技术,我这位美发大师青江真一郎的技术……

「比如说?」

「抱歉,今晚我没办法出席了。」青江对身旁一名男员工说。

怎么忘得掉啊!──雅也心想,但在她面前只是点点头。

「我就知道。」美冬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不想说。」

雅也抚摸美冬的头发,顺势将她搂在怀里,感觉她的心跳沿手臂传来。

「真的吗?」

雅也摇摇头。

「也是啦,」美冬哼哼两声,「不过在恋爱这方面,人只会相信对自己有利的话语。像有的女人,明明别人一看就知道那男的在骗她,她就是离不开坏男人。这就是其中一种。」

再说,他也不想背叛美冬。她有恩于他,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爱她。如果将来能和她结婚,他一定会轻易将拥有自己的店的念头封印起来。

「为什么?」

「叫我不要结婚,不然他有他的作法。差不多就这些吧。」

雅也喝了一口啤酒,抹掉嘴边的泡沫。

「对呀。看他那个样子,好像明天就会下手似的。」

「肯定很糟。不管是『华屋』的毒气案还是曾我的失踪案,他都怀疑我。他没办法更深入调查,是因为他证明不了我有同伙。要是他知道有雅也这样一个人存在,一定会像只饥肠辘辘的疯狗扑过来。」

「青江那家伙很火大吗?」

美冬点点头,「然后呢?」

「也只能这么做了啊。那,妳决定好要找哪个女的了吗?」

「所以待会儿就麻烦你了。」

「那就只能那么做了。」

「我会小心的。」她又点了一次头。

「怎么样?」说完之后,美冬窥视般观察他的脸色。

「我被工厂那边开除了,工具得重买才行,不过这个我来想办法。」

「他怎么可能相信青江讲的话啊。」

但不光是收入的问题。最近,他越来越想要一家真正属于自己的店、一家从头到尾都由自己一手打理的店。

「所以我才找你商量啊。该怎么办才好?」美冬撒娇似地抬眼看他。她这个表情,让雅也感到慑人的妖艳,当然,她一定是深知其效果才这么做的吧。

「作法?什么作法?」

可是美冬一定不会答应的。少了青江真一郎,代表「MON AMI」的客人将减少一半。青江很确定这不是他的自以为是。

「只来过公司一次,可是他发现到什么了──不对,应该还不到发现的地步,但感觉像是闻到了什么。鼻子很灵的一个人。每个刑警鼻子都跟狗一样灵,但是其中有些特别厉害。他就是那一种。」

「势必要堵住青江的嘴了。」

她没作声。雅也心想,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回应吧。

青江离开店里,走到就在附近的出租停车场,坐上自己的BMW。他现在住在目黑的高级公寓,全新建筑,月租超过三十万圆。

「有几个人选。」

亚实与母亲住在驹泽,父亲据说是单身赴任,现在人在札幌,而哥哥已经找到工作搬出家里。亚实高中毕业后便考上驾照,店里有研习会的日子多半会开父亲的车来上班,但是她车子不停进付费停车场,总是停路边。亚实是说有个不会被开罚单的好地方,但这种好事不见得能一直持续下去,同事也都警告她迟早会被拖吊的。

然而,青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自己不可能满足于目前的状态。虽说独立了,但「MON AMI」并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店──不,若论谁是这家店的所有人,除了新海美冬没有别人。自己不过是「BLUE SNOW」的董事,「MON AMI」所赚的钱虽有将近一半归他,但无法全数独揽,因为当初设定的条件便是如此。

谢谢。──他说。

「是吗?」

「不要再管曾我的事了,把他忘掉。」

「就照那个主意做吧。」

「就是这个。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刚过八点半不久,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大伙儿开始整理善后。平常收拾好的人便陆续下班,只有星期四晚上是特别的。他们大多在简单解决晚餐后,再度回到这里。「MON AMI」每周举办一次研习会,就选在星期四晚上,气氛热络时,也常超过十二点才解散。

「没有其他比较好的办法吗?效果跟这个差不多的。」

「亚实,妳今天也开车来啊?」

或许我也是其中之一吧。──雅也一边想,一边朝美冬看去,但她这几句似乎没有影射他的意思。

「什么?」

「什么时候动手?」

她行了一礼,淘气地笑了。这样的小动作也是她受欢迎的秘诀之一。

「不愿意归不愿意,不能拖下去了不是吗。再说,我无论如何都想帮美冬的忙。曾我那时候是妳帮了我,我还没报答妳。」

「跟秋村先生讲倒是无所谓。」

这种事在两年前根本无法想像。一直受雇于人,不管以美发师闯出多大的名号,收入也不会剧增。即使耗尽微不足道的积蓄独立,第一要务也是偿还借款,而提高生活水准这部份势必得摆在后面。

「所以他去跟秋村先生讲其实无所谓,秋村先生一定会先来向我确认真假,我会把他的疑心清得一干二净的。」她自信满满地说。

「对呀。」亚实眨了眨她的大眼睛。

「青江怎么跟妳说的?」他吐了烟之后问。

美冬垂下眼睛,微微蹙起眉头。

然而背叛的人是美冬。他知道她不断扩充「BLUE SNOW」的业务,也知道她与「华屋」合作,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和「华屋」的社长结婚。

他拿这件事质问她时,她没有丝毫歉疚。

「我也超过三十岁了,当然要为将来打算吧?还是我一辈子都不能结婚?」

青江强忍羞辱,问她和自己之间又如何交代。美冬一听,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和你是工作上的伙伴不是吗?而且还是合作得非常愉快的伙伴。至少在我的认知里是这样。」

难道妳和工作上的伙伴也会上床?──即使是这个问题,她也不为所动。

「上不上床和立场无关吧,那是男人与女人的问题。当时我还没遇见秋村先生,也以看待异性的立场喜欢上你,所以才有那样的发展。可是后来,我一直认为我们的男女关系并没有继续深入下去。不然你说说看,你向我求婚了吗?」

青江说,我把妳当成女友。

「谢谢,但我却不这么想。对我来说,你是一个优秀的工作伙伴;而我认为对你来说,我也必须如此。」

这种说法当然无法令他心服,但看来自己被甩的事实却是不得不接受了。换句话说,在青江的解释里,自己已经被放在天秤上比较过了。纵使自己是当红炸子鸡,也只是一介美发师,和另一端的大珠宝店社长相比,自然没有胜算。

