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幻夜》 · 东野圭吾 · 2.4万 字
1
将剩余的葡萄酒分别注入两个酒杯里,酒瓶正好空了。隆治举起自己的酒杯。
「那么,最后再一次。」
明白他的意思,新海美冬也微笑着举起酒杯。两只玻璃杯相碰,发出轻响。
隆治将酒含在嘴里,大大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葡萄酒香与花香,因为窗边有鲜花装饰。窗外是一片东京的夜景,他们正位于高楼饭店最顶楼的法国餐厅。这里的主厨在法国获奖无数,而今晚的料理证明主厨果真不是浪得虚名。
「您的表情,好像卸下了重担。」美冬嫣然一笑。
「这我倒是无法否认。我现在真的是松了一口气,因为跟妳这样的狠角色谈生意,丝毫大意不得。」
「我是狠角色?」
「是啊。趁我们对妳那张漂亮的脸蛋看得出神时,诱导我们签下不利于我方而有利于你们的合约。」
「我倒是一点都不认为这次的合约对『华屋』有任何的不利。」美冬瞪着他瞧,当然,眼里并没有敌意。
「所以啊,我得随时小心不能被妳的武器所惑,搞得我筋疲力尽。不过也因为这样,葡萄酒喝起来格外香醇。」
「我才紧张呢,因为我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生意。」
「没想到从妳嘴里会说出这么谦虚的话,真教人意外,一出手便震惊珠宝业界的妳,也会紧张?」
「我只是个普通人呀。」她拿起葡萄酒杯就口。似乎是由于用餐而没有上口红的她,嘴唇仍娇艳欲滴。
「我说过好几次了,」隆治将酒杯放回餐桌,「看到那个戒指的时候,真是大吃一惊,这就叫『万事最难是先知先觉』吗?──不,不对,那是前所未有的全新创意,真不愧是女性才想得出来的点子。」
「谢谢夸奖。」她也正色轻轻低头致意。
「不过更惊人的,是妳拿着戒指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过去那些硬闯上门的业者、不知天高地厚的设计师等等,没预约就跑来找我的人我见多了,但是在员工专用电梯里埋伏堵人的,妳还是第一个。」
「因为得找一个秋村社长一定会出现而且无法轻易脱身的地方,想来想去,就是那里了。那时候真是失礼了。」
「也是因为妳在我们店里待过,才有办法某种程度掌握到我的行动范围吧,真是甘拜下风。不过那是一次有趣的经验,在电梯里遇到有人提合作案,那还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吧。」
「我也希望是最后一次。」她又笑了。
他们谈的是四个月前的事。当时隆治正准备回社长室,一进电梯,里面却有一名陌生女子。电梯一动,她立刻提出希望他看看自己的作品的要求,而且不待隆治回答,直接在他面前打开了盒子。
「很遗憾正是如此,人们就是喜欢胡乱揣测。只不过,他们的想法也不见得全盘皆错。」
「总而言之,就是希望暂时保留的意思啰?」
「做出那个样品的,」她缓缓启齿,「是老街里随处可见的师傅。不是金工师,是从事金属加工的技师。」
「对了,有件事还没请妳告诉我呢。」喝咖啡时隆治说。
「太好了。既然还没被明白拒绝,就还有希望。」隆治再次拿起鸡尾酒杯,「总之,我先贺自己一杯。」
「别恭维我了。要是小秋村先生二十岁,那我不就才二十出头吗!」
「震灾。坂神大地震。一场悲惨得令人无法轻易以意外形容的灾难。」
美冬露出柔和的笑容,不知怎的她望向窗户,窗上映出她的杏眼。
「感激……是吗。听起来接下去会是『但是』之类的字眼。」
「老实说,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我不会因为秋村先生刚才的告白,便不好意思与秋村先生见面;但若每次见面都向我追问答案就另当别论了。」
「我今年都四十五了。不是妳看起来不像二十五,但在领教过妳的才干之后,我不得不认为妳的人生经验不止如此,所以才猜差了十五岁。」
「任君想像。」
「是的,请容我以『但是』接下去。请您站在我的立场,来想想如此出其不意的情况。我了解秋村先生的心意了,就这个意义而言,我接受了。只是,若问我的心意为何,我怕我回答不上来。」
然而两人却在吧台比邻而坐,这是美冬的意思。
美冬把手放到膝头上,十指相交,手指上戴着两枚她自己原创设计的戒指。
「这是在称赞我吗?或者要是我老老实实接受了,才真是个头脑愚笨的恶女而被您瞧不起呢?」
那天,美冬留下了几枚样品。隆治找来自己信任的手下请他们看过,他们归纳出两个共识:第一点便是,这是过去似有实无的设计,肯定热卖;另一点则是,与来路不明的新兴业者合作太危险。两点均在隆治意料之中。
其中一名技术人员的话令隆治印象深刻。他看着样品这么说:
「现在当然谁都做得出来,有了know-how,也有实品可看。可是当初妳想到那个设计的时候,这些条件妳应该都没有。我可以想像得到,制作者一定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将妳构思的那些设计具体实现。而申请专利所要保护的,正是这个部份吧。既然妳本身没有金工的技术,那么完成这部份的一定另有其人。说得极端一点,能够取得专利,都是这位无名英雄的功劳,所以我才想知道这么一号人物在哪里做些什么。」
「没这回事。别看我这样,我很喜欢观察别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会东张西望到处看。」他约略看了一下左右之后笑了,「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们两个?」
「只要是人,任谁都会追求美吧?为此不惜花钱的人更是不在少数。我希望能扮演将美带给这些人的角色。当然,美,有各种面貌。有人认为宝石很美,也有人认为发型很美,同时还有很多人追求女性本身的美貌。我希望能满足这所有的需求。」
隆治想起技术人员看到那些样品时的神情。他们惊讶于其中的创意,但更令他们咋舌的,其实是让宝石呈现立体配置所下的工夫。
「但是,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是的,您可以这么认为。」
「确实妳在美容业界似乎颇为成功,不过,让我再问一个问题,妳所描绘的梦想完成图是什么模样?在所有美的相关业界执牛耳吗?」
「不是因为秋村先生总是走进贵宾包厢,所以看不见情侣吗?」
「让妳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了啊。我们换个地方吧!」隆治招来侍者。
她问,请问您有兴趣了吗?他答,是有点。
但是这理由也被她看穿了。她微笑着这么说了:
「就算您想叫技术人员来记住这些设计结构,也是没有用的。这些戒指除了我们之外没人能做,因为那是不被允许的。」
「这么说来,两人的关系匪浅。而且,男方有妻有子,也就是所谓的不伦关系。」说完,他大拇指往身后一指,「我可以跟妳打赌,现在在那边的人,三个里就有一个认为我们是那种关系。」
首要之务便是针对专利申请内容进行调查,得到的结果是通过审查的可能性极高。要提出异议,必须在专利公布前证明类似制品已经存在。
「我也来杯Dry Martini吧!」美冬吩咐酒保后,对隆治微笑,「说实话,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工作。为了实现梦想,有很多事要思考,也有很多事不能不去思考。」
说实话,这时隆治才真正大吃一惊。来推销设计的人很多,但从没遇过连专利都备妥的。
「被雄霸天下的『华屋』社长告白,却没有乐不可支,很奇怪吧?」
「听说有许多优秀的人才在那场震灾中丧生,原来罹难者中也包括了这么一号人物啊。」
果然。──隆治心想。技术人员的眼光没错。
美冬面向隆治。
「她穿上了适合她的衣服?或者是戴了首饰配件?」
隆治轻笑出声。
