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幻夜》 · 东野圭吾 · 2.1万 字
1
辘轳上有一个比人脸还大的大钵正转动着,赖江双手捏住钵的侧面,从上缘缓缓地往外侧推,她想做的是一个大盘子。
作品越大,越要慎重;然而若不鼓起勇气使力,黏土的形状并不会改变。既慎重又大胆,其中的分寸很难拿捏。
黏土在她手中开始失去平衡,她拚命以双手撑住。这时,有人从前方伸手过来辅助她,同时以精准的手法将变形崩塌的黏土形状加以修正。
一时之间,赖江有种是雅也过来帮她的错觉,因为之前他也像这样帮忙过好几次,然而在她眼前的是老师御船。御船确认辘轳上的黏土安定了,向赖江点个头便离开了。
雅也又不可能在这里。──赖江拿起毛巾,拭去额上的汗。
离开教室,没走几步,便听见背后有人喊「仓田女士」。一回头,一名似曾相识的男子笑着走近来,满脸胡碴,西装穿得有些邋遢,眼光却锐利无比……
「我是警视厅的加藤,之前在银座的画廊曾经与您有一面之缘。您还记得吗?」
「加藤先生……。哦。」他这么一说明,记忆便回来了。
「有些事想向您请教,不知道方不方便?」
「哦,可以啊。」
「不好意思。」
两人进入水天宫前车站内的一家饭店,大厅已摆出了圣诞树。他们在一楼的咖啡厅面对面坐下,赖江不禁陷入怀念的情绪中。她就是在这家饭店第一次遇到雅也的。
「那一位现在也还在上课吗?」
加藤开口一问,让赖江回过神来。「咦?」
「我是说那个酒瓶的作者。好像是水原先生是不是?听说他是个技师?」
「哦……」她没想到加藤竟然还记得雅也,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最近好像都没来了,大概是工作很忙吧。」
「最近都没见到人吗?」
「是啊,这阵子一直没见到他……」
「是吗。」加藤虽拿起咖啡杯端到嘴边,仍抬眼盯着赖江看。那种像在观察东西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两位曾经一起去『华屋』吧?」
「有子小姐是吗。妳和他是什么关系?」
「没有。」
错不了,终于找到了──
「他应该没什么事要找我,我也没什么事要找他。」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一听就是死要面子硬逞强。
赖江不由得想点头,却改变了主意。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她好强地瞪着他。
「这一点我现在实在无法奉告,不过我想将来应该可以给您一些解释。」
「应该是五年前,春天的时候。」
「你问这些的目的何在?我实在不明白。」
听到加藤的话,赖江觉得自己的脸僵了。她瞪着刑警。
小菜是凉拌小鱼和海带,加藤吃了一口小菜,也喝了啤酒。有子把托盘抱在胸前站在餐桌旁。
「遇见他之前,您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状况?」
她一脸错愕地抬起头来,「咦?」
「请点个东西,不然我爸妈会觉得很奇怪。」
「什么交往……。变得比较熟是事实就是了。」
「是的。您和水原先生两人去用餐了吗?」加藤带着窃笑。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踏着公寓的阶梯拾级而上,一上去便看到雅也门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女孩身穿牛仔裤搭运动夹克,正将一张纸条之类的东西夹进门缝里。
加藤算了算,那就是一九九五年的春天了。与新海美冬来东京是同一时期。
赖江睁大眼睛,这个刑警怎么知道的?
「对。不过,当时我还不认识他。」
「您是在哪里认识那位水原先生的?我向陶艺教室请教,他们说是您拉他来的。」
一进店里就闻到柴鱼高汤的味道。店里没有客人,晚间的营业时间从五点开始,而现在才五点零几分。
她指的是在门上夹纸条。
记下打不通的电话号码之后,刑警合起手册行了一礼。
「那天就直接和他分开,我自己回家了。」
怎么可能记错。──赖江心想。因为那一天在后来成为意义重大的一天,也就是说,那天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雅也。
那天起,她与雅也就断了联络。为何会如此,直到现在赖江还是想不透,她甚至还到他的公寓去,但公寓的门紧闭,敲门也没有反应。
「『华屋』。您曾在一楼的皮包卖场与曾我恭子小姐谈过是吗?」
这个重大突破,缘自于前几天他去见曾我恭子。当时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加藤只是想去确定曾我孝道的失踪是否有进一步的消息。
「啊,我不用了。」加藤摇摇手。
「离开『华屋』之后?」
离开饭店的咖啡厅之后,加藤拦了计程车,告诉司机目的地之后翻开手册。
赖江尽可能详细地将自己与雅也认识的经过告诉加藤。加藤一脸认真地在手册上做笔记。
「在那之前,我倒想请教妳是谁。」加藤抽出夹在门缝上的纸条。
「不知道。要是知道,就不会做那种事了。」
但加藤对她的发问完全不予理会。
加藤一走近,她便低着头打算错身而过。
水原为何销声匿迹?是因为自己的身分快曝光了?几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事?
「例如说被人监视,或是遭到跟踪等,也就是所谓的跟踪狂的行为。」
有子微微蹙起眉头。
有子拿托盘端着啤酒、玻璃杯以及一盘小菜回来了。厨房传来说话声。
然而加藤发现冰箱底下露出一张纸片,拉出来一看,顿时仿佛电流从背脊窜过。那张纸上有铅笔画的戒指,还注明了各部位的详细尺寸。
赖江摇摇头。
赖江把茶杯拉过来。雅也涉入什么案件了吗?这件事和他销声匿迹是否有关?