只是他可不愿意这么简单退出。既然对方背叛在先,自己也有背叛的权利。

青江表明想独立是三周前的事。当时两人在餐厅用餐,美冬直勾勾地盯着他,接着摇摇头。

「没想到你终究只是个一般人呐?稍微顺利一点,马上欲望横生?有欲望是好事,但怎么不往别的方向发展呢?」

「我以为妳在公私两方面都是我的伴侣,但现在既然只是工作上的伙伴,我也只好公事公办。」

「你和一出名就想独立的明星没两样。可是这种明星几乎都以失败收场,这点你也很清楚吧?」

「我不是明星,我是美发师。我是靠本事吃饭的。」

「让你的本事锦上添花的人是我,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不需要锦上添花了,也不需要大师这种虚名,我想要的,是一艘能够自己单独操纵的船。」

「船呀,真是个好比喻。」美冬苦笑,叹了一口气,「明明就不明白自己现在搭的船装备有多好。」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美冬。」

「是吗。呃,其实不是意外,是出事了。中野小姐昨晚遇害了。」

「她是我们的同仁。」青江回答,一边想起今天早上的事,「说到中野,今天她妈妈打电话来,说中野出了意外要请假。是这件事吗?」

「这让我想起第一次和妳单独见面那时候。不,应该说是妳第一次找我谈生意的时候吧。」青江边就座边说。

「中野小姐开车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听青江这么问,尾方舔舔嘴唇,身子微向前倾。

对于中野亚实的缺席,青江没有多想。她还是个新人,没有固定捧场的客人。在相当忙碌的日子里,缺了任何一名人手都会忙不过来,还好今天并没那么忙。

她老样子沿着固定的路线开车回家。研习会前她只吃了一个便利商店的饭团,肚子很饿,心想回家吃碗泡面好了。

「听说到下午还躺在医院里。比起身体所受的伤害,精神上的伤害似乎更严重,而且吸入氯仿这种东西,即使转醒之后仍会剧烈头痛。」

「咦?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是玉川署的刑警,年纪较长的姓尾方,年轻的是桑野。

「哪里。」青江面对他们坐下。看他就座,两人也坐了下来,同时将自己的烟按熄。

「电视剧里常用这种手法啊。是氯仿吗?」

「抢劫?」青江打从心底感到吃惊,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意外。

既然这样,就算赌一口气也要离开这里。他决定了,在「MON AMI」再待也不久了。

他开始揣测她会怎么说。她不可能中止婚事,但他也不相信她会爽快答应让他独立。不是给他特别奖金,就是提高待遇,反正她会提的条件顶多就是这些吧。他告诉自己,条件再优渥也不能动摇。

负责招呼客人的女员工来到青江身边。

中野亚实回到父亲的车上时,已超过十一点了,因为前辈同事针对她的新设计给了建议,不知不觉便拖到这么晚。其实之前也好几次比这更晚离开店里,所以星期四她总是借用父亲的车,反正父亲也说车子偶尔得开一开才不容易坏。

停车场离公寓大约一百公尺,空间不大,只能停十辆车左右,四周被建筑物包围,路灯光线也照不太进来。

青江一边为女客的发型做最后修饰,心里纳闷着。

「妳不是要来我这里吗?」

和美冬见面的隔天,青江的心情实在说不上好。大概是从他脸上就看得出来,大家也不太敢跟他说话。他在休息室喝咖啡,烟一根接一根,不一会儿室内便烟雾弥漫。

但她还来不及回头,一股强劲的力道便拉住她的身体,旋即有东西罩上她的脸。惊异比恐怖更早窜过全身。

「哦?」尾方再次盯着青江看,「你知道得真多。」

她想尖叫,吸了一口气,但发不出声音,意识倏地远去。

「青江先生,他们是警察。」她在他耳边说。

下了车站定,正想将车钥匙插进车门钥匙孔时,觉得背后好像有人。

青江回到公寓,正在房里换衣服时手机响了。是美冬打来的,说她人在附近的咖啡店,要他过来碰面。

「不是吗?」

青江觉得这真不像美冬。他满心期待,认为以她的行事作风,应该会提出大胆的计划,只是条件再怎么好他青江也不会答应。没想到仅仅是提高酬劳?这算什么?而且还表示董事的酬劳一年内无法改变,要他妥协,先接受临时分红。她竟然认为自己会接受这种条件,这让青江感到十分失望,同时也感到心有不甘,原来对方认为自己这么好应付。

而今天美冬总算和他联络了,她打青江的手机表示今晚要到他的住处去,还说因为能好好谈的时间只有今晚。

「遇害?什么状况?」

「你认识中野亚实小姐吧?」尾方问。

「不是的,」这名员工偏了偏头说:「说是出了意外。」

「我知道了。请他们等一下,先带他们到休息室。」

他一进休息室,那两名男人同时站起身。烟灰缸里有两根点着的烟。

看着她拿起文件包,青江心想果然如他所料,一边开始觉得厌烦了起来。

「是。」

她家的公寓快到了,但她却过门不入,因为租用的停车场在别的地方。亚实的母亲总是说白白浪费停车费不如赶快把车子卖掉,是父亲帮忙说话,说自己从赴任地点调回来的时候要找新的停车场反而困难,还是先租着再说。

「你不了解经营的细节才会这么说。我们的业绩的确是成长了,但营收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多,现在绝不能掉以轻心呀。再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情况会变差,一定得先培养体力,万一遇到状况才能熬得过去。」

不用说,不痛快的原因在于他和美冬的谈话内容。他原本打定主意无论她开出多好的条件都不接受,但没想到她所提的方案,仅仅是将报酬略微提高而已。他说这根本免谈。

听到她嘴里说出有如劳资协商时资方的台词,青江不胜厌烦,连气都懒得生了。

「刚才,亚实的妈妈打电话来,说今天要请假。」

青江想起中野亚实亲切可人的笑容。昨晚他离开店之前,也见到了她的笑靥,然而这样的亚实竟遭人袭击,青江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咦?」

