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幻夜》 · 东野圭吾 · 2.5万 字
1
「我从不认为自己的定位已超越美发师之上。的确,我现在也会上电视,但我只是希望大家能看到我的技术和品味,从没想过要利用客人的头发来表现自我。最重要的是让客人满意,如此而已。老实说,我也不喜欢大师这个字眼,总觉得美发师和厨师一样,太出风头并不是好事。」
青江一边在意着左斜前方帮他拍照的摄影师,一边以略快的速度说出这段话。照片得从这个角度拍是事前交代的,他本人虽不这么想,但据美冬说,这是他最上相的角度。
采访的女记者边做笔记边点头。这篇采访预定刊登在两个月后出刊的女性杂志上,标题好像是当前人气美发大师直击报导。
青江不擅长说话。如果对象是客人还好,但要他针对某个主题发表谈话,他就头痛了。偏偏美冬交代这类工作一概不得拒绝,电视的工作也一样。
「现在这个时代,只有已经畅销的东西才卖得出去,只有人多的地方才能聚集人潮。反正,一定要成为顶尖的才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要不择手段打响名号。现在可不是少数专门品味的店会流行的时代,那种东西只有在庶民也有能力奢侈的泡沫经济时代才行得通。」这是美冬的理论。
然而,她又说不能太出风头,否则神秘感会变淡。要表现出其实不太想露脸,但情势所逼不得不然,还指示他在接受访问时的发言也必须带有这种含意。
口才不好的青江当然无法将其中微妙的轻重拿捏得当,所以大多是由美冬帮他准备脚本。刚才他所说的那些内容,只是将她事先给他的内容背诵出来而已。
「谢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接受我们的访问。」女记者很满意地说道:「我看过您其他的访问报导,青江先生真的是立场很坚定的一个人。今天又让我再次见识到了。」
「哪里。」青江在心里偷偷吐了吐舌头,简短地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便尽量简短,而且要暧昧模糊,这也是美冬交代的。
记者和摄影师离开之后,青江在休息室抽烟,这时,一名实习的小男生一脸困惑地进来了。
「老师,那个……,有警方的人来了。」
「警方?」青江皱起眉头,「有什么事?」
「呃,这就不太清楚了。」实习小男生脸上写着仓皇与不解。
青江的脑海里不禁浮起不愉快的回忆──中野亚实遇袭案,难道又有什么关于那个事件的事要问吗?
一回到店的前场,一名与店里气氛极不相称的男人坐在等候区。男人年纪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吧,头发和胡子都没用心整理,深色西装看起来也脏脏的,没系领带,衬衫敞开到胸口,只见他半闭着眼,但即使远远看去,也晓得他的黑眼珠不停转动着。其他还有两名年轻女客在等,可能是觉得不舒服,两人都拘谨地坐得离那名男子远远的。
青江心想,这样会破坏店的形象。
男子看到青江,起身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令人发毛的笑容。
「你就是青江先生吧。很抱歉,百忙之中前来打扰。」
「有什么事吗?」
「有点事情想请教。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十分钟就好。五分钟也可以。」
「青江先生你和新海小姐是在什么机缘下认识的呢?」加藤一副没听见青江的低语一般,继续发问。
加藤不答,往烟灰缸里按熄变短的香烟。
「还听说最后竟然是让你陷入绝境的坠子反过来救了你。玉川署的刑警一直很纳闷,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咦……」
「咦?什么?」
加藤的作法是前去请教金工业者。他出示向玉川署借来的照片,询问业者要制作相同东西的难易程度。
听到青江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加藤手指仍夹着烟,摇了摇手说不是。
上述准备工作结束之后,便着手犯案。话虽如此,实际行动的只有共犯。他依照美冬的指示,攻击「MON AMI」的店员中野亚实。犯案时,当然在身上搽了青江所使用的香水,确定亚实昏倒之后,嫌犯再将骷髅与蔷薇的坠子遗留在现场然后离去……
「说的也是。对了,不晓得你知不知道新海小姐的经历?」
「你是想打听新海的事?」
听他的语气,像在说东西在的话想借看一下。
「呃,偶尔会开会。请问这是在调查什么案子吗?和新海有关?」
「在『华屋』工作之前。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青江总算明白了,这名刑警真正的目的在于引出这个话题。他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旧事重提,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刑警正在观察他的反应。青江告诉自己绝不能慌张,即使如此,身体还是无法控制地发烫。
果然不是他。──和青江分开后,加藤一边走向表参道的红绿灯一边思考。那种软弱的男人,不可能承担得起新海美冬的共犯这么吃重的任务。
「玉川署的刑警当中,甚至有人真的怀疑你是不是本来就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坠子。一个故意弄丢,以做为不在场证明,而另一个就掉在现场。」
「嗯,要问的事很多啊。」加藤拿出Marlboro的红色烟盒,「你和新海小姐常碰面开会吗?」
青江与美冬是工作上的搭档,这是公开的事实,因此他们的利害关系一致。他们不仅在公开的事业上合作,也极有可能在背地里合力图谋策划。
「再之前?」
金属加工的行家──这个关键词已经是第三次出现了。第一次不用说,是「华屋」的毒气案,当时毒气装置的零件是出自于熟练的技师之手。第二次是他到「BLUE SNOW」时,看到展示柜里陈列的试作品,该公司的员工也是这么介绍的。
是否有人蓄意陷害青江?玉川署刑警如此推测。加藤也这么认为,但是他的推测与玉川署刑警们有所不同,因为他认为陷害青江的不是敌人,而是他的盟友。
「她是我之前工作的店里的客人。她说她为了挖掘美发师,去过很多店。」
「可是,这样总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是她来找我的。她说她考虑要在这行创业,问我要不要一起做。」
「去年底就开了二号店啊,这么年轻,其了不起,不愧是美发大师。」
首先,美冬命共犯自青江住处偷出骷髅与蔷薇的坠子,并且要他复制一个。接着,美冬带着这个酷似的复制品前往该餐厅,此时共犯理应与她同行,因为餐厅的订位纪录会留下预约者姓名与人数。安分地用过餐之后,美冬将复制的坠子留在餐厅里,于是餐厅将坠子视为遗失物品加以保管。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青江向刑警瞪了一眼。美冬也说她没有收买餐厅,直到如今,青江仍然不知道她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法,但既然她说得斩钉截铁,就一定是那样没错。
依照这个推理,美冬背后的共犯就不会是青江。而实际见过青江之后,加藤对自己的想法更加有自信。青江或许是美冬的傀儡,但这仅限于工作。就算撇开金属加工技师这个条件不谈,青江也不是协助犯罪的料。
得到青江的绝对服从。
「真是异想天开!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细节或许有些出入,但大致是这么进行的,如此一来,就能解释为何青江会在那绝妙的时点前往餐厅寻找坠子了。他对玉川署刑警的供述是「我拚命回想遗失那个坠子的地方,后来才想到就是那个餐厅」,但遗失如此爱用的物品,平常不是应该更早发现吗?