被美冬挑明了说,隆治感到困窘。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隆治让她进了社长室,接着拿起社内分机,这时她开口了:「请您先独自欣赏。」
「不会吧!」
「询问女性的年龄有失礼貌,不过我想,我和妳年纪大概相差十五岁左右吧。不,搞不好有二十岁。」
「我们已经针对这些结构提出专利申请,也已经公布了,通过审查只是时间的问题。」
「您觉得我是个狂妄自大的女人吗?」
「好个难以对付的女子啊!」将Dry Martini送到嘴边,隆治苦笑,「像这样把话岔开,其实脑袋里正飞快地盘算在这种场面要如何应对最妥当。」
也就是说,这个技术人员十八般武艺样样具全。──他如此形容。
「这种说法不适合秋村先生哦。」
在这种地方没什么好谈的。──他本想这么说,但一看到盒子里陈列的戒指,当场把话吞了回去。
隆治皱眉点了点头,他知道她也是受难者。
即使如此还是有好几名部下反对,但隆治决定赌一赌自己的直觉。他第二次约见新海美冬,距离第一次见面刚好十天后。
或许是不明白他话里的真意,美冬保持沉默,偏起了头。
她取出的名片上印着「BLUE SNOW执行长新海美冬」。
「咦!」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因此我委托他帮我制作样品。诚如您所说,我没有金工方面的知识,所以设计其实是在与这位先生的试误当中完成的。」
这番话是他昨天想好的。「以结婚为前提交往」这种话,他打死也不愿意说,但他一贯的主张便是,心意不表达出来是无法继续下一步的。
美冬做了一个深呼吸,润了润唇,面向他。
「梦想……是吗。妳的梦想具体而言是什么样子?」
「成果的确是令人赞叹,但在简单的地方却太讲究了,甚至令人怀疑,这个人连那是只上过几天金工教室就会的技巧都不知道。不过虽然如此,他在复杂的地方也做得极其精致细腻。」
「他去世是因为意外还是?」
令人意外的一句话。隆治问为什么。
她凝视着他,摇摇头。
「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我的梦想是这样的。首先,有一条隧道,有入口和出口。有一个女孩站在入口,她看来不怎么可爱,不懂得化妆,穿着也没有品味,但她有一点钱,大概是打工或是设法存下来的吧。她带着这些钱进入隧道,不久之后,从隧道里出来的她,化了漂亮的妆,新发型也非常适合她。变漂亮的她,过了一阵子又来了,这次带了比上次更多的钱。为什么呢?因为她变漂亮之后,得到报酬更好的工作。于是她再次进入隧道。出来的她,比之前变得更……」
似乎总算理解了他的意思,美冬一脸真挚,背脊挺得笔直,正对着吧台。
隆治笑了出来,摇摇头。
同一个楼层有酒吧,但他却选择搭电梯前往地下楼。那里采会员制,内部还有贵宾专用的包厢。
「秋村先生的心意我明白了。我觉得很荣幸,也很感激。」
「顾左右而言他的台词就到此为止吧!能不能让我知道妳的回答呢?」隆治正面凝视她的眼睛。
「狂妄自大?怎么说?」
「不管是您说的哪一种,都不会两人单独在这种地方喝酒吧?」
「今晚情侣好多啊,是因为圣诞节快到了吧。」隆治向后看了一眼之后说:「平常多半是谈完生意的生意人。」
「把我说得好像恶女似的。」
「妳的目的是?」
「妳的意思是?」
「格局真大。」
「真正惊讶的时候,是连惊讶的表情都做不出来的。还是说,你这是为了吓我才开的玩笑?如果是这样,那我的反应应该更夸张一点才是。」
「不知道呢。」
「我们是即将展开密切合作的伙伴,不是吗?我认为我应该有权利知道。」
美冬对隆治的话轻轻摇手,正好这时酒保将鸡尾酒送到她面前,她拿起酒杯。
他的话让美冬噗嗤一笑。
漂亮。──隆治与她同时说出这两个字。
她知道他想叫熟悉宝石与贵重金属的部下来。他有些为难,叫部下来是有理由的。
「简单说,便是业务合作与技术合作。我想,方法有几种,其中之一是请『华屋』贩售我们所制作的商品。或者,我们可以出借这些技术的相关工业所有权,让『华屋』自行设计。无论采用何种方式,我们希望业务合作的商品都以新品牌的名义推出。」
「没办法三言两语说清楚,但一定要说的话……」她的下巴微微扬起,以斜上的角度对他投以视线,「算是……对美的追求吧。」
「最初妳让我看的样品,那是谁做的?我一开始以为是妳做的,但后来谈过几次就知道不是了。现在『BLUE SNOW』虽有五名技术人员,但那些人是最近才聘用的吧?这么一想,我很好奇那些样品到底是谁做的。」
「为什么呢?是谁做的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了解构造,有一定程度技术的人都做得出来的。」
「什么事?」
美冬低下头,伸手拿咖啡杯,却没有送到嘴边的意思。
美冬微偏起头,轻轻以手支颐看着他。
「会吗?可是妳的表情却不是这么说的。」
「没有希望吗?」
隆治看了她的作品,当场便直觉地相信──这可以卖。
「没有的事。我就是喜欢妳这一点。我到现在还没定下来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没有遇到聪明的女性。妳在我至今认识的女性中,聪明才智远胜他人,而聪明的女性往往都是难对付的。没错,换个角度来说,的确是容易被误会成恶女。」
「我承认我是个很有自信的人,我也承认或许很多场合在旁人眼里我显得很可笑,但那仅限于工作。过到真正聪慧的女性,我其实不知如何是好。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抓住妳的心呢?」
盒子里有好几枚戒指,都是他从未见过的设计,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款,是将宝石做立体配置的设计。红宝石之下有钻石,或是两颗绿宝石上下并陈。他旋即被这结构吸引,想确认宝石是以何种方式固定的。
这次换她露出苦笑了。嘴唇光艳动人。
「业务合作的签约手续今天已经完成了,但今后为了工作,我们想必会常见面,而像这样用餐喝酒的情况也一定不少,届时我的目的应该不会仅止于工作。因此我想先向妳确认,妳若不愿意接受就明说吧!那么日后我不会再提起这种事,妳也不必有多余的顾虑。」
「年纪相差这么多的两人,在一般人眼里会是什么样子呢?说父女年纪相差太少,说兄妹却又差太多了。上司和下属?恩师和学生?」
「我想请您先了解这一点,再仔细过目。」美冬说了这番话,再次打开盒子。
「他们弄错了两个地方。一是认为我有家室,再来就是以为我们离开这里之后,会到饭店房间去。但除此之外就错不到哪里去,至少在我的感情方面,他们的确是看穿了。」
「我好惊讶。」
「这应该不是出自专业金工师之手。」
「也许是瘦身减肥哦,可能也做过肌肤保养。」
「美容整型呢?」
「这当然也是可能的。」美冬点点头,「每通过一次隧道,就变得更美。」
「换句话说,那条魔法隧道就是妳所描绘的梦想蓝图了。」
「可以这么说。」
「可是这只满足了女性的需求吧,不顾男性吗?」
「我认为最后以结果来看,其实也满足了男性的愿望,因为男性只要在隧道出口等候就可以了。这么一来,变美的女性就会一一出现。」
「妳认为对男性而言,追求美就是追求美丽的女性?」
「我是这么确信的。」美冬笃定地说:「不是吗?」
隆治无法反驳,却将身子拉开一点距离,刻意从趾尖开始由下往上打量着她。他叼起一根烟,点了火。
「有什么不对吗?」
「这么说来,靠那条魔法隧道变美的女性,就是妳所生产出来的商品了。」
「我不知道商品这个说法对不对,不过,应该可以说是我能够有自信地提供给男性的美吧。」
隆治继续抽烟,周围飘荡着烟。
「妳最初给我看的戒指样品的确是很棒,但依妳的说法,妳已经在我面前展现更美好的样品了。」
咦?──美冬眨眨眼。
「就是妳自己啊。」他拿起鸡尾酒杯递给她。
美冬露出皓齿一笑,啜饮Dry Martini。
2
看到好一阵子没来店里的水原雅也,有子吓了一跳。他变了好多,差点认不出来。雅也原本就是高瘦身材,现在两脸更加消瘦,眼眶都凹陷了,脸色极差,但表情更是晦暗不堪。
「怎么了?」她问,连擦手巾都忘了给。
