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幻夜》 · 东野圭吾 · 3.5万 字
1
昏暗的工厂里,工具机的黑影林立。那模样让雅也想起夜里的坟场,只不过他心里还想,老爸要进的那座坟可没那么体面。黑影们看来也像失去主人的忠仆,或许他们怀抱着和雅也同样的心情,肃穆地迎接这个夜晚。
他将倒在汤碗里的酒送到嘴边,碗口有个细微的缺角碰上了唇。喝光之后,他叹了口气。
身旁凑过来一只大酒瓶,往他空空如也的汤碗里倒酒。
「接下来你可有得辛苦了,不过你要加油,别丧气。」舅舅俊郎说。他满下巴的胡须里掺着白丝。他涨红着脸,呼出的气