「女朋友啊。你长得不错,人又红,一定很有女人缘吧?」
然而,在他身上发生的也不尽然是好事。关于他的传闻之一,便是在店里女员工遭遇暴行的案件中差点被当作嫌犯。
「在这个地方开店,也是新海小姐的构想吗?」
既然他知道美冬的名字,就代表他也知道「MON AMI」的经营形态了。
然而,接下来却情况大逆转,因为青江坚称遗失的坠子在另一个毫不相干的地点找到了。当一被查明坠子确实是在案发前遗失,他的嫌疑登时洗清。
「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来打扰。对了,」刑警目光望向青江的胸口,「今天没戴吗?」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青江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僵。
问题是,美冬为何要陷害她的工作搭档青江?关于这点,细节方面加藤也无从推测,但他不难想像。
「对,你没有理由这么做。要是不想被怀疑,一开始不要把坠子搞丢就好了。也就是说,事情就是巧合得让刑警连这种异想天开的话都说出来了。」
「也没有,那个……,我们这边都还是叫她新海。」
「是吗。关于贵店的经营层面,她的影响力还是最强的吧?」
他在刚才见到青江本人之前,做了几项调查。青江的成功,始于与美冬联手经营「MON AMI」,现在已经是一名炙手可热的美发大师了。
青江想吞口口水,但嘴里却又干又渴。
「因为它带给我不好的回忆。再说,我也戴腻了。」
青江难掩惊讶张开了嘴,没想到刑警会提起美冬的名字。
陷害青江的就是美冬。除了她不作他人想。
那是工作上的对手为了陷害我而设计的。──青江很想对加藤这么说,但他不能这么做,因为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就必须向刑警表明掉落在现场的那个坠子的确就是自己的。
刑警摇摇头,「再之前。」
「坠子,是这么称呼的吧?那个刻了骷髅和蔷薇的。之前听说你常戴不是吗?」
「在那之前你们不认识?」
「怎么说是巧……」
「换句话说,你对新海小姐的过去不太了解了?」
「多神奇的一件事啊。」加藤总算站起身了,「坠子还在家里吗?」
站在青江的角度,他现在多半觉得美冬手里握有他的致命弱点吧,而且又亲身体验到她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现在的青江铁定是打从心底认为绝不能违抗美冬。
「那就是以前有了。你们分手,是在开店之后吗?」
对那个女人来说,这种程度的事根本不算什么。──这是加藤的想法。
「啊?」
「至于你把坠子掉在餐厅里的事,玉川署也彻底调查过了,因为怀疑你们串供,结果没查出任何疑点,餐厅也看不出有被收买的样子。」
案情与调查始末引起加藤的兴趣。从客观状况来看,青江遭到怀疑可说是理所当然。
加藤对这个案子进行了详细的调查。玉川署的刑警尽管态度冷淡,仍爽快出示当时的资料。
「原来如此。」加藤吸了一口烟,又在抽烟的空档喝了咖啡。「有交往的对象吗?」
「开『MON AMI』之前,所以是三、四年前吧。」
对于青江的问题,加藤似乎别有含意地点点头,叼起香烟点了火,缓缓地将烟吐出来。
恐怕是美冬说东西就掉在那家餐厅,指示他去拿回来,所以青江才会认定是她暗中设法把事情压了下来。
故意陷害青江,在他走投无路时加以搭救──这种可说是高压怀柔的策略,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我只能说,这件事目前还无可奉告。这是调查上的秘密,要是随便说出去,造成其他人的困扰也不太好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得到的答案是:熟练的技工一天就能做好,但如果要做得一模一样,必须要有相当的技巧。
「进那种店真教人紧张啊!身边全是年轻女孩。」两人在附近的咖啡店,点了咖啡之后,这名自称姓加藤的警视厅刑警笑着这么说。
「现在马上吗?」青江没有掩饰他的不愉快。
2
「不好意思……」青江看看手表,表示他没太多时间。
于是,加藤盯上了青江。
「这种说法真奇怪。她的过去怎么了吗?」
「因为,掉落在现场的坠子竟然和你爱用的一模一样,不是这样吗?而且根据玉川署的调查,那种东西市面上并不多,好像是要到葡萄牙还是西班牙才有。这样一个东西竟然刚好掉在现场,只能说是巧合了。」
然而特别的坠子有这么容易找吗?
「哦,这又是为什么?」
加藤将故事重新整理之后,情节如下:
「MON AMI 2」位于表参道上,去年十二月才开幕,现在青江每星期有两天会在这家二号店。这表示这名刑警事先知道青江的工作行程,才会到表参道这边来的。
正如他对青江所言,一个案子里竟然会刚好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特别坠子,委实令人难以相信。应该假设陷害青江的嫌犯事先准备了另一个,才是合理的。
「经历?」青江皱起眉头。这个刑警的问题完全没有脉络可寻。「这方面,是知道一点。她之前是在『华屋』工作。」
让他产生这个想法的,便是那个骷髅与蔷薇的坠子。
「没事,开玩笑的。」加藤笑着走向收银台。
「是吗。我倒认为那对你来说是个幸运物。」加藤毫不客气地打量着青江,「难不成,那也是新海小姐的指示吗?」
「不花你多少时间的。」男子仍旧笑容满面,一副盯着猎物舔嘴唇的模样。
「纯粹好奇而已。你也知道,像明星艺人啊,听说出道之前都会被迫和男女朋友分手不是吗?我在想,新海小姐会不会也对你做出同样的指示。」
这时候青江才明白他问的是自己,但他不明白刑警为何要问这些,只能采取守势回答道:「现在没有。」
「这个嘛……」
「为什么要问这些?这会有什么关系吗?」
青江耸耸肩,「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不知道。」
「喔抱歉,现在不能叫新海,得称她秋村夫人了是吧?」
加藤认为,在案发前后那段时期,青江可能起了另起炉灶的念头,而美冬知道他心意已决,便以施恩取代威胁,让他深深感受到自己对他是多么重要……
要把新海美冬逼到绝境,单单指出她趁坂神大地震冒名顶替真正的美冬是没有用的,必须证明与她相关的种种案件背后,还存在着一名不为人知的帮手。
「你跟我说这个,我也……」
非常感谢。──男子说着鞠了一躬。连这过度谦恭的态度也令人不舒服。
青江摇摇头,「处理掉了。」
青江一时心惊,下意识伸手摸领口。
青江看了看四周,同仁们显然都因为这名令人不悦的男子而心神不宁。他叹了口气说:「那就十分钟。」
「事情我听说了。那时候真是一场灾难啊!听说你差点就被当成嫌犯了。」
「我不会连这种事都需要别人的指示。」
不过这不是他去见青江的唯一目的,他还有另一个更大的意图。
他向青江询问新海美冬的过去,但他本来就不期待会有什么收获,加藤的目的是让青江把今天的事告诉美冬。如此一来,她便会知道有一个姓加藤的刑警正在四处打探自己的过去,接下来,她会采取什么行动?
要让美冬的真实身分曝光,最快最有效的办法便是逼出共犯。那么,这名幕后的帮手何时会采取行动?
回顾目前为止的状况,很快就能找出答案,那就是──只要出现对美冬不利的人的时候。滨中、曾我,甚至是遇到青江这种情况,美冬也会祭出这手暗藏的伎俩。
好了,那女人准备怎么料理这个麻烦的刑警呢……
一想像到那一刻的到临,加藤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打从心底期待见到那魔性女子的真面目。
※※※
照片里的赖江戴着太阳眼镜,镜片是浅紫色的,一身浅驼色裤装;她身边的雅也则是灰色套头衫外罩白色衬衫。
背景是东京都内某知名大饭店的大厅。其他照片则是拍到赖江登记住房时的背影,还有两人进电梯的时候。
「虽然是偷拍,不过拍得很清楚吧!」美冬满意地微笑。
他们老样子约在大众餐厅见面,但虽然如此,美冬似乎不想让店员看见,故意选择背对餐厅员工的桌位。
「我完全不知道有人在偷拍。」雅也说。
「要是事先告诉你,你一定会在意镜头吧!照片拍得不自然就没意义了。」
「这是美冬拍的吗?」
「当然。我又不能去找侦探调查赖江的行动。」
上星期一,美冬来问雅也下次何时约会。雅也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她的目的在此。
「这样就算顺利抓到那个人的弱点了。」雅也拿起美式咖啡的咖啡杯,「丈夫长期出差时与年轻男子外遇的照片──就算是那个人也会慌了手脚吧。」
「我是很想说这下就是如虎添翼了,但很遗憾,还差那么一步吧。」
美冬这句话,让雅也把咖啡杯从嘴边放下,「怎么说?」
「这样很难说是铁证。」
「还缺什么?两个人正要进饭店,连办住房手续的照片都有了。」
「真的只有这样?」
「我没有那种本事,不要乱捧我。」
「这就难讲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他含混其词,但美冬却哼哼轻笑了两声。
雅也吃了一惊,甚至有一瞬忘了呼吸,「妳说什么?」