「不知道。」她摇摇头,然后抬眼看他,「请问你是?」
「你是说水原先生和什么案子有牵扯?」
「请问喝点什么?」有子问,语气很生硬。
打了也不会通的。──赖江本想这样告诉刑警却作罢,反正一打就知道了。
「不寻常的状况?」
然而,他却因此从恭子那里得知一件意外的事。
2
「我想请您回想当时的情况。两位离开『华屋』之后,做了些什么?」
恭子表示四月时,仓田赖江曾经到店里来,针对曾我孝道的失踪,以及她因此与美冬有所往来的事问了一会儿。如果事情仅止于此,说不上有何异样,但她接下来的话引起了加藤的注意。
然而加藤前往在陶艺教室查到水原的公寓地址一看,人已经不在那里了,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询问房东的结果,对方表示房租是一次预付半年,所以还没有找人的必要。
「我知道这样很烦,但是妳真的不知道水原的行踪吗?」
「有什么问题吗?」赖江问刑警。
「什么拉来……,我只是问他有没有兴趣而已。」
「妳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计程车停了下来,水原雅也的公寓就在前面。明知是白跑一趟,但加藤仍对他可能会回来抱着一丝希望。
「您没记错吧?」
加藤的问题让有子一脸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里?」
有子板着一张脸,点点头进厨房去了。目送她的背影之后,加藤环顾整个「冈田」店内。这是一家典型的老街定食屋,据说之前水原雅也下班后都会来这里吃晚饭。
自从在画廊得知有水原雅也这个人之后,加藤一直挂在心上。让他特别注意的,就是水原是一名金属加工技师,而且来自关西。新海美冬在「华屋」上班时,同事曾听到她打私人电话,当时美冬说的是关西腔。
加藤硬是拜托房东让他进入屋内调查。房间很冷清,只有生活上不可或缺的家具、电器用品、消耗品、衣物,不见技师应该会自备的工具类物品。
赖江摇摇头。
「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您。」
「您为什么要隐瞒呢?和他认识的经过不可告人吗?」
「我就是在这家饭店见到他的。」她徐徐开口。
「啊,是我失言了。」加藤双手稍微举起,「只是现阶段我无法向您仔细说明,我们对调查内容必须保密,同时也有义务保护个人隐私。这点还请您见谅。」
「妳是不是找他有事?找水原雅也。」
新海美冬的共犯就是水原雅也。他符合所有的条件。
上面写着「回来后请和我联络。 有子」。
从曾我恭子那里得知这些情形,令加藤对水原这号人物大感兴趣。
「我当时的确在考虑。」
加藤苦笑,「我的意思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妳找水原先生有事?」他问。
「我们的确是去了,有什么问题吗?」
「可以啊。」
「我认为这是为彼此着想。我也在找他,我想我们合作应该比较好找。」加藤不慌不忙地取出警察手册。
※※※
加藤整理了一下仓田赖江的话。赖江本人似乎认为她与水原是萍水相逢,但事实恐怕并非如此。水原是经过彻底调查之后伺机接近赖江的。当然,这一定是美冬的指示,虽不知她目的何在,但赖江在秋村家拥有相当的影响力,美冬或许是想压过她取得主导地位。
「妳和水原是什么时候开始往来的?」
「而这时候水原先生出现,警告您说您被骗了。于是您和他两人便开始交往了是吗?」
「咦?」
「没有就好。不好意思一问再问,您现在和他没有联络了是吗?」
「也不算有事,只是在想他回来了没有……」
「方便给我他的手机号码吗?」
「你在找水原先生?」
「所以,我想请教您是怎么认识他的。」
她摇摇头,「没有……,我没有跟他交往。」
水原向曾我恭子询问孝道失踪的细节,这一点也令加藤感到不解。若水原是美冬的共犯,这些他应该都知道才对,为何还有向恭子确认的必要?
然而,加藤似乎没把她的说词听进去,一迳望向远方,拿原子笔笔头叩叩敲着桌子。
「嗯,是的,我得找到他。要是找到了,需要通知您一声吗?」
「没记错。」
「他们两人离开之后,只有那个水原先生又折回来,问了一些更详细的事情。我心里想这个人怎么会问这些,不过还是回答了。」
「换句话说,这位叫做山上的人向您提出了新事业的投资方案,而且引起您高度的兴趣。」
「哦,这样啊,那来个啤酒好了。」
「我没有感觉。别人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
「可以告诉我妳跟他是怎么熟起来的吗?」
「我跟他没有特别……」
她才说到这里,加藤就笑着摇头。
「要是没有特别熟,怎么会苦等一个行踪不明的人的消息?」
有子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瞪着加藤说道: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经常在店里碰面,就……」
「原来如此。」加藤又喝了一口啤酒,「妳知道他在哪里上班吗?」
「之前的吗?」
「对。」
「我听说是在千住新桥旁的一家铁工厂。」
「工厂叫什么名字?」
「他好像说是福田的样子。……也可能是福天。」
加藤在手册里写下「福田 福天工业」。
「他消失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我没发现。因为在那之前,我们就几乎没见面了。他一直没来,我想看看他是怎么了,就到他住的地方去看,结果已经没人了。」
加藤猜想这女孩一定是对雅也有意思。
「妳觉得他有没有固定的交往对象?」加藤问了这个对有子有点残酷的问题。
果不其然,她先垂下视线才回答:「我不知道。」
「意思是说没有那种感觉?」
「我的意思是,他从来没提过这方面的事,也没见过有那样的人出现。再说,我也不是那么了解他。」
「哦,做银饰啊。」
背对无言以对地伫立原地的有子,加藤转身快步离去,心里想着,水原雅也要是选了这个女孩,人生也会截然不同吧。
加藤从上衣口袋取出一张照片,那是他自己偷拍的,拍的是正走出公司大楼的美冬。他把照片亮到有子面前。
「没有电吗?」
「是啊,内行人都知道。这跟雅也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知道的。我一直觉得他心里有喜欢的人。」
一进门就是办公室,办公桌和文件柜上积着灰尘,可见这家工厂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运作了。
「是我们不能偷用的意思。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不是我的,全是银行的了。」福田抽完第二根烟,一边抚着腰站起身来。
加藤有些意外,「呃,这不太方便,因为这是调查资料。」
「那小子也捅了漏子?」
「照片?好啊。」加藤把美冬的照片递给她。
「这样啊……」
「那小子也是到处躲债吗?」
正如福田所说,厂内的灯没办法打亮,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照在成排的工具机上。