Audi的车位在最里面倒数第二个位置。亚实刚开始开这辆车的时候,都得奋斗一番才能倒车停进那个位子,最近已经习惯了。

因为时机敏感,她要踏进男人的住处也有所犹豫吧。──青江如此解释。既然她这么瞧不起人,那他也不必客气,这下要撕破脸反而更无顾忌了。

「你们研习会结束的时间是固定的吗?听说昨天是到十一点。」

「让她昏迷……是从背后打她吗?」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青江点点头说。

「好吧。那我再想想看。」

「这样啊。不是车祸的意外……,到底怎么回事?」

「请放心,外面应该听不见。」

「算是有点出入吧。呃……」尾方注意了一下房门。

「和那时候一样,今晚我也带了对你很有利的提案过来。」

「这么说,昨晚研习会并没有延长,在十一点前便结束了?」

「警……」深怕被客人听到,他连忙闭嘴。眼睛往柜台一看,两名男人朝他点了点头。

「一点也没错。如果不是妳背叛我,我是不打算提这些的。」

「意外啊,原来如此。」尾方和桑野对看一眼,表情显得很尴尬。

「干嘛?」

「好的。」

「青江先生。」一名男员工叫他。青江正往烟灰缸里按熄烟。

之后两人就没再好好谈过。美冬偶尔会为查看会计事务到店里来,但即使有交谈,谈的也都是公事。他也曾打电话给她,问她考虑得怎么样,她的回答是要他再等一等。

不知道耶。──年轻的男员工也一脸不解。

「意外?搞什么,这家伙就是说不听。」青江皱起眉头,「所以我才叫她不要开车来上班啊!就连我,累的时候开起车来都觉得很吃力呀。」

「感冒了吗?」

「听说昨天贵店举行了所谓的研习会?」

谈了将近一小时,他站起身,说再谈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到了傍晚,两名长相气质与这家店极不搭调的男人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两人都是身穿西装外加风衣,其中一位四十多岁,另一位看起来大概小了他一轮。青江正在为女客的头发造型,心里觉得奇怪,这两位怎么看都不像客人。

「不,是让她吸入药物。」

他丢下这句话,留下美冬离开咖啡店。

确定没有因为违规停车被开罚单之后,亚实松了一口气,坐进车内。她也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开罚单,但是一想到深夜里还要从车站走路回家,就很难放弃开车。她家距离车站超过一公里。

美冬耸耸肩,以略微严厉的脸色望着他,那双眼睛具有动人心魄的力量。他却没有闪躲,双手在餐桌底下紧紧握拳。

「时间没有固定,不过原则上是十一点,只是常会弄到更晚。当然,还是会让同仁们赶上末班电车的时间。」

「对不起,百忙之中前来打扰。」年纪较长的说。

车子是旧型的Audi,内装、外型都已相当老旧,亚实借来开之后更是伤痕累累,不过都只是稍微擦撞而已,并没出过车祸。

「请千万别说出去。其实,昨天晚上中野小姐在她家附近的停车场遭人袭击,被抢走了钱包等两万多圆的财物。」

「药物?是氯仿之类的吗?」

「好吧,你去转告大家,说亚实的工作就由大家分摊。」

「是的。我们同仁为了精进自己的技巧,每星期四晚上都会办研习会。」

「我想我们店里的人都知道。」

「我是说,想要『华屋』社长和美发师青江真一郎两者兼得,也未免想得太美了。」

到了咖啡店一看,一身白色套装的美冬正等着他,大概是直接从公司过来吧,身边放着一个对她而言有些阳刚的文件包。

「中野小姐只有这时候会开车来上班吗?」

「不清楚呢,她妈妈也不肯明讲,只说搞不好要请假一阵子……」

她说她会考虑。

「我们推测,应该是中野小姐下车后从身后遭袭,嫌犯先让她昏迷才做案的。」

「再怎么想都一样。」

「我们在想应该八九不离十。那种药物能让人瞬间昏迷,受害者几乎不记得当时的事情。」

「对我有利,对妳就不利了。若真是如此,妳的态度应该优雅不起来才对。」

「这件事必须保密,受害者的母亲也希望如此。只是,若不告诉青江先生,我们又无法继续调查。」

青江心想,既然不是车祸,就先放一半的心了。万一亚实开车撞到人,而这件事被报导出去,很可能损及店里的形象。想到这里,青江摇了摇头。真可笑。自己都要离开这家店了,公司形象如何都与他无关。当然,青江真一郎的名声是万万伤害不得的。

「这样啊……」

「不是的,好像不是车祸。」

「本来是那么想,但我改变主意了。我在这里等你。」她说完便挂断电话。

「就我所听到的是这样没错,听说是因为她家离车站很远。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青江摇摇头,「早知道我应该更强力反对的……」

「所以是折衷方案呀,我找到一个对彼此都有利的立足点了。」

「她还好吗?」

「这说法听起来,好像是要不是因为我要结婚,你也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不必重新切换方向,一次将车停妥,亚实在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她关掉引擎,拿起背包打开车门。

「我想应该是。我昨晚没参加,所以不太清楚详细情形。」

「哦,青江先生没有参加啊。」尾方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和老板约了碰面。我们老板姓新海。」

「啊,这里的老板不是青江先生……?」

「我们店是以公司的形式设立,我是董事。」

青江一边回答,感觉刑警看自己的眼光似乎矮了一截。搞半天,原来是个领人家薪水的店长啊。──变成这样的眼光。

刑警问起新海美冬的联络方式,青江给了他们她的名片。

「这家店由我全权负责,所以关于中野的事,我也比较清楚,反而新海可能不太认识中野。」青江说。这一点面子是一定要守住的。

「我明白了。那么,我继续请教,」尾方吸了一口气,「对于中野小姐这次遇害,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你是说关于她被抢这件事?」

「是的。」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不,我的意思是说,因为她开车来上班,我的确每次都很担心她会不会因为违规停车被开罚单,但我万万没想到她会遇上那种事。」

「那么我换个说法好了。」尾方一脸思索的神情继续说:「最近中野小姐身边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好比有人打电话到店里来找她,或者有人等她下班之类的?」

青江皱起眉头,一时间不明白刑警问这问题的目的。但当他看到刑警们别有含意的表情,逐渐明白了。

「咦!不会吧?」

「怎么?」

「她……,中野她不是运气不好遇到抢匪吗?难道嫌犯是盯了她很久才犯下这起案子?」

「这一点我们还无法断定,也可能是随机犯罪。只不过,如果是随机的,嫌犯就得长时间在不知道有谁会回来的停车场里埋伏。再者,案发现场光线昏暗,从车窗外几乎看不见车内的情形,但嫌犯却是在中野小姐一下车之后旋即从背后攻击,从这一点来看,嫌犯一定是在中野小姐下车之前就晓得车里只有她一人了。」