「平常也是这样?」
「我没办法跟妳约。」
「我没说过吗?坂神大地震前我爸自杀,只剩我一个了。」
雅也轻轻一笑。
有子茫然望着面朝流理台不断呕吐的雅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到他身边。
「寄给我?」他似乎有些吃惊,但旋即拿起原子笔。他的字迹很漂亮,有子曾经听客人说,手艺好的工匠师傅字也漂亮。
「你不回关西吗?去找以前的朋友什么的。」
「有子……妳怎么这时候跑来……」
门开了,露出雅也瘦削的脸。见她低头行了一体,他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有子连酱油、山葵和小碟子都带来了,把这些也摆了开来。
「因为,你怎么看都是营养不良啊。我想你一定没有好好吃饭。」说到这里,她看到雅也困惑的表情,「给你造成麻烦了?」
「可以告诉我住址吗?我想寄贺年明信片。」
「还有生鱼片哦。」
「啊……你有事吗?」她心想,刚才明明说没有计划的。
有子在坐垫上端坐,环顾室内。就独居的男人来说,房间并不乱。与其说不乱,应该说是没什么东西。她觉得这个房间不像有人住。
「可是你没吃多少呀。」
「他们在开忘年会,我带一点吃的过去。这个可以给我吧?」鲔鱼生鱼片还有剩,她指着问道。
「没有,没什么……」
「你在干嘛?」
「跟鲔鱼没关系。不过,我没办法吃了,妳可以收起来吗?」
「咦?这么晚?」
「给我的?专程跑来?」
「怎么了?」
「不用道歉啦。」雅也终于笑了。有子好久没看到他的笑容。
然而,她今晚的目的地并非朋友那里。她的大衣口袋里,带着刚才她要水原雅也写下住址的那张纸条。
雅也顿了一下,才将筷子伸向鲔鱼,夹起一片,沾了酱油,凝视一阵子之后,放进嘴里。
「索性跑远一点到浅草寺去吧!人一定很多,不过那样才像过年嘛。雅也先生,你去过浅草吗?」
「反而是偶尔碰面的有子会为我担心,真怪。」
「什么意思?」
「因为可能会有急事。」
「我没胃口。」他拿出五千圆钞。
雅也吐完之后,胸口仍剧烈起伏,听得到他大口喘气的呼吸声。
雅也清理了流理台,自己也反覆漱口,拿毛巾擦嘴,像要调匀气息似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回到餐桌旁。
他的脸色转眼变得苍白,眼看就要冒出冷汗。接着雅也捂住嘴,站起身冲向厨房。
「没有啊……,没有不舒服。」但回答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
「送点心。」她举起手里的纸袋。
「啊……」她觉得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对不起。」
「不要玩太晚哦。」
然而雅也却沉着一张脸,看到生鱼片便皱起眉头,移开了视线。
「喔……」不知为何雅也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就好……。这阵子你都没来,我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不过,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有子低下头,想到他大概是不想跟自己去,心里有些受伤。
「算了,时间太晚了,这样不太好。」抢在有子回答前,雅也便说了,「还是我送妳回去吧。」
「这样就好?定食呢?」
「是吗?」
「嗯,吃吧。这可是本店引以为傲的料理。话是这么说,雅也先生大概都吃过了吧。」
「嗯。不过,我还是没办法跟妳约。我不太喜欢跟别人约。不好意思,妳找别人吧。」
「这样啊。我房间很脏,不过……请进吧。」雅也将门敞开。
深陷的眼窝里,他的双眼回视有子,似乎在说「什么怎么了」。
「等等,」她连忙说:「只待一下没关系的。」
找钱时,有子先将便条纸和原子笔递给他。
「想回去也无家可归呀。朋友啊……,已经好几年没联络了,不知道大家现在怎么样了。」
「鲔鱼生鱼片。我爸还很得意,说今天进了好货。」有子打开盒盖,推到雅也面前。
「没这回事,不过吓了我一跳。」
「说的也是。对不起,突然跑来。」有子把纸袋拿到他面前,「不嫌弃的话,吃一点吧。」
「很冷吧?要不要进来坐坐?喝杯茶也好。」
「没有,没去过耶。」
「很好吃吧?我爸说难得进了好货色……」她说到这里打住了,因为雅也的样子显然不对劲。
可能因为有子总是在店里帮忙到很晚,父母对她夜晚出游并不多加干涉。再说她出去玩多半都是找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或同学,从不曾出入声色场所。
雅也犹豫着伸出了手,但接过纸袋前,雅也看着她说:
「所以我说鲔鱼没有问题,原因是出在我身上。」
她也看得出他说这几句话时很犹豫,一定是考虑到让年轻女孩进屋里代表的意义吧。
看着他一瞬间露出遥望远方的神情,有子想,他其实是很想回去的,但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无法回去?
「真不好意思,妳特地拿来给我还这样。」
「差不多吧。工作、吃饭、睡觉,没了。」
一进房,有子便感到一阵寒意。那不是气温的问题,因为外面应该冷得多,而且也看得到电暖炉正发出红光,但她的确打了个冷颤。
「遇到了就算了啊,打电话通知一声就好,随时可以改时间的。」
「嗯,应该吧,也没计划。过不过年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差别。」
「今天不带点宵夜回去?」付帐时,她小声问道。
「啊,好。」有子将装了生鱼片的保鲜盒收拾好。收拾之前她吃了一口,并没坏,是正常而肥美的鲔鱼。
雅也取出坐垫。小小的餐桌上是塞满烟蒂的烟灰缸、空啤酒瓶和花生的包装袋等等。十四吋的电视正播映着今年体坛赛事的精采画面。
「谢谢。我爸要是听到了一定很高兴。」
「抱歉,我没事。」
「没什么。」他望向墙上的黑板,菜单就写在上头。「我要一份综合卤菜和煎蛋,再来杯啤酒好了。」
雅也仍面向流理台,摇摇头。
「妳特地送好吃的过来,我就吃一点吧。」雅也边说边端了茶过来。
「没干嘛。」雅也一边用茶壶煮水一边回答,「在看电视而已。」
她一边对照住址,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一幢老旧的两层楼公寓,登上扶手已生锈的阶梯,确认房号之后,有子按下门铃。
有子送上啤酒和小菜之后,只见他偶尔看一下电视,默默地喝着啤酒。点的菜送上桌以后,仍是这副模样。
「雅也先生的家人呢?」
「没关系啦,……只是,是哪里不对劲呢?鱼肉应该没坏啊。」
听到这话,雅也不知为何淡淡一笑。
「不用。」
「怎么会没事……,你都吐了,鲔鱼不好吃吗?」
「冈田」的营业时间到夜间十二点。最后一位客人一离开,有子便开始做饭团。母亲聪子很讶异,有子解释道:
「我等一下要去找朋友。」
写完住址,接过找零,他头也不抬地走出店门。
「嗯。」她点点头。
「喏,什么时候去拜拜?」有子抬眼看着雅也,只见他默默地将料理送进嘴里。正当她想再度询问时,他说话了。
茶壶的水开了。雅也站起身拿陶壶泡茶,有两个一组的茶杯。看到茶杯,有子心里怪怪的,但她决定不多想。
雅也依旧吃着卤菜等菜色,有子发现有个保鲜盒还没打开。
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喝完了两大瓶啤酒,没有加点菜。
雅也伸筷去夹凉拌菠菜,接着吃起煎蛋和卤款冬。每吃一口,就低声说果然好吃。
「你还好吗?怎么了?」
「你身体不舒服吗?」
「『冈田』最棒了。大将的手艺天下第一。」雅也拿起免洗筷。
「新年拜拜啊,真好。」
「那过年也是一个人?」
「今天不用。」他转头看电视,正在播年底特别节目。
「喏,要是你没有计划,要不要一起去拜拜?我最近也都没去,今年开春想去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什么时候去?我初三之前都可以。」
