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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幻夜》 · 东野圭吾 · 3.1万 字

一九九九年元旦──

秋村邸照例举行了新年会。一楼的起居室与客厅之间的隔间已收起,成为约二十坪大小的宴会厅,厅内餐桌并排,多年往来的料亭送来的年菜已摆设妥当。众亲戚围着餐桌而坐,其中亦不乏在「华屋」担任重职者。

有个人放声大笑,他是秋村隆治的舅舅。他从以前就有个毛病,黄汤一下肚,见人便发表演讲,现在上了年纪,这毛病更是变本加厉。

「说到二十一世纪,我以前还以为车子会满天飞哪!漫画什么的都是这样画啊。不只漫画,连那些大学者也说同样的话,说什么随便谁都可以去外太空旅行。结果咧?顶多是人手一支手机罢了,车子照样在地面爬,气象卫星变老变旧也没办法处理。所谓的文明进步,到头来也不过尔尔。」

前一刻还说着没想到自己会活到这把岁数,还好自己向来注重健康云云,显然是在大家随口附和之中改变了演讲的主题。

美冬为这位舅舅送上酒,还替他斟酒,舅舅顶着红通通的脸笑开了。

「哎呀,不过隆治也真有一手啊!都老大不小了还不定下来,把我给急死了,结果竟然藏了一个美娇娘。有这么一位美人儿,难怪我们再怎么帮他介绍他都听不进去。」

虽然有人点头表示同意,但绝大多数都是苦笑。隆治和美冬结婚已将近一年了,打从那时候,这位舅舅就不断重复同样的话。

「这些我都听腻了。都迎接新的一年了,我们也换些话来说说吧!」一家之主隆治不耐烦地摇手。他穿着全新缝制的传统和服,布料据说是美冬选的。而美冬也是一身和服打扮,听说她懂得怎么穿和服,看她穿起和服也显得十分自在习惯。

其他的亲戚闻言,便开始聊起孩子的话题,说隆治夫妻要是不赶快生下继承人实在无法安心,一票亲戚对此倒是众口一词。隆治的回答是,这种事由不得人,他们也没办法做主。美冬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直接回厨房去了。

「别说了啦!取笑新婚的新娘子,人家太可怜了。」舅妈出面制止。

「我没取笑美冬,我取笑的是我们『华屋』的少主,那个娶了年纪小他十五、六岁而且美如天仙的妻子的幸运儿。」

「就是啊,隆治哥真的很幸运。美冬嫂子不但人美,又很能干,但是为人却一点骄气都没有,嫁给隆治哥真是太委屈了。」说话的是小隆治两岁的堂弟,「早知道有这么好的事,我才不会急着结婚呢,要慢慢等才会等到好的。」

「你少做梦了!那是人家隆治哥才娶得到,像你这种鲔鱼肚,谁要嫁给你呀!」坐他身旁的妻子这么说,引起哄堂大笑。

对这位一年前突然嫁进秋村家门的新娘子,家族的人多半以善意的眼光看待。去年夏天因法事聚会时,她的安排应对适切得体,让一家人大感佩服。大多数人的感想都是:年纪轻轻的真了不起,这样的人做为隆治的伴侣真是无可挑剔。

今天美冬也从一早便勤快地工作,对两名帮佣也是指挥若定,毫无疏漏之处。招呼陆续到访的亲戚时,也以隆治为主,同时让来客感到愉快自在,应对毫无瑕疵。

如此一来她的评价自然水涨船高,但唯有仓田赖江冷眼旁观。眼看着弟弟对旁人的取笑消遣不无得意,心里暗叹那孩子不管几岁还是长不大。

赖江较隆治年长三岁,无论在课业或领导才能方面,都自认不逊于弟弟,但她从未有过继承「华屋」的念头,因为双亲从小便决定要由隆治继承。因此她自高中时代起,便往她所喜爱的绘画世界发展,在念女子大学时,还曾留学巴黎一年,遗憾的是她没能成为画家,毕业两年后便相亲结婚了。

「赖江姐姐,妳这样就了无牵挂了吧?」邻座的堂妹对她说:「光一已经独当一面,隆治哥哥也总算成家了。」

光一是赖江的长子,今年二十五岁,已从医学系毕业,目前在大学医院工作。

「找不到对象就算了啊,我朋友多的是,老了以后又不至于寂寞。总之我才不想为了妥协而结婚,太蠢了。」

「对方可能真的没办法联络到她,但美冬要是有心想联络,应该办得到吧?就算通讯录烧掉也还是有办法。」

美冬与滨中之间真的是清白的吗?赖江向隆治询问这件事。一如预料,隆治震怒不已。

赖江信守父亲的遗言,不时向隆治提亲事,但隆治却不肯听。

「没人要你算啊!是多是少你总该知道吧?」

「穿和服不方便,我去换衣服。」他往起居室门的方向走去,突然停下来回头说道:

「哪里,我没关系的。」美冬也在沙发坐下。

几天之后,她与弟弟的结婚对象见面。从弟弟的话里,赖江想像她是个能干果决的女强人,既然年纪轻轻就成立了公司,想必个性也相当好强,或许还会全力表现自己是不为传统观念所束缚的。关于这一点,赖江打定主意先保持沉默。

看他用闹脾气的眼光望过来,赖江心想,这表情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赖江也坐了下来,眼睛看向起居室矮柜,她一直在意着放在上面的东西。

几年前「华屋」发生毒气案时,当时的楼层经理滨中被捕。他不仅直接涉嫌毒气案,也偷窃部下的邮件。当时「华屋」有好几名女店员都遭到不明男子跟踪或骚扰。

「不是。我是觉得,与其随便找个对象,单身也满好的。家事有佣人做,我看他也没什么不方便。」

「唉,总算可以从元旦的任务解脱了。」

「我不累呀,反正都是些早就认识的亲戚了。隆治也应该多体贴美冬一点才是。」

「也有寄给美冬的吗?」赖江将音量放小。

「呐,那是贺年明信片?」赖江问弟弟。

说得难听一点,她像在演戏。当然在这种时候人们多少会「演」一下,但美冬表现出来的,却不是这种单纯而本能的演技。那是在她经过精密的计算,描绘出受人喜爱的秋村家媳妇的形象之后,才能完美演出的角色。至少在赖江看来是如此。

「妳不要讲这种没神经的话好不好?我也跟妳说过她在震灾里吃了多少苦不是吗?世界上就是有不愿意被过去绑住的人啊!」

新海美冬看上去是个文静内敛的女子。当然,从她的应对得体有主见,看得出她个性强韧,但是她完全以隆治为主、极力不出风头的态度,完全没有女性企业家的影子。赖江原以为是她很紧张,但谈了一阵子,发现并非如此。她感觉新海美冬从容不迫,那种从容仿佛诉说着──与结婚对象的姐姐见个面根本不算什么。她刻意将自己摆在低一点的位置,享受聆听未婚夫与他姐姐之间的对话。

「我自己的对象自己找,用不着劳驾别人。」

「拜托妳了。那孩子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精明,我担心他会被一些不好的女人缠上。女人的事只有女人才懂,所以就托给妳了。」

然而隆治带来的女性,却与赖江想像的截然不同。

「那边的都是。我还没看,不过没有寄给老爸的。」

「我是好奇她收到了多少朋友和以前认识的人寄来的贺年卡。」

不仅赖江,所有劝他结婚的人都遭到这番反驳,最后终于没人再跟他提这件事,就连赖江也快死心了。就在这时候,隆治突然说要结婚。

婚后,美冬将秋村家媳妇的角色扮演得极为出色,但赖江心里就是觉得不服贴,因为美冬有太多可疑之处。

这件事是在隆治与美冬婚后才传进赖江耳里。说话的人是当笑话来讲,但赖江却觉得不太对劲,再加上最近她又听到奇怪的风声,说滨中去年春天曾出现在「BLUE SNOW」。

「什么东西?」

她坐在沙发上,正针对这件事情多方揣测的时候,美冬从厨房回来了,和服上罩着围裙。一看到大姑,美冬脱围裙的手顿时停了下来。「啊,姐姐。」

「姐姐才是。要招呼大家,一定很累了,而且今天姐夫又不在。」

「她邀请了她无论如何都想请的人,这样不就够了吗?」

「你再说这种话,转眼就四十了,到时候就真的没人肯嫁你了。」

「话是这么说,但也该邀请好友吧?还是说,美冬连一个可以邀请的朋友都没有?这样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没有啊。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他在工作上很能干,『华屋』应该不会有问题。」父亲说话时,牵动着细瘦的喉咙,「我担心的是家庭。也该怪我,只教他工作,没教他怎么组织家庭。要是妳妈还在,也不至于这样吧。」

听到赖江的回答,隆治紧抿着嘴,走出起居室。

「好像或多或少有些怯场吧,平常她会再多话一点。一定是怕姐姐啦!」隆治愉快地说。

隆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站起身。

「这我知道。只是爸,你也要赶快好起来,我们一起帮隆治找对象嘛!」

「你要去哪里?」赖江问。

至于那场结婚典礼,「华屋」社长好不容易要娶亲,举行的却是一场低调的小规模婚礼。据说那是隆治的意思,但赖江却觉得其中有相当程度反映了美冬的意愿,原因是新娘出席的亲友少得令人惊讶。而且那些寥寥可数的出席者都是「BLUE SNOW」的人,不要说亲戚,学生时代友人的名字也没出现半个。

「那时候警方进行了大规模调查,妳觉得在那种状况下说谎话能骗过所有人吗?滨中骚扰其他女店员是事实,他会说他与美冬有特殊的关系,是因为他偷她邮件的时候当场被逮到。要是他被发现的时候是在骚扰其他女店员,说出来的话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反正我相信美冬,而且美冬也没有丝毫令人怀疑之处。姐,妳不要再提这些了好吗,这件事伤她很深。」

赖江的问题,让隆治皱起眉头。

赖江认为新海美冬既没有怯场,对自己也绝不畏惧。于是,她望着看不清这点的弟弟,想起父亲口中「那孩子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精明」那句话。总而言之,赖江是凭着女性的直觉,觉得那名女子不适合隆治。