「和我这种人上床……开心吗?」赖江问。
「他?」雅也心头一凛,「他来干嘛?」
「光是拍到这样,要辩解的方法多的是。她可以说入住的只有她自己,雅也只是帮忙搬行李而已;甚至连住房手续都可以否认,说那只是在柜台问事情,不是在办理住房。」
「听青江说,他好像是来翻旧帐的,就是那个小美容师被攻击的事。很怪吧?都事隔这么久了。」
「对,」美冬看了看四周才说,「要m开头的。」
「我是说认真的。」
「我不是捧你。你不是一如我的期待完全抓住那个人的心了吗?我觉得你很了不起,雅也要是当牛郎应该也会很成功。」
她选了「开心吗?」而不是「舒服吗?」或「有感觉吗?」让雅也感受到她的娇羞。
「你答应我的那件事,这次可以破戒没关系。」
「既然这样……」
「别的原因?」
「所以我不是去了吗。」
听他这么问,美冬微微一笑,眼睛缓缓地眨了一次。
「哦,这么说,她还有生理期了。」
「亏妳想得出来。」
「每次都会戴?」
「只是她都已经五十几了,可能有点难吧。」
雅也摇头。
第一次结束之后,雅也以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再次看着赖江的裸体。若说身体线条没有变形是骗人的,乳房也缩得小小的,但他并不觉得难看。
「之前之所以要找出赖江的弱点,美冬,妳说是因为她到处查妳和滨中的关系,又怀疑妳有其他的男人,对吧。可是就我所看到的,她并没在做那些事,日后应该也没问题啊。」
「妳疯了吗?」
「好像在怀疑骷髅和蔷薇坠子那部份。我想,他是在我身边查来查去的时候得知有那起案子的。他到现在好像还是对『华屋』的毒气案有疑问,而且最重要的是……」美冬敛起下巴凝视雅也,「他也怀疑曾我的失踪案……」
他仍望着别的方向,支起手肘托腮,「又没有做过多少次。」
雅也摇摇头。
雅也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我还以为妳要问什么……」
在京都查到的事掠过脑海。加藤晓得美冬是冒牌货,他是知情之下才去刺探青江的。
「反正,她就是想把我赶出秋村家,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也许会不择手段。我也是为了防范她这么做。」
「我都说我没在想了,妳很烦欸。」雅也推开她的手,扭身面向床头柜,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根点起火。他虽故作生气,其实内心对于美冬的感觉之敏锐,甚至感到一阵寒意。
「昨天,青江跟我说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很高兴。」
「偶尔不妨直接上,如何?」
「所以雅也要使出本事让她肯去。」
雅也皱起眉头,「少胡说了。」
「那个人,」说着,他压低声音,「不可能会去motel。」
「要是放到网路上去,那些色情狂一定很高兴。」
他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烟,但在他的手碰到烟盒之前,美冬的手伸过来叠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心很温暖。
「啊,没有……」
雅也皱起眉头,摇摇头,「那是不可能的。」
「我是认真的。」她的表情冷得令人打寒颤。
「那个刑警啊,」美冬打断雅也的话继续说:「已经看出我背后有男人了,就是有个男的共犯存在。我想『华屋』那件案子他也是靠这条线索解出来了,但那件事他没那么在意,我看加藤他对没有死人的案子没兴趣,问题是曾我的案子。」
「我说,直接做,直接射在里面也没关系。如果对象是那个人的话。」
「我的要求大概有点太过分了吧!」美冬拿起桌上的帐单。「去办事,转换一下心情。」
「这种的不行。」美冬指尖戳着照片,「在家事法庭上,出入一般饭店的照片是不能当作外遇证据的。」
雅也把吸进肺部的烟吐出来。
「你跟那个人都怎么做的?」美冬问。
「当然是戴着啊!」雅也别过头去。
雅也手里仍夹着香烟转过头来,「妳说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还是怎么?有别的原因?」
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我?──他想这么说。告诉我妳不是新海美冬,告诉我妳其实是谁。
然而他无法问出口,总觉得一说出口,就会毁了他和美冬的关系。
美冬的语气听不出是说正经的还是开玩笑,雅也回看她。
「美冬,妳该不会……」
雅也把脸别开。他无法正视她的脸。
她要他答应的是,跟谁做爱都可以,但是不可以直接在对方体内射精,即使戴着保险套也一样。
「妳是说不戴套子,然后射在外面吗?」
「我也知道我讲的话很过分,可是,没有绝对的保证我是没办法放心的。我什么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我都不相信,除了雅也,我谁都不相信。所以,我能依靠的就只有雅也了。」
「无论如何,要是放任那个刑警不管,对我们可能不是好事。」
一听雅也这么说,赖江便翻过身来,双臂环上他的脖子。
美冬迎着他的视线。
好比说妳的其实身分,妳不是真正的新海美冬。──雅也按捺住这个问题,凝视着她。
「我已经受够了,这件事我不想再继续了。有那些照片不就够了吗?去打官司或许不见得会赢,可是要让赖江闭嘴已经绰绰有余了。」
赖江似乎发觉他在看她,连忙盖上棉被,小声说「不要看我」便转身过去。那模样就像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少女,实际上她在过程中也几乎没出声,身体很僵硬。
「你在想什么?」雅也怀里的美冬问。
「还是要小心再小心呀。」
「除了滨中以外的原因。我是问,妳除了跟滨中的事之外,其他还有什么不好被赖江查到的事吗?」
她缓缓坐起上半身,拉过毛毯裹在身上,裸露的双肩光艳照人。
雅也是瞪着美冬说的,但她似乎认为他在开玩笑,微微晃着肩膀笑了。
但她摇摇头。
「雅也什么都不必做,现在你只要跟那个人约会就好了。去hotel应该不错。」
听到这句以轻快语气说出来的话,雅也不禁手离开了脸颊,朝她看过去,只见美冬正对他投来那妖艳的眼神。
「是吗。既然这样,要不要偶尔试试不要戴?」
雅也转过头,叼起香烟。他不想让美冬看到他的表情。
「这没什么好生气的吧。是我不好,我自己知道,是我要你去和不喜欢的人上床,而且对象年纪还那么大,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
「没事。没什么。」雅也摇摇头,「只是觉得有点噁心。坦白说,我实在不想去想像那个人怀孕的模样。」
「他说刑警来过了。你记得吗?警视厅的加藤。」
「妳还要我怎么样?难不成要我拍办事的样子?」
雅也抚着美冬柔软的秀发,想着他与赖江的事。他们已经发生过四次肉体关系,当然,以第一次的印象最深刻。
「我是认真的。到底怎么样?」
「我知道,你在想那个人吧!」她把手放在他胸口,「在想赖江的事。说得明确一点,是你和赖江之间做爱的事。」
进入赖江的寝室时,她一开始就要求他不要开灯,她说自己的身体实在见不得人。雅也答应了她的要求。他自己也认为要是看到她的裸体,可能没办法和她做爱。
几十分钟后,两人已在台场一家饭店的房间里,美冬似乎事先便以雅也的名字预约了。一进房间,两人便抱在一起。雅也贪婪地享受美冬年轻水嫩的肉体,用自己的全身来品味她肌肤的触感。兴奋的象征获准进入她的体内,但最后是在她嘴里射精的。当然,依然是伴随着飘飘欲仙的快感。
雅也把没抽上几口的烟按熄,「他发现什么了吗?」
雅也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回过头来看着她,「妳指什么?」
「不然你说还有什么?」美冬睁大眼睛。
「为什么?」
妳到底是谁?──这个问题都已经爬到喉咙了,他硬是吞了下去。
这种话连要点头附和都令人感到不快。雅也没作声。
「妳是说……」
「所以我才想跟雅也商量。」
然而,在黑暗中交欢的触感并没有他预期的差。赖江的身体很有弹性,而且接纳他的那部份虽说不上十分润泽,但已有足够的湿度。手伸到她的腋下时,也发现那里处理得很干净。这时雅也才初次察觉,或许她在去京都之前,真的是下了某种程度的决心。
「妳在说什么!做这种事,要是……」说到这里,雅也张大了眼睛,突然间明白了美冬的用意,「妳是叫我……让她怀孕?」
「不管自不自然,只要还编得出借口就不能算是铁证。我还是想要让她不得不承认外遇的证据。」
「什么?」美冬微偏着头问。
「之前我曾经拜托雅也不是吗?要你做爱的时候答应我的那件事,还记得吗?」
「那也太不自然了吧!」
「从来没忘过。」
「我是说,」她很快回头看了四周一眼,把脸凑过来说:「你做的时候都戴着保险套吗?」
雅也吸了一口气,注视自己的手。烟灰变长了,他连忙抖落在烟灰缸里。
「他推测出曾我被杀了,当然,我想他没有证据,但是他不但做出这样的推理,还四处追查我的共犯,这对我们来说就很危险了。」