「那么,有没有哪个同事和他比较熟的?」
有子把照片还给加藤。
「然后你就雇用他了?」
加藤找到福田工业时,已经是当天晚间八时许了。他无论如何都想在他休假的这一天结束之前拜访完福田工业。
「啥?这什么意思?」
「对。刚才我也说过,他的技术是没话说的。这就叫因祸得福吧,对我这里来说,安仔那件事倒成了好事,不过这话不能让安仔听见就是了。」福田依依不舍地望了一会儿变短的香烟,才往烟灰缸里熄了烟。
「我是警方的人,有些事想请教。」
「我……。这个人是雅也先生的心上人吧?」
「安仔?不行了?」
「所以你就雇了水原当临时代打?」
「是啊。啊,不对。」福田立刻订正,手指还夹着香烟,眼珠往斜上方转,「是安仔不行了之后,才雇他来代替的。」
加藤把自己的Marlboro放到桌上。
「可以参观一下工厂吗?」
「最近他曾经跟你联络吗?」
「所以我不是说不能透露详情吗。要是他回来了,妳可以问他。」虽然大概不会有这一天。──这句话加藤就没说出口了。「我再说一次,妳最好把他忘了。这是为妳好。」
福田似乎抽得津津有味,吐了一口烟。
加藤知道她指的应该是仓田赖江。
福田又从鼻子哼了一声。
万一妳知道那男人的真面目,恐怕连摆出好脸色为他端茶送水都办不到吧。──加藤在心里加上这句。
福田深陷皱纹中的眼睛稍微张大了一点。
有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钟之久,摇了摇头。
「妳确定?很可能服装或化妆的感觉跟照片里不太一样。」
「还用得着特地指谁吗!这么不景气,找不到工作的人会干的事只有两种,不是为非作歹,就是去死。」福田拖拉着脚步走到布满灰尘的椅子坐下,「好了,他干了什么好事?」
3
「那小子『也』?其他还有谁……」
福田抬头边看加藤,边抽出一根烟。加藤在他叼起香烟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了火。福田眼里虽仍带有警戒之色,只见他微微点了个头,把烟凑上去。
福田工业的厂房内没有亮灯,但旁边相连的主屋窗户透出了灯光。加藤绕过去主屋玄关,按下门旁对讲机。
加藤在桌上留下一瓶啤酒加消费税的钱,站了起身。要向有子问的话都问完了。
「当然知道,但是不能告诉妳。」加藤接过照片放回口袋,「妳最好把水原忘了。」
福田的眉头皱了起来。
「详情恕我无可奉告,我只能说,是跟女人有关的案子。」
「是什么案子啊?那小子到底干了什么?」
「嗯,可能比五十岁再年轻一点吧。」
加藤的解读是,看来福田工业已经倒了。
不久,一个人影从里面慢吞吞地晃出来。是一名年约六十岁、个头矮小的男人,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对着加藤。
「像首饰啊、奖杯啊,很多啦。那个是很需要技术的,一个奖杯是从一块圆形板全凭敲工敲出来的。只不过我们厂里最优秀的技工受伤以后就没在做了。」
「是可以,不过灯不会亮哦!机器也不会动了。」
「这个我没办法给妳答案。」
「什么都可以啊,凡是有关水原的事,只要你记得的,请全部告诉我,比如说他跟什么样的女人交往等等。」加藤走近福田,拿起刚才放在桌上的Marlboro香烟盒,打开盒盖敬烟,「再来一根如何?」
福田眉头一皱,偏起了头。
「还会变得更差,」福田说:「这世道还会变得更差,整个国家全让那些只知道中饱私囊的人霸占了,想也知道结果。早些时候老百姓很强,靠自己埋头努力总会有办法的,可是已经没力了,再怎么努力也是有极限的。」
门开了,两名穿着工作服的男人走进来。有子往那边看,活力十足地说声「欢迎光临」,脸上已转为笑容。
「没看过。」
然而他才走出店门没多久,背后就有人叫:「先生……」
「金工?哪种金工?」
「金工呢?」
这两人似乎是常客,说了两句玩笑话之后,点了两瓶啤酒。有子以轻快的脚步进去厨房。
加藤点点头。水原雅也极有可能尽力避免与其他人有所交流,因为和别人一旦熟稔,难保不被看穿他的另一面。
「被剪了,这样才不会偷用。」
「你的意思是?」
加藤没有看漏她的变化,「想到了?」
「我们这里没接那种工作,不过,想做应该也是可以啦,反正工具都全了。我们以前可是靠生产银饰出名的,不过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也许吧。」有子低着头,把照片还给加藤,「这个人是谁?刑警先生一定知道吧?」
加藤这一问,男人从鼻子哼了一声。
福田看看他又看看烟,然后伸手去拿烟,「谢了。」
「那小子冷漠归冷漠,不过手艺很好。要是没有他,我们大概会提早一年倒闭吧。」
「你是要问雅也先生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女人是吧?我从没看过他跟谁在一起过……」说到这里,有子好像想起什么似地移开了视线。
「还熟咧,每个人都恨死他了吧!因为他跑来,其他人就没活儿干了。」
有子看了照片一眼便抬头看加藤,「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
「这是女人的直觉吗?」
「妳怎么会想要这张照片?」
「你决定雇用他当时的整个来龙去脉是?」
「现阶段是有可能涉入某起案子,我想找他问话,但这位当事人却行踪不明,所以我才找到这儿来。」
「以前在我这里的一个技工,叫安浦,他受了伤没办法再工作。手被妓女刺伤,手指不会动了。他自己大概也很消沉,我这边也一样头痛,因为有很多机器只有他会用。景气这么差,要是交货不准时,马上就没有下次的订单了。」福田哼哼两声晃了晃肩膀,「反正都会走到没订单的这一天,迟早而已。」
「水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点我现在还不能透露。」
「雅也先生到底做了什么?刑警先生为什么要找他?」
「这么说,你们以前在银饰制作方面很有名了?」
「妳对这张照片里的人有印象吗?」
「公司都没有,哪来的老板啊!」他以沙哑的声音嘟囔着。
「水原在你这儿是什么模样?」
「他什么都会,不管是车床也好、研磨也好、焊接也好,什么都难不倒他。他好像是从关西来的,一定是累积了不少经验。因为有他在,我把其他人都辞掉了。虽然被怨恨,但是这年头,我还能怎样呢。」
「五十岁左右的女性吗?」
「刑警先生是调查一课的吧?我虽然不太懂,可是调查一课不就是侦办杀人案的单位吗?」
「这我知道。」
「有人在吗?」加藤向里面喊:「请问有人在家吗?」
「什么来龙去脉,没那么夸张,就是他突然跑来叫我雇用他啊。」
「请问是老板福田先生吗?」
「还不起钱就有警察上门?没听过这码子事。」
一回头,只见有子快步追过来。她先看看背后有没有人,才对加藤说:「可以让我再看一次刚才的照片吗?」
「偷用?」
「做戒指、项链之类的。」
加藤叹了一口气,对她笑了。
「我要问的不是福田先生的事,而是关于之前在这里工作的人。」加藤走上前去,「你还记得水原雅也吧?」
「不是的,那个……,我曾经看到雅也先生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可是不是这个人。年纪更大一点……很漂亮就是了。」