「我知道。」
「原因……?什么意思?」
但雅也没回答。他又再拿起免洗筷去夹蔬菜类的食物,但可能是已经失去食欲,筷子到半路就停了。他放下筷子。
「抱歉,可以请妳拿回去吗?」
「啊,好,对不起。」有子连忙收拾装了料理的保鲜盒,完全不明所以,也感到不安,深怕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每道菜都很好吃。鲔鱼应该也……很好吃吧,我想。」
「雅也先生,你身体真的没问题吗?」有子问。
雅也拿起烟。但看他皱着眉抽烟的样子,显然一点也不美味。
「雅也先生……」
「没事啦。」他口气有点冲,「只是胃有点不舒服而已,别管我。」
「去给医生看看吧?」
「嗯,再说吧。」
才不是呢!──有子的直觉告诉她,如果只是胃不舒服,不可能是那种反应。他一定隐瞒了什么。
雅也夹着烟的手指在发抖,脸色仍铁青。
「你怎么在发抖?」
「没什么。」他想掩饰拿着烟发抖的手。
「那个,雅也先生……」
「妳烦不烦啊,不要管我。」
被雅也这么一说,有子仿佛冻僵似地动弹不得,紧绷的空气沉重异常,令她呼吸困难。
「我知道了。我要回去了。对不起,我太多事了。」
有子拿了纸袋站起身。雅也仍盘腿坐着没动,香烟前端冒出袅袅白烟。
「雅也先生。」
「有子……」
搜查一课向井小组的加藤亘也参与这项作业。他厌倦了单调的盘查工作,每个人虽有配额,但他多半待在咖啡店耗时间。
「谢谢,只有有子会对我这么说。有子真好。」
「女的?」
「喏,出了什么事对不对?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好不好?」
「这个新海美冬,」加藤用手指戳着西崎的报告,「就是那个新海美冬吗?」
雅也笑了。
「你啊,听到新海美冬这个名字,什么都没想到吗?这个姓挺特别的啊。」
「这个新海美冬,是不是那个女的?」
「哦,那个啊,是常来店里那个高个子技师拿来的,说是向妳借的。」
「别理他,本来就太没效率了。在这个资讯化的时代,只有蠢蛋才会一个一个追着人盘问。」加藤往椅子上一坐,松开领带。
「『华屋』?那个案子我记得啊。」这时,西崎的脸色变了,眼睛和嘴同时张得大大的,「啊,新海……!对了!是那个跟踪狂的……」
「我一定是哪根筋不对了。既然我们要找的死者不是曾我孝道,新海美冬跟他有什么关系,我们也管不着吧。」
「不知道耶。」西崎偏起了头,「这个姓氏很少见,所以也许不是同名同姓。只是,刚才也说了,我本来是想等确认死者是曾我孝道之后再采取行动,所以……。再说,组长也是这么指示的。」
尽管脑筋一片空白,有子仍拚命挣扎,趁雅也嘴唇离开的那一刹那,往他的嘴唇上一咬。
加藤拿起那份报告,大略扫过一遍,内容是向一名失踪人口的妻子问话的纪录,失踪者名叫曾我孝道,就是前几天确认与废弃车行李箱命案无关的那起失踪案。加藤心想,根本不必特地写这种报告。
「我想起来了,那女人态度很强硬对不对,一直到最后都否认她和滨中的关系,可是加藤先生认为她在说谎。」
「假使是同一个人,有什么可疑吗?」
「什么时候的事?」
「如果是第二个原因,我就觉得不能原谅。请明白地回答我,是前者还是后者?」
西崎似乎看穿了加藤的心情,什么都没说,只是撇嘴笑了笑。
「『华屋』的毒气案,你忘了吗?」
「新海啦,新海美冬。我在问你去找过她没。」
「骗妳的啦,我开玩笑的。不过,妳上当了吧?有子看人的眼光还有待加强啊。」
他的嘴唇封住了她的嘴,紧接着他的手强行伸进她的毛衣里。
西崎一副「前辈你在激动什么啊」的表情,惊讶地摇头。
傍晚她回到店里,看到空桌位上放着一个眼熟的纸袋,和她留在雅也那里的一模一样。当时她太激动,忘了将装料理的保鲜盒带走,当然她事后很快就发现了,但又不敢去拿,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你一脸很在意的样子。那时候加藤先生不是做了很大胆的推理吗?你说跟踪狂有两个,盯上新海美冬的和其他女店员的是不同的人,而另一个跟踪狂就是毒气案的嫌犯。──我是觉得很有创意啦。」
「算了。我知道了。」加藤把报告放回西崎桌上,又点起一根烟。
雅也不断眨眼,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呼地吐了一口气。
两天后,扇大桥尸体的身分确认了,在三鹰一家牙医诊所找到吻合的病历,死者是一家小印刷厂的老板。之后没多久,其妻与情夫便因杀人罪嫌被捕。
有子凝视着他。
专案小组的当务之急是查明死者身分,因此警方以东京都为主,针对近期报案的离家与失踪人口再次进行调查,而唯一的线索只有曾接受牙医治疗的齿模特征。
听到有人叫他,雅也停下脚步,缓缓回头。原本空虚的眼神一看到有子,瞬间回过神来。
「他叫滨中。」加藤回溯记忆,「那时候的跟踪狂叫滨中,『华屋』的楼层经理。那男的说新海美冬是他情妇。」
「住手!你干什么……」
就在这时候,雅也突然伸手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她发出啊的一声轻呼。
「组长在发牢骚哦,说加藤都不做事。」西崎抬起头来,不怀好意地笑了。
然而加藤并没把那个新海美冬视为纯粹的偶然。在「华屋」的案子里,那个女人所处的位置也很微妙;而这次,与她约好碰面的人失踪了。
有子回到家以后,情绪仍激动不已。她没想到雅也会这么做。如果他是温柔地要求,自己一定会委身于他吧。可是,他为什么要动粗呢?是看准了这个女人对自己有意思,所以觉得不需要尊重吗?
雅也低声笑了。
「喂,这个!」
「也不是生气,是吓了一跳。」
「告诉我一件事就好。上次你那么做,是因为对象是我吗?还是只是为了转移情绪,谁都可以?」
那女人又出现了……
有子屏住气,回视他的眼睛。心跳加速。
「妈,这是什么?」她问走出来外场的聪子。
「妳最好不要跟我扯上关系。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3
有子忙着外送。「冈田」也接年菜订单,必须送料理过去给几家特别的客人。
「不要用对小孩子说话的语气跟我说话。」她瞪着他,「我是在担心你。」
她一这么说,雅也也正色以对,眼神仿佛看着什么刺眼的东西。他移开了视线。
「但是上面的大人物说地毯式搜索是最有效的。」
「骗人……」她摇摇头,「你骗我!」
「那个女的?」
「上次真抱歉。」雅也说:「我那时候不知道是怎么了。妳一定很生气吧?」
「没这回事。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
不用说,该案与新海美冬并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的话,」雅也低头看有子,眼神很诚恳,「要是我杀过人呢?这样妳还能相信我吗?」
「他们只是想要『全面调查过』的绩效而已,因为万一要是调查出了漏洞,就有所谓的责任问题。就是满脑子在想这种事才会每次都被坏蛋超前一步,人家电脑都用得神乎其技了,警方还在打算盘。」
西崎苦笑着离开了座位,好像是去上厕所。
「有子,放过我吧。别再管我了。」雅也再次踏出步子,背影说着「别跟过来」。
雅也停下脚步,眉头皱在一起。
「没啊,因为那时候还不确定尸体是不是曾我孝道,而且到最后鉴识结果又证实猜错人了。」
回过神,发现西崎一脸担心地看着他。加藤露出苦笑,弹了弹烟灰。
加藤想起那时候。这个推理虽然奇特,他却很有把握,只要能说服上司们,就能动员人力彻底调查,然而上司却只把注意力放在滨中身上,最后案子成了悬案。
这天晚上,他也没进行多少盘查工作便回到警视厅。他没有回去专案小组,因为他不想看到上司向井的臭脸。
「为什么问这个?」
当然,这确实是个巧合,刑警干久了就会遇到这种事。因为每办一个案子,就得与为数众多的人碰面,为了两个全然无关的案子而在数年后向同一人问讯的情形,他也曾经历过。