「就算真的是这样……」
「现在还只有他一个人在行动。警方那边,就只有他盯上我。现在的话,还有办法。」
香烟的前端微微抖动着,雅也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加藤这个人很麻烦,这是事实。部份原因就像美冬所说的,但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知道她的秘密。假使那个刑警揭露了那个秘密会如何?雅也不了解美冬真实的模样,接下来的发展他完全无法想像。他能够确定的是,自己和美冬两人恐怕会就此毁灭。
那件事,要再来一次吗……
一想到此,一团黑云便从大脑深处扩散开来,转眼覆盖了他的思考,同时涌上一股猛烈的吐意。他咬紧牙关,压抑蠢蠢欲动的胃痉挛。他按熄了变短的烟。
「怎么了?」美冬的手放上他的肩。
雅也默默摇头,放下烟的那只手捂住嘴。
美冬大概看出他的状况了,于是她像包住他似地抱紧他的背。他因冷汗而变冷的背,感觉到她肌肤的温暖。
「不能再叫雅也做那种事了。」她在他耳边细语,「我也不想看到雅也痛苦。」
雅也反覆呼吸,等待突然袭来的不适退去。
「我……」他发出喘息般的声音,「为了我们俩的幸福,我什么都肯做。不管是什么事,不管要做几次,如果真的能让我们幸福的话……」
美冬伸手摸他的头,「会的,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雅也转头面向她,「真的?」
「我相信一定会,所以雅也也要相信。」
美冬的眼睛满是真挚的光芒,双瞳泛红,水汪汪的。
「好,我也相信。但是妳要答应我,不要背叛我。绝对不行。」
「我答应你,我不会背叛的。」美冬看着他的眼睛点头。
4
「可以是可以,不过七点前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您说进行过调查吧?请问那次调查做到什么程度呢?对于新海小姐的过去是否详细调查过了?」
「真是失礼了。因为这样站着谈话,不由得就失了分寸,请您千万不要放心上。」加藤有礼地道歉,态度却和他的表情相反。
「一年。」
他们两人正在距离六本木不远的一家饭店房间里,他们是第一次来这里幽会。碰面地点都是由赖江决定。
「关于那起案子,你想找我问什么?」
遇见雅也时,她并没想到他就是那个敲门的人。她认为他是个很好的青年,但这种程度的感想在过去也曾出现过,不同的是,他发出了靠近那扇门的气息。
「哦……」
「仓田姐,时间到了哦。」这时背后有人叫她,是一名一起负责接待工作的女子,名叫山本澄子。赖江和山本并不是多谈得来的朋友,但这时赖江觉得她真是个救星。
虽然她怒视加藤,但他的脸上毫无惧色,不如说,他似乎是以冷静的眼神观察她的愤怒。眼看他这样的态度,赖江不由得感到不安,担心自己是不是上了这个男人的当。
然而,有办法查明美冬的身分吗?她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纱,他认为要摘下任何一层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请问是仓田赖江女士吗?」
「因为我喜欢喝酒。」嘴里这么说的雅也微露羞赧之色的面容,在赖江眼底浮现。
连自己都觉得真是老不羞,竟然爱上一个小自己不止一轮的青年。但她并不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也不觉得焦虑,明知处于一种非常危险而棘手的状态,但她引以为乐也是事实。
「或多或少。毕竟案子并没侦破。」刑警仍看着酒瓶笑了。
突然有人搭话,赖江不由得一惊。有个男人站在她的右斜后方,那人胡碴满面,约莫三十几岁,虽然穿着西装也打了领带,但仍给人粗野的印象,是因为他个子明明不矮却抬着眼看人的关系吗?
「因为这很重要。就算是为了脱罪而狗急跳墙,既然嫌犯都亲口供称有位女性是他的情妇了,我们当刑警的当然会去注意。」
「也难怪您会这么想。事实上,专案小组早就解散了。虽然当时因为同时发生了地下铁沙林事件,高层也曾一度卯足了劲办案。」
「那个人是技师。」
「我想应该不是。因为我听说是美冬帮忙介绍,她才能在『华屋』工作的。」
「好棒啊,就连学生的作品看起来也十分具有商品价值。不好意思,请问仓田女士您陶艺学多久了?」
加藤的视线再度回到展示的酒瓶,似乎一直注视着写着水原雅也的名牌。看了一会儿之后,加藤说声打扰了,行了一礼便往出口走去。
「那么,在这里就可以了。」
据赖江说,加藤问她秋村家是否曾经调查美冬的周遭及过去。
必须设法比加藤更早查明美冬的身分才行,但又不能去问她本人,因为这么做可能会导致两人关系破灭。而且雅也本来就打算即使自己查出答案了,也会继续保持沉默。他要等美冬主动亲口告诉他。
「很多呀,尤其是这个。」他拿起了酒瓶。
听到有一名姓加藤的刑警在个展中现身,雅也手中的玻璃杯差点掉落。杯里摇晃的红酒有些泼洒出来,沾湿了他的手,他连忙舔掉这些红酒,幸好没让红酒在白色浴袍上留下显眼的污渍。
「哦,那个。」山本澄子脸上出现了「我就知道」的表情,「那是水原先生的作品。是仓田姐介绍来的人,一下子就比我们还厉害了。」
「这位是仓田姐的朋友?」
「怎么了?发起呆来。我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赖江不安地望着他的脸。
「这样啊!」加藤似乎真的很惊讶,认真凝视了酒瓶好一会儿才放回原位,「世界上就是有手这么巧的人啊。」
「刑警怎么会跑来?」他故意问。
雅也露出苦笑,把红酒喝掉。
「不好意思。」
「就是关于毒气案的事啊。不过,」她望着窗外,「其实是要问美冬的事吧。」
然而这也让不希望留下遗憾的念头更加强烈,她希望与雅也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充实的,为了他,她愿意做任何事……
将茶碗归回原位时,她的视线转向就在旁边的酒瓶,那是雅也唯一展出的作品。明明才刚开始学陶艺不久,他的辘轳却用得比谁都好。她很能了解御船从学生作品中第一个便选出这件作品的心情。酒瓶和茶碗茶杯不同,瓶口部份比瓶身窄,初学者很难做得出来。
山本澄子看看加藤,又看看赖江。
「好,我就来。」赖江回答她。
所以当那天他突然来敲门的时候,她内心连让自制力萌芽的时间都没有。她只是呆立在门后,眼睁睁地看着他长驱直入。
「滨中所跟踪骚扰的女子当中,有一位名叫新海美冬。经调查,滨中似乎骚扰了好几名女子,但他本人只承认对这名女子的行为,而且他的说法是,新海美冬是他的情妇。」
「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为什么要这么问?」
「是仓田女士介绍来的啊?」加藤问。
这件事不是「想起自己身为女人」这么单纯。如果要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身为女人的那部份一直存在她内心深处,一直等著有人来敲她的门。然而她心里同时也已做好准备,认为这一天或许永远不会来临。期待与放弃,两种心态维持着绝妙平衡,而她在其中逐渐老去。
不能放任那个刑警不管。──雅也心想。而且美冬说过,那个刑警跑去美容师青江那里也问了同样的话。这个加藤正在打探美冬的过去,想揭穿她的假面具。
「我也不清楚,怎么会到现在还在查那起毒气案呢?」她也一脸不解。
「……譬如什么事?」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还要旧事重提。」
加藤走近展览作品,也许是想装作闭展前进来参观的客人。
「有没有看到什么喜欢的作品?」
「我听说过这件事,但详细情形我不清楚,再说那个案子不算是跟踪狂事件吧?」
「我是。」
「我明白您不解的心情。再怎么说,这位新海美冬小姐现在已经成为您的弟媳,也就是秋村社长夫人了。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来向您请教。不仅是您,秋村家的人应该都知道那一连串的案子,但仍将她视为社长夫人迎进门,所以我猜想,你们事前应该做过一番仔细的调查吧?」
加藤出现在赖江面前的原因,雅也已经猜到了。那个刑警知道美冬是冒牌货,但财大势大的秋村家竟未发现这一点就迎回来当主母,对此那个人想必感到很不可思议。
「哦,有可能。不过我不太清楚她跟哪些人有来往……」赖江右手贴上脸颊稍稍侧起脸,维持这个姿势一会儿之后,她仿佛想起什么似地转朝雅也,「有个『华屋』的员工好像跟她有私交,不过我不知道她们有多熟就是了。」
赖江环顾四周,确定这番话没有被其他人听见。所幸旁边没半个人。
「那个人是最近才刚开始学的。」
「您说他的本行是技师吧。江户师傅的手艺,原来就展现在这里啊!」加藤看看手表,接着又看赖江,看来是准备要告辞了。
「本行是金属加工,做一些精密零件的技师,所以也许不能说是完全的外行人吧。」
「我跟『华屋』那边有点交情。不过我马上要告辞了。」加藤回答。
赖江微笑了。有人称赞雅也的作品,让她很高兴。