「联络个头啊!他走了都快两年了。不过说起来,是我请他走的。」福田从夹克口袋拿出香烟盒,但盒子好像空了,他焦躁地把烟盒扭成一团。
有子抬起头,睁大的眼睛里含着敌意。
「哼,女人啊。难怪啦,他条件不错啊。」福田吐出长长的一口烟,「不过他在这里没提过那种事,那小子很安静,几乎不跟人说话的,除了工作以外什么都不说。」
等了好一会儿没回应,加藤心想是不是没人在家,一转门把,门竟然就开了。
「水原都是在这里干活的吗?」
「嗯,是啊。」
「水原干活的时候,都有人在旁盯着吗?」
「没什么盯不盯的。我把设计图拿出来,交代完细节,接下来就交给他们了。他们只要能照订单把东西做出来就好,其他的我不管。」
「那么,做其他的事也没关系了?」
「啊?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在问,要是水原利用这里的设备做别的东西,也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对吗?」
福田脸上又恢复警戒的神情,一脸狐疑地抬眼瞅着加藤。
「你是说他可能在这里搞鬼?」
「我是想知道有没有这个可能性。」加藤回视对方的眼睛。
福田搓了搓长满胡碴的下巴,别过了脸。
「当然啦,想做应该做得到吧。工作我都交给他们处理,视需要看他们想用哪些机器都可以。虽然有数名技工,我想大家应该都不太去注意别人在做些什么。」
「刚才你说除了水原以外的技工你都辞退了吧,这么说,那之后就是水原的天下了,他在这里可以为所欲为。」
福田什么都没说,只是撇了撇嘴。
背后传来声响,一名年约五十的瘦削女子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站在那儿。
「客人?」女子问。
「不是,是刑警先生。」福田回答。
「刑警先生……」那位看来应该是福田老婆的女人,以怯生生的眼神看着加藤。
加藤对她笑了笑。
「我来请教之前在这里工作的水原先生的事。」
我是为了抹杀自己的灵魂才来到这个城市吗?──他这么想。
「很多,因为我这里做过很多零件。水原为了找下一个工作,说想要一些可以宣传自己技巧的东西。你问完了吧?水原就只有那时候来过而已,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他连电话都没打来过,我也没问要怎么跟他联络。我不晓得他干了什么事,不过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能是因为加藤语气太尖锐,她的脸上再度浮现怯色,缩起下巴,小声说了声是啊。
这话似乎让男子很错愕,只见他紧抿着嘴,伸手到运动夹克口袋拿出一个四方形的小包。
雅也自嘲地笑了,从怀里取出太阳眼镜戴上,晚霞染红的天空顿时成了灰色。
「请妳告诉我,我不会害妳的。」加藤对她微笑。
「可以告诉我怎么联络他吗?」
「没那个必要吧!还是你觉得应该确认一下比较好?」
「我只是端茶过去而已。」
被妓女刺伤了手,手指不会动……
「这……我不清楚,他好像在工厂里跟我先生讲话。」
「水原走了之后,妳没问妳先生吗?没问他都过这么久了水原还跑来做什么?」
「你说他是被妓女刺伤的,那个女人和安浦先生本来认识吗?」
「不用了,东西不会错。既然你觉得这样就可以,我当然没意见。」
「好厉害。」旁边的男子低声说。
「没有啊……,他说他只是来打个招呼。──对不对?」她喊丈夫。
一名男子从右侧走来,穿着黑色运动夹克,看上去不到二十五岁,黑色针织帽拉到眼睛上缘。男子看到雅也,脚步明显放慢,有所提防似地看了一下四周,慢慢走近雅也。
福田开始焦躁了。加藤认为他很可疑,但判断再问下去他也不会吐实。
雅也把一个纸袋放到男子身旁,「请确认内容。」
雅也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水原雅也为什么会来买那种东西?他不认为是福田所说的那些理由。水原有新海美冬这个共谋,就算找不到工作,生活应该不至于立刻陷入困境。
「福田太太,妳要是知道什么,最好趁现在说出来。」加藤劝她,「妳现在要是瞒着不说,搞不好才会惹出更多的麻烦。」
「请。」雅也稍微挪了一下空出位置。
应该是判断四下没有可疑人物了,男子总算朝雅也开了口:「杉并先生吗?」
「旁边可以坐吗?」男子朝雅也坐的长椅努了努下巴。
「为什么连手都会被刺?」
雅也淡淡地笑了,摇了摇头,「说好不多问的。」
福田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卖给水原的是什么设计图?」加藤又问起福田。
加藤步出福田工业,脑中一边思考着。那位技工被路上随便找的妓女刺伤,于是水原雅也顶替了他的位置,而这个地方对水原与美冬而言是条件绝佳的工厂。这能以纯属偶然解释吗?
「到外面谈吧!」加藤把她带到外头。
福田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加藤把烟丢在脚边踩熄。
「来过?两个月前?」加藤凝视着她的脸,「水原来过吗?」
福田说是因为前任技工受伤才临时雇用水原雅也,这究竟是不是偶然?天底下有这么刚好的事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吧。」福田有些赌气般喃喃地说,看也不看加藤一眼。
「水原来做什么?」
「最近完全没联络,不保证他现在是不是还在这里。」福田交给他一张字条。
听起来就有问题。那妓女是何方神圣?
「请不要把东西拿出来,因为难保不会被看见。」
「你刚才说的是安浦先生吧?在水原之前的技工。」
「没有什么不对劲啊。」她发现加藤盯着她瞧,不由得一脸狼狈,「是真的,所以你说我先生有所隐瞒,我也没个头绪。再说,水原先生来过的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呀。」
她点头。
「话是没错……」男子再次向纸袋里看了一眼,轻轻摇头,「比我想像的还好,我原本以为会更马虎一点……」
男子伸手进纸袋确认东西时,雅也抽起烟来。隅田川的河面闪闪发光,沿着这条河逆流而上,便能回到那幢公寓,那个让他做了无数恶梦的房间。不动产商可能已经发现那房子没人住了,但应该不至于大惊小怪,只会看状况隔一段时间之后,整理房子再租给另一个人罢了。在东京,没人会在意别人的死活。
「哦,那当然了。」男子再度向四周张望之后,缓缓打开纸袋。男子的轻呼声传进雅也耳里。
福田老婆带着一脸不安,也随后走了出来。
设计图……是吗──
「我自有我的考量。」加藤拿出Marlboro烟盒,打开盒盖,亮到福田面前。
不,不是的,在来这里之前,我的灵魂就已经死了。大地震的那个早晨就死了;在打破舅舅的头的同时,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
「你那边又如何?该不会带了马虎的东西来吧?」
加藤的话让她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惹麻烦……」
男子紧张兮兮地拿起纸袋,但打开之前,雅也说:
这和他的销声匿迹应该无关,水原雅也是想利用那些设计图做些什么吗?