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他是不是为了遗忘那些事,才会对自己那样?那是不是他拚命发出的求救信号?这么一想,她就很后悔自己没问明白便逃了开来。
雅也放松了力道。她推开他,四肢着地爬着逃走,拿起脱在玄关的布鞋,赤脚便冲出房间,来到马路上才把鞋穿上。
「哦……,那时候大惊小怪的,还给鉴识科添了麻烦,所以我想好歹也写个报告意思意思。」
「没有,算不上可疑。」
「我刚才也说了,那时候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才不管对象是谁。」
「那是一定的。」雅也行了一礼,「对不起。」
加藤清清楚楚记得新海美冬的脸,尤其是她那双眼睛,牢牢地烙在他脑海里。被她凝视时,那种一颗心好像会被吸进去般、说不上来的不安定感,光是想起那双眼睛便能再次感受到。
足立区扇大桥旁发现一具男性尸体。尸体被塞进一辆废弃车的行李箱,尸身全裸,脸部与指纹被毁,脖子上有勒痕。而且车子是报失赃车。
加藤原本漫不经心地看着报告,却在某一点上停了下来,接着双眼睁得大大的。他仔细阅读前后文,然后又从头看了一次。
正想问雅也怎么了,手却被他拉过去。他使力很猛,有子被推倒在榻榻米上,雅也压到她身上。
又过几天,除夕日到了,「冈田」照常开店。在红白歌唱大赛结束的同时打烊,已成了每年的惯例。
她走回房里轻轻捡起小碟子,原本盛在碟子里的酱油撒了出来,她拿一旁的面纸擦干净。
有子转身就冲出店门,匆匆往雅也公寓方向跑去。
不久便看到前方一个穿着绿色厚工作服的细长身影,双手插在口袋,仿佛漫无目的地走着。
「就是刚才呀。」
雅也继续往前走,有子追上他。
「哦,约在咖啡店碰面的女子啊,叫什么名字来着……」
「有什么不对吗?」
「我的确觉得这个姓氏很少见……。那是谁啊?」
接下来两、三天,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然而,另一种想法慢慢占据了她的心思,她开始在意他之前的那些异状。
「你这里不是写了吗?『曾我孝道当天去找前上司的女儿』。我是问你那个女儿。」
「是啊,如果是小说的话。只不过没能说服上面的人。」
有子正要穿鞋的时候,看到小碟子落在雅也身旁。那是她带过来的,大概是刚才雅也冲向厨房时弄掉的。
「谁跟你讲那个。这里写的这个女的,你去见过了?」
香烟烧了两公分左右的时候,他不经意朝西崎的桌面望去,桌上摆着写了一半的报告。
回到自己的座位,后进西崎正埋首办公桌前写东西,大概是报告吧。西崎前几天找到一个特征与死者极为相似的失踪人口,但电脑分析的结果却判断两者并非同一人。
比起他对她做的事,更让有子震惊的是看见了雅也的另一面。那天晚上,她辗转难眠。
加藤点了烟,转了转颈项,关节发出喀喀的声响。
这时候西崎回来了。
她跑过来他跟前,却想不出该说什么。她问自己:追他做什么呢?
4
一如往常与遥香一起吃早餐时,电话响了。比恭子反应还快的是女儿遥香,她立刻停下拿着筷子的手,望着电话。与其说她的眼神里有着期待,不如说是更悲壮的祈愿。接着母女俩视线交会。这一年来,同样的事不知重复过多少遍。恭子向女儿微笑,轻轻摇头,像在告诉她:一定不是的。她希望帮女儿把失望减少到最低,同时也是为自己打好预防针。
恭子拿起听筒。「喂,曾我家。」
「喂,敝姓森川。」是一名语调极为轻快的男子,「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个好消息要提供给家里有小学生的家长。不好意思,请问府上是否为孩子安排了英语教育?」
「英语教育?」
「是的。如果您目前还没有计划,我们有个商品请您务必试试看。不像过去用录音带……」男子连珠炮般说个不停。
「先生,不用了。我们没有这个闲钱。」
「不会花您多少钱的。这样好了,我先到府上向您介绍一下我们的商品。」
恭子再说一次不用了,挂了电话。最近这类电话很多,来推销公寓、坟墓、投资等等,不禁令人纳闷对方到底是怎么得知家里电话的。
回过神来,发现遥香悲伤地望着自己,恭子一语不发地摇头。女儿垂着头,又慢吞吞地开始吃早餐,她脸上的黯淡是失望两个字不足以形容的。恭子心想,看看你们这些大剌剌地打电话来推销的人,让这孩子如此沮丧,真是罪孽深重。
鼓励了神情黯然的女儿,好不容易送她上学之后,恭子随便收拾一下餐桌便开始准备外出。礼貌性化了妆,穿上特卖时买的朴素套装,虽免不了还是照了照穿衣镜,但心情一点都开朗不起来。忧郁、空虚又自卑的心情在内心纠缠。
去年这时候,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当时她正处于幸福的顶端,遥香即将上小学,恭子开心极了,请朋友陪她去买孩子入学典礼时身为新生家长要穿的衣服,朋友还羡慕她有能力买名牌。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暗叹才短短一年,变化竟如此之剧,简直像老了十岁,脸上没有一丝光采。
距离恶梦般的那一天,就快满一年了……
不,恶梦还没结束。那天一如往常出门的丈夫究竟怎么了,至今仍没有答案。她已经做好他不在人世的心理准备了,但是,心里仍留着一丝期待,想着也许有一天他会突然回来。她实在无法叫自己死心。每当电话响起,忍不住猜想可能是孝道打来的人,其实不止遥香一个。
她是去年秋天开始工作的。在那之前,生活费是来自孝道留下来的积蓄,然而还有公寓的贷款要付,尤其是发奖金那个月份扣款的金额很大笔,户头里的余额顿时大减,她已经不能在家枯等丈夫回来了。
孝道的公司以留职停薪处理他的状况,之前他还有待休的休假,全部折现给了大约一个月的薪水,去年夏天的奖金也发了部份给他。领到这些钱的时候,恭子深深体会到丈夫的收入是多么值得感谢,然而与此同时,今后将失去保障的恐惧也包围了她。
她极力不去想寿险的事。若拿到寿险理赔,生活的确会轻松不少,也不必担心贷款。但要得到理赔,理所当然就必须证实孝道已死。恭子害怕自己期待找到的是丈夫的尸体。
最先找到的工作是餐厅服务生,那是位于荻洼的一家连锁大众餐厅。她很想避免在可能遇见熟人的地方工作,但情况不容许她挑剔。在那之前她也面试过几次,她很清楚光是自己的年龄,又有个年幼的孩子,这些条件要找到工作就很难了。孝道经常埋怨「不景气的状况比政府以为的严重得多,要不了多久,全日本就会到处都是失业的人」,这些话她亲身体验到了。
她在那家大众餐厅工作到今年一月,二月起便在银座一家珠宝名品店贩售包包、皮夹类的商品。若从会遇见不特定的多数人这点来说,这个工作的确是比餐厅危险,但即使遇见熟人,和在餐厅里跟年轻女孩穿着相同的制服当服务生比起来,总是体面多了。再者,拿着这家店的商品也算是一种社会地位的象征,所以在这里工作反而是值得骄傲的事。她原本就喜欢包包和饰品,光是在工作岗位看着商品也觉得开心,而且更重要的是,收入大不相同。如果能继续在这里工作,要支持她和遥香两个人的生活应该不成问题。
幸好认识了她。──每当恭子想起安排她到这家店来工作的人,便由衷感谢。
只是,孝道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加藤没回答,吃了一口拉面。
翌日午后,加藤人在麴町的一家咖啡店。三点刚过不久,一名身穿西装的胖男人出现了,分明是微寒的天气,他的太阳穴一带却冒着汗,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牛皮纸信封。那是辨识的记号。加藤站起身,向他点头。
「那女的就是让我觉得不对劲。」
「一个事业是美容院,她请了时下最有名气的美发大师,生意好得不得了。而另一个事业是什么你知道吗?她做原创设计的饰品来卖,而且听说是和『华屋』合作。」
「这个啊,」菅原思考着说:「他常提到新海部长,不过,我想他没提过女儿。」
「有事情?」
「这么不景气的年头,竟然还有这么发达的事。」
刑警离去后,恭子仍想不通。丈夫的失踪与新海美冬明明没有直接相关,那个刑警到底想知道什么?