男子取出名片,她看了之后皱起眉头。她可没做什么会让警视厅刑警找上门来的事。
「神户……。哦……」
赖江一脸意外,「怎么这么问?」
「可以向您请教一些问题吗?」这名姓加藤的刑警问。
「哦,才一年就能做得这么好啊。」加藤看完赖江做的点心盘之后,伸手拿起旁边的酒瓶,「这个了不起,一定是老手做的吧?」
「我本来是不想再管美冬的过去了,可是竟然有那种刑警跑来,害我又开始在意了,虽然可能会被雅也骂。」赖江喝了一口红酒,微笑着抬眼看他。房里灯光昏暗,但仍看得出她从浴袍衣襟开口露出来的胸口有些泛红。
「他问了些什么?」
来宾签名册才第一天就几乎写满了,虽觉得应该准备更厚一点的签名册,但要是留下太多空白又会让人觉得似乎没什么名气。要是得知还需要用到第二本签名册,御船孝三一定会心情大好吧。
一想到他,身体就有些发烫。这阵子他们每天见面,但她还是想再见见他,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那也不能……」
「这样的意见的确占绝大多数,但还不能断言。」
「美冬有没有和谁私交比较好?」
5
「我说我们详细调查过了,可是那个刑警一副怀疑的样子。」赖江伸手去拿桌上的红酒杯。
「我是想,要是有这样的人,那个姓加藤的刑警可能会去找他。」
雅也自己也不知道美冬的真实身分,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决定要保护美冬。其实是有些自傲,因为他觉得唯有自己有资格知道她的真面目。
她拿起自己做的茶碗。釉药里用了胡枝子,原本预期的颜色是更淡的,但出窑后褐色变得比想像的浓。即使如此,她很满意形状,双手捧起,完全贴合手掌,她开始想像用这只茶碗泡茶会是什么感觉。
但山本澄子抢先说话了:「水原先生不是东京这边的人,是关西吧。」
「我还以为已经被归入悬案……」
「简单说,就是刑警也很在意我一直在意的事。」
「关西?大坂吗?」加藤问赖江。
「因为他好像对陶艺有兴趣,我便问他要不要来,如此而已。」
赖江看看时间,已经过傍晚六点三十分了。会场开放到七点,御船正在会场中央谈话区与画廊老板谈笑。
「啊,抱歉。」加藤仿佛回过神似地,说道:「其实,我正在调查九五年在『华屋』发生的毒气案。」
「技师?」
老大不小了,还迷上年轻男子。──她曾如此分析自己,借着这么做以确定自己的冷静。明知这种事情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她还是告诉自己,我只是在享受梦醒之前的短暂欢愉。
「哦,原来如此。」加藤点点头,再一次注视酒瓶。他的侧脸认真莫名,赖江不禁感到奇怪。
「当时还有另一起案子,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跟踪骚扰案,嫌犯是当时担任珠宝饰品卖场的楼层经理,姓滨中。」
赖江从未打算自行开启那扇门,因为她害怕会因此而失去许多。虽然她也认为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机会,但她仍选择待在门后;明知也许最后雅也会过门而不入,她仍不敢靠近那扇门。
「是她还在『华屋』工作时的同事吗?」
「我听说是神户那边。」赖江回答。
「你……是加藤先生是吧?」赖江做了一个深呼吸,重新面对刑警,她挺起胸缩起下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就算你有『调查』这个名目,也不能随意诽谤『华屋』的社长夫人。只要我们有那个意思,要让你的上司警告你也不是办不到的事。」
学生的作品共有十七件,其中三件出于赖江之手。一件是以手捏成形做出的点心盘,另两件是以辘轳成形做的茶碗。
赖江心里在说拜托妳不要多话,但山本澄子仍满面笑容。
「调查当然是调查了,但最后是由他们当事者自己决定的,旁人没有插嘴的……」
赖江离开柜台走向会场角落。虽然是御船的个展,同时也展出了几件学生的作品,御船的说法是「希望让大家的作品也有机会让人们欣赏」,但教室里每个人都知道其实是因为开个展的作品件数不够。
她还没说完,加藤便竖起手掌不让她说下去。
「哦,那个案子。」她当然也知道,「还在继续调查吗?」
美冬没向他提过这种事,雅也不知道她有交情如此深厚的朋友。
「之前听我弟弟说的。现在那个人也还在『华屋』的一楼,听说好像是丈夫失踪了。」
「失踪?」雅也的脑海里闪过一丝警讯。
「对。应该算是从人间消失吧。」
「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吗?」雅也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加速。
「我记得好像是姓……」赖江的手指抵住自己的嘴唇,「曾我吧。嗯,应该是曾我没错。」
「曾我……」
「那个人的名字怎么了吗?」
「啊,没有,叫什么都不重要呀。」
雅也装出笑容,自行往空了的葡萄酒杯里倒红酒。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僵了,正设法掩饰。
绝对错不了,她就是那个曾我孝道的妻子。
美冬帮曾我的妻子找工作?这件事他完全没听说。美冬为何要这么做?曾我孝道是恐吓雅也的人,手里握有雅也绝对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正因如此他才会做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决断。
「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他伸手掩嘴好遮住脸上表情,「大概有点醉了吧。」
「真稀奇,你也会醉呀!」赖江站起身,来到雅也身边,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抚摸他的脸颊,「躺着吧!」
雅也仍穿着浴袍便直接往床上躺,赖江也把身体挨过来。像这样相拥而眠直到天亮,是他们两人约会收尾的形式,通常反而是没有做爱。对此赖江似乎不以为意。
「不知道能不能见见那个曾我太太?」雅也说。
「咦,为什么?」
「去问问她关于美冬的事啊,也许她会知道一些以前的事也说不定。」
「可是,你不是叫我最好不要在意美冬了呀!」
他走进刚刚才来过的店,寻找曾我的妻子。她正在向女客介绍皮包,雅也在不远处观察她的状况。
「哦。」赖江惊讶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想必是没料到美冬与曾我的失踪案有这么深的关系吧。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曾我的妻子摇摇头。
「是吗……。不过,是别人总比不是好。」
「说的也是……」赖江的手指像弹钢琴似地在雅也的胸口移动,「好,我们明天就去一趟『华屋』吧!她应该都在店里。我想只是见个面说几句话,应该随时都可以。」
「请问,您是……」曾我的妻子似乎不知道眼前这名女子是谁。
赖江走近皮包卖场,只见一名娇小的中年女子慌慌张张地快步走来,脸上对赖江露出近似畏惧的表情。
赖江笑了笑。
果如所料,曾我的妻子露出困惑的眼神,于是赖江说:
这件事也许会被赖江知道,然后她就会问他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折回店里问这些问题。他还没想好到时候该怎么搪塞,但无论如何,此刻他非得向曾我妻子确认一件事,那件事远比他与赖江的关系更重要。不,视情况,或许连与赖江见面都不再有意义。
第二天吃完早午餐,两人搭计程车来到银座。雅也头有点痛,因为昨晚没睡好。从听到曾我妻子的事那一刻起,不好的记忆便浮现意识表层,对美冬的怀疑也越来越浓。
「对喔,和你多少也有关。」
看到她、听到她的声音,对雅也来说都是煎熬。她是无辜的,他并不想害她受苦。
一听这话,曾我的妻子表情立即转为悲戚,「都没有……」
「我明白了。那么,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招呼我一声。」
「我也正想这么问呢。是为了什么事呢?」
「别这么郑重其事的,我有时候也想自己随意看看。」
四年前,他以一身不起眼的打扮来到这家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那是印有「华屋」商标的纸袋,而里面装的是──
一离开「华屋」,赖江便往中央路走。
「啊,这个,」她虽然一脸不解,仍点点头,「他在震灾满一年的时候去过西宫一趟。我刚才也说过,我先生说他想把那张照片交给新海先生的女儿,所以我想他是去找美冬小姐人在哪里。」
「而且她还得分神照顾我那任性的弟弟啰。」赖江转过头看雅也,脸上的表情写着:看样子,从曾我妻子这里大概问不出什么来了。
「妳先生在失踪前,曾经到神户或西宫去吗?」
「是吗。那我再跟你联络哦!」
听到这句话,曾我的妻子眼睛张得斗大。
「你就知道我弟弟在这里有多跋扈了。」