青江回视尾方的脸。这名面相实在说不上好的刑警,仿佛承接青江的视线般缓缓点了点头。

青江不知道中野亚实的车停在什么样的停车场,但他认为刑警的说法很有道理。亚实的车是黑色的Audi,一般人看到这种车,不会认为里面只坐了一名年轻女子。

「不用理他们,反正他们一定会到处去问店里的人。」

「有啊,确认过了。」

「你是说?」

「我回答说,美发师必须贴近客人,有些人为了消除体味会用香水,也许青江也是。可是我还是觉得怪怪的。刑警只是一副话家常似地问起,不过可能有什么用意。」

「怎么了?EGOIST又有什么不对?」

「那个……」他吞吞吐吐的。

「这个啊,」尾方头痛似地皱皱眉,「她目前还无法接受侦讯。据她母亲说,她自己完全想不出有嫌疑的人。」

「刚才刑警来过了,来问中野亚实的事。」

「要是找到坠子,跟我说一声。」

「我会再仔细找过。」

「照片,坠子的照片,上面刻了骷髅和蔷薇的。刑警问我有没有看过。」

「我想也是。果然……」美冬在电话那头似乎思考着什么。

「他们也来过店里了。」

「是个好女孩,很用心,对客人的态度也很不错。她碰上这种事,我也很惊讶。」

「大概是丢在家里的哪个地方了。」说着青江也很不安。他放饰品的地方是固定的,他的个性是东西不收好就觉得不舒服,无论时间多紧迫都一样。

刑警突然用这么露骨的说法,青江不由得吃了一惊,含糊地回了一声嗯。

尾方哦了一声点点头,与身旁的年轻刑警对望一眼,脸上浮现了迟疑。

「这就由你来判断了。若不说起案情,恐怕很难问出什么消息。」

美冬还记得。他想起和她见面时也戴过好几次,她也曾称赞坠子的设计独特。

「好像都没消息耶。」鹤见摇摇头。

「我也很后悔。」

「你怎么说?你说你有同样的东西吗?」

「中野小姐有交往中的异性吗?」

「你有吧?」青江没回答,她便再度追问。

青江对这起案子有几个在意的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终究还是开口了。

「这跟案情有什么关系吗?」青江问。

「你是想问中野小姐是否遭到性侵害是吗?」

「没有没有,」刑警苦笑着摇摇手,「只是如果有男友的话,可以多请教一些中野小姐的情况。因为就如我刚才所说,她本人现在的状况没办法好好地谈。」

「两位刚才说她的钱包被抢走了对吗,受害的部份……只有这样而已吗?」

「说的也是。不过这下伤脑筋啊,该怎么说才好呢?」

青江正想整理一下思绪,拿了罐装啤酒坐到沙发上时,电话响了。一接起来,是新海美冬打来的。

将照片放回口袋里的刑警眨了眨眼。

「我会问问其他同仁的。不过,案情是不能说出去的吧。」

「我就知道……。刑警来问我,我就在想是不是这样。」

「你有印象吗?」刑警再次问道,仿佛在说先回答我的问题再说。

「我知道!不用妳吩咐!」青江语气不知不觉冲了起来。他叹了口气,说声抱歉,「事情太突然,我有点急。」

「果然。他们是不是也给你看了那张照片?」

「怎么?你还没确认吗?」她不耐烦地问。

青江感觉自己的心跳紊乱,「这是?」

「你是不是有个一样的东西?」

「没有,你不记得就算了。请忘了吧。」刑警将照片翻面朝下。

「是啊。」

「这么说好了。就目前得知的讯息,受害者是否曾遭到这方面侵害,状况很难断言。并非全然无事,但也没有直接遭人下手。──抱歉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因为事关受害者的隐私。」

不知是话问完了还是讨厌被青江问东问西,刑警们说声打扰了便离开了。

「美冬怎么回答?」

美冬的话让青江心头一凛。

「嫌犯会不会是平常就在留意那个停车场?」他试着推测,「所以才知道每个星期四深夜,会有女孩子单独驾驶Audi回来。」

「那么,那个坠子在你身边吧?」

「你之前都用EGOIST吧?」

这天晚上青江回到住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的饰品,他想赶快确定那条项链就收在家里,然而找了平常摆放的抽屉却没看到。他努力回想最后一次戴的时候,应该是一周至十天前,但记忆不是很明确,因为他都是看当天的心情来决定服装和配件的。

「什么事?」

「是吗。这种话很难开口吧,可能最好不要说吧。要是让大家感到不安而破坏店里的气氛就不好了。」

青江仍留在休息室待了一阵子。一边抽着烟,思考着刑警拿出来的那张照片。

「不在吗?」

「那就是在啰。」

回答之后,他开始感到不安,不知道这样的回应是否妥当。

青江望着尾方老奸巨猾的笑容,心想,谁相信啊。

「是这样吗?」青江看着理美。

「……有啊。」无可奈何,他只好承认。

「我能确定的是,至少在我身边没有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美冬的问题更刺激了青江忧郁的心情,他握着无线电话,脸色很难看。

「听说她被袭击,钱被抢了,另外还有一些遭遇,不过详情刑警不肯说。」

「我说我没看过,因为我觉得我装傻应该没问题,可是你应该老实回答比较好。那些刑警一定会拿照片到处问人,可能没多久就会听到谁说你有那个坠子,到时候就麻烦了。」

「嗯。」看来刑警立刻去找美冬了。

听到总是笑脸迎人的亚实状况竟然这么糟,青江的心情更加灰暗。

青江也认为很有可能。

「EGOIST?妳是说CHANEL的?」那是一款男性香水,「偶尔会用啊。」

「我知道。我不太认识那女孩,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不好意思,让妳担心了。」昨天才不客气地撂了话,撇下美冬就走,但现在青江却很感谢她的伙伴情谊。