「只是想掌握详细状况而已。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菅原先生您知道新海美冬这个人吗?」
命案现场位于港区海岸,百合海鸥号【注:百合海鸥号(YURIKAMOME)为连结新桥与东京临海副都心的知名电车「东京临海新交通临海线」的别称,全线高架,无人驾驶,从新桥站每五分钟发出一班,通过彩虹大桥最终到达终点站丰洲,与地下铁有乐町线相接,线上每个车站都有专属的识别图案。】从上方经过,旁边就是日之出车站。
「我们并没有找到您的先生,是有些事情想请教才冒昧来打扰。」
从他睁大著细细眼睛的表情,看得出他不是虚应故事,而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加藤先生吗?」对方问。
「新海?」西崎露出讶异的表情,「哦,那个女的啊。聊一聊是无所谓啦,可是前辈,你还没放弃那个案子啊?」
「警察……」
「那么,请进吧。」无可奈何,她只好这么说。
加藤的确也从曾我恭子那里听说了同样的内容。
「上次那个阿佐谷的未亡人……不,那个丈夫失踪的太太,我去找过她了。」
「没有,他没说得这么仔细。」菅原神情凝重,「倒是听他提过好几次,说想把新海部长以前的照片送还。」
恭子明白刑警大概不是站着说两句话就能打发的,但是,他究竟想问些什么?虽然一定是与孝道的失踪有关……
也许只会让她感到不愉快。──恭子决定不提这件事。
「唔,正确时间不太记得了,不过已经超过六点,我想应该快六点半了吧。他刚失踪的时候,他太太也问过我同样的话,记得当时我也是这么回答的。」
当然西崎是开玩笑的,但加藤没有丝毫笑意,拿筷子刺穿薄薄的叉烧肉。
「请问……新海小姐怎么了吗?」在玄关送客时恭子问。
菅原点头。
西崎边吃拉面边苦笑。
对恭子而言,在店里工作的时候,是少数能将丈夫的事自意识表面驱离的时刻。即使如此,当她看到经过店门口的行人当中出现形似孝道的身影,好几次都忘了有客人在场而直接冲出店外。明知那不是孝道,身体仍不听使唤。后来她已将缘由告诉店里的同事了,但一开始大家觉得她简直莫名其妙。
恭子上班的时间到六点,收拾好换装后离开店门是六点半。回家前她先绕过去娘家。娘家是老旧的木造独栋楼房,住着父母和哥哥嫂嫂,恭子上班时便将遥香寄放在那里。
「是的。不好意思,这么突然。」
她心想,终于找到了吗?还是又发现疑似丈夫的无名尸?
「他说之前新海部长非常照顾他。」菅原敛起下巴似地点点头,双下巴跑了出来,「所以当他知道新海部长在地震中过世的时候,心情很低落。我记得是在地震后一年吧,他正好到大坂总公司出差,他说他顺道去了一趟神户。」
「没有,我没看过。曾我是个道德观念很强的人,好像认为擅自把恩人的全家福照给别人看不太好。」
5
「您还记不记得曾我先生是否提过关于这位新海小姐的话题?什么事都可以。」
恭子唯一想像得到的可能性便是女性问题。她听过一种说法,当男人做出令人不解的举动时,背后一定有女人。而实际上她也是这么认为。虽然与孝道熟悉的人都斩钉截铁地说完全没那种迹象,但恭子并没有尽信,她从孝道的朋友那里打听出过去曾与丈夫交往过的女友姓名,用尽手段查出联络方式,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电话过去。不论是谁,突然接到这种电话都会觉得被冒犯,每个人都对恭子冷言冷语,甚至还有人在电话另一头破口大骂。恭子受气、受辱的代价,便是确定了丈夫的失踪与以前的女友无关。
她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美冬。现在她可是恭子的恩人,因为为她介绍现在这份工作的,就是美冬。
「不是因为长得太美,所以忘不掉而已吗?」
她从没让陌生男子踏进家门过,万一这个人是假冒刑警,进了门就露出强盗的真面目,自己与女儿也只能引颈就戮了。──恭子一边这么想一边泡茶,然而男子的态度并没有丝毫异状。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那天曾我先生离开公司之前,菅原先生曾经和他说过话?」
现在的恭子,每天就是等着警方通知找到特征与丈夫一致的不明尸体。大约一个月前,她才因为足立区发现一具疑似的尸体而特地前往警视厅,被问到许多深入的细节,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结果死者不是丈夫。前几天听说那个案子的凶手抓到了,恭子只知道似乎是妻子与情夫共谋,详情她并不清楚,因为在找到孝道之前,她都尽可能不去看与杀人案相关的新闻和报导。
加藤希望菅原谈谈曾我孝道失踪前的情况。
两人坐进西崎停在路边的车。
恭子仍低着头从包包里掏钥匙时,男子开口了:「请问是曾我太太吗?」
「在那边吃个拉面再走吧。」加藤朝左侧的招牌努了努下巴。
「既然这样,那应该就只是凑巧两案有同样的关系人而已吧?」西崎大口喝起拉面汤。
这人姓菅原,是曾我孝道的同事。据恭子说,他是孝道最熟的朋友。
在路边停好车,走进营业至清晨五点的拉面店。
他失踪时,恭子问遍了所有亲戚朋友,翻遍了贺年卡、通讯录,甚至明知没来往的人也打电话去询问最近是否见过丈夫。不愿意别人知道丈夫失踪也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没多久就没余力去在意这些了。
加藤所住的出租公寓位于大森,而西崎则住在更远的蒲田,下了第一京滨高速公路,接下来就是一路直行了。加藤认为上面会派自己和西崎过来,纯粹是因为距现场交通方便,而且西崎有车,如此而已。再加上他们两个都单身,半夜里动员也不必顾虑家人。
结果这名叫加藤的刑警像要制止她的猜测似地挥了挥手。
「哦……」西崎拿筷子在拉面碗里搅动,「真不知该说什么了。搞不懂这种事是常有呢,还是很稀奇。」
「是的。因为难得看他那么早就准备离开,我问他是不是有事,他说他有约。我们的对话大概就只有这样吧。」
死者是年轻女子,弃尸路边,死因不明。发现者是路过的卡车司机。
辖区原则上还是向本厅做个通报;而本厅这边知道命案概况之后,也决定原则上还是派个人过去。这几个「原则上」加在一起,自己就很倒楣地被点名了,加藤是如此认为的。
「被人家说『辛苦了』。看样子他们也在等我们走。」
「你想太多了啦。就算是那个曾我……是这个姓吗?那个阿佐谷上班族失踪的事,也还没确定是不是刑案吧?」
「我是听曾我太太说的。是和曾我约的那个人吧?听说是以前在我们公司的新海先生的女儿。」
问完之后,刑警站起身来,很有礼貌地告辞。
正抽着烟,西崎回来了,脸上挂着浅笑。
「我没见过,因为我一直在东京。新海部长据说是在大坂总公司那边,曾我说他在大坂那段时期很受部长照顾。」
「想也知道,这种小案子本厅的刑警还来插手,他们也很难办事吧。」
「怎么可能常有啊!短短两年前,她不过是个小店员,而且还是坂神大地震的受难者。照理说,应该连生活都不容易了,她却能搞出什么和美发大师、和『华屋』合作的花样。」
加藤点点头。曾我甚至也不太愿意让妻子恭子看,但即使如此,恭子说她曾经看过一次。她表示那是张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全家福照,对美冬的印象不深,照片背景等细节都不太记得了。
「不是同名同姓。果真是那个新海美冬。」
味噌拉面吃掉三分之一时,加藤停下筷子。
「哪里哪里,只要是关于曾我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说。昨天我和曾我太太也通过电话,她很高兴,说警方总算采取行动了。」
西崎听言也一时语塞,喝了一口水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请问您是?」
「您看过那张照片吗?」
「可以聊一下新海美冬吗?」
据曾我恭子说,由于新海美冬从中安排,她现在才得以在「华屋」工作,这件事也令加藤感到突兀。对新海美冬来说,曾我恭子只不过是一个想将全家福照片交给她的男人的妻子,那个男人曾经是父亲的部下,但光凭这种程度的关系,便足以让她帮忙介绍工作吗?美冬与恭子在曾我孝道失踪之前,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地震一年后,那就是去年了?」
接了女儿回到自己的公寓,恭子发现有一名男子站在门口。他的人中和下巴的胡子没刮,头发也有些长,没系领带,看起来实在不像一般的上班族,而且眼神锐利,当他的视线落在恭子母女身上,她差点没双腿一软。
「曾我太太说,曾我先生有好长一段时间找不到新海美冬小姐。不过,既然约好要碰面,我想一定是在什么机缘下找到了。只是这个机缘曾我太太好像也不知道,菅原先生您有没有听说过?」
「那部份我倒不这么认为。」
「咦咦──!」西崎身子往后一仰,「你根本就还在查嘛!怎么又开始了?」
没有没有。──加藤笑着摇手。
「是的……」恭子声音不由得颤抖。她将遥香拉到身后。
「那又怎么样呢?你之前不是说偶尔也是会发生这种事的呀?」
「菅原先生见过新海美冬小姐的父亲吗?」
得知死者是别人时,她的心中五味杂陈。在安心的背后,确实也有着焦躁,多么希望事情能够早日水落石出。当她发现自己心里竟产生类似失望的情绪,不禁愕然,同时也厌恶、责备自己。
「我是警视厅的人。」男子取出手册,「敝姓加藤。」
「呃,是吗?啊啊,对对对。哦,才一年啊,总觉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哦……」她心想,事到如今还要问什么?