「那么,以后就不再见面了。」雅也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对男子说:「我的电子信箱已经不能用了。」
她怕极了。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脸色发青。
加藤的视线回到福田老婆身上,她一脸担心自己是否多嘴说错话的表情。
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自己也是其中之一。──雅也心想。
西方的天空是整片的晚霞,下方是一栋栋巨大的建筑,每一栋旁边又被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建筑填满,那是充满野心与希望的人们所建立的城市。然而现实中,疲累的人们却在那些建筑的空隙中爬动。
「妳先生好像有所隐瞒。水原来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这是你做的?到底从哪里……」
雅也接过之后,把烟蒂踩熄,默默站起来。
然而加藤立刻推翻了这个想法,边走边摇头。
「哦。」加藤环起双臂,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福田仍别开脸望向一旁,他老婆则是低着头。
他心想,我到底在这里做些什么?我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种地方?那个恶梦般的大地震过后就快五年了,想起这段期间自己的所作所为,雅也感到寒风穿透了体内。
「设计图?卖给水原吗?」
「拜托别让我多费工夫呀,我可不是闲着没事,也不见得总是好心情。」加藤笑着说完,放开了福田的手指。
4
「谁知道?只有那女人才知道吧。」
应该不会吧。──加藤心想,就算是那女人,也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
「他说他来附近,顺便过来看看,然后聊了一下,很快就走了。」福田说。
雅也转头一看,那人双眼发光,脸上充满惊喜。
「妳不在现场吗?」
「我先生说,他把设计图卖掉了。」
「这个……」福田老婆垂着头,支吾其词。
他觉得世界上恐怕没有人像自己这么傻,全心相爱的对象只是为了利用自己才在一起,真是荒谬的喜剧。她所表达的爱情,都是基于钜细靡遗的算计;她的话语只不过是为了让傀儡任她操纵的咒语。
加藤瞥了字条一眼,收进上衣内口袋。
男子坐下之后,又朝四周张望,看来非常小心。
加藤点点头,向福田说声不好意思打扰了。福田板着一张臭验,「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几个字全写在脸上。
「常有的事啊。」突然有人冒出这句话,原来福田也步出了办公室,他说:「设计图是很多know-how的结晶,所以工厂一旦休业,就会有一大堆人跑来想要设计图,来我这里买设计图的也不是只有雅仔一个。只是本来这种事都一定要先征求顾客的许可,所以我全都回绝了。可是雅仔在我们这里待过,我想他应该不至于给我添麻烦,就给他了。」
「水原为什么事隔这么久还跑来买那种东西?」
而她便是朝这么一个形同空壳的男人靠近。事到如今他明白了,她接近他,就是因为他是这种人。一个失去灵魂、看不见未来的人,当她的傀儡正好。
「真的吗?刚才倒是没有听说。」加藤转头面向福田。
福田手一缩回去便搓揉着手指,也不拿烟了,一语不发地走进办公室。加藤叼起了烟,用打火机点着。
「东西呢?」男子问。
那女人会这么做。就是那个女人才会做到这种程度……
「可以请妳过来一下吗?」加藤只说了这句话,不等她回答便率先走出工厂,一路穿越办公室,打开了入口大门。
「卖给他了是吧。」
「哦,雅仔啊……」她露出安心的表情,视线在加藤与自己先生身上来回,「说到他,两个月前才来过嘛。」她说,神情好像在征求福田的同意。
「安仔跟雅仔又不认识,你去找他也没用吧!」
他看看表,下午五点。一男一女慢跑着经过他面前;河对岸看似母子的三人提着超市的袋子,大概是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去采买晚餐材料吧,看起来好幸福。
福田仍板着一张臭脸就伸手来拿,但他的手还没碰到烟,其中两根手指就被加藤抓住了。加藤一使劲,福田的脸便扭曲了。
还有另一件事让他觉得可疑。
「水原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男子惊讶地抬头看他,「你不确认吗?」
他正坐在隅田川的河岸上。小型船只缓缓从眼前驶过,船后方形成了几道小小的波纹。
「是收了一点钱啦,当然的啊!──妳进屋里去啦!」福田对妻子说,只见她逃也似地进去了。
水原雅也来到这间工厂工作纯粹是偶然吗?会不会是因为这家工厂曾以生产银饰闻名,是个适合制作饰品的地方?想当然耳,这对新海美冬来说是个绝佳的地点。
「福田太太。」加藤开口了。她身体震了一下,抬起头来。
「是在路上随便找的啦,天晓得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在宾馆被下药,钱被抢了不说,还被刺,警察也不肯认真调查这种案子,他还一直怨叹说他祸不单行咧。」
「卖了几张以前我们做过的东西的设计图……。我先生说,放在我们这里也没用,就卖掉了。」
他突然想起有子。她现在在做什么呢?仍在「冈田」帮忙,一边等着那个不爱说话的男人上门吗?
「他又怎么了……」
「我知道,我的也是。」
雅也点点头,迈开脚步,把男子给的那个小包放进风衣口袋里。
天色又更暗了,街道已开始浮现夜色。
雅也步行到茅场町,搭上地下铁日比谷线。他坐在靠边的座位上,茫然地抬头看着车厢广告,其中一则停留在他的视线里。
「千禧年盛大开幕! The HANAYA 2000」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则广告,大约一个月前开始,在很多地方都看得到,也曾看过电视广告。
景气这么差,还真是大手笔。那个「华屋」竟大刀阔斧进行全面改装,买下附近的大楼,卖场也扩充了;依旧保有珠宝饰品部门之外,更成立了以美容沙龙为首的众美容部门。电视广告的内容是一个不起眼的平凡女子走进「华屋」这个黑盒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身为一个打扮时髦的美女。社长秋村也在电视访谈中表示,未来将经营所有与美相关的商品。
通往美丽的黑盒子──
雅也曾经从另一个人嘴里听过这种说法。不用说,那个人当然是美冬。美冬常说,她的梦想就是追求美,经营与美有关的一切,规划一个将美系统化的黑盒子……
他再次确信她一定是把同样的话说给她丈夫秋村听。这次的企划不是秋村发起的,雅也相信背后是美冬在操纵,秋村同样是她的傀儡。
她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是什么动力驱使了她?使她如此地冷静、如此工于心计,而又如此残酷。
电车抵达银座。雅也站起身,以指尖的触感确认风衣口袋里那个小包。
离开地下铁车站,漫步在银座中央路上。天色已全黑了,但各个店家的照明照得路上明亮如白昼,很多店都装上了圣诞灯饰。人行道上大批人潮来来往往,放眼尽是上班族与粉领族。
雅也停下脚步,从那里可以隔着马路望着「华屋」。
当雅也醒悟到与美冬一起度过的日子都是幻影时,便决定从她面前消失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与她一起活下去。然而,他却无法让一切成为白纸。心所受的伤没那么轻,而他们的过去也太过肮脏龌龊,难以化为白纸。
他离开公寓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新海美冬的过去。但他要找的不是那个美冬,而是被她取而代之的、真正的新海美冬。