「啊……,是。」

青江心想:果然。虽然为时已晚,但他很后悔自己不应该那样回答刑警。

「嗯,偶尔会有,不过倒是没听说中野有这类传闻。」说到这里,青江看着刑警,「你是说我们的同仁是嫌犯?」

「理美昨天好像去探视过她。」

「没有,」他回答:「我没看过。」

「也许只是没注意到而已啊,而且最近又出现了跟踪狂这种犯罪者。」

「鹤见!」正忙着营业前准备工作的理美狠狠瞪了鹤见一眼。理美大约一年前开始在店里工作,之前在其他美容院有三年的工作经验。

「没有,我说我没看过……」他觉得美冬会出言责备,便继续说:「我当时觉得这样回答比较好,要是说我有同样的东西,搞不好他们会乱猜。」

种种思绪霎时间在青江的脑海里交错。他咽了一口口水。

「我可能也说得太严重了。你又没被警方怀疑,应该只要以平常心应对就好了吧。」

过了三天,中野亚实还是没来上班。

「对了,刑警拿了一个东西要我看。」

挂上电话,他再度寻找坠子,所有想得到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

「看来会请假一段时间啊……,这样的话,店里得想办法因应才行……,真伤脑筋。」

「这也不无可能。」尾方点点头,「所以我们在那附近也进行了盘查。只不过就我们的立场,还是会先将注意力集中在更为了解中野小姐行动的人身上。」

「这种情况很常见吗?我是说同事之间的交往。」

「没有,还没。」

「刑警要我问问大家对案子有没有什么线索。」

「她怎么说呢?」

「嗯,这样比较好。还有另一件事,我觉得有点怪。」

刻着骷髅与蔷薇的项链──像极了他常戴的那一条。

「不知道,只是刑警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他们说一见你就闻到很香的味道,问我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香水。他们去店里没问到这点吗?」

「对了,你对这个有印象吗?」刑警取出一张照片。

「你要仔细找呀!找不到就糟了。」

「什么东西?」

青江回想今天来访的刑警的面孔。他们脸上的神情不见怀疑,难道其实暗中却多方观察?

「你跟其他人讲了吗?」

「这个嘛,」青江偏起头想,「她很受男同事欢迎,可是没听说她和谁交往。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亚实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她家里没跟店里联络吗?」青江问身边一名姓鹤见的男员工。

照片中是一条项链,坠子上刻着骷髅与蔷薇。

「没问我啊。那是什么意思?」

好个迂回曲折的说法。总之就是,他们认为嫌犯是「MON AMI」的人。

「请问……,只有钱而已吗?」

她一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似乎不希望人家说出她去看亚实的事。

「亚实怎么样了?」

「她没怎样啊……」理美低着头,不肯和青江正面对望。

「她好不好?」

理美没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怎么?妳没见到亚实?妳不是去看她吗?」

「青江先生,你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吧?」理美抬眼看他。

青江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说:「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她不可能很好不是吗。」

「是没错……」青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突然发现,身边所有员工都望着他。

「我想亚实暂时没办法回来上班了。」理美只说了这句话,便从青江面前走开,接着仿佛以此为暗号,其他人也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没有人对青江说话。

他昨天就发现店内员工有些不对劲,平常开朗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每个人都不太说话,内心似乎有什么秘密。青江猜想,大家大概是知道亚实出了什么事了,也许是被刑警问了什么问题。

会是那个坠子的事吗?青江想。会不会是有人想起青江有同样的东西,所以把他和案情连在一起了?

这一天下班时,青江的手机响了,是刑警尾方打来的。他表示等一下想见个面,人正在青江公寓前等。尽管觉得奇怪,青江还是答应了。

「真是抱歉,一直来打扰。」尾方客气地低头行了一礼。因为太过有礼,青江反而觉得他是刻意表明他其实另有企图。

刑警们似乎已经决定好谈话的地点,青江默默跟着他们来到附近一家咖啡店,就是前几天和美冬碰面的那家店。不知道是不是偶然。

「上次拜访的时候,青江先生是不是有件事弄错了?是搞错了还是没看清楚?」点了三杯咖啡之后,尾方切入话题。

「你是指什么?」

「就是这个。」看到刑警拿出来的东西,青江心想:我就知道。是那个坠子的照片。

「是那件事啊。关于那个,我也觉得我必须解释一下。」

尾方招呼身旁的刑警,两人站起身来。青江伸手去拿帐单,尾方却早他一步抢走了。

听到美冬的话,青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并不是因为她这番话出乎他意料之外,而是其实他自己也隐约有这种感觉。

「看了什么节目?」

「他们怎么可以随便怀疑人呢?」美冬的声音显得相当愤慨。

「这个由我们来。」尾方不怀好意地笑了。眼里说着:我们可不能让嫌犯请客。

「我们想拜见一下,」刑警不怀好意地笑了,「你的那个坠子。」

「你安静点。」尾方稍加斥喝之后,紧盯着青江说:「我们的工作就是要过滤出嫌犯。当案子发生,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有嫌疑。我们怀疑全世界所有人,能相信的就只有自己。接下来依物证或状况证据,会排除掉大多数人的嫌疑,从这个角度来说,青江先生,我们的确从一开始就怀疑你。同样地,我们也怀疑你店里所有的员工,只是我们对你的怀疑更甚于其他人,就像你刚才说的,是因为那枚坠子的关系。所以,要将你的名字从嫌犯名单里排除,必须有比其他人更强而有力的理由。唉,说真的,这工作实在很讨人厌呐。」

「根本就是莫名其妙。坠子也好,EGOIST也好,哪来这么多巧合?」

「那又怎样?搽香水的男性多的是,EGOIST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青江说得义正词严,声音却在发抖。

青江想不出她论点的瑕疵。这么解释,比不幸的偶然同时发生来得合理。

「那么会是谁呢?」

「好吧。遗留证物不止这些,其他还有很多,像是在现场采集到的毛发啊,车子上沾附的指纹啊,这些日后陆续会揭晓的。我最后再问你一次,那枚坠子现在不在你手边对吧?那么,你最后一次戴是什么时候?」

「我知道了。」

「很抱歉。说实在的,我是不希望遭到莫名其妙的误会。」

「我欣赏的是她的人品和工作态度,并不是因为对她这个女人有兴趣。」

「是你没看清楚自己现在处在什么位置,才会做白日梦,说什么要独立。」

「不知道。可是谁会这么做?」

尾方环顾店内一周。

青江心想,刑警们带自己到这家店来,果然不是单纯的巧合。

「对对对,EGOIST,听说是CHANEL的产品。我活到这把年纪,第一次知道有给男生用的香水。」

「你和新海小姐是在这家店见面的吧?」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时,电话响了。

青江推想这一定是亚实的证词。

「那又怎么样?」青江开始焦躁了。

「咦……」青江不知如何回答,「我不记得了,因为也没多专心在看。为什么要问这些?简直就像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嘛。」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刑警说:「我们认为这枚坠子与案情有极大的关联,趁这个机会我就告诉你吧。这个东西掉落在中野亚实小姐遇袭的现场,链子是断掉的。当然我们并没有单纯到因为这样就立刻认定这是嫌犯遗落的。但是,你分明拥有一个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却加以隐瞒,事情就有些不同了。」