等门一关,赖江便站起来走近矮柜,低头看那堆贺年明信片。她看了几张,果真都是寄给隆治的。她看了看四周,也把抽屉打开来看,然而并没有看到寄给美冬的贺年卡。

隆治是在前年秋天告诉她,自己有想结婚的对象。当时赖江只是很纯粹地为他感到高兴,觉得他能自己找到理想的对象,真是再好也不过。而当她得知对象就是最近与「华屋」合作的公司老板时,也不觉得排斥。日本将来也会有越来越多的女性创业,只是弟弟的结婚对象恰巧是这样的人罢了。她甚至认为将来要当「华屋」社长夫人的人,精通家业反而比对工作一窍不通更好。只不过关于建立家庭这一点,她倒是担心当妻子的如果太忙,可能会有所妨碍。但隆治对此却一笑置之。

「有啊,当然。她还向邮局申请了转寄服务。」

「是吗,大概吧。」

「这我哪知道啊!我只看了贺年卡的寄件人,是美冬的就放到旁边去而已。这么多张,光看寄件人就是大工程了。」

「这样啊……。大概有几张?」

「我之前也说过了啊,她是准备和双亲同住才回去的。那时候因为地震,通讯录和相簿都没了,没办法才上来东京,可是她以前的朋友又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彼此联络不上嘛。」

那时候,邮件被窃的女子便是美冬。滨中最后因为与毒气案无关而获释,当然也被赶出公司。他偷窃新海美冬的邮件固然是事实,但他向部份上司解释那是因为新海美冬是自己婚外情对象,而且他没有做过对其他人的跟踪骚扰行为。关于这件事,美冬全面否认,上司们也判断那是滨中狗急跳墙所撒的谎。

虽然是在气愤之下说出口的,隆治的话不无道理。然而赖江还是无法释怀,也许是对美冬的第一印象扭曲了自己的感觉,但她总觉得美冬有种来路不明的诡异。

「天晓得。我没数过,大概有上千张吧。」

「可是工作上的来往不是都寄到公司吗?」

「妳想太多了。」对于赖江的疑虑,隆治毫不掩饰他的不快,「婚礼低调是我们两个商量之后决定的。我都老大不小了,也不想多张扬,她只是配合我而已。」

「妳又要讲这个。」隆治嘴角一歪,伸手去拿香烟盒,「姐,妳有点烦哦。」

赖江他们的父亲是七年前往生的。在过世之前不久,父亲唤她到枕畔,将隆治托付给她。父亲知道自己罹癌,来日无多。

「妳相信他迟早会找到好对象?」

「可是要是你没有孩子,『华屋』怎么办啊?」

「我才不会呢。」

「她的娘家全毁,这我是听说了,可是美冬本来就不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不是吗?因为一场地震就和从前所有的朋友断绝往来,有这种事吗?」

「喂,姐,妳到底想说什么?」隆治把拿到嘴边的香烟放回烟盒里,口气很不耐烦。

「哦,美冬,今天真是辛苦妳了。妳一定累了吧?」

「很抱歉,姐,我没有建立家庭这样的观念,我只是想尽可能多和她在一起,才选了最简便的办法而已。所以我既不会要求她做家事,也不想硬要她接受秋村家那些老规矩。和她结婚之后,我也打算和她继续保持良好的合伙人关系。」

「可是我就是好奇啊!」

「不过,这样至少可以放心啦!有那么一个年轻又能干的人嫁进来。」

「我想没那么多。妳问这个干嘛?」

然而隆治的婚事却持续进行,赖江无法表示意见,因为若被问到反对理由而她回答纯粹只是直觉,恐怕隆治只会嗤之以鼻。

就这样,时间不停地流逝,一年都过了。她告诉自己,事到如今已无可奈何,但有时仍会蓦地在意起来,像贺年卡的事就是这样。美冬真的只是因为联络不上,才断了与旧友的交流吗?

这的确是隆治会说的话。若父亲还在世,真不知会作何感想。但赖江决定不要多嘴,弟弟愿意结婚就够令人高兴了。

父亲对她有气无力地微微笑了笑,眼神说明了他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安慰。

赖江的丈夫仓田茂树是航空工程博士,现在人在西雅图参与该地飞机制造商的共同研究。她早知道他不会回来过年了,今年是他单身赴任的第三年,每年他都会回日本一、两次。

「不怎么办。我们家又不是皇室,只要让优秀的人接棒就好了,管他有没有血缘,这时代没人在讲究什么代代相传了。」

「我就是觉得妳在意这种事很奇怪。妳也知道她经历过坂神大地震,父母都罹难了,因为这样人际关系只好全部重新来过。到底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美冬呢?」

隆治往起居室的沙发一坐,伸长了两腿。就连酒量好的他,脸颊也有些泛红。餐桌已大致收拾妥当,厨房传来清洗的声音。

送走最后的客人之后,赖江揉着自己的肩。她也必须回自己的家,但不知不觉地,她至今仍以娘家的立场来行动。

赖江他们的母亲早在二十年前去世了。

「我先警告妳,绝对不要去跟美冬说刚才那种话。不光是美冬,也不要跟别人说。」

「寄到这里来给美冬的贺年卡啊!」

她有几次想对美冬再次进行调查,但都只是想想而已,迟迟没付诸行动。因为若是在婚前也就罢了,婚都结了就不好委托侦探,事情要是传出去恐怕难以收拾。

「当然是比我少了。」

「咦?哦,对啊。」

无论赖江再怎么说,隆治都当耳边风。

「光一还不能说是独当一面。再说,我本来就不担心隆治。」

「这时候拿那种陈年往事来讲,姐姐妳是什么居心?事情我早就晓得的,美冬也说她十分困扰。那件事不管怎么看都是滨中单恋美冬,美冬完全没那意思。他出现在『BLUE SNOW』,也只是去找碴而已。那边我已经警告过了,他不敢再接近美冬的。」

「在收拾。我说让佣人去做就好,她不听。」虽然脸上是厌烦的表情,但他的语气里,对妻子的勤快有着浓厚的夸耀意味。

傍晚,亲戚陆续离开,大家明天都有各自的行程。元旦的新年会较早结束是他们家一向的惯例。

临死之际,父亲最忧心的便是后继无人。「华屋」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他无论如何都希望自己的直系子孙来继承。

后来赖江问隆治,美冬平常是否也是那样。

姐姐的威胁没有生效。

「好多啊,总共有几张?」

赖江继续质疑,美冬说的又未必是真话,隆治更是怒不可遏。

赖江至今仍很后悔,认为当初应该对新海美冬做一些基本的身家调查。她并不是完全没考虑这件事,只因为听说她娘家遇到震灾,便一厢情愿觉得反正要查也无从查起。直到婚礼结束好一阵子之后,她才知道美冬其实是在京都出生长大的。

隆治打断她的话。

「是啊。」堂妹的意见和赖江的感想全然不同,但她决定附和堂妹。

我会帮他找到好对象的。──赖江对父亲这么说。父亲在病榻上点头。

「可是像以前的朋友……」

直到两、三年前,都还有寄给父亲的贺年卡。

「五十张左右?」

赖江对美冬的怀疑,可说是这时开始加深的。就算因为震灾对人际关系的维系造成一定的影响,但与过去完全断绝联络这种事,实在令她难以理解,简直像美冬在刻意隐瞒过去似的。

「全是寄给你的?」

「美冬,妳不用回京都吗?」赖江试探着说:「妳在那边也有朋友吧?过年时去拜访一下比较好吧?」

说去换衣服的隆治迟迟没出现。要开口提这类话题,只能趁现在。

「京都啊……」美冬的视线从赖江身上移开,神情仿佛遥望着远方,「好久没回去了。就算回去,我出生的家也不在了。」

「既然这样,要不要回去看看?妳学生时代的朋友都还住在那里吧?」

「不知道呢,因为已经完全没联络了。」美冬看着赖江摇摇头。

「结婚这样的人生人事,竟然没人一起分享喜悦,岂不是让人觉得很寂寞吗?尤其是京都,对美冬来说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吧?」

「嗯,那当然了。」

「既然这样,我觉得妳应该回京都一趟。」赖江以略微强硬的语气说,试探美冬的反应。

「是啊。」她直截了当地说:「我之前也在想要找时间回去看看呢,只是很忙,就一直往后延了。说不定这次是个好机会呢。」

她的态度没有丝毫惊慌。

「对了,我也一直很想去京都玩,既然这样,要不要一道去?我们在好玩个两、三天吧!我也很想看看美冬生长的地方。」

假使美冬的过去真有什么秘密,这样的提议她一定不愿意接受。赖江认为她应该会委婉地拒绝。

但美冬的表情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真是个好主意!有姐姐作陪,我也不会寂寞了。」这反应令赖江大感意外。「好久没去了,京都一定也变了很多,不过传统名店应该都还在。我可以当姐姐的向导。」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回避赖江提议的意思。

「那么,我们现在说定吧!什么时候出发?我随时都可以。」

「这个嘛,我的记事本不在身边,得先看一下。」美冬露出思考的表情,「不过我想这个月底的话,应该抽得出时间来。」

「哎呀,过年期间不行呀?」

「因为过年期间要陪隆治应酬。」

「这样啊……」

然而今天她似乎没有拦计程车的意思,只见她过了马路之后,往水天宫方向走去。

「我不是在为店里拉生意,雅也先生你也明白的吧!我是担心你。雅也先生,你不是说我们店的东西很好吃吗?说有我们这家店,就不用担心三餐了。可是要是害你不好意思来,我会觉得很过意不去。」

雅也拿起帐单,比她早一步走向结帐柜台,边付钱边往那桌看过去,女子还在和胖太太说话,看来一时还走不开。

「我想她应该还不知道雅也。不过,对于私底下的我、还有我是不是外面有爱人,她可能持有某种程度的怀疑。不管怎么样都很麻烦,要是放任不管,她搞不好会去请侦探。」

你是我看上的男人。──雅也思考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如果这是真的,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看上」他的?答案只有一个。

「过两天一定会去。」

她脸上虽挂着笑容,但似乎有些觉得无聊,话也是四人当中最少的。坐在她对面的是最胖、服饰也最花俏的女子,几乎都是这位胖太太在说话,其他三人只是附和她。

这群女子年龄相当,都在五十岁左右,只有雅也注意的那名女子看上去特别年轻,也许是因为体型保养有方。

「那就……不妙了。」

「这就要看情况了,不过并不难。好啦,雅也,你要相信我……」

「我?不会吧!」

一进大厅,首先出现的是柜台。他原以为她会办理住房手续,但柜台那里却不见她的人影。他连忙环顾四周,女子正走进左侧一个开放式的咖啡厅。

美冬说她叫仓田赖江。

「话是这么说……」雅也没有把握。照片里的女性英气勃勃,有种面对任何事都不为所动的气魄。

「没有啊,妳说是不是?」赖江与美冬对看了一眼。

他离开餐厅,在稍远处监视。几分钟后,穿白大衣的女子出来了,只见她往水天宫的路口走去。

「怎么制造?」

她们分成两人与四人,分头走开。白色大衣女子在四人的那一组。雅也放下手里的杂志,走到路口红绿灯前,一面注意不让她们离开视线。信号一直没变绿,他有点着急。

「要是找不出她的弱点,帮她制造一个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怀疑……怀疑什么?」

「要是雅也先生你还在意的话,你来店里的时候,我会请我妈去点单。我不会接近雅也先生的。」

他沉默了几秒,回答道:「去哪里都没关系吧。」

雅也再度垂下视线,略略改变了前进方向,打算从她旁边绕过去。

他脑海里最不愿碰触的记忆甦醒了。地震刚发生时,他砸破舅舅的头,美冬必定是目击了当时的情景。她亲眼看见一切,心里出现了恐惧以外的思绪──这个男人或许可以利用。她当时难道是这么想的?