雅也有必要知道她其实是谁,而且必须尽快完成这项作业,因为警视厅的加藤也知道美冬是冒牌货。雅也想在那个男人采取行动之前,将一切做个了结。
5
雅也离开公寓的第一个月,得知网路上有寻人网站,是他在便利商店看杂志时看到的。他买了二手电脑,当天就尝试上网搜寻。
他找到几个寻人网站,在每一个站上都发布了下面的内容:
「我在寻找亡妻的故友。若您是一九八九年或一九九○年毕业于私立西南女子大学文学部,请与我联络。」
他诉说这段话时将语调放低到不至于太刻意的程度,同时让嘴角上留着些许笑意。
看来她似乎真的和新海美冬没什么来往。
然而很幸运地,他的猜测错了。他在网站上发布讯息还不到一星期,就有三个人提供情报。雅也全部回了这样一封信:
「请问有她当时的住址之类的吗?」
「伤脑筋,不问新海小姐,我完全不晓得那是什么样的化妆台。」
演技似乎收效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那名女子说了:
「论文?毕业论文吗?」
「妳知道那家精品店的店名吗?」雅也问。
对方似乎很为难,沉默了一会儿。
听到一名男客说要找化妆台,理应感到不可思议,但女店员仍是笑容满面。
「这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毕业之后就没见过面。我想应该把正确的公司名称告诉你,所以拨了电话打扰,不好意思了。」对方似乎准备挂电话,雅也着急了。
「对不起,就像我信里写的,我跟她也不是很熟,所以就算见了面,也没有什么消息能提供给你。」
「新海……」女店员显得很困惑,似乎对这个名字没印象。
「我不敢说完全正确,不过好像是叫『WHITE NIGHT』。」
「这样啊。」她点点头。
一收到这封信,雅也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回信问她能不能以扫描的方式把新海美冬的照片寄给他。但最后他没这么做,一方面怕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再者看了那些照片也没多大意义,他已经确定那个美冬是冒牌货了。
野濑真奈美哦了一声,大大地点了头。
「我明白了。真是抱歉,讲了这么久的电话。我有个不情之请,如果您还有想起任何事情,能不能请您通知我呢?」
「我先向上面的人请示一下,不过我想应该没问题。」说完她便回办公室去。
「您要不要先看看型录呢?虽然当时的东西未必见得都还有,但是也许您看一看,能帮助您回想起来……」野濑真奈美说。对她来说,大概已经发挥自己最大的服务精神了吧。
「对不起,这好像没什么关联喔。要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消息,我再和你联络。」说完,连雅也道谢的话也不太理会便挂断了。
「好的,我明白了。不过,可以请您再多谈一下吗?其实是这样的,我去年过世的妻子写了一封信要交给新海小姐,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把信交给本人,毕竟是我妻子的遗愿。」
「妳与新海小姐很熟吗?」
「是吗。哎,这真是伤脑筋啊。」雅也装出困扰状,「我只记得是义大利制的,看样子只能放弃了……」
「说到这个,她的确是说老家在神户那边。」
听到女店员这么说,雅也便移往客用大厅等待消息。汗水自腋下冒出。
「关于这件事,我们也查了一下新海的联络方式。她离开我们这里之后,好像是到南青山的精品店上班了。」
「我太太很喜欢她让我们看的那本型录里的化妆台,一直很想要,之后却没机会过来买。最近手头总算比较宽裕了,我想不如就买下来吧,可是又找不到那位新海小姐,没办法就直接过来了。」雅也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毫无滞碍地说出来。
「不知道呢。」电话那头的人似乎露出苦笑,「也许有吧,我不知道就是了。」
「啊,她辞职了啊。这样啊……」雅也摆出为难的表情。
「谢谢您宝贵的情报。可以请您多告诉我一些关于新海美冬同学的事吗?可以的话,想直接与您透过电话联络。您不必告诉我电话号码,但可以请您打电话给我吗?当然费用由我这边支付。(很遗憾,亡妻并非西南女子大学的校友。)」
「来这里是第一次,不过之前有位你们的员工曾让我看过型录,我就一直很想实际过来看看。」
说实话,他没抱多大希望。他认为尽管网路已日渐普及,但实际上经常上网的人应该还没那么多。而且就算该年度自西南女子大学毕业的人看到了,会和他联络的可能性大概也不高,毕竟要写信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总会让人不自在。
「我想找义大利制的化妆台。」雅也笑着回答:「我有些特殊的要求,听说只有在你们这里才买得到。」
在这里就不能不提新海美冬的名字了,而且雅也还附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因为他希望最好能直接以电话联络。
「遗憾的是,我和新海同学不太熟,也不清楚她毕业后的去向。不过,问问当时的朋友可能会有消息,届时我再与您联络。」
「哦,您说的是我们的哪位同仁?」
「好的。您是第一次光临敝店吗?」
展示场的营业时间到下午七点。快七点时,野濑真奈美走过来了。「您看得如何?」
结果对方顿了一下这么说:
来电的是一位姓越野的女子,正是消息的提供者。
「什么样啊……,你这样问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是普通的女孩。她进英文系不是因为对文学有兴趣,而是向往欧美的生活。我记得她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南青山的精品店?在这附近吗?」
「可否冒昧地请问一下,夫人是因为生病还是……」
「不行啊。」雅也无力地摇头,「越看越糊涂了。这让我再次认清自己真是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太太。」
他当即回信。
既然不知道剧情,当然也不会知道那个女主角是什么样的人,雅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这一点,电话那一头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
「哦……」
「原来是这样呀。」
「噢,那家店现在已经不在了,所以她再之后的去向我们就不了解了。很抱歉没有帮上忙。」
雅也说出事先编好的谎话,借由扮演一名想要实现亡妻愿望的可怜丈夫,制造出让对方无法断然拒绝的气氛。以往这种作假的事他做不来的,现在却不当一回事。讽刺的是,这是那个冒牌美冬调教出来的成果。
正如她所说的,上司们认为没有问题,于是雅也便在客用大厅最角落的桌位上开始翻阅所有义大利家具的型录。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结果这名姓越野的女子再也没打电话来。这是意料中事,雅也并没有多失望,而且他也不是毫无收获。他终于得到真正的新海美冬的资料了,虽然轮廓还很模糊,但已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WHITE NIGHT……」
三天后,雅也的电话响了。
很快地,三人都回信了,其中两人说没听过新海美冬这个名字,不过另一个人则知道,表示曾和她同修一门英文课。
「我信里写错了,是WDC才对,World Design Corporation的缩写,总公司听说在赤坂。」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这么做,但是我太太去年过世了。」
野濑真奈美提出雅也意料中的问题了,他照计划施展演技。
电话号码没显示,但雅也知道那是提供消息的人,因为他没有把现在使用的这支手机号码告诉别人。之前使用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