「我先生碰巧在公司里找到美冬小姐和她父母的合照,他很希望能把照片交给美冬小姐。我先生说,美冬小姐在坂神大地震里失去双亲,相簿可能都烧光了。」
「请问,他们是为了什么事情约好要碰面的?」他忍不住问道。明知自己插嘴会显得很不自然,他却无法保持沉默。
「就是她?」雅也问。
雅也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当时的紧绷感又回来了。
赖江缓缓点头。
听到赖江的问题,她显得有些困惑。「是的,我是。」
「原来是她父亲那边的关系呀。这么说,妳和她从以前就很熟了?」
「我先生说,有一张以前的照片要交给美冬小姐。」
「您忘了东西吗?」
「对呀,要是她跑去跟美冬乱讲就麻烦了。」赖江再度躺下,手指像刚才一样在雅也胸口爬动,「谢谢你,愿意出力帮我。」
然而赖江的惊讶,完全不能与雅也所受到的冲击相比。
「妳才一露面,店里的气氛就变了。」雅也小声说。
他想,也许美冬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也许她是为了补偿突然失去丈夫的她,才给了她这份工作。
「这样子啊。」中年女子看了雅也一眼,视线又回到赖江身上,「如果您有要找的商品,可以让我来服务吗?」
赖江拦了一辆计程车,雅也确认她搭上的计程车驶离之后,才依原路走回去,目的地当然是「华屋」。
「我只是来到附近,顺便来看看而已。陶艺教室那边有些事要讨论。」赖江说着,向雅也看了一眼,「因为上星期我们老师举办个展的画廊就在这附近。」
雅也抚摸着她的头发,但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要问曾我孝道的妻子什么问题了。
打电话到约定的地点去……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我想今天先处理掉。」
「可是,」她垂下眼睛,「其实我已经死心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绝对有问题。」
「没有,是有几件事想请问。」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个,我受到美冬……,不,受到秋村社长夫人非常多的照顾,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好。」曾我的妻子有些语无伦次。
她的回答让站在一旁听的雅也倒抽了一口气,差点没叫出声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赖江似乎大感同意,深深点头,「所以妳刚才才会说,妳们是因为妳先生的失踪才认识的。」
装了次氯酸钠与硫酸的气球,以及运用了电磁铁的装置。那是雅也的得意之作。他利用福田工业的机器,极力使装置简化又能确实运作,当中运用了水平仪的原理。
看样子,她知道赖江是什么人。
等女客走了,雅也才走近曾我的妻子。她也发现到他,惊讶地睁大了眼。
「警方那边也没有联络吗?」
「那么,最后再请教一个问题。妳先生在失踪之前,是否曾经写信给什么人呢?」雅也一面回想恐吓信的内容一面问。
不久,赖江停下脚步,视线望向不远的前方。一名女店员正在替换架上的皮包,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是个瘦削的女子,染成栗色的头发绑在脑后。
「是的。虽然只是这样,却承蒙美冬小姐为我介绍工作,我真的很感激。」
「是的。在那之前好像也约了一次,可是我听他说,美冬小姐突然打电话到约定的地点去,说突然有急事没办法去,所以才又改在日后碰面。」
「谢谢妳。对了,我来这里的事,不要跟上面报告哦!不然我弟弟会来跟我抱怨,叫我没事不要到店里乱晃。」
曾我的妻子微微露出整理思路的表情,然后才开口:
「照片?」
「美冬小姐的父亲,是我先生以前的上司。」
但是,美冬是怎么接近曾我妻子的?
「妳是曾我小姐吧。」
「肚子还不怎么饿吧?要不要找个地方喝点东西?」
「嗯……。啊,不过,」雅也看看时间,「我得去一个地方,不好意思,今天我要先走了。」
赖江走近她,曾我的妻子停下手边的工作,脸上露出待客的营业用笑容。
听赖江这么说,雅也往女店员的胸口一看,四方形的名牌上写着「曾我」。
「啊,好的,那个,我明白了。」中年女性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没有,没什么。我只是想起坂神大地震的事。」
「哎呀,是什么事?」她露出责备的神情。
赖江没理会仍肃立原地的她,开始朝卖场内移动,雅也默默跟着她走。
「嗯,应该是。胸前别著名牌。」
「信?没有,就我所知是没有的……」
「都教你不要说这种话了!」赖江往他的胸口捏了一下。
「话是没错,可是妳还是很在意吧?所以我想还是查一查,觉得满意了甘愿了比较好。去京都是有点太过火,不过和美冬的朋友谈一谈应该还好吧,而且刑警跑来总是叫人在意。」
两人在晴海路下了计程车,「华屋」充满古典风味的建筑面向大路而立。雅也跟在赖江身后走进店内,一楼的饰品皮包部门挤满了女客。
曾我的妻子没有点头,只是凄凉地微微一笑。也许这种口头上的安慰她已经听太多了。
「别说这种话,不要放弃希望。没找到,就表示他可能在哪里躲起来了。」
「在西宫没找到。不过,回这边之后找了很久,他说总算联络上了。」
「对不起,工作中打扰妳。妳心里一定很难受,但是妳要加油!」赖江对曾我的妻子说。
「最近几乎没有。我想她工作一定很忙,再说我和她的立场也大不相同……」
「噢……」
「所以马上约了碰面……,然后就这样失踪了吗?」
「谢谢您。请代我问候美冬小姐。」她鞠了一躬。
「那么,后来怎么样了?妳先生有没有消息?」
雅也微笑着对赖江轻轻挥手,便离开了。在第一个转角转弯之后,回过身来窥看她的情况。
「白跑了一趟。」两人一边离开卖场,赖江一边小声说:「不过,我不知道原来有过那么一段经过,光是得知这个也算是有收获了吧。」
雅也默默点头,也只能做到这样了。雅也的内心刮起了风暴,他有数不清的问题想抓住曾我的妻子质问。
「这么说,他在西宫找到了吗?」明知不可能,他还是问了。
「别紧张,我跟『华屋』没有关系。今天也是去陶艺教室顺路来逛逛而已。这一位是我班上的朋友,水原先生。」赖江对她微笑。
「我听我弟妹提过妳。怎么样?工作都习惯了吗?」
「啊,仓田女士!」她的脸涨红了,「今天大驾光临是为了……?」
「我是仓田,秋村的姐姐。」
「偶尔要是发现无名尸时会通知我,可是每次都是别的人。」
事到如今,他对那件事也产生了疑问。真的有必要引发那样的事件吗?
那时的情景,雅也仍能清晰地回想起来。那家叫「桂花堂」的咖啡店,雅也当时人在对街的店监视,想找出恐吓者是谁。电话是美冬打的。
「是啊。」
「没有。我是因为我先生失踪,才有机会见到美冬小姐的。那天,我先生和美冬小姐约好碰面,但是我先生却没有在约好的地点出现,就这么一去不回了。」
「因为我受到很多照顾啊。」
「妳和美冬常碰面吗?」
正当他这么想时,赖江仿佛要为他解惑般问道:
「可要小心点,别让人起疑。」
「我没听美冬详细提过,妳跟她是什么关系呀?」
雅也也跟着笑了笑。
「好的。真对不起,打扰妳工作。」
「请问,我之前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仓田夫人觉得很奇怪吗?」她以为是赖江叫雅也来问的。
「没什么,请忘了吧。」说完,雅也转身离去。
离开「华屋」之后,雅也走在中央路上,努力让自己混乱的心情平静下来,对四周的景象几乎视而不见。
一回过神,他已经走到「桂花堂」前方。他往对街的咖啡店看了一眼,便穿越马路走了进去。那天他和美冬一起坐的桌位空着,他在那里坐了下来,和那天一样望着对面的「桂花堂」。
曾我妻子说的话合情合理,他相信她没有说谎。
此时,雅也正面对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但要抗拒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恐吓信也是美冬写的吗?她的确很可能这么做。那恐吓的照片又如何呢?那张拍到雅也正要打死舅舅俊郎的照片……
那似乎是从影带上截取影像列印出来的,就是表姐佐贵子想弄到手的那一卷影带。带子一路拍到雅也打死俊郎之前,但并没有拍到他下手的那一幕。
但是,只要透过电脑便能对影像加工,所以有可能是将雅也原本只是伫立废墟中的影像,修改成他的手正扬起凶器的画面。他所收到的照片画质很差,应该不需要多专业的加工技巧。而且美冬懂电脑,虽然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但雅也知道她其实是个高手。
影像来源的那卷影带已经被雅也处理掉了,但是当初拿到那卷带子的人就是美冬,难保她在交给雅也之前没有另行拷贝。
他想起第二封恐吓信。恐吓者在信里要求直接碰面,指定的地点便是「桂花堂」。但仔细想想,这很不自然。为何不像第一次那样,要求汇入银行帐户?