总算有眉目了。──他怀着期待,心头浮现美冬开心的笑脸。

从曳舟来到浅草,转搭地下铁前往人形町。站在车门边,望着窗外向后流逝的黑色墙壁,雅也在心里反刍与有子的对话,似喜似愁的心情宛如钟摆在他心里摆荡,摆幅稍微变大时,他突地这么想:

「很多啊。好比我和滨中的关系啊,说不定雅也的事她也察觉了。」

「你要去哪里?」

「你不好意思来我们店?」有子又问。

「我话说在前头,我完全没放在心上喔。」

地下铁抵达人形町,雅也下车来到月台,指针即将指向五点半,一切都在他计划之中。他走向通往出口的阶梯。

「嗯,我会去。」雅也看着她的眼睛回答,旋即又移开视线。

这是过完年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美冬对他说的话。在那之前,他在她嘴里和手里各射精了一次。美冬依旧不许他在她体内射精。两人见面地点是在东京都内的商务饭店,她坚守她婚前的宣言,现在都不去雅也的住处了。

「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雅也不幸的,我一定会让雅也有快乐的将来,你现在不要胡思乱想呀。」

雅也正前往车站的路上,有人站在几公尺前。雅也因为低着头,只看得到那人的脚,但他的直觉立刻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抬起视线。穿着羽绒外套的有子正站在那儿看着他,手上提着超市的袋子。

见他不说话,有子走上前来。雅也心想算了,抬起头来,正好迎上她的视线。

「听我说,我真的没放在心上,你不要想太多,就来吧!我爸也很挂念你,说好久没看到那个技工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她是我的大姑,丈夫是大学教授,不过她先生现在人在美国。」

「有子不需要道歉,本来就是我不对。」

「怎么能这么泄气?放心,雅也一定找得到的,因为你是我看上的男人呀!」

「好!好期待喔。」

所幸她们走进就在旁边的大众餐厅。雅也松了一口气,在总算变绿的灯号中过了马路。

他是有心要帮美冬的。若自己能当她的幕后功臣,让她抓住幸福,那正是他的夙愿。然而,现在和当初为了摆脱地震阴影而来到东京那时相比,显然已渐渐走了样。美冬嘴里的「幸福」和「成功」,在雅也眼中看来只觉得全是虚构。

「少了我一个,对『冈田』也没有影响吧?」

被有子明白指出来,雅也只能默不作声。

她焦急地摇摇头。

雅也继续跟踪,看着她从水天宫前走过。不久,前方出现了一家饭店,女子从正面玄关走进饭店。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跟着进去。

雅也淡淡一笑,「好像我妈在问一样。」

「你现在都在哪里吃饭?别的店?」

「我懂妳的意思,可是不知道我找不找得出她的弱点?」

「可是,要是不这样,你就不肯来吧?」

来到外面,往新大桥路走去。雅也站在红绿灯旁,朝马路对侧的大楼看,三楼的玻璃窗上写着「御船陶艺教室」。

「太好了。你说的哦!要是等一阵子一直没看到你,我可能会找上门去哦!」

有那么一瞬间,美冬显得很讶异,但她立刻恢复笑容点点头。

「不会,我刚才也说了,我随时都可以。那就月底啰。」

「妳头发留长了啊。」

平常他总是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因为想了也是枉然。自己已经做出人生的抉择了,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只能闭上眼睛,朝现在的路前进。不要多想。美冬也是这么说。

「那我等你!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

如果和那样的女孩在一起,或许能建立起幸福的家庭……

「冈田」的老板怎么可能会挂念自己啊!──雅也心想。

一进餐厅便看到她们占据了最里面的桌位。他在女服务生带位下,在稍远的桌位就座。

有子似乎恢复了她平日的开朗,雅也脸上也不禁浮现笑意。

过了一小时之后,雅也盯梢的这名女子站起身。看她手里拿着大衣,显然是准备离开了,但其他三人好像还没离座的打算。他心想,真是太好了。

再者,她的要求突然变得过于偏激也是事实。若只是陷害别人,他还能当作是世道艰难之下的不得已手段,但她所提议的内容已迅速扩展到极限,每次付诸实行时都深深折磨着雅也的心。

雅也一边注意她的动向,一边慢慢移动到大厅内。大厅也有沙发休息区,他发现从那里可以将咖啡厅看得一清二楚,便决定先不跟进咖啡厅。

美冬微笑着回答,这时楼梯传来有人下楼的声音,赖江连忙对美冬说:

喝着味道很淡的咖啡,一边抽着烟一边观察白色大衣女子。她已脱掉外套,上衣是灰色针织衫,脖子上挂着项链。项链坠上发光的东西肯定是真正的钻石,他猜想应该是「华屋」出的款式吧。

「雅也先生。」她叫他。

她希望雅也去调查这名女性。

她不答这句话,反而问道:「你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

哪里。──说着他摇摇头。他仍站在原地,笑着目送有子远去,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

她喃喃说了一声「这样啊」,一副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样子。

「嗯,差不多。有时候也自己开伙。」

「我没理由搬家,也没钱搬家。」

赖江心想,这样就好了。一起走一趟美冬的故乡,也许会有什么收获。而要是真的什么收获都没有,那更是再好不过。

※※※

他进去一旁的书店假装看书,一边暗自观察了十分钟左右,有六名女子从大楼的一楼出来了。雅也注视其中一人,那人身穿白色大衣,戴着浅色太阳眼镜,染成栗色的头发长度过肩。

「看吧!我就知道你还在意那时候的事。」

「没这回事。」

「改天我会过去。」他总算挤出这句话。

「不然是为什么?」

「她有点烦,在怀疑我。」

「过完年之后,公司一定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所以我想,要空出两、三天可能有点难。不过月底应该没问题。那个时间姐姐不方便吗?」

「所以要先下手为强。」美冬的指尖在赖江的照片上叩叩地敲,「天底下没有无弱点的人。趁现在抓住对方的弱点,将来对方不管要怎么设计暗算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也许她在期待雅也说出「找个地方坐坐」吧。许久不见,雅也也能够面对她了,然而面对她又能如何。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时间。现在是下午五点,再拖拖拉拉就来不及了。

「最近你都没来店里,我还以为你搬家了。」

雅也停下脚步,但仍低着头。

要是她拦计程车,那么自己也得旋即拦一辆,想到这,雅也连忙追上去,一方面心里也觉得今天可能又要无功而返了,再跟下去,大概也只是跟到她位于品川的家吧。事实上,之前三次跟踪都是这样结束的。

「工作?」

被进一步追问,他不知怎么回答,心里很后悔:早知道就干脆回答说没错我不好意思去。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全身上下散发出冷冰冰的气息。只是待在她身边,雅也甚至感到阵阵寒意。

她脱掉大衣,在靠边的桌位坐下。那是两人座的桌位,雅也猜想她应该是约了人。她看了看钟。也许对方有些迟到。

为什么?听雅也这么问,美冬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这件事暂时别告诉隆治,我可不想让他吃醋。」

「妳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隆治进来之后问。

「不管什么事都好。兴趣也好,金钱流向也好,不过,最好是异性关系。」她的嘴角浮现不怀好意的笑。

雅也露出苦笑,「妳不必这么做。」

「真的?你真的会来?」

上次与美冬见面时,她让他看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沙龙照,照片上是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

他立刻听懂有子指的是什么。大约两年前,她特地送吃的到他的住处,他却无预警地想非礼她,事后还说自己当时只是见女人就抱,伤了她的心。

一旦被她看上,自己就只剩下这条路可以走?──雅也内心怀着这样的疑问,继续监视赖江。

赖江有反应了,她抬头望向入口,恰好有一名男子走进咖啡厅,那人穿着深蓝色西装,手上拿着深色大衣,大约五十岁左右吧,中等身材,发型是整头往后梳的西装头。即使远远看过去,也看得出那身西装是高级品,雅也猜想他不是公司董事就是差不多那个地位的人。

男子走到赖江的桌位,对她行了一礼,一脸抱歉的神情说着话,一边在她对面坐下。大概是为迟到道歉。雅也觉得那种互动方式不像是情人。

男子拿出记事本,频频说话;赖江点头聆听,偶尔也发言。雅也很想听他们对话的内容,但太靠近他们又有风险,因为之后还得继续监视赖江,雅也不想让她对自己留下印象。

男子突然站起身,好像是有电话。男子一边接听手机一边走出咖啡厅,往雅也所在之处走来。

雅也当下便从沙发站起来,隐身在一旁的柱子后方。考虑到日后,他判断让这名男子看到自己并不是好事,因为将来看状况搞不好也必须跟踪这名男子。

柱子旁有烟灰缸,雅也便假装是想抽烟而离席,从大衣口袋拿出香烟,接着为了观察男子的情形,从柱子后方探出头来,但旋即又缩了回去,因为那名男子竟然就站在他旁边。

「……所以我现在正在跟那个客户见面啊。……现在还很难讲,不过她没有怀疑的样子,只是变得比较小心而已,毕竟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男子的话传入雅也耳里。男子似乎没发现柱子另一侧有人。

「……催我也没用啊!出钱的是她。……别无理取闹了,顶多一千万。要是太贪心谈不拢,反而一毛都捞不到。好好一只肥羊,你想让她跑掉吗!……好,包在我身上。我挂了。」

男子似乎离开了,雅也也走出柱子后方。男子回到咖啡厅,朝着赖江堆起满脸笑容。

这下有趣了。──雅也心想。看样子,和赖江见面的人似乎是向她提议什么投资,而这投资案不仅无法为她带来好处,恐怕正好相反。她是他们的「肥羊」。

投资一千万圆的事,她向丈夫提起了吗?雅也猜想多半没有。男人不太会上这种当,更何况她的丈夫是从事科学研究的人,习惯以逻辑来思考的人种,基本上对于能赚取暴利的事抱持的是怀疑态度。

这正是美冬所说能抓住赖江弱点的好机会,问题是那名男子的真实身分。

谈话似乎告一段落,男子拿了大衣站起身。赖江仍坐着,男子则是拿起帐单走向收银台。

雅也思考着。赖江还在喝红茶,也许是想喝完再离开:而男子付了帐,开始往下行的手扶梯走去。赖江和男子,该跟踪哪一个?