「谢谢妳,真是麻烦妳了。要是我联络上新海小姐的话,我会再来的。」
「我想应该有,请您稍等一下。」她先回办公室,一会儿拿着一张字条回来了,「可是,她好像已经不住这个地方了。」
「其实我记的不是很清楚,因为实际上翻阅型录的是我太太,我不太晓得她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家具。不过我想既然我太太是跟新海小姐联络,她应该晓得的。」
「我是前阵子愿意提供新海美冬同学情报的那个人的朋友。从她那里听说了情由,认为直接由我来写信比较好,便向她请教了您的电子邮件信箱。
「前阵子刚做完一周年忌,我想起她一直很想要那个化妆台。所以,尽管这时候才买也许别人会觉得很奇怪,但我就是觉得无论如何一定要买到。其实她在临走之前,还一直说好想坐在那个化妆台前……」
「只要谈谈您记得的事就可以了。新海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女主角叫做郝思嘉,新海同学极度崇拜她,听说论文也是整篇都在歌颂她的生活方式,当时助教还说她这样有点太走火入魔了。」
不久,另一名女子出现了,看上去也是三十岁左右,个子娇小,圆脸。她先为让客人久候道歉,接着取出名片,上面印着「野濑真奈美」。
「请问新海给您看的是什么样的型录呢?因为过了七年,现在型录也不一样了,但是我想我们应该还保留了一些以前的型录。」
大约两个礼拜后的某一天,一名全然陌生的人寄来一封电子邮件,信里是这么写的:
雅也合上型录,按了按眼头,然后看着她。
「请等一下,方便见个面吗?我想多了解新海小姐一点。」
「多谈一下是无所谓,但我说过了,我了解的也不多。」
雅也只说了一声「可是」便打住,他想,再纠缠下去反而会产生反效果,对方肯打电话给一个没见过的陌生人就已经是奇迹了。
「请问,您无法联络上新海吗?」
「是位姓新海的小姐。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们是同时期进公司的,不过部门不同。她在展示场待了一阵子就调往别的部门,不久便辞职了。」
「关于新海,她在七年前辞职了。所以您不介意的话,由我来为您服务好吗。」
「请问您知不知道她是否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我是不觉得她特别突出,算普通吧?我觉得她是比较不起眼的那种人。」
野濑真奈美似乎被他的演技骗过了,只见她双眉下垂,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只不过,或许这也是她的演技。
「谢谢您提供的情报。我要找的是一位名叫新海美冬的女性,我想应该是八九年毕业的。我只知道她是文学部的,若您知道如工作地点、夫家等等资料,恳请告知,谢谢。」
「哦……」
「说的也是。虽然没什么把握,但总比什么都没做就放弃的好。不过,真的可以吗?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
「那么,是不是方便请您夫人跑一趟呢?」
看了信,雅也觉得自己的体温上升了。他确实地感觉到自己已一步步接近真正的新海美冬的过去。
「好像有几个,可是我没有她们的联络方式,因为我跟他们没有玩在一起。」
他犹豫着该不该写出新海美冬这个名字,最后决定不写了,他担心这内容在阴错阳差之下被美冬知道,当然,是指那个冒牌美冬。但若只是这样的文句,就算她再怎么精明,也不会想到和自己有关才对。
「嗯。她选的主题是玛格丽特.米契尔的《飘》【注:《飘》原名《Gone With The Wind》,为出版于一九三六年的美国小说,作者是玛格丽特.米契尔(Margaret Munnerlyn Mitchell,一九○○─一九四九)。这本小说是作者出版的唯一一部作品,却成了美国史上最畅销的小说之一。米契尔在这部作品中塑造出一位具有叛逆性格的美国南方女子郝思嘉(Scarlett O9;Hara),讲述她与朋友、家人、情人在美国内战前后及重建时期的生活,也讲述了郝思嘉与白瑞德(Rhett Butler)之间的爱情故事。一九三九年改编电影《乱世佳人》。由费雯.丽(Vivien Leigh)与克拉克.盖博(Clark Gable)主演,一九四○年的奥斯卡奖中本片独得十项,在文化与商业上都获得极大的成功。】。」
「她留给我们的电话号码已经找不到她了。我本来与她的父母是旧识,可是两位老人家都在五年前去世了。因为坂神大地震的关系。」
这个名称雅也也听过,但他印象中不是书名而是电影名,而且片子他也没看过。
现在他得去一个地方──那家叫「WDC」的公司。新海美冬肯定曾在那里留下足迹。在前往该公司探查了几次之后,雅也策划出一出周详的剧本。他选在一个平常日的早上,来到位于赤坂的展示场。这天他以一身西装打扮现身,那是之前赖江送他的,当时收到这身礼物时,完全没想到竟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请问新海小姐现在还在这家公司吗?」
雅也接过那张字条,上面写的是幡谷二丁目。
野濑真奈美的嘴唇张开成「啊」的唇形。雅也看着她继续说:
「她有男朋友吗?」
一进展示场,立刻有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店员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说出千篇一律的台词:您今天要找些什么商品呢?
我和新海同学也不是很熟,但是我们的指导老师是同一人,所以曾经说过几次话,也记得她在哪里上班。我记得是一家进口外国家具的公司,好像叫作BBK或DDK之类的名字。对不起,不清不楚的。听说您的太太去世了,请问她也是西南女子大学文学部的同学吗?如果方便的话,想向您请教您太太的姓名。」
「这样子呀……。那么,麻烦您稍候一下。」
「她是个很突出的女孩吗?」
「白血病,明明还那么年轻……」
「我现在才想起来,她的论文有点特别,很有趣。」
「意思是不眠之夜,也有人译成白夜。」
「白夜……是吗。」
雅也在写了新海美冬住址的纸条边缘,写下「WHITE NIGHT」。
去过「WDC」的隔周,雅也来到了青山,每看到精品店,他便走进去询问店家知不知道「WHITE NIGHT」这家店。当然没有一家店给他好脸色看,但是他在第三家店得到了有用的情报。
「是南青山的那家店吧?现在变成义大利餐厅了。」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店员转头看向一旁一起聆听雅也询问的同事。
「有过那种店喔?」同事歪着头。
「有呀!那家店卖的全是泡沫经济时代的商品啊!窗户还装饰了彩绘玻璃的……」
听到这里,同事好像也想起来了。
「啊啊,妳说那里呀!原来那家店叫这个名字啊。」
「听说后来改名了。他们有一阵子好像在东京开了三家店,我听说还开店开到大坂去呢!不过后来泡沫经济破灭,经营变得比预期来得困难吧,所以就改了名想力图振作,后来还是撑不下去倒了。妳知道吗?那里的老板是个女的,当时才三十几岁呢!而且听说是个大美人。」
这两名女店员对于「WHITE NIGHT」的了解也仅止于此,她们没进去过,当然也不会知道在里面工作的是什么样的人。雅也请教了原店址,有礼地道谢后离开了那家店,接着前往那个住址。
那里的确是一家义大利餐厅,完全看不出曾经是精品店的痕迹。
接下来雅也前往幡谷,目的地是「WDC」的野濑真奈美所告诉他的、真正的新海美冬住过的公寓。
那是幢灰色的建筑,看起来屋龄有十年了。新海美冬住过的是三○六号,现在的住户姓铃木,但住这间的人不可能会认识前一个房客,因此他毫不犹豫地按了隔壁姓中野的住户的对讲机,立刻有女人的声音回应。
雅也谎称自己是征信社的调查员,想请教以前往隔壁的新海小姐的事。
门立刻开了。开门的看来是这户人家的主妇,长发绑在脑后。