「我们也向新海小姐确认过了。她说时间是从十点起的四、五十分钟左右,没有错吧?」

「我想大概是十天前吧,不过不是很确定……」

「手边……,我想应该在家里的某个地方。」

「唔,我们其实最希望一开始是听到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这么一来,也能省我们不少事。」

「刚好是吗。」

「是的。」

「莫名其妙的误会?你指的是什么?」

「没有。还有,事情变得很莫名其妙了。」

「我想应该差不多。」

「如果是我们店里的人,可能会有印象吧。」青江的声音变小了。

「我对中野一点兴趣也没有。」

「当然最好是找出那个坠子,可是大概不可能了。掉在现场的那个一定是你的坠子,有人从你房里偷出来故意掉在那里的。」

「开什么玩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坠子现在不在你手边?」

「你是不是被人陷害了?你不觉得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把坠子掉在那里,还搽了同样的香水,设计你成为嫌犯?」

青江顿时感到全身的血液逆流。

「从房里……」他仍握着电话一边环顾室内。屋里并没有被入侵过的形迹,可是如果对方的目的只是坠子,其实没有翻箱倒柜的必要。

「很好。」尾方朝身旁的刑警使个神色,年轻刑警便在手册上写字。青江很想知道他到底写了什么。

「是我。」是新海美冬。听到她的声音,不知为何青江松了一口气。「找到坠子了吗?」

「和新海小姐见面之后呢?」

「回去之后呢?」

「该不会,不是巧合吧?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是嫌犯。」

「是吗。要是找到了请通知我们一声。我想不用说你也很清楚,这对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

「这么说,这样东西你其实是有印象了?」

「对。就像我之前说的,我那时候和新海碰面。」

「咦?怎么说?」

「什么都没做啊。我吃点东西,喝了啤酒,然后就睡了。还看了一点电视吧。」

「也许是你风头太健了。」

「那也不至于这么狠吧?」

放下无线电话,青江叹了一口气。有谈独立开业的事在先,他其实很不想让美冬帮忙,却没把握能够圆满解决这次的事情。她说会想对策,到底有什么办法?青江完全无法想像。

「有这种可能吗?」

「不,呃,也不是那样啦。」冷汗冒出来了,青江从口袋取出手帕。

「呃,那个,再仔细找找,也许会找到。」

「是刚好。」青江重复。

「你记得『Silky』这家店吗?」

「中野亚实小姐受害地点的驹泽,从这里过去大概要多久啊?开车的话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还是更短?」

「我想,我手边有同样的东西也和案子无关吧,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不要混淆刑警先生们比较好……」

青江把他和刑警间的对话详细地告诉了美冬。他只能依靠她了。

「请等一下。你们在怀疑我吗?好吧,既然有一样的坠子掉落在现场,多少有些嫌疑我也没办法,可是请问我何必做那种事?」

「喂,我是青江。」

刑警没有回他说「并非如此」,只见他拿出一盒Seven Stars,叼起一根烟,拿抛弃式打火机点着,动作慢条斯理,然后以同样的步调吐出一口烟。

「后来我们请教过几个人,也包括贵店的员工,而这些人当中,有人说曾经看过与这个相同的项链,而且不止一个人证实了。」

「所以我说,这种事外人没办法知道,只有你自己才明白啊。对了,青江先生,你今天没搽香水吗?」

「抢钱只是障眼法吧!」尾方说:「嫌犯的目的不是钱,而是中野亚实小姐的身体。但是嫌犯认为把钱抢走,可以让案子看起来像是随机犯案。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每个被怀疑的人都是这么说啦。」年轻刑警忿忿地放话。

「EGOIST。」

「当然是回自己住的地方,就在附近而已。」

「那是第二个遗留证物。」刑警说:「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不妨现在就告诉你。听说嫌犯搽了香水。」

尾方依旧以冰冷的眼神盯着他,喝了一口咖啡。

「是的。」刑警点点头。话虽然说得客气,却透露出施压的气味。

「弄丢了?」尾方眼睛大睁,一旁的年轻刑警则是咬着下唇。

「所以你是为我们着想?」

三天后的晚上,美冬来电。

青江回住处之后,一时之间无法思考任何事情。自己分明没有做过那些事,却不断被逼问。中野亚实的面孔在脑海浮现。说不定是她怀疑青江,而听她这么陈述的理美又把这件事告诉大家,所以店里的大家才会用白眼看青江。

「呃,这个……」他伸手插进头发里抓了抓头,「这几天我一直在找,可是好像弄丢了。」

「可以确定的是,不是店里的人。要是你被逮捕,会危及店的存绩,这么一来他们自己就会失业了。」

「说到美发大师青江真一郎,当今的知名度比一些明星还高,你以为每个人都很乐见这种状况吗?在美容业界,想尽办法要扯你后腿的人,应该不少吧?」

「香水?」青江想起美冬向他提起的那些话,「那又怎么样?」

「给我三天,」美冬说:「三天之内,我会想出对策的。这段期间你大概会很不好过,但是你绝对不能请假,要维持光明磊落的态度,知道了吗?」

「咦……」

「我有一个跟那个一模一样的东西,那时候我情急之下只好说没看过。」

「请等一下。」青江的眼睛睁得斗大,「我真的跟案子没有任何关系。坠子的事我没说实话,这一点我道歉,但是也只是这样而已。我只是刚好有同样的东西啊。」

「知道了。可是妳说要想对策,到底能怎么办?」

「这我们外人就无从得知了。只不过,你很欣赏她是事实吧?因为面试她、决定要雇用她的,就是你呀。」

咖啡送来了,青江马上端来喝。口很渴。

青江的问题让美冬陷入沉默。他感觉得出来,她不是在思考,而是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