若这一切都是美冬一手导演的,便说得通了。她的目的是要让雅也认定曾我孝道这个人就是恐吓者。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原因显而易见。
为了要让雅也动手杀死曾我孝道。
点的咖啡没喝上几口,雅也便离开了咖啡店。漫无目的地走在银座街头,他的眼睛对任何东西都视而不见,意识已飘到遥远的过去。
美冬为什么会选我?──这个疑问位于意识的最上层。他回想起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那个前所未有的大灾难发生的早晨。
他杀死俊郎的下一秒,便发现眼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当时的表情,雅也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是亲眼看见地狱景象的表情。
雅也已做好她会去报警的心理准备,她却没有这么做。她应该确实目击了现场,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开始,雅也还以为她是因失去双亲的打击而丧失部份记忆,不然就是意识混乱。
其实不是的。她外表看似落魄落难,内心却进行着周密的计划。
「你没问题吧?我能相信你吧?」
时候到了。──他又做了一个深呼吸。
不久电话便响了,是外线电话。当然,是美冬打来的。
雅也首先拿在手上的是剪衣服用的剪刀,他用这个把尸体身上的衣袖接缝及长裤裤脚全部剪开。
也因此自己是个杀人犯的意识,更加猛烈地席卷而来。我干下无可挽回的事了。再也无法回头了。──这些意识在他心中大大地膨胀,远超乎他的想像。
「电影里拍了处理尸体的镜头?」
分尸所需的时间和体力超过他的预期,但最需要的,则是超乎想像的意志力。雅也在中途好几次濒临发狂,好想抛下一切逃开。每当这时候他就告诉自己,若不完成这件事,他们就没有幸福。要是自己因杀人罪被捕,美冬也会成为共犯。他不断拚命地鼓励自己,绝对不能让她不幸。
她成为新海美冬的那一刹那,雅也仍历历在目。昏暗的体育馆里,尸体接二连三被运进来,其中包括一对年长夫妇的尸体,当时她就跟在旁边。对于警察的问题,她是这样回答的:我叫新海美冬──
双手双脚都截断之后,雅也以事先准备的塑胶袋尽可能裹紧四肢的尸块,裹好之后再用封箱胶一圈圈捆紧。躯干部份也如法炮制。
然后接下来的那一天,连回想起来都如同一场可怕的恶梦。
但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保护她的假面具。他遵从她的指示,是因为他爱她,为了她经常挂在嘴上的「我们两人的幸福」。这是唯一的理由。
我会把曾我叫出来。──美冬这么说。她还说,地点最好是都内的饭店,空间越大越好。
万一有,那就是部血腥惊悚片了。但美冬摇摇头。
这是雅也第二次杀人。即使如此,恐惧仍超过第一次。那次他是在冲动之下行动的;正因处于震灾那种不寻常、非现实的情况之中,他才会表现异常。但这次不同,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先决定步骤,再一步步按照计划行动,最后眼前便出现了一具尸体。
「我稍微休息一下再动工。」
「刚刚进房间。」
「我们只能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就算四周像白天一样明亮,那也只是假象。这件事我们只能死心了。」
不能迟疑。──他仿佛听见美冬的声音。
「自从发生过那起毒气案,公司里就放了几个防毒面具,只不过现在大家连放在哪里都忘了,少了一个也不会有人发现,用完也只要归回原位就不会有任何问题的。」美冬若无其事地说。
「我想,你心情一定受到很大的震撼。所以……动手了吗?」
他看看写字台下方,那里藏着一个小纸箱。他把纸箱拉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有两个小小的容器以管子相连。他拆下那条管子,化学反应便停止了,毒气也不再产生。接着他打开浴室门,也打开抽风机。
他胆颤心惊地靠近电话。墙上的镜子映出他苍白的脸。
现在想想,的确很简单,因为是曾我想见美冬的。他们两人那天本来约在「桂花堂」碰面,这么一来,要把他叫到饭店根本轻而易举,只要说声「想更换碰面的地点」就行了。
雅也想起那时美冬问他有没有看过《死前之吻》这部电影,他回答没看过,她便说最好先看一下。
然而,当时对此毫不知情的雅也,确定曾我被诱入隔壁房间之后,还对美冬的手段高明再次感到佩服不已。
是美冬打来的。
敲门声让他回过神来。有人在敲浴室的门。
雅也低头看着曾我。他的背有节奏地上下起伏,看起来很像喝得烂醉的人。
「果然?」
然而待接铃声不停地响,响了十下之后,雅也挂断电话。
「啊……我在。」他呻吟般回答。
「我知道。我没有迟疑。」
雅也反覆深呼吸,双手握住刀柄,对准尸体手臂与身体的连接处,使尽力气往下砍……
呕吐停止后,他扶着柱子站起来,但他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怔怔地望着发出恶臭的液体。
「怎么可能,没有啦。不过还是值得参考。你看了就知道主角是怎么做的。」
她的说明令人信服,但她为何会连这种事情都精通,雅也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隔壁房间传来微微的声响。雅也按熄香烟,打开房门看了看隔壁。隔壁的门紧闭着。那道门直到刚才还用门锁抵住,没有完全紧闭。
透过刚才剪开的布的开口看得见尸体白色的皮肤,尸体腋下若隐若现的体毛再次告诉雅也,不久前这还是活生生的人的肉。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时针就快指向傍晚七点了,雅也感到心脏剧烈跳动,无论做多少次深呼吸都无法平静下来。一想到即将执行的事,要冷静是不可能的。
就结果而言,美冬的眼光是正确的。雅也也自认对她来说,自己的确是个忠诚能干的好同伴。打从犯下「华屋」的毒气案、陷害滨中被怀疑是跟踪狂,他一次又一次完成了她的指令。
「嗯。」雅也呻吟般回答:「动手了。」
将自己的衣物全部拿出浴室之后,雅也把包包里的刀具和塑胶砧板拿进去。
那天,雅也人在东京都内的饭店里。饭店位于日比谷,他在单人房里抽着烟,竖起耳朵细听。
「你果然回那边的房间了。」
「怎么了?你还好吗?」
雅也无法再继续待在原地。其实他还有很多事该做,而且工程浩大,不赶紧动手会来不及,但他戴着防毒面具便直接离开房间,颤抖的手打开自己的房门,一进房便倒在床上。胸口因为心脏狂跳而疼痛,呼吸紊乱。好几分钟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脸上还戴着防毒面具。
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就觉得眼前发黑。
美冬的话具有强烈的说服力,也可说是魔力。从她嘴里说出来,无论是多么可怕的事,都会令人认为那是避免不了的必经之路。
很久没吐得这么严重了。事件以来,他一直尽量不去想那悲惨的一夜,虽然不可能忘掉的,但他一直很努力把这件事驱离脑海。
挂掉电话,雅也再次拿起听筒,按0接通外线后,依照桌上那张字条上的号码拨号。那是一个呼叫器的号码。
带着这些东西,雅也悄悄打开房门观察走廊的情况。没有任何人。他迅速走出房间,站到隔壁房门前,戴上防毒面具,以钥匙卡开了锁推门进去。那个防毒面具也是美冬弄来的。
听她这么一问,雅也再次看了看四周。整个浴室都是鲜血,地板上秽物四溅,雅也自己也是满身汗水与血水。一照镜子,实在不敢相信里面映出的是自己的脸,表情丑陋扭曲,眼睛浑浊,这样一张脸上,还如荨麻疹般沾上了斑斑血迹。
「曾我呢?」她简短地问。
「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反正夜很长。我晚一点也会过去。」
「我知道了。」
「妳要怎么把他找出来?」雅也问。
「等我一下。」他朝着门方向说。
「好。那就按计划进行。」
死了──
他拿起洗衣绳,绕在俯卧的曾我的脖子上,双手抓住绳子两端。雅也全身开始发抖,防毒面具下,臼齿发出喀喀声响。
「是吗,那接下来就是大工程了。」
「尸体呢?」
听她这么说之后,雅也便看了《死前之吻》的录影带。的确值得参考,看完后能够相当明确地掌握在饭店浴室里处理尸体的要领。身上只穿一条内裤,头上戴浴帽,都是从电影里学来的。
「雅也,不能迟疑。」美冬说,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该动手的时候就动手。我们能够活下来,就是因为一向都坚守这个原则,不是吗?」
雅也低声嗯了一声。声音里透出消极的心情。
美冬轻声一笑。
「主角是一个叫麦特.狄伦【注:麦特.狄伦:Matt Dillon(一九六四─),美国知名电影演员。《死前之吻》为他在一九九一年与西恩扬(Sean Young)合作的作品,原片名为《A Kiss before Dying》。】的英俊小生。我觉得那个主角处理尸体的那一幕可以拿来参考。」