雅也大步走向手扶梯。赖江不知何时才会再和男子联络,若错过今天,也许就不再有查明男子身分的机会了。

下了手扶梯后,来到通往地下铁水天宫前站的道路。那个人如果是去搭地下铁,跟踪就容易了。

然而男子却在中途转弯,那里有停车场的指标。雅也啧了一声跟上去。

地下停车场停了成排的高级车。雅也盯着男子的身影走向其中一辆,自己隐身于一旁的车子后方。

「那么,一点在上次那家饭店的咖啡厅。」

「听妳这么说,我觉得稍微好过一点了。」

「生雅也的气也没有意义呀,老是要你做些冒险的事,事先就得有所觉悟。过去就过去了,你别放心上。」

雅也说话的时候,美冬托着腮,一直看着窗外。她戴着眼镜,但眼镜是没有度数的,大概是想避人耳目吧,服装也是不起眼的灰色针织衫加黑裙。

「好的。如果您有这份资料,我也很想看看。方便的话,还请您指定一个时间,我去找您。」

「还没请教你贵姓。」

「算了,没办法。」

「好的,我知道了。」

「我才该向你道谢呢!差一点就损失惨重了。──啊,我要皇家奶茶。」她吩咐服务生后,立刻转回来面向雅也,「当时你的忠告,真是帮了我好大的忙。」

「喂,我是仓田。前几天很谢谢你。」赖江的声音显得有些高亢。

她似乎把雅也不自然的行径一一看在眼里,她脸上怀疑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一点也没错。这手机本来就只用来与美冬联络,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号码。知道的除了美冬之外只有寥寥数人,而且全都一年以上没联络了。

赖江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不安地游移,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就看你怎么想了。我说的有收获,是指另一个意思。雅也你不是接近她了吗?而且完全没被她怀疑。」

「我的相识。我以前工作工厂的老板。」

「明天怎么样?明天下午一点。」

「噢,说的也是。」

赖江盯着他,什么都没说,接着从他身边走过,率先进了门。她快步走在通道上,手里握着手机。

「等一下!请等一下!」

「刚才,你不是躲着偷看山上先生的车吗?」

第二天,雅也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抵达碰面的地点,他喝着咖啡等候。没多久赖江也现身了,她身穿浅紫色毛衣搭配黑色长裤,手里拿着大衣,提着大包包。

「但却是骗人的?」

两人位在面向葛西桥路的大众餐厅。或许因为是下午三点这种不早不晚的时间,店内客人很少。

「说曹操,曹操到。」她不怀好意地笑了,「接吧。」

「请等一下!」不得已,雅也只好使出最后手段,「仓田女士!」

一看液晶画面,雅也眨了眨眼,上面显示的是前几天才登录的「仓田赖江」几个字。当时他们彼此交换了电话号码。

「关于新健康水的事,我调查过了。真的跟你说的一样。」

「久等了。」她看到雅也,嫣然微笑。

「怎么会!」她摇摇头,「老实说,我完全相信那个人了。申请到专利是真的,证明效果的数据里也有权威研究机构的名字,再加上公司董事的部份,列了前议员什么的一堆大人物的名字。」

「可以吗?那种重要的资料方便借我看吗?」

赖江并不打算停下脚步。雅也态度的转变似乎更加重了她的怀疑。搭上手扶梯之后,她的脚步也没停。

「到了五十岁也还是女人呀!这一点你可千万别忘记。」美冬敛起下巴低声说。

「真的。」雅也感觉得出她内心的动摇,「山上和妳说话说到一半,不是中途离席吗?他去接电话。」

「要是她亏本的话,对我们来说倒是绝佳把柄。」

「不可以相信那个人。」雅也说:「妳被骗了。」

「我早就知道她到处打听赚钱的门路,做了一些投资。依我看,她其实很在意自己没有经济能力这件事,就是这种自卑情结让她投入理财吧,想趁丈夫不在的时候赚一票。」

这时美冬注视着雅也,露出笑容。

「我没有啊。」雅也摆出一脸无辜,其实腋下已经在冒汗了。

赖江在手扶梯的出口端等他。「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就能掌握到一些单凭跟踪无法知道的事。你要多花点心和她熟起来。你知道她很迷陶艺吧?一起去学学看也不错。」

「我觉得会很有意思。像这种时候,我的直觉从来不会错。」她露出充满企图的眼神,「明天你要加把劲,去之前打扮一下,发型也要弄得好好的。」

「我手边有那家公司的调查资料,如果想看可以借你。因为你好像也是受人之托在调查山上先生的,不是吗?」

「怎么了?快说啊!你为什么要跟踪山上先生?」

「接近她又怎样?」

她脸上的警戒神色丝毫不减,摇了摇头。

「我偷听到他的对话。就是那时候,他说他正在和一位姓仓田的女子碰面,还说是肥羊。」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只是白白被她知道我的名字,却一无所获了。」雅也咬咬嘴唇。虽然事过境迁,还是很懊恼自己被赖江逮到。

「我这种小人物不值得一提。」

「这和你无关吧!」赖江不再从容了,声音也微微发颤。

「我还听到他说,要她出超过一千万很难。仓田女士妳准备把那么大一笔钱交给那个人吗?」

「好。」

正当雅也想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夹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是前年才办手机的。

「老板的太太被那个男的骗了钱,老板才要我调查的。」

肥羊──她的嘴唇动了,无声地说出这两个字。

新健康水就是那个名叫山上的男子向赖江提议的投资案,内容是生产贩卖一种叫做新健康水的奇怪的水,问她有没有意愿投资。

「她都说要看我的驾照了,我没办法报上假名;而就算跟她说我没驾照,我想她也会用别的方式来确认我的身分。那时候我实在没别的办法。」雅也望着一直不作声的美冬的侧脸继续说:「反正,我只能向妳道歉。我没把事情办好,真的很抱歉。」如此做了结论,雅也低头行了一礼。

他本来打算装作没听见,想想其实装也没用,便回过头去。赖江走了过来,脸上表情有些僵硬。

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雅也弯下身子一直等到宾士车驶离,听不到声音之后才直起身子,正准备回饭店入口,下一秒钟,他僵住了。赖江就站在他面前。

雅也必须在顷刻间想出借口,而且必须让赖江完全信服。同时,这个借口也不能破坏美冬的计划。

「说是收获,现在可能已经无用武之地了。仓田赖江一定会调查山上的,一旦知道自己被骗,就不会出钱了。」

雅也按下接听键,「喂,我是水原。」

「再说,也还是有收获的。你不必这么丧气。」

「谢谢您特地和我联络。」雅也行礼。

「别开玩笑了。」

即使如此,美冬沉默依旧。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奶茶,放下茶杯,呼地吐了一口气,总算开了口。

「真难得,雅也的手机竟然会响。」

「我姓水原。」说着,他拿出驾照。

雅也苦笑,「跟一个五十岁的阿姨见面,有什么好打扮的?」

但雅也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强作镇定踏出脚步。现在最重要的是撑过这个场面。

听雅也这么说,美冬的眼神变得很认真。「我不是开玩笑的。」

雅也直觉糟了,她想和山上联络。但这时候逃开反而更可疑,以后也不可能再接近她了。

「您不嫌我多事就好。」

「这里不太方便,坐下来说吧。」他指着大厅。

「妳不生气?」

雅也豁出去了,开口说:「因为有人拜托我。」

赖江似乎认为雅也跟踪的是山上。这是不幸中的大幸。要脱离这个困境,唯有利用她的误会。

雅也舔舔嘴唇,垂下视线。介绍饭店餐厅的宣传灯箱发着光,看在旁人眼里,或许他们像是一对年龄差距颇大的男女正讨论要去哪里用餐。

「你是山上先生的朋友?」一开口就是责问的语气。

「是啊。不过,她会不会那么容易上那个山上的当其实很难说,因为她向来小心。我想她在出资之前,应该都会请『华屋』聘用的调查公司先调查过。」

突然间,她抬起头来看雅也,眨着眼问道:

「他要你跟踪山上先生?为什么?」

「我想知道。方便的话请让我看看你的驾照。」她伸出手来。

「因为……」雅也怯怯地抬头。赖江严厉的视线正等在那里。雅也回视她的眼睛说道:「因为那个男的是个骗子,老板要我找出证据。」

美冬把记事本转向他,上面草草写着「有机会见面千万别拒绝」。他朝她点点头。

男子坐进一辆宾士车。雅也从口袋取出便条本和原子笔抄下车牌号码。忘了什么时候美冬曾说过,她有认识非警方的人知道如何从车牌查出车主。美冬对利用电脑、网路所进行的地下交易知之甚详。

挂断电话后,他把谈话的内容告诉美冬。她点了两、三下头说:「这下有趣了。」

「拜托你?谁托你的?」

「这里就可以了。快说。」眼神很凶。

雅也于是追了过去。她可能察觉了,也加快脚步。

他拿液晶画面给美冬看。

赖江停了下来,一脸惊愕地回头。雅也站在手扶梯上,抬头看她。

「骗子?」赖江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会吗?她只是说要让我看资料而已。」

「哪里,上次真是失礼了。」

「就我的立场,给别人看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再说,我认为像这类情报应该要彼此通报交流才是。」

他默默从赖江身边走了过去。雅也打开通往地下道的门,正要走进去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你!等一下。」

「山上?妳在说什么?」

雅也说出这句话之前,只见美冬在记事本上匆匆写字。

「对。」

她脑中应该是一片混乱的,还能这么冷静,雅也不禁感到佩服。

「我就知道。」

赖江的表情明显地沉了下来,蹙起眉头,「你说的是真的?」

「是不是骗人的倒很难说。那间公司的确是存在的,而且他们好像也真的制作那种水,问题是实际上那间公司有没有在运作。」

「那种叫做新健康水的东西,真的能当商品来卖吗?」

她露出苦笑摇摇头。

「我去问过几家化妆品公司和药厂,他们连新健康水这名称都没听过。不过利用改变分子结构的水,这构想倒是很久以前就有了。」

「所以也不全然是骗人的了。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要别人出资,究竟是何居心?若是打算卷款潜逃,又觉得他们投入的资金实在太大手笔了。」