「我知道您已经与我们警方谈了许多,前几天也承蒙您协助足立区的案件。不过我今天想请教的内容有些不同,因此无论如何都想与您当面谈。」刑警看了看躲在恭子身后的遥香,笑容可掬地说:「可能会需要一点时间,不过我会尽可能不耽误您太久的。」
「关于您先生失踪当时的事。」
「好啊。」西崎也一副很乐意的样子。他们早就不会因为看了尸体而没食欲了。
离开拉面店后,加藤几乎没说话。而西崎也没开口,也许是暗想自己在新海美冬的话题上泼了前辈冷水,坏了前辈的心情吧。
「我就是没办法理解加藤先生的这种感觉。」西崎一边捧起大碗,不解地说:「不过啊,加藤先生,就算新海和这边扯上关系,当时她是和曾我相约碰面的吧?结果是新海空等一场。加藤先生认为这也是她捏造的?」
「我想你可能已经听曾我太太说过,他的工作顺利,隔周还有一笔大生意要谈,那时候正忙。曾我和我们谈起话来,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我完全无法想像他会离家出走或突然消失。」
「很抱歉这时候来打扰,因为我想白天您可能不在。」
加藤拜托杉并署里的朋友调阅曾我孝道失踪的相关资料。当然,杉并署几乎没进行过像样的调查,只是对新海美冬和曾我公司的人做了一些形式上的问话而已。不过他们曾向美冬与曾我约定碰面的咖啡厅询问过,咖啡厅的人证实的确有形似美冬的女子单独出现在店内。
「那么,那位新海部长──就是美冬小姐的父亲吧,关于新海部长,曾我是怎么说的呢?」
孝道公司的同事帮了不少忙,他们仔细打听孝道失踪前的工作状况,还将结果整理出来给她,然而看了之后只是明白一点──再怎么想,孝道都没有失踪的道理。当时他手上有好几件工作,每件都算顺利,失踪那天的隔周原本还预定签定一份大合约。
加藤没继续说下去。再怎么解释,都很难让别人了解自己心里这种抑郁的不痛快。
「就是这一点。」加藤的筷子指向西崎,「就因为她是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又碰巧和两个案子扯上关系,我才会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背后有鬼。」
「你知道那女的现在在干嘛吗?讲了你别吓一跳,她现在可是两家公司的老板了。」
恭子本来就胆颤心惊,深怕他搭话,男子低沉的声音更令她身体一颤。
「可是人家就是能干啊!世上本来就是有这种厉害人物,那种像谜一般的人是无法用常理判断的啦。」
「好好一个大男人凭空消失了,这还不算是案子?」
加藤问的问题就如他事前所说明的,集中在孝道失踪前后那段时间,而且针对孝道与新海美冬约好碰面这件事问得特别仔细。两人为了什么事碰面、与新海美冬如何认识、孝道失踪后双方有过什么样的联系等等,问的都是这些细节。恭子不明白他的目的何在。
「有没有哪一位同事比较了解新海先生的呢?我有些事情想请教。」
「哦,大坂总公司那边,年纪大一点的大概都知道新海部长。不过,」菅原眼里浮现警戒的神色,「怎么会问到新海部长的事去呢?我想这和曾我的失踪没什么关系吧。」
果然问得太深入了。──加藤心想。他摆出笑脸。
「其实,我想接下来去找新海小姐,所以想先多了解一些背景。」
「哦……」菅原惊讶的表情并未消失,「如果只是为了这样,还是不要太追究新海部长的事情比较好。」
「怎么说?」
「我也是听曾我提起而已,详情我并不清楚。」菅原往餐桌方向探身过来,似乎有些在意周围,「听说新海部长几年前为我们公司出的事揹黑锅而辞掉了工作。」
「哦,出事啊。」
「不过曾我说,责任根本不在新海部长。总而言之,因为有这样一段过去,大概没人肯在公开场合谈论新海部长吧。」
听到这些话,加藤挤出笑容。
「什么公开场合,没那么夸张啦,只是和我大概聊一下就可以了。」
结果菅原也明显地摆出一脸假笑。
「加藤先生可是警察呀!和警察谈,不就等于是公开了吗?难道不是吗?」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很抱歉,就是这么回事。别的事我都可以尽力帮忙。」
「谢谢您了。那么这个就由我来……」加藤伸手去拿帐单。
「不,不用了。这部份的人民税金,请用在寻找曾我上面。」说着菅原一把抢走帐单,朝收银台走去。
看来菅原是察觉到刑警在乎的不是曾我失踪,而是公司从前出的事,因而有些不快吧。加藤悄悄耸了耸肩。
离开咖啡店,加藤搭上地铁,在有乐町线银座一丁目下车出站后沿中央路走,不久便看到右手边「桂花堂」的招牌,那就是曾我孝道与新海美冬相约碰面的地点。
据菅原的说法,曾我在六点半左右离开位于麴町的公司。他与新海美冬相约的时刻是七点,可以推测当天的曾我应该会沿加藤刚才的路线来到此处。然而,曾我并没有在「桂花堂」出现。要在这条单纯的路线当中绑架一个大男人,应该是不可能的。
半根烟烧成灰时,新海美冬现身了。看到她,加藤一时之间连点头致意都忘了。她变了。服装虽是朴素的灰色套装,全身却包围着一股华美的气氛,脸庞也充满光辉,自信洋溢。加藤心想,假如是在别的地方碰巧遇见,他八成认不出是她。
「不了,先不要。不过想跟你要个烟灰缸。」
他明白先前觉得不对劲的原因了。毒气案当初,科搜研对于毒气装置也给过同样的评语──制作者肯定是金属加工的行家。
他在一栋银灰色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入口处贴出来的名牌上,写着几家公司的名字。「BLUE SNOW」位于四楼。
「为什么后悔?」
「在这里是严禁提到她这方面的话题的,也麻烦您不要去问我们其他同仁。要是刑警曾盘问过的事被传出去,事情就严重了。」
手艺精湛的师傅……
他正想进一步展开推理,胸口口袋的手机响了,他不耐烦地接起电话,果不其然,是西崎打来的。发生案子了,请立刻赶回来……
柜台小姐看了名片上的头衔,眼睛睁大了。
「妳认为曾我先生出事了?」
「为什么选那里?」
加藤若无其事地问起新海美冬。虽然早知道她已辞职独立创业,但在樱木告诉他这件事时,仍装出初次听到的表情。
这么一来,便是有共犯了……
美冬摇摇头。
「从来没见过。」
这是指菅原所说的出事吧。
「这一点我也很好奇,所以正打算在见面时请教他的。」
「怎么说?」
「关于曾我先生失踪一事,妳有没有什么线索?曾我先生有没有说过让妳觉得奇怪的话?」
加藤拿出名片,「我想找新海小姐。」
「就像您刚才提到的,在约碰面拿照片之前,我和曾我先生完全没有任何交集,所以我实在无法提供什么线索……」她叹了口气。
「没有,不过请转告她是两年前『华屋』出事时的负责人,她应该就知道了。」
「目前是还好,但是绝不能大意。您请抽烟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不了,只是想请教一点事情而已。我喝点咖啡之类的吧。」
「是的。其实我有点后悔,既然只是要把照片交给我的话,应该请他邮寄给我就好了。」
6
「那是新海小姐所做的最早的作品,可说是试作品吧,是我们公司的原点。」
然而将假设扩大至此,身为刑警的他也不免有些抗拒。没有任何根据,只为了让各个环节合理而再三添加「如果」,是没有意义的。
樱木将加藤带往店里侧的桌位,大概是担心加藤在客人面前提起毒气案吧。