但就如同美冬说的,电影里并没有出现最直接的那一幕,只是暗示而已。也因此在最残酷、最暴虐的那一块,雅也只能完全靠自己摸索。
「这还不简单,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了。」
「那么,要准备动手了。」
雅也的胃产生一阵猛烈的痉挛。原本走在银座街头上的他,满脑子只顾冲下地下道阶梯。他想找厕所却找不着,只好在柱子后方蹲下来。捂住嘴的手一放开,胃液便从嘴里喷出,剧烈的疼痛同时袭击他的下腹部。
震灾后发生的种种在雅也的脑海中一一甦醒,包括她被歹徒袭击的事,当时是雅也救了她。那场意外应该不至于也出自她的策划,但那肯定是她选择雅也做为同伴的关键。那件事才刚发生,佐贵子就跑来,和丈夫一起试图勒索他。这次是美冬──本名不详的她──救了他,可见得这个时候,她心里的蓝图已经大致成形了。
计划之一,便是利用震灾,冒名顶替成为另一个人。
正因如此,他不得不逃离自己隐讳的过去,也才会忍不住认为自称米仓俊郎的人寄来的恐吓信,是从过去伸来的黑暗之手。
「方法是有啊,用氢化氰就可以了。只要把氰化钾和硫酸混合在一起,很简单就能做出来,可是那个很危险,要是有一点点从门缝里漏出来,又有人刚好经过房门外面,一闻到便会当场昏倒的。还是先用可以弄昏他的毒气最安全。」
他曾经问过美冬能不能不要用麻醉瓦斯,改用直接令人致死的气体。
「雅也?你在里面吗?」
没有时间让他迟疑了。已经不能回头了。无论如何,都必须在今天晚上把这具尸体处理掉。
里面装了各式各样大小刀具,连折叠式锯子都有。
然而现在他不能不想起来。既然一切都是美冬骗他的,他必须再次回想起那一夜,以检视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骗局。
她在受难者当中找到一名适合的人选,那就是雅也。
再次来到邻室。曾我的尸体仍是方才的模样。
他打开放在床畔的包包,拿出防毒面具和剪短的洗衣绳。接着,他拿起桌上的两张钥匙卡,一张是这个房间的钥匙,另一张是隔壁房间的。
接着把尸体平放在地板上,将砧板垫在尸体的手臂下,然后拿起切肉刀。那把刀是他在合羽桥的厨房用品器具行买的,一次都没用过的刀刃闪闪发光,令人生畏。
雅也抓住曾我两脚脚踝用力拖。幸好曾我个子不高,体重也大概不到七十公斤,把他拖进浴室不需多大的体力。更消耗体力的是接下来的工作。
当然,现在不是晕过去的时候。雅也提起装了刀具的包包,站起身走向房门,脚步却异常沉重。
包好两个特异的包裹,雅也当场坐倒在地。精神心力一点一滴耗尽,他的双眼空洞,精神仿佛脱离了肉体。
※※※
那个呼叫器藏在隔壁房间的写字台下,只不过它既不会响也不会震动,但会启动一个连接在上面的装置。那个装置会产生麻醉气体,再次用上他为「华屋」所设的机关。
「放心吧!」
房间是美冬预约的,那时她还预约了另一个房间,就在雅也的房间隔壁。那也是一间单人房。
「嗯,按计划进行。」
他透过防毒面具环视房内。曾我孝道俯卧在床边,身旁有一瓶还未打开的罐装咖啡滚落在地。
那一夜,他们做出恐吓者便是曾我孝道这号人物的结论,当晚她在雅也的公寓里轻描淡写地说出计划,而他默默听着。他还记得当时简直像中了催眠术一般。
「喏,雅也……」美冬又叫了一次。
雅也环顾整间浴室之后,把毛巾和擦手巾拿出去,接着也把洗发精、润丝精、肥皂等用品全部搬出去。浴帘无法拆下,便直接绑到浴帘杆上,再用自己带来的塑胶袋仔细覆盖包好。现在,浴室里除了曾我的尸体之外空无一物。确认过后,雅也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下内裤,接着戴上浴帽和手术用手套。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让他吓得弹了起来,不禁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
但她并不想独自完成这个故事。为了实现自己远大的野心,她认为自己必须有一个同伴,她得培养一个为了自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挂断电话之后,雅也再次往包包里看。
雅也闭上眼睛,双手使劲用力一拉,曾我的身体立刻大幅向后反弹,但他并没有醒过来,那似乎是身体的反射动作。
那就是她身为新海美冬的起点。从那一刻,无法重来、赌上性命的故事于焉上演。
雅也不记得自己勒了多久,但他确实感觉到有东西啵叽一声折断了,于是他放松了力气。曾我正逐渐化为单纯的物质,似乎连呼吸都消失了。为了确认,雅也伸手去摸他的颈动脉,完全没动静。
挂断电话之后,雅也瞪着钟。十分钟后,再次拿起听筒。这次他按的是隔壁房间的号码。很快就听到待接铃声,但若这时曾我接了电话,计划就必须中止。
「我没事。」他硬是挤出声音,「尸体……我用塑胶袋包起来了。」
「有没有要我帮忙的?」
「妳先不要开门,整个浴室又湿又黏的,得清干净才行。」
「我来帮忙。」
「不用了,我自己来。妳到床上去等。」
雅也不想让她看到如此凄惨的景象,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真有那么糟糕?」
「嗯。跟《死前之吻》一样。」事实上,电影的场面根本无法相比,但他为了让美冬安心,故意这么说。
「这样啊……。也是,麦特.狄伦也清理过嘛。」
「对啊,所以妳等一下。」
「嗯,我知道了。有清洁剂吗?」
「有,我带了。」
雅也拿自己带来的海绵沾了清洁剂,开始清扫浴室。不快点打扫干净,血迹会变干变硬。但是连意想不到的地方都喷到了血,打扫起来比他估计的还要久。
一切作业结束之后,雅也打开浴室的门。美冬正坐在床上,一看到他的下半身,眼睛大睁。他的四角裤被染得鲜红。
「总算弄好了。」
「……辛苦你了。」美冬点点头,「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很想,可是我觉得现在一躺下去一定会爬不起来。我想一口气把事情做完,再说,也没有时间休息了吧?」
「嗯……」美冬往床头柜的时钟看,指针指着半夜两点多。
房间角落摆着两个行李箱,尺寸都相当大,一看就知道不是全新的。
「我在二手店付现金买的,这样就不会被查到了。」美冬说。
美冬说,像他们这样的人循正规走正路是没有办法抓住幸福的。雅也也觉得她的话是对的,尤其像自己这种杀过人的人,是无法以正当的方式获得与一般人相同的生活的。
美冬,妳要我杀了曾我,妳以为妳没有亲自动手吗?不,妳也杀了人。妳杀了我,妳杀了我的灵魂──
雅也露出自虐的笑容。这没什么,就像她陷害其他人一样,自己也只是被她玩弄了而已。被她欺骗,甚至听她的话去杀人,不惜赤脚踩着秽物分尸,弄到自己从此鱼、肉再也无法下咽。
是为了我们两个人──雅也终于发现这么想的只有自己。美冬想要的,只有她自己的成功。她的野心,便是隐藏自己的真实身分,完全化身为另一个人,成为人生的胜利者,如此而已。为此,什么事她都做,什么人她都利用。
两个行李箱都附有滑轮,两人于是离开房间,推着行李箱在饭店走廊前进。因为是深夜,不必担心别人的耳目,就算万一被看见了,两人除了脸色有点苍白之外,看起来应该是很自然的一对情侣。
那辆车是今天一早雅也去租的,是一辆白色的厢型车,一般的房车无法载送两个大型行李箱。
雅也转身背对那位好像还有话要说的游民,踉踉跄跄地迈出步子,但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先回公寓吧。但就算回去了,明天开始又该怎么度过每一天?
※※※
将尸体装入行李箱的工作,也由他独力完成。美冬也想帮忙,但他拒绝了。他不想让这种可怕的工作玷污了她的手。
打包好之后,他洗了澡穿上衣服。在分尸的地方淋浴心里难免有所排斥,但总比从头到脚沾满血和体液来得好。
「停在地下停车场。」美冬把车钥匙放到自己身边。
所以他从不反对美冬的提案。他陷害滨中、设计青江、杀死曾我。
他不知绊到什么跌倒了,然后就这么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水泥冰冷的触感传遍全身。
「年轻人,你怎么了吗?」
雅也继续走在地下道里,四周的景物完全没看进眼里,嘴里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大白天的,你吐得好惨哪。」男子皱着眉,望着雅也的脚边。
有人对他说话,雅也往旁边一看,一名身穿灰色衣服的男子满脸讶异地站在那里,掺杂白发的头发没有修剪,直接绑在脑后,胡子好像也很久没剃了,一身衣服只是因为太脏而看起来像灰色的。
「车呢?」
「没什么,我没事。」雅也摇摇头。
把行李箱放进停在地下停车场的厢型车后,两人便上了车。从发动引擎到驶进夜晚的车道的这段期间,两人始终默默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