「他们是另有目的。对我是只要求出资,但是其实他们也透过别的管道募集更多小资本的会员。对那些人的说词好像是,他们的制度是募集到的会员越多,分配到的回馈金越多。」

「哦,原来如此。」雅也大大点头,他开始弄懂这个结构了,「就像所谓的老鼠会吧?和丰田商事案一样。」

「我不知道以后新健康水在市场上流通量会有多大,但是其实就是拿所谓的红利配额来调度吧。利用这种做法取得会员的信任,让他们拉更多亲朋好友进来,筹到的钱应该是相当大的一笔数目。光征信公司查到的就有几百名会员了。」

雅也耸耸肩,「表示已经有这么多受害者了吗?」

「这些人还不晓得自己是受害者。现在这个时代,玩股票没赚头,所以很多人都在寻找可靠的投资门路。」说着,赖江做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我也没资格说人家就是了。」

「不过,最后您还是及时踩煞车了呀。」

「所以我觉得我该感谢水原先生呀。」

赖江从提包里取出调查资料。雅也大略翻了一下,其实也只是补充她刚才说过的内容而已,更何况他对山上、新健康水、受害者这些都不感兴趣。

「我都明白了。我也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委托我调查的老板。」雅也一边归还资料一边说。

「这样就对了。」赖江将资料收回提包,这时,雅也看到她包包里装着运动服之类的衣物。

「您等下要去健身房吗?」雅也问。

「哦,这个吗?不是的,我待会儿要去陶艺教室,这是到时候要穿的。因为必须碰陶土,会弄脏衣服的。」

「对喔」这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但雅也忍住了。按理,他是不知道她上陶艺教室的。

「您在学陶艺?」

「嗯,不过才刚开始不到一年。」

雅也先生到陶艺教室去?为什么……

当有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阿姨时,母亲回来了。阿姨开始向母亲推销起照片里的男子,母亲苦笑着应付。

最后思考来到这个结论。要她在自始至终不知道雅也这个男人真正身分的情况下斩断这份感情,她实在做不到。

「她好像还在犹豫。不过,应该会再来吧。」

赖江从自己的工作台上拿一根细细的棒子,回到雅也旁边。那根棒子前端装了一根针。她在他面前弯下身来,用针把「黏土里的气泡」刺破。她所搽的香水味在雅也鼻尖掠过。

经常从厨房观察店内的父亲,不可能没察觉女儿的异状,他大概老早就看出女儿心仪雅也吧。雅也不再出现后,女儿多少有些消沉的模样可能也一直让他挂心。身为父母的他们是很有可能因为担忧这样的女儿,而答应帮她相亲的。

她也不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才跟踪的。失恋是常有的事,她也不是没经历过。

雅也搭上往浅草的电车。有子猜他可能是从浅草换搭都营浅草线,如果是就太刚好了,因为她本来就准备到日本桥去。

「什么样的女孩子?漂不漂亮?」

「就是留在黏土里的空气,所以在上辘轳之前,一定要练土。」

「哎呀,妳怎么没带她上来?」

「请问……」有子出声了,「您是要去陶艺教室吗?」

「这样啊。」难怪雅也会在意时间。

指腹有种奇异的感觉。他停止辘轳,望着那个地方,发现黏土表面产生了一个小小的突起。

「嗯,说的也是。」

走出地铁车站的雅也,以毫不犹豫的脚步在人行道上前进,偶尔看看手表,显然是和人有约。

「气泡?」

果然如她所料,雅也在浅草换乘都营浅草线。有子跟在后面,进了相邻的车厢。她伸长脖子偷看他,只见他站在车门附近,明明什么风景都没有,他的视线却直直地朝向窗外。

「那是气泡。」赖江从旁对他说。她好像一直看着他操作。

她盘算着,要先到日本桥去买柴鱼再回来吗?可是那样离五点也还有一段时间,要上哪里杀时间呢?

阿姨一把抓住有子的手,走进店门。

「水原先生是技师,一定很快上手的。一起去嘛!也花不了多少钱。去试试看,要是觉得无聊,以后不去也没关系呀!」

「陶艺教室是两点半开始,有兴趣的话要不要一起去?也有一日体验课程哦!地点就在这附近,走路五分钟就到了。」

「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她站起身来,向他微笑。刚才她的脸凑得好近,只差没贴上雅也的脸。

「请问教室是从几点到几点呢?」她当下换了个问题。

雅也似乎没注意到她。大概是刚收完衣服吧,窗户是关上的。

「刚才,楼下有个女孩子想入会呢。」

「我听过,是要揉出菊花的形状对吧。」

「我今天是来找有子的。等一下当然也会讲给妳妈妈和大将听。」

「可是我之前也说过,我还没考虑到那里。」

他难得地将头发梳理整齐,身上那件皮夹克也是有子没看过的,还有鞋子和长裤,都不是他平常穿旧的那些。总之,就是用心打扮过了。

「就是那个叫雅也的。会不会是搬家了啊?」

她望着雅也的背影,猜想他的目的地。刚才她本来想叫住他的,但一看到他便叫不出口了,因为他给人的感觉和平常不同。

有子又躲起来。雅也似乎要到车站去,她跟在后面。

上次见面时,雅也已向她说明自己的本行是金属加工,但最近没什么工作,便半打工当起侦探了。

「也有很多年轻人呢!再说,大家的心思都放在自己的作品上,不会去注意别人的。」

她心想,今天这次母亲应该会帮她婉拒吧。不过,也许将来终有一天,母亲也不再帮她了。

「妳也想来学吗?」

有子找到机会站起身说:「我得去买东西了。」

雅也人在电动辘轳前,左手支撑旋转的黏土外侧,利用右手手指从内侧推开黏土。若没使力黏土便文风不动,但太用力又会突然变形,最忌的是突然施力。

赖江哎呀了一声,眉毛向上扬了扬,「你还满了解的嘛。」

观察着他的表情,有子开始认为他不可能是去和女性碰面,至少不是约会。如果是去见喜欢的人,应该显得更愉快一点吧?但雅也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丁点那种气息,甚至像是要去一个不想去却不得不去的地方。

「这个已经不能用了吗?」

阿姨连珠炮般说个不停,有子心不在焉地看着简历和照片。难怪阿姨要强调外表不重要,因为照片里的男子外表不怎么讨人喜欢。虽然尝试以服装掩饰,但看来相当胖,身高也不怎么高吧,不过倒是给人一种认真的印象,而且如果只看他的经历,应该可以建立起踏实安稳的生活。

「我得跑一趟日本桥买柴鱼,下次吧!」说完有子脱掉围裙,无视身后阿姨的呼唤,走出店门。

和这种男子结婚的话,也许可以得到一般社会所谓的幸福吧!有子愣愣地想着。然而,她无法将这种空想与自己连结在一起。

正当有子杵在那里,一名中年妇女走进大楼,看到有子站在电梯前却没按下电梯按钮,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讶异,然后迳自按了按钮。

听到雅也这么说,赖江的表情瞬间充满光辉。

「这次就让我请吧。多亏有你,我才没亏大钱。」

身旁两名中年妇女交头接耳地说个不停。雅也根据前两次的经验,已经看出她们来这里最大的目的就是聊天。最好的证据就是,摆在她们面前的黏土仍未成形,她们只是拿着土捏来捏去而已。

「妳看,看起来很年轻,不像三十岁吧!而且他学生时代还打桌球,对体力很有自信哦!男人啊,还是内涵和体力最重要,外表不算什么。」

有子心想,他是和人约了碰面吗?如果是的话,那人一定是女的。虽然没有任何根据,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其他可能。

「噢……。我不知道。」

「现在不想学了?」赖江窥探似地直看着雅也。

「陶艺啊……,真好。」雅也拿起咖啡杯,「像辘轳之类的,我也想用用看。还有手捏成形、土条成形之类的吧?好像也有土板成形?」

赖江很热心,看来不像是客套的邀约。

她绕到公寓正面。过了一会儿,雅也从二楼下来,手里提着运动包。

也许因为想着这些,她的双脚不知不觉朝雅也公寓的方向走。站在马路抬头看,可以看到他房间的窗户。虽然极少看到,但那里偶尔会晾着衣服。她都是以那些来确定他还没搬离这个地方。

不久,灰色的窗帘也拉上了。有子心想,他可能要出门吧。

这是几天前的事了。打烊后,有子正在抹桌子,父亲走来。

雅也在人形町下了车。有子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下车。

「现在这么不景气,可能是搬到别的地方去了。不过,老是念着不见了的人也不是办法啊。」父亲只说了这些,便进厨房去了。

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没这回事,有补救措施的。」

「是呀。」中年妇女点头。

「以前看过一点书,也很想学,可是后来因为没时间就放弃了。」

她自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不管雅也有没有女友都与她无关。因为不管有没有,他都不会选择自己。唯有这件事是明确的。

「可是,我又没有任何准备。」他先试着拒绝。

「啊……,我还在想。」

「那么,我也去看看好了。」

窗户透出雅也的影子,有子连忙躲到无人的卡车后面。

每到下午两点,「冈田」会暂时休息,晚间的营业时间从五点开始。有子正在挂准备中的牌子,一名中年妇女笑盈盈地走来。那是附近的主妇,与有子的母亲交情很好,膝下孩子都已经离家独立,有子也常听她抱怨日子过得很无聊。有子向她打招呼说声阿姨好。「我妈刚好出去,等下就回来了,阿姨到里面去等吧?」