「回去之后……,你是问我做了些什么吗?」

青江握着无线电话,脸一沉,「我现在不想谈那个。」

「那么,三天后的晚上我打电话给你。」说着,她挂断了电话。

「我也有点怀疑。」

「你平常不是都会搽吗?上次我们去店里打扰的时候,你全身上下都好香。呃,那是什么牌子来着?」他问身旁的刑警。

「我该怎么办啊?」

「我为什么要去袭击中野?被抢的是两万圆是吧?我有什么理由为了那么一点小钱做这种事?」

「就是……」青江朝刑警一看,心头一震。他们的嘴角虽挂着笑,眼神却是冷酷的。「因为我想那个坠子或许和案子有关,所以要是我说我有同样的东西,可能会被怀疑……」

「包在我身上。还有,这三天你不要出门,尽可能待在家里。和我讨论过的事,也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那么很抱歉,我们现在可以前往你的住处打扰一下吗?」

「也对,现在不是谈那个的时候。反正,我认为是有人布下的陷阱,而且成功地陷你于不义。」

「哦,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刑警特别强调撒谎这部份。

「案子发生当晚,你没有出席店内的研习会是吧?」尾方问。

「在六本木路上那家?」

「对,那家卖欧风料理的店。我们两个月之前去过吧?你后来还有再去吗?」

「没有,只去过那一次。」

「太好了,那就好。你照我说的去做。首先,明天到那家店去,我记得他们是下午五点开始营业,你尽量一开店就上门,然后对店员说……」

美冬的指示并不难,但听了之后,青江惊愕不已,有一大堆问题想问她,她却不让他这么做。

「不要多想。我全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知道吗?」

他只能回答知道了。

第二天,他依照吩咐来到六本木路上的「Silky」,那是一间位于大楼三楼、装潢古色古香的餐厅。

一名身穿黑衣,瘦削而颧骨突出的男子走上前来。「请问一位吗?」

「不是的,呃,我不是来消费的。」他摇摇手说道:「大概两个礼拜前,我来过你们这里,当时好像有东西掉在这里了,是个坠子。」

看黑衣男子的表情,似乎想到了什么。

「是与您同行的女士配戴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戴的。」

「是什么样的坠子呢?」

「是银制的项链坠,上面有装饰,刻了骷髅和蔷薇的花样。」

「骷髅和蔷薇。」黑衣男子复诵一遍,说声请稍候,便进去店里侧。

等待的这段时间,青江心急如焚。美冬说她已安排好一切,可是这种事真有可能吗?这家店和她有什么关系?但她一再严厉地嘱咐,要青江绝对不能向餐厅多问。

黑衣男子回来了。

「请问是这个吗?」

看到他拿出来的东西,青江不禁睁大了眼睛。就是那个坠子,骷髅与蔷薇。

「是什么时候来着?」吉冈搔了搔头,望向旁边收银柜台上方。他在看的是月历,「我想,大概是十一月十八日或十九日。」

「我刚才说过了,我们的客人非常多。」

「这样暂时可以放心了。」坐在对面的美冬微笑着。

「对,青江真一郎先生,我们请他留了姓名和联络方式。」

「也就是说,这一位并不是常客,是吗?」

「我想的确是叫这个名字……。请等一下。」

一名年轻服务生过来,看上去才二十岁左右。

「现在吗?」小川一脸不愿。

「查不到以青江先生的名字预约的纪录,可能是同行的人订位的吧。」

「该不会所有人联手起来串供吧?」尾方随口把想到的可能说出来。

「现在他人在吗?可以的话,我想和他谈谈。」

「我是在打烊后打扫时发现的。」吉冈说。

既然是两周前掉的,就不可能是案发后临时买来的了。尾方他们为了证实青江的供述,立刻赶到「Silky」,但看来他的话并不假。而事实上,他也表示他是与新海美冬同去的。

「哦,是喔。」吉冈的样子并不怎么惊讶。

「你说东西掉在地上,不知道是谁掉的吗?」

他对这位名叫新海的客人有一点印象,因为她是个大美人,他还以为她是明星。他也记得当时她有同伴,是一名男子。

「是的。」吉冈点头。

尾方确认那张纸,上面的确是青江的名字。

「串供?」

小川叹了口气,吩咐一旁的服务生去叫吉冈。

「什么另眼相看,我哪敢……」他舔舔嘴唇,「老实说,我本来还半信半疑。妳说要筹划对策,可是这件事能怎么解决,我完全没头绪,就算能再买到一个一模一样的坠子,警察也不会相信我的。但如果是两周前就掉在餐厅里,刑警也无从怀疑起。真是太了不起了。」

尾方指着该处问小川:「你记得这位客人吗?」

「可是事实就是已经找到了啊。」

小川一度走回店里侧,再出现时手里拿着一张文件。

「他们问的问题真奇怪,到底是想干嘛啊?」吉冈问小川。

「不好意思,还有些事情想请教。」尾方竖起手掌向小川比个手势表示歉意之后,视线转向吉冈。

「或许吧。」小川的回答很含糊。

小川说了声请稍等,又进去店里侧。这段时间,尾方继续询问吉冈。

「我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这次真的见识到了。美冬真厉害。」

「掉了这个坠子的青江先生,就是青江真一郎。」

「会吗?」走下地下铁的阶梯前,尾方又回头看了一眼,「不管怎样,现在没有调查青江的理由了。我有预感,这个案子破不了了。」

今天白天,青江和他联络,说已经找到刻有骷髅和蔷薇的坠子。尾方两人连忙赶去「MON AMI」,只见青江洋洋得意地拿出坠子,说是大约两周前去六本木的「Silky」时掉在那里。