雅也行了一礼,重复刚才说过的话,他感觉得出征信社这个字眼挑起了对方的好奇心。
「新海小姐很久以前就搬家了啊。」女人说。
「这个我知道。我是想能不能请教您她还住这里的时候的事情。」
「她还住这里的时候……,我跟她并没有很熟。」
「我?」
「也许有吧,可是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主妇摇摇头之后,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记得她说那是个像郝思嘉一样的人。」
「她说她搬走后要出国一阵子,不过在那之前,会先借住朋友家。那张贺年卡就是从朋友家寄出的。」
妳知道吗?那里的老板是个女的,当时才三十几岁呢!而且听说是个大美人……
福田尴尬地别过头,加藤拍他的脸颊。
两人进入王子车站旁的一家居酒屋,加藤选了最角落的桌位,问安浦要啤酒还是清酒,他选了清酒。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刺我的女人就在那些照片里吗?为什么你会有那些照片?」
「快十年。可是那个臭老头只因为我受了一点伤就把我开除。」他左手拿起盛了酒的小酒杯,一口气喝光。右手手背上有一块丑陋的刺伤伤疤。
「之前……是吗?」
「怎么样?」
「您刚刚说的朋友是?」
「你竟敢骗我!」
「你还记得那个女人的长相吗?」
安浦的脸出现了笑意。
「我不清楚。我只是觉得她好像说过这样的话,也可能是我记错了,请不要太当真。」
那人旁边的位子是空的,加藤便在那里坐下,盯着一脸不痛快地打着小钢珠的男人的侧面看。不久男人似乎注意到身旁的视线,停了手转过头来,眉头是皱着的。
「这件事,她也只有在搬离之前来打招呼的时候提到一下而已。」主妇有些困扰的模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因为她们是两个女人单独到国外,我对她说一定要特别小心,结果她很开心地说没问题,因为跟她一起去的人非常可靠,她一点都不担心。」
安浦达夫的脸色变了,似乎咽了一口口水。
「她说是要跟她一起出国的人,一个她非常信任的女子,我记得她好像说是她公司的老板吧。不好意思,我不太记得了。」
加藤又往安浦空了的酒杯倒酒。
「在异性方面呢?」雅也稍微压低了声音问:「她有没有男朋友,或是这一类的对象?」
「那女人有没有在这里面?」
「那家工厂倒了,福田老板也很不好过,就差没上吊了。」
「那是她寄来的最后一封了。」
「你在那家工厂待了很久吧?」
「没人说你犯法。有点事问你,到外面去吧!反正你今天运气好像不怎么好。」
「请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主妇张开嘴,大大点头。
「我想问你福田工业的事。」加藤一边帮安浦倒酒一边说。
「我没有这方面的印象。她没给邻居添过麻烦,是个很有礼貌、很老实的女孩子。」
「这我就不能说了,这是调查上的秘密,你就忘了吧。」加藤一语带过。
安浦的脸立刻垮下来,「那个臭老头干了什么好事?」
「少给我装蒜!你只卖设计图给他?不是吧!工厂也让他用了吧!」
「请问……,之前也有人来问过新海小姐的事,跟那个有关吗?」
「对不起,没有欸。」
加藤不答,从怀里取出了照片。照片一共六张,其中五张是无关的女子,剩下的一张是偷拍的新海美冬。
「她还说了什么吗?」
主妇摇摇头。
可是这样就足以让一个技工成为废人了。──加藤心里这么想,没说出口。
「问这个干嘛?那家工厂跟什么案子扯上关系了吗?」
6
「给我说清楚,你让他用了机器是不是?」
「不过,」加藤拎起酒瓶,「等案子解决之后我会特别告诉你。不过,这就得靠你帮忙了。怎么了?喝酒啊!」
福田的脸色变了,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不行,认不出来。」安浦似乎很不甘心,回答道:「因为那时候她的妆很浓,再说,也过这么久了。」
郝思嘉──《飘》的女主角。
「你的手是被女人害的吧?」
「怎么这样……」
但是这位中野太太为难地摇摇手。
「请问……是不是一个姓曾我的人?」
「我可没犯法哦。」他的声音有些变调。
「郝思嘉?」
「对对对,曾我先生,我记得他就叫这名字。」
从这位主妇身上似乎问不出什么消息了,雅也决定放弃,正打算道谢离开,在他开口之前主妇突然说:
「我不知道,不过我把贺年卡给曾我先生了。新海小姐寄给我的贺年明信片。」
安浦仍拿着酒杯,一脸讶异地望着加藤。
「那么,你辞职前后那段时间,工厂都在做些什么?我问得具体一点好了,工厂里不是会留下很多设计图吗?那时候哪种设计图比较多?把你想得到的告诉我就好,我会全部记下来。」
「那么,您知道新海小姐的新住址吗?」
福田眼睛翻白,满脸通红,浑身酒臭。
加藤的问题让安浦睁圆了眼睛,「见得到?」
「安浦先生,你觉得我是为了问你这种废话,才特地带你到这里来的吗?」加藤再帮他倒酒,「多喝点。你要是肯说,酒也可以多来几瓶。」
「感觉像平常的上班族。啊,对了对了,那个人说新海小姐也遇到震灾,后来就行踪不明,所以他来问我知不知道她的新住址。」
「我、我哪有?」
「那张贺年卡您给了曾我先生是吗?请问您手边还有没有新海小姐寄来的邮件呢?」
一小时后,加藤直闯福田工业。他粗鲁地开了门,擅自走进主屋,福田正躺在被窝上,没看到他老婆。
「可以啊!是有点麻麻的,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东西?问老板不就知道了吗。零件什么的,很多啊。」
雅也脑子飞快地转动,会是谁呢……
「喂,老板,起来!」加藤往福田身上一跨,抓住他的领口。
出国──他不知道有这件事。不,主妇的话里有更重要的讯息。
雅也想起在青山的精品店打听到的消息。
「新海小姐当时上班的地方是一家叫『WHITE NIGHT』的精品店,是那里的老板吗?」
「记不得了。当时很暗,我又没有死盯着她看。」
安浦嘿了一声,嘴角往下撇,「活该!」
安浦放下酒杯,伸手来拿照片。他睁大了眼睛一张一张细看,拿照片的右手抖个不停。
「福田工业都生产些什么东西?」
「那么,您对于那位女性有没有什么印象?」
「水原来的时候呢?」
加藤这么一说,安浦连忙把右手藏到桌子底下。
「不知道呢。也许有,不过我没看过。」
「你是安浦先生吧。」加藤拿出上衣里的警察手册给他看。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加藤从安浦手上拿回照片。
「话是这么说,可是实际上真的是做了很多东西,我也只能这样回答啊。那种工厂的好处,就是什么工作都接。」
「我说,你让水原用了机器是不是!不,八成不止这样,连材料都给他了吧?竟然骗我说机器全部被停用!」
「那位女性?」
「那么,您知不知道她有没有熟人或好友呢?好比经常有朋友来玩之类的。」
穿着灰色运动夹克的男人坐在里侧数来第二个机台前,看了看他盆里剩的钢珠,加藤哼了一声。八成不到五分钟就会空了。
「见到会认得吗?」
※※※
「干嘛?我脸上有什么吗?」
安浦的眼里浮现怒色,但面对刑警似乎想不出话来反驳,便臭着脸闷不吭声。
「贺年明信片?」
「不是的,你来的时候是真的被停了。」
「这和你无关。」说完,加藤好像突然想到似地补充:「啊,也不算完全无关吧,说不定就是从你身上起的头。」
「新海小姐说她很信任的那位女性。任何小事都可以。」
「该收手了吧!你老婆卖命工作,你也该节制一点。」加藤拍拍安浦的肩,「我请你喝一杯。」
雅也的脑海里浮现一个人名,他把那个名字说了出口。
加藤又帮他倒酒,「你的手指好像可以动啊。」
「那么,您有没有留下当时贺年卡上写的住址或联络方式?」
「只要你把你知道关于福田工业的事情全告诉我就可以了。」
「对呀,郝思嘉。我觉得她的比喻很特别,所以还有些印象。」
「一、一下子而已……」
「多久?一小时?两小时?」
「呃……」
「我在问你让他用了多久!说啊!」
「三、三天吧。」
「混蛋!」加藤把福田一把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