看着赖江精神抖擞地走向收银台的背影,雅也有种踏上不归路的感觉。

是啊。──雅也回答。赖江看看时间,站起身的同时也拿起帐单。

「是有那个意愿,只是没机会。再说现在这么不景气,好像也不是学这些的时候。」

雅也来到曳舟站,买了票通过票口。有子看在眼里,也在稍远处的自动售票机随便买了张车票。

「啊,等一下!妳再听我说一下啊!」阿姨急着拦她。

她腋下夹着一个大信封,有子一看就知道她的来意,但又不能当场拉下脸来,只好勉强挂着笑脸。

「那个技工,不会再来了啊。」

「阿姨,难不成又是相亲?」

走出大楼,她抬头看三楼,「御船陶艺教室」的字样贴满了所有的窗户。雅也和陶艺教室──她怎么都无法将两者连在一起。

雅也看着喝皇家奶茶的她,想起自己和美冬之间的对话。她说她不是开玩笑的。

「嗯,长得还满不错的。」

※※※

结果这名中年妇女笑着摇摇头。

「就这么办!这也是种缘分呀!」

「不需要任何准备。一开始大概只是练土而已,那叫做菊花练土法。」

不久,他过了一条大马路,进入旁边一栋大楼。有子看他进了电梯,也连忙跟进大楼。看楼层显示,电梯停在三楼。墙上的楼层介绍写着三楼是「御船陶艺教室」。

「像我这种人去,会不会很突兀啊?」

「这次包妳满意啦。这个人在建设公司上班,三十岁,是家里的次男,家境也很不错。要找比这条件更好的,难啦!」

「这样的话,要是那个女孩子进来,老师一定又只疼她了。」

有子本来想问那里有水原雅也这个人吗,却把问题吞下去。她不想让雅也知道自己竟然追到这里来。

电梯门开了,中年妇女看著有子偏了一下头,像是问她要不要进去。有子挤出笑容,摇了摇手。

这当然是胡扯。因为预期到可能会出现陶艺的话题,昨晚才临时恶补这些知识的。想也知道是出于美冬的指示。

「可是工作又不是人生的全部呀!偶尔也要喘口气。」

「是吗?来试试看嘛,很好玩的。」

可能是闲得发慌,这位阿姨没事就来当媒人,已经两次硬要有子看相亲照了,那时母亲说还太早,委婉地帮她挡掉了。

「哪个技工?」明知父亲指的是谁,有子却装傻。

「每天都不一样呢。今天是三点到五点,我有点迟到了。」

「妳再这样拖下去,年纪马上就到了。好啦,妳就听听看阿姨的介绍嘛!听了妳一定会想跟他见面的。」

雅也摸了摸她处理过的部份,黏土上小小的突起的确消失了。

「好像好了。」他再度转动辘轳。然而赖江没有随即离开,而是在他身边一直望着他的手看。

「果然是当技师的,已经这么熟练了。看来我这种程度的,一定很快就被你追过去了。」

「如果只是捏出东西还可以啦,可是最重要的应该是设计吧?我对这方面没什么天分。」

「是吗?那你是擅长看着设计图照做啰?」

「嗯,是啊。」

「对了。」赖江稍稍压低声音,「等下下课后你有事吗?」

「没有。」

「那么,愿不愿意再陪我吃个饭?我知道一家好吃的义大利餐厅。」

「我可以啊,可是一直让妳请客不好意思,今天让我请客吧。」

「不必在意这种小事啦!你又还没找到工作。」赖江轻轻往他膝盖一拍,转身回自己的工作台去。

雅也的耳边,响起昨天美冬在电话里说的话。她轻声笑了之后,这么说:

「接近她的这个任务,显然很成功嘛,而且看来她还相当喜欢你。」

雅也说这种事还很难说,但美冬的声调还是一样开心。

「今天我见到赖江了。我一眼就看出来,她的表情变成女人的表情了。」

「女人的表情?」

「女人啊,有了心上人马上就会显现在脸上。人家不是说,恋爱中的女人会变漂亮吗?就是这个意思吧。」

「就算是这样好了,她的对象也不见得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雅也一直监视她,应该最清楚她没有别的情人。」

事情正是如此,因此他没作声,于是美冬继续说:

雅也与比他年长了一轮有余的女子的交往进行得很顺利,只不过,他自己也不清楚这到底算不算是交往,他们只是在每周两次的陶艺教室见面,下课后一起用餐而已。

「会吗?」

「不可能的。在这里遇见只是碰巧。」

「要不要一起去喝点东西?」赖江说,接着问雅也:「怎么样?」征求他的同意。

「我倒是觉得用不着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一样。」

「嗯……,我家附近食堂老板的女儿。」

她说声嗯,点点头笑了笑,然后朝赖江行了一礼,说声再见便小跑着离开了。

他知道赖江对他有好感,但那是哪一类的好感,他却没有完全的把握。他在电话里告诉美冬这件事,听美冬的声音是一派「那根本没什么好怀疑的」。

「会,相信我。」

雅也笑着摇摇头,「实在很难想像。」

「年龄根本不算什么,会在意的反而是她。有丈夫也不是问题,不如说正因为有丈夫才更郁闷,她应该正在寻求发泄的管道。」

「我刚才不是说在那儿遇到是偶然啊。」

「嗯,出来买东西。」她又瞄了赖江一眼。

雅也「咦?」了一声看着她。赖江的脸仍朝着前方。

「好认真啊,不过差不多该停手了。你的茶碗也好像已经成形了。」

「是吗。」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也带着关西口音,可是关西腔没那么重。」

「没错。」她简短地说:「丈夫不在家时与年轻男子发生婚外情──如果能掌握这个证据,对我们而言就是相当有力的武器了。」她无声地笑了。

「捏造也没用啊,一定要是真正的弱点才行。」

「你忘了吗?我托你调查她,是有原因的。」

「那种事,我实在不相信她会答应。她那个人自尊心很强,我觉得她会生气,认为我瞧不起人。」

「那是现在。」美冬冷冷地说:「她现在的确因为交了一个小男友开心得不得了,但是不久就会又开始胡思乱想。如果那个小男友到头来只是个一起吃饭的饭友,她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别的地方去。要避免那种情况发生,现在就是关键。」

「要吗?」雅也问有子。

「不可能。她不知道我去上那个教室。」

「我说,雅也。」美冬以低沉的声音说:「之前我也说过不是吗?无论如何都必须抓住那女人的弱点,要是找不到,就只好制造出来。而且,雅也现在正处于一个绝佳的位置。」

听了这话,赖江也笑了,转过头来看着雅也。

「会吗。」听赖江这么一说,他也这么觉得。

「不会的。因为她自信心强,才会相信自己还是个有魅力的女人,认为自己的魅力能够吸引年轻男子。要是雅也开口,她一定会志得意满地认为:啊啊,我果然有魅力。」

「美冬,我应该没有跟她上床的必要吧?现在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妳身上了,目的不就已经达成了吗?」

「讲不过妳。」他将视线朝向窗外。计程车正走在昭和路上。赖江吩咐司机的地点雅也其实没概念,来东京好几年了,但他的地理概念仍停留在老街的范围内。

「喂,妳的意思该不会……」

「放心,时机已经完全成熟了,再来就等机会了。要是雅也主动邀她,她绝对无法拒绝的。不需要搞什么小把戏,你的态度是冷淡、是腼觍都没关系,就找她上饭店如何?」

「以前常跟她们去喝茶,但说真的,实在很无聊,都是聊一些没营养的八卦,像是哪个艺人外遇、离婚什么的。我是担心在教室里被孤立不太好,才勉为其难应和她们的。」

想到这里,他对自己竟然在思考这些事有些惊讶。有子怎么想应该都不重要才是。

「妳怎么会在这里?」

上了计程车,雅也还是想著有子。有子的视线在自己和赖江之间来回,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应该也看得出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所以不会以为他们是一对吧。但是赖江外表很年轻,而且有子可能会认为,如果交往的目的是为了钱其实是无关年龄的。

「那我们走吧!我招计程车啰!」才说完,她的手就举起来了。

「要抓住她的弱点……」

「你办不到?」

「最近很少去了。」

「你以前跟踪她的时候,应该看得很仔细吧。反正,我的眼光不会错的,赖江的心思都在雅也身上,否则怎么会经常找你去约会呢?」

「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你脸上的表情是这么说的。」她斜斜瞄了雅也一眼。

「没问题。雅也一定可以的。」美冬像平常一样,最后以鼓励做为结语。

「刚才那个女孩子。有那样一个女孩子在,去食堂一定很愉快吧。」她的语气平板,没有抑扬顿挫。

「我也不想叫雅也去做这种事,可是没有别的选择,没办法啊!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将来的幸福。我和不爱的男人结婚,雅也不是也默默承受了吗?这次换我来承受了。我知道要雅也跟那种阿姨上床很为难,但是,我也得跟那种男人上床。我们只能这样苟活啊。」

一切都是为了两人将来的幸福。──美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再次在心中回答她:饶了我吧!

「她长得很漂亮呢。」赖江突然开口。

「这样啊,哦。」赖江张大眼睛,露出笑容。雅也看着她的视线迅速地将有子全身上下扫视过一遍。

「……你好。」她先看雅也,再将视线转向赖江,接着又把视线转回来。但那双眼睛的焦点却是游移不定。

「有子……」

雅也舔舔嘴唇,一种奇异的紧张感裹住他全身,因为他从赖江的话里,听出嫉妒的意味。

「因为见面的机会变少了,她才会特地跑来呀。」

「不跟朋友一起走没关系吗?」

电梯抵达一楼,雅也与赖江并肩走出大楼。就在这时,雅也眼角余光发现有个人影靠近过来,他往那边一看,不由得轻轻叫了一声「啊」。是有子。她穿着连帽粗呢大衣,右手提着一个大大的白色袋子。

「请别开玩笑了。」

有子摇摇头,「我得赶紧回家了。」

「如果只是爱上你的话,是这样没错。」

钓鱼是什么意思?她指的似乎是让仓田赖江爱上自己,但这在雅也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再怎么说,对方都是年过五十的女人,而且还有丈夫,连儿子都有了。

「这还用说吗!我去做这种事,美冬妳都不在乎?」

赖江露出不太相信的表情,唔了一声,点点头。

「这样的话,大概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吧。要是你没告诉任何人,那就可能是跟踪你了。」

「嗯,是巧合。」

「会这么简单吗?」

「哎呀,是吗。那么,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了。」

「这样啊。那,替我向大将和阿姨问好。」

雅也呵的一声笑出来。

这样啊。──她说完垂下了头,似乎在迟疑着什么。

美冬说的道理他也懂,可是雅也无论如何都无法以那种角度来看赖江。那种角度,就是指把她当女人来看。然而美冬便是如此要求他。

「就算全部都跟美冬说的一样好了,我又能怎么样?就算她爱上我,美冬也没有任何好处不是吗?」

「什么?」

「等一下。妳说的婚外情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想跟她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我接近她,只是为了抓住她的弱点而已。难道,妳是要我捏造外遇现场吗?」

不管美冬再怎么拍胸脯保证,雅也还是没有自信。这是指两方面。一是他不认为赖江会答应,另一则是,他自己究竟有没有办法和赖江上床。

美冬再次陷入沉默。雅也以为她多少了解自己的心情了,然而,并非如此。她平静地说:

「没关系吗?她不是找你有事?」

他对美冬的爱情也产生了疑问。她的说法虽然是那样,但雅也并不认同她的婚姻;不仅不认同,还痛苦得生不如死。无论基于什么理由,心爱的人与其他人发生肉体关系是绝对无法忍受的,难道不是吗?