「一定有吧!听他们的语气,好像不太想相信是我们捡到那个坠子的,看来警方是怀疑那个青江先生说谎吧。」

「那么,预约的人名呢?像贵店这样的餐厅,一般都要预约的吧?」

「他就是吉冈。我可以告退了吗?」小川问。

「每天都有很多客人,不可能记住每个客人的长相。」

「不可能知道的。」一旁的小川插嘴,「我们每天有那么多客人进进出出,如果是掉在餐桌上,也许还能推测是上一位客人的东西。」

「你说是上个月十八或十九日?」

「就是这个坠子没错。」

听了尾方的话,年轻服务生苦笑。

「就是这个,没有错。」

旁边的窗户看出去便是彩虹大桥,几天来的抑郁心情完全烟消云散,对青江而言,这是最美好的一个夜晚。

「所以我就说呀,包在我身上。我做的事,永远都是尽善尽美的。」说着,她也喝了口香槟。

「你还记得那两天青江先生是否曾来光顾?」

「我也不认识啊,可是他来拿坠子是事实,而且那个坠子两周前掉在我们店里也是事实。」

「您想太多了啦。」

看到吉冈点头,尾方转向小川。

道过谢之后离开餐厅,来到大马路上,尾方一边朝地下铁车站走去,一边啧了一声。

「不会吧!这也太夸张了。」

「我是说那家餐厅的人,还有新海。他们会不会为了包庇青江,把外面买来的坠子说是两周前掉的?」

「他叫吉冈。」

「发现这个坠子的是你吗?」尾方出示那张照片。

小川只是瞥了一眼便摇头。

「很难说。现在这么不景气,只要肯出钱,要让人说一、两句谎话也不是什么难事。就算青江没财力,新海应该有这个本钱。」

「嗯,是我发现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吉冈用力点头。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查一下吗?」

「话是没错。」

「哦,这个嘛……。如果是事先预约的客人,是可以查得出姓名的。」

「前来认领的是青江先生没错吧?」

吉冈应声「是」之后离开,小川望着手上的档案夹叹气。

「青江真一郎这个名字你听过吗?大家都说他是美发大师。」

拜托了。──尾方行了一礼。

被泼了冷水,尾方大失所望。心想对于媒体吹捧的名人抱有迷思的,搞不好其实是自己这种人。

「是的。」

「可以借看一下吗?」不等小川回答,尾方便把档案夹抢过来,扫视密密麻麻的人名,很快便找到了新海这个名字。

「那位员工是?」

管他那么多呢!他想。跟我们店又无关。

呃,也没有啦。──尾方含糊其辞。这似乎更令小川感到不快,嘴角往下撇。

看了尾方拿出的照片,小川冷冷地回答,一副想尽快结束麻烦事的样子。

「对我另眼相看了?」

「青江洗脱嫌疑了吗?可是这也太奇怪了,这个人竟然刚好有一个坠子和掉在现场的一模一样?那又不是什么流行的东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坠子怎么了吗?」小川不耐烦地问。

「那个坠子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说啊。不管了,他们好像已经死心了,应该不会再来了吧。回你的工作岗位吧。」

「我们店里经常有演艺界的人来,我们并不会大惊小怪。再说,就算是美发大师,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妳真的救了我,再被刑警纠缠下去我都要神经衰弱了。店里的大家好像也明白是误会一场,今天每个人都很开朗。」

青江将玻璃杯放回餐桌上,做了一个深呼吸。

「那么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留下姓名和联络方式吗?」

「我想大约是两星期前。东西掉在地板上,是我们员工发现的。」

「那真是太好了。要是无法恢复你的信誉,『MON AMI』是经营不下去的。」

「像这种名人来到店里,应该会成为你们的话题吧?」

玉川署的尾方与后进桑野一同来到「Silky」,招呼他们的是一位名叫小川的经理。对于在忙碌时段来访却不是客人的人,小川毫不掩饰他的冷淡。

「我不认识那位青江先生。」

小川面露难色。

但那名男子是否就是昨天来过的青江,他就不记得了。当时的客人身高似乎更高一些,但也许是他记错了。

小川的脸色更难看了。「现在吗?」

「那是刑警啦,不知道在办什么案子。可是那种外表不善的人在店里乱晃,会影响我们的形象呀。真是妨碍营业。」

小川拿着档案夹回来了。

盛了Dom Pérignon的香槟杯轻触,金属般的清脆声响还残留耳际,香槟流过青江的喉咙。

「青江……,啊啊,听说过。」

「青江先生是什么时候把坠子忘在这里的?」尾方问。

「之后刑警也没再出现了,我想应该是找不到什么可疑的地方吧。一切都很顺利。」

「拜托了。」尾方深深行了一礼,身旁的桑野也跟着低下头。

店门开了,进来一对男女。小川露出职业笑容,继续自己分内的工作。

青江一边在对方递出的文件上填写必要项目,一边心想:那女人果然是狠角色。

「是什么时候找到的?可能的话,越详细的日期越好。」

「只不过,那种手法不能常用。」说着,她笑了,「而且,我也希望这种事仅此一次。」

青江也笑了,但他立刻恢复正色,身体微微前倾。

「妳给了『Silky』多少?」

美冬敛起下巴,抬眼看他。

「你问这做什么?不重要吧。」

「我很想知道啊。妳要他们做的可是对刑警做假证,一般的条件他们一定不肯答应吧?」

听到这话,美冬先是垂下眼,再次凝视着他。

「这么重大的事,是没办法用钱来运作的。那样反而危险。」

「不是钱的话……」

「要打动人,有很多办法,用钱是最差劲的手段。绝不能相信用钱打得动的人。」

「好想知道妳这次用了什么手法啊!」

「下次再说吧!」

第一道菜上桌了,是海胆与鲜虾的冷盘。美冬说了声看起来好好吃,便拿起叉子。青江也跟着拿起叉子,但在动手吃之前看了她一眼。美冬正闭着眼,像在细细品味。

青江心想,或许,眼前这名女子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竟然能将刑事案件重要证据的相关情报硬生生转了向。

「怎么了?你不吃吗?」她问。

「啊,没有。吃啊。」青江将虾子放入嘴里,「嗯,好吃。」

「可是,你不能掉以轻心哦。」美冬说:「这次的事,显然是陷害你的陷阱。敌人不见得会就此罢手,而且无法预测下一次会采取什么手法。」

「这个……我知道。」青江放下叉子,「妳听我说,美冬。」

「什么事?」

「我之前一直说想独立,那件事就先保留吧!──不,反正我先收回那些话。我可能把这个世界看得太容易了,看来我还有很多地方得借用美冬的力量。更何况这次给妳添了麻烦,要是危机一解除就拍拍屁股走人也太无耻了。」

「真的下定决心了?」

叮!传出两只玻璃杯轻触的声响。

听他这么说,美冬轻轻挑动了一道眉毛,接着拿起一旁的玻璃杯。

青江连忙拿起自己的酒杯。

「除非美冬开口说再也不需要我,那又另当别论了。」

「你不是想要船吗?一艘自己自由掌舵的船。」

「看来,我们应该再干杯一次。」

美冬鼻子轻轻哼了两声。

「我会把那当作日后的梦想。我现在还没法当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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