「这样啊。那么这边请。」
「哦。」
「这栋大楼地下室有一家名叫『卡斐拉』的店,新海小姐请您在那儿稍候。」
「『卡斐拉』是吧,我知道了。」加藤点点头,离开办公室。
好比说想更改碰面地点?曾我定然不疑有他,当下前往重新约定的地点。那个地点可以是任何地方,不是银座也无妨,当然也可能是一个四下无人、极利于绑架的地点。
「欢迎光临。」迎面一名长发女子笑容满面地招呼他,大概才二十岁左右吧。
「好的。」
「因为是刑警先生您,我才说的。其实她要结婚了,而且对象不是普通人。这事只有一小部份人知道,还请您务必严加保密。」如此声明再三之后,樱木才把对象的身分告诉他。
「家父不愿提起公司的事,因为好像不是很开心的回忆。」
但问题还没解决。就算美冬将曾我引到另一个地点,她本身却无法前往该处。她当时在「桂花堂」是已经查证过的。
「曾经听令尊提起曾我先生吗?他是令尊的部下吧?」
「也只能这么想了吧?虽然警方好像不是很积极调查。」说着,美冬又喝了一口卡布奇诺。
他适时结束问话,离开了餐厅。他的触角确实捕捉到一些无形的东西,但却连轮廓都称不上。
经过「桂花堂」不久,便看到「华屋」。加藤走进去,小心不让应该在一楼卖场的曾我恭子发觉,上了手扶梯。
「这个戒指呢?」加藤指着一枚单独放在展示柜里的戒指。唯独那枚戒指气氛不同于其他,金属的部份整体而言给人一种略显厚实的感觉。
「没关系。对了,您用过中餐了吗?若不嫌弃,一起用餐如何?」美冬的杏眼妖艳地发光。加藤移开视线。
加藤进了电梯到四楼。
「听说曾我先生为了找妳,费了好大一番心力。最后他是怎么和妳联络上的?」
既然不可能绑架,那么曾我便是依自己的意愿绕路了。会是有别的事吗?但约定的时候就快到了。或者有人找他去别处也是一样道理,只要是临时有急事,曾我应该会打电话给约好的对象,也就是新海美冬。
「那是我们公司的专利。」她自豪地说。
加藤只想打听新海美冬的消息,但为了掩饰,便从其他女店员的情况问起。最近情况如何、被跟踪后有没有留下后遗症等等,不着痕迹地确认她们是否有男友。樱木表示之后店里没有任何异状,如今女同事们应该也已淡忘这件事了。畑山彰子调往横滨分店,但这是与案情无关的人事异动。
「那么,来杯卡布奇诺吧。」她唤来黑衣男子,点了东西。
「我刚好有别的事来附近,也不好说是顺便啦,只是想来看看之后你们怎么样了。」
「请问您有预约吗?」
她显得有些迟疑,说了声请稍等,便消失在办公室里侧的门后。
「请问您在找什么商品?」近处一名女子前来询问。
黑衣男子领他到里侧的桌位,看来新海美冬先联络过了。
她点点头。
计程车来到青山路,加藤详细地指示司机,在抵达表参道之前下了车,确认住址之后,一边抬头看着毗邻而立的大楼一边迈开脚步。
等候的这段时间里,加藤望着身旁的展示柜,里面陈列着戒指等首饰。加藤对贵重金属一窍不通,但前几天从樱木那里得知,这家公司的商品使用了特殊的技术。
又有好一阵子得为无聊的案子穷忙了。加藤皱起眉头,朝一辆空计程车举起手。
「真了不起。」他望着展示柜说:「我第一次看到有宝石是这样上下叠起来的。」
加藤觉得自己陷入这女人的步调里了;或者反过来说,这女人也想以她自己的步调来主导。他暗忖,她这么做一定是基于什么意图。
「妳的事业真是成功啊,好惊人。」
「你们是约在银座的『桂花堂』吧,是妳指定的吗?」
「不是的,实际上动手做的,是一位有交情的师傅。据说不是金工的师傅,而是一般金属加工的师傅,是应新海小姐的要求所做的。那位师傅手艺精湛,听说连『华屋』的人都非常惊讶。」
「因为如果不是为了来找我,曾我先生那天应该会直接回家的。我忍不住会想,要是他直接回家,事情也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久违了。很抱歉,在妳工作时突然来访。」
卡布奇诺送上来。她啜了一口,唇形也完美依旧。
离开大楼,招计程车之前,他再次回头一望。就在那一瞬间,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加藤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但却有什么让他觉得怪怪的。他还想不出哪里不对劲时,里侧的门打开,方才那位年轻小姐回来了。
在这之后,他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本来他就不认为从新海美冬这里能够得到任何有用的资讯。他的目的是与她接触,观察她的反应。
加藤一走近,樱木似乎立刻想起来了,虽然惊讶,脸上仍露出彬彬有礼的笑容。
正因如此,加藤才想更深入追查曾我孝道与新海美冬两者的关联。一个仅仅是为了送还全家福照而前来的男子,应该没有任何必要让他失踪才对。
「那真是太好了,这么一来,恭子小姐也有个强而有力的帮手了。那么,您今天是为了这件事过来的?」
美冬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与模糊,加藤听不出她说的是真是假。
对方指定的店不是咖啡店,而是义大利餐厅。他一进门,便出现一名黑衣男子,问他是不是加藤先生。他吃了一惊,点点头。
「BLUE SNOW」的入口是玻璃门,办公室似乎也兼作展示空间,摆了好几个展示柜。加藤走了进去。展示柜后方有好几张办公桌,七名员工正在工作,全是年轻女子。
「我觉得那里应该很好找。有什么不对吗?」
「您要来些饮料吗?」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他点起第二根烟。缓缓吐了一口烟之后,再次打量她。那双眼睛依旧像要把别人的心吸进去似的。「其实,我是在调查曾我孝道先生的失踪案。」
唯一能够导演曾我孝道失踪记的人,只有新海美冬。这一点加藤深信不疑。
「好久不见。之前承蒙您的照顾。」樱木低头行礼。他的发线分得一丝不苟。
「没有,只是问问做为参考。」
「年纪轻轻的,真是厉害。她还没结婚吧?不知道有没有对象啊?」加藤一副开玩笑的语气,刻意摆出低级的笑容。
没想到樱木突然一脸认真,竖起食指抵住嘴唇。
「她可了不起了,现在是『华屋』的企业合作伙伴哩,我见到她还得毕恭毕敬的。」樱木苦笑。
「她自己做的吗?」
「听说新海小姐和曾我先生约好要见面,是因为曾我先生手边有您和双亲的合照?」
「不算负责,只是参与了部份调查。」
「新海小姐之前没见过曾我先生吧?」
当年吸入毒气昏倒的樱木,现在正在店内走动巡视,看上去比两年前胖了几分,不过也算是多了一份派头。
「也难怪您无心用餐了。」
「是的。」
但是,万一是那个新海美冬打电话给他,会如何呢?
「是的。」
「不过,妳的珠宝和美容院都很成功不是吗?」
「好久不见了,加藤刑警。」美冬盈盈一笑,在他对面坐下来。
三楼卖场的面孔似乎和两年前没有太大改变,却不见在跟踪狂事件中受害最深的畑山彰子。
「哪有什么成功呢!接下来才要加紧努力,而且有不少人说我太莽撞了。」
美冬睁大了眼睛,「加藤先生负责这个案子?」
听到那人是「华屋」的社长,加藤惊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