真的只有这种办法吗?──双手环住辘轳上旋转的黏土,雅也自问。他们要得到幸福,真的只有美冬所说的那种办法吗?不,姑且不论这些,幸福是什么?应该不只是得到财富和权力而已。

「我说过好几次了,她不见得喜欢我。所以,能不能跟她上床我没办法保证。」

「什么意思?」

不想被有子讨厌。──雅也发现自己竟有这种想法,内心很震撼,因为他认为这才是对真心喜欢的对象会自然产生的反应。那么他对美冬又是如何?他不希望美冬瞧不起他,希望可以成为她的助力,希望能符合她的期待,希望身为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他总是怀着这种情感。但是,他曾经对她怀有「不想被她讨厌」这种单纯的想法吗?

「你朋友?」赖江问。

他嗯了一声,点点头,拿起一旁的线,稍微放慢辘轳的速度,双手将线绷紧,朝相当于茶碗足台的位置靠近。

「雅也先生呢?」有子问。

「漂亮。」赖江故意取笑他。之前在这个阶段,雅也经常施力不当将做好的作品甩了出去。雅也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捧起碗。

「因为我一直改不过来。」

「听清楚了雅也,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要钓的是一条大鱼,绝对不能失手。」

「雅也,经常和她见面的人是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像我和她只是偶尔才碰得上面,就觉得她的表情和态度跟以前完全不同了。还是因为经常见面,反而看不出来?」

一回过神来,四周的人都开始准备下课了。赖江来到他身边,微微一笑。

听到她语气哀伤吐出的字字句句,雅也再也无法反驳了。但不表示他认同了这个提议。

若真是这样打算,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美冬接下来的话让他汗毛直竖。

「她是在那里等你的。」她说得很笃定。

「饶了我吧!」雅也握着电话摇头:「千万别叫我去做这种事,妳要我跟那种阿姨上床?」

将辘轳四周收拾好,在更衣室里脱掉脏衣服。换好衣服一出来,赖江已经在教室外面等了,不见先前跟踪赖江时看到的那群女子,或许是早早就到大众餐厅去了。

「我不知道她以前本来是什么样子啊。」

「如果是在路上偶然遇到,就不是那种表情了。她看上去一点都不惊讶。」

「啊,会吗?」

听到这话,美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

电话传来她吐出气息的声音。

「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会变成关西腔。」

两人走进电梯。赖江穿着白色高领针织衫,身体曲线毕露。就看得见的部份而言,她的身材并没太大走样,以这个年纪的女性来说身型算是好的吧,但是,如果脱到只剩内衣就很难说;要是连内衣都脱了,雅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对她产生多少情欲。可能是化妆技巧好,单看她的脸,很难相信她已经年过五十。她的五官精致端正,雅也甚至会想,如果她年轻个十岁,也许什么问题都没有。

「啊,我刚好到这栋大楼有事。」他指指后面的建筑物,不好意思说是陶艺教室。

「也好,都无所谓啦。」赖江的脸又转回前方,「反正那个女孩子喜欢你。」

赖江露出苦笑。

听雅也不吭声,美冬撒娇似地叫了一声喏。

「跟她上床吧!」

雅也无法答应,说再让我想想看,便挂了电话。

与美冬的对话结束之后,他脑子里出现一张面孔──有子。自从前几天在陶艺教室前遇见她,不知为何心里就一直挂念着。

他开始想见她。只要到「冈田」去便能见到她,但他的心绪还没稳下来。见有子做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怎么一脸严肃?因为还找不到工作?」身旁的赖江对他说。一直眺望着计程车车窗外的雅也,视线回到她脸上。

「是啊,存款也快见底了,总不能一直学陶艺。」

「所以我之前不是说了吗?陶艺教室的学费我帮你出。你不继续学下去,不是很可惜吗,老师也对你进步的速度很吃惊呢!不过你才刚开始学,就几乎把所有的学员比下去,吃惊也是当然的。」

「可是,学陶艺又不能当饭吃,也没道理让仓田女士出钱。」

「你真见外,我只是说我要当你的赞助人啊。」

「所谓的赞助人,是投资可以赚钱的人。现在的我,只是个没工作的人,一个无业游民。」

「有你这么好的本事,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现在只是没有地方让你发挥而已。──你笑什么?」

「没有啊,只是在想,妳又不知道我有什么本事。」

「看你在陶艺上的技术就知道了。别看我这样,我对自己看陶艺品的眼光可是很有自信的,虽然做我是做不来。」赖江说着微微一笑,然后似乎想起什么,继续说:「金工呢?」

「金工?怎么?」

「你会不会?就是做戒指、项链首饰的。」

雅也绷紧了脸上表情,不让她看出自己内心的激动。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点点头。

「这个啊,会一点,学了点皮毛做做样子而已。」

「是吗!」赖江眼睛更亮了,「那我下次跟我弟弟问问看好了。」

「妳弟弟?『华屋』的……」

「我的程度还差得远,做不出能卖的东西。」

「那么,对京都熟不熟?」

「啊,我乱讲的,很帅呀!不过说真的,怎么了?面试?」

「哎,问题就在这里,不过我想先去三条那边看看。」

「如果你肯陪我一起去,迟早也会知道。不过我现在不能说,因为有点像是家丑外扬。」

「把你看到的感觉说出来就好啊,就是为了这样才找你来的。」

赖江朝那人看去,露出吃惊的表情,「哎呀,你怎么会……」

「西宫。不过,也差不多。」

「怎么?不想和我这种阿姨一起去?」赖江抬眼看着他说。

「啊?妳明明只说想看一下而已啊。」秋村随即又得意地笑了,「好吧,今天就奉陪到底吧。姐,那我们先走了。」

「我不知道啊。」雅也苦笑。

「如果遇到那种状况,就改变我这边的计划。这样还是不行?」

雅也心里还是有些混乱,也因此没当即察觉有人在叫自己。

赖江愉快地望着雅也困惑的模样。

然而赖江仍默默继续喝红茶。看她的表情,似乎在策划些什么,也像有所迟疑。终于,她看着雅也。

与她道别之后,雅也搭电车返家,在曳舟站下了车,回公寓的路上突然改变心意,脚步转了个方向。

「你愿不愿意……」说到这里,她先是垂下视线,喝了一口茶,再次以认真的眼神看着他,「你愿不愿意陪我去京都一趟?」

一名胖胖的中年女子满脸堆笑走近赖江,好像是赖江经常光顾店家的负责人。她夸张地欢迎了赖江一番,略过接待登记的手续,带领赖江直接进入会场。她对雅也也是笑盈盈的,但并没有追问他是什么人,然而,从她明显充满好奇的眼光便不难了解,她其实很想知道。

先回家一趟再来吧。──正当他这么想时,店门喀啦啦地打开,一身毛衣的有子出来了,她正打算更改店门前那张写菜单的黑板,但还没着手之前便发现雅也了,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眨了起来。「雅也先生!」

已经无法缩手了。──雅也痛下决心。他笑着点点头。

中年女子立刻向赖江推荐几项商品,她们两人对话中的用词,雅也几乎全听不懂。

有子端啤酒和料理上桌了。「哇啊,雅也先生,你不冷吗?」

「京都?算不上熟,去过几次就是了。」

「不想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的。不过我的确是很好奇。」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是因为女人单独来这种地方不像样,才请他来陪我的,对不对?」

种种思绪瞬间在他脑海里交错。这个邀约是什么意思?到京都的话,要当天来回也是可行的,但她打算过夜吗?过夜的话,是一人一个房间吗?再说,她怎么会想到京都去?

「这个嘛,你说呢?」赖江拿起茶杯,微微一笑。

很好看呢!──中年女子在旁边说,似乎希望雅也附和。他觉得麻烦,便微微点头:「我觉得不差啊。」

他也回了一声喔。

「对吧。」他松开领带。

「喏,你是来店里吃饭的吧?」有子抓住他的西装袖子,「进来吧!」

店里只有三桌客人,角落的桌位空着,他便在那里坐下。有子到厨房去说了几句话,她父亲从里面出来,朝雅也微微点了点头,雅也也默默地回应。

「没那回事……,不过,还是平常的样子比较好。」

「太好了。」这时赖江才第一次连眼神也露出笑意。她的眼角出现了皱纹。

「年纪老大不小了,还在这种公共场合……。真不像话。」

秋村也正色点头,「彼此彼此,以后家姐还请多关照。」

计程车抵达位于赤坂的一家饭店,两人下了车,门房毕恭毕敬地上前迎接。经过充满历史感与威严的正面玄关时,雅也暗自做了一个深呼吸,担心自己的一身打扮在旁人眼里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他穿着崭新的西装,是为了来这里而买的。出钱的是赖江。雅也说他没有能穿来这种顶级饭店的衣服,她就说「那我送你」。除了西装,还有衬衫、领带,连皮鞋都买了。

「要看时间。」犹豫一番之后,他说:「妳也知道我现在失业中,每天都得到职业介绍所碰运气。要是有任何公司肯给我机会面试的话,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赶过去。」

没错,赖江一定是想调查美冬。──雅也非常确定。

雅也登时愣住了,难掩惊讶之色。

展示会会场里铺满了榻榻米,数家和服业者在各自的展区陈列着引以为傲的商品。为赖江带路的中年女子将她带到接近中央的地方,女子的店在那边拥有宽敞的展区。雅也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展示出来的和服上所标示的价格,他微微摇头,心想,真不明白把钱花在这些东西上头的人的心理。

「这种说法真是不上不下的。不差,但是也不好?」

他觉得,这里才是属于他的落脚处。他没有什么庞大的野心,每天为了小小的幸福,流着汗水辛勤工作,以一杯啤酒赶走一整天的疲惫──这样的生活才适合自己。这身衣服算什么?这种东西不是我的衣服,又不是小孩子过节,干嘛老穿着这身不三不四的打扮。──雅也脱掉西装外套,卷成一团放到旁边椅子上。

「那倒是。」

「他太太好年轻。」雅也试探地说,同时观察赖江的反应。

「妳要去京都哪一带呢?」

「其实,我是想调查一些事情,所以才想请你陪我一起去。」她恢复正色之后说。

「还好。」

雅也咽下一口口水。这个男人就是美冬正式的丈夫,他能堂而皇之地带美冬走在大庭广众之下,夜里能够尽情地拥抱她的身体,而在那时候,也有权在她体内射精。雅也的双手紧紧握着拳。

「冬天的京都啊,不错啊。不过怎么会突然想去?」他拚命让神情恢复沉着,「京都那边有什么吗?」

「他大概是因为单身太久,觉得既然要结婚,就要让人人称羡吧。所以对象至少要挑年轻一点的……」可能是发现自己的话酸味太重,赖江遮羞似地微微一笑,「好了,我也得选我的东西。你也要帮我挑哦!」

「喏,我们去那边看看嘛!我想要腰带。」美冬纤细的手臂挽住丈夫的手。

雅也思考着美冬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原因。今天被赖江邀来这里的事,他事先就告诉美冬了,所以她是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才与丈夫一起来的。她的目的何在?想炫耀她与丈夫鹣鲽情深吗?

「冈田」的招牌就在眼前,他却在入口前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服装和平常相去太远。

「这个嘛……」赖江露出思考的表情,「说是几乎不认识比较正确吧。我本来是想和她本人一起去的,后来还是算了。对不起,说得这么不清不楚的。」

秋村隆治不怀好意地笑了。

即使在这些思绪占据了他脑海的时候,美冬仍是故作不识,一副丈夫的姐姐的朋友不干我事的模样。

她的表情,让雅也确实感到自己正面临了一个重大的抉择。她开始试探他的意思了。要是他婉拒,一定会伤害她的自尊,以后恐怕不会再这样约他。不仅如此,就连陶艺课的小约会也到此为止。

「要调查什么?」

她「哦」了一声,微微仰起鼻子,似乎有些扫兴。

雅也摇摇手。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事?」

「怎么了吗?」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雅也等于是被她拉着走进「冈田」。

「可以说是调查一个人吧。不过,可不是历史上的人物哦。」

「不过,交通路线你大概都知道吧?」

「是吗?经过练习之后也没办法?」赖江像少女般偏着头问。

「唔,你是关西人吧,」突然间赖江问道:「是神户吗?」

「美冬吵着要来的,叫我偶尔也要带她来和服展示会看看。我想姐姐喜欢和服,一定也会来,果然被我料到了。」

「嗯,算是吧。」他把卷成一团的领带塞进西装外套口袋。

「是我不认识的人吧?」

「喏,这个怎么样?」赖江将一匹布摊开来问雅也。那是一匹有光泽、颜色素雅偏绿的布。

有子端着托盘送擦手巾和小菜过来,雅也点了综合卤蔬菜和啤酒。她点点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转身回厨房去。望着她离开后,雅也拿起免洗筷一边吃小菜,一边环视店内。写着菜单的黑板,上了年纪的餐桌,设置在角落的电视,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有一名技工模样的男人,大概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在自斟自饮。就连这番情景都令他感到怀念。

就在雅也伸手摸头的时候,背后响起一名男子的声音:「那块满好的啊。」

「哦。」赖江在想事情。

「美冬,妳知道这里有展示会?」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赖江问他们两人。

美冬看了他一眼,但视线立刻回到赖江身上,表情完全没变化。她将「只是见到一名陌生人」这幕戏演得入木三分。

这家饭店今天举行和服展示会,前几天赖江要他陪同前往。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陶艺课以外的日子碰面。

「京都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呀!金阁寺、清水寺,还有嵯峨野等等的。」

目送手挽着手的两人离去,赖江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怎么在发呆。」赖江问。

好。──雅也点点头说。

「啊,没有,没什么。」雅也摇摇头。

「那就去吧!到京都去。」

「『华屋』有自己的工坊,也有对外发包。既然你会金工,也许可以帮你介绍。」

「怎么了?这身打扮。好夸张,我都认不出来了。」有子跑到雅也身旁,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他的装扮,接着笑了出来,「不过,这样穿很不像雅也先生。」

「听朋友说的。我一直很想来这样的展示会看看。」美冬环视四周,视线只有一瞬间接触到雅也。

雅也回头一看,瞪大了眼睛。身穿和服的美冬,和一位穿着双排扣西装、体格颇佳的男士站在一起。

「你觉得适不适合我?」

「是妳的家人?」

「话是这么说……」

赖江向他介绍秋村夫妇。这是我弟弟,和我弟媳美冬……

「完全不配吧?」

「三条吗?」

「那……」赖江窥探着雅也的表情。她嘴角虽然挂着笑,但眼神是认真的,显然她正为这趟京都之旅探寻着调查美冬以外的目的。

「那不是三天两天的事。谢谢妳的好意,但是工作我还是想自己找。」

二楼的宴会厅用来做为展示会会场,入口有接待柜台,聚集了大群穿着和服的女性。赖江今天也是一身深色和服,据说是一种叫作「䌷」的布料,但雅也不知道那是贵还是便宜。

「不会啊,没那回事。」

被征求意见,雅也只是含糊地点点头,然后看着秋村行了一礼,「久仰大名。」

离开会场前,赖江订购了几样东西,总额应该不下两百万。即使如此,到了饭店休息厅里,她还是一脸遗憾地抱怨着没多少东西可买。雅也随口附和,脑子里仍在想美冬的事。

对了。──雅也回顾从前,他曾听美冬说过她是京都人,但详情却什么都不知道。这个话题出现过几次,但因为她不太想提,他也就没追问下去。即使如此,他对三条这个地名仍有印象。

「没想到姐姐的陶艺班上有这么年轻英俊的男子,当然不能放过了。」

「不会,穿着外套肩膀太僵了。」

雅也拿起杯子,有子便帮他斟酒。他抬脸凝视着她。

「有什么不对吗?」她有些害羞地问。

「没有啊,没什么。」

「对了,雅也先生……,你开始学陶艺了?」她拿着啤酒瓶问。

雅也嘴里正含着啤酒,差一点没呛到。「陶艺?」

「因为上次,你不是出现在那里吗?」

「哦……」

当时雅也完全没提起陶艺的事,她似乎是看到那里有陶艺教室,才知道他在那边上课。果真如赖江所说的,也许有子真的是在那里等雅也。

「算是消遣吧。」雅也笑着打混,「有人找我去的……」

「哦,跟你在一起的那位女士吗?」有子的眼神带着刺探的意味。

「嗯,是啊。」

「我没想到雅也先生有那种类型的朋友。感觉就是有钱的贵妇。」她的语气是开玩笑的,但双颊却显得有些僵硬。

「也不怎么熟。」

「看起来不像不熟啊!感觉挺不错的。」

「别闹了,人家可是上了年纪的阿姨。」

「可是,她很有魅力啊。」有子在他的杯里倒满了酒,说声「反正也不关我的事」,就进厨房去了。

雅也伸筷夹菜,综合卤蔬菜的味道依然不变,有家的味道。他一边品味一边喝啤酒,想著有子刚才的反应。也许她是在嫉妒。原来嫉不嫉妒和另一名女性的年龄大小无关,她嫉妒的是他和陌生女子状甚亲昵,而且两人是在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碰面这件事。

雅也认为有子的反应是很正常的。看到喜欢的人和别的异性亲密的样子,自然开心不起来,自然会心痛、会胡思乱想。然而美冬却完全没有这种反应。

付帐时,有子又过来了。雅也一边付钱,一边问她:

「等她真的来约再说吧。」

「妳回到家了?」雅也知道是谁打来的,劈头就这么问。

有子什么都肯告诉他……

我们是不正常的,我们疯了。──雅也往烟灰缸里按熄抽了一半的烟。

无论如何,雅也是应该把赖江找他去旅行的事告诉美冬的,这一点他十分清楚,美冬当然也是为了得知最新状况而打电话来。

「还没决定。她说会跟我联络。」

「嗯,刚到。」果然是美冬,「今天对不起,吓到你了。」

「真的吓死我了。妳到底在想什么?」

「有可能。不过,只是迟早的问题,她一定会来约你的。雅也,到时候绝对不能错过机会。」

「没想到她那么小心。都带你去和服展示会了,我还以为她胆子更大了。」

「我觉得差不多该出击了,这是伏笔。」

而对美冬又如何?他所知道的,就是在震灾里受害,如此而已。她去世的双亲是什么样的人、她生长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她绝口不提。然而,他们俩却过着休戚与共的人生。

听了美冬的话,雅也沉吟了一声──原来如此。与此同时,也再次对美冬的冷静透澈感到惊讶。

对,美冬打电话来,不是因为想和我说话……

「哦,下次的约会呢?」

「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进展?」美冬问。

「伏笔?什么伏笔?」

「有子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吧?这么说,小学、国中都是在这附近?」

「会的,相信我。那,我再打给你。」

一回到公寓,雅也马上脱掉西装换回平常的运动服。打开电视,点起香烟。吐着烟呆呆地望着画面,但节目内容完全没看进眼里。

「我会的。」他又说了一次「谢谢很好吃」。

「没有,只是想知道一下而已。」雅也付了钱,说声谢谢很好吃,走出了店门。有子随后追上来。

「接下来,赖江要和年轻男子发展出更深的关系,而我在偶然间得知这件事。说得具体一点,就是要在你们俩走出饭店的时候遇个正着。到时候,如果我之前见过她的男伴,对她的威吓效果更强吧?」

「雅也先生,以后也要常来哦!」

雅也心想,也许和美冬比起来,我对有子的了解更多。她有什么样的父母、在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地方长大,这些不必特地费心去问,他都知道。连她做菜的本事如何都猜想得到。

「应该是遇见妳们夫妇,就小心起来了吧。」

如果告诉她赖江找他去旅行,她一定会很高兴,也一定会大力煽动他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但另一方面,要是她知道旅行的地点是京都,又会有什么反应?她一定会猜到目的就是自己吧。也许她也会以她的方式有所戒备。

「唔,怎么了?没有任何进展吗?」美冬催他。

「嗯。小学就在旁边,国中走路也只要五分钟。家里没钱,所以不肯让我上私立的。」

后面她母亲突然冒出一句话:「妳自己考不上还敢说!」有子吐吐舌头,继续说:「怎么想到要问这个?」

雅也调匀了呼吸,小心不让自己的语气有异,答道:

美冬迳自挂断电话。雅也对着不再出声的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用力把它扔到一旁。

电话那头传来美冬的低笑。

「和服展示会之后,到饭店的咖啡厅喝了咖啡,就这样而已。」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液晶画面没有显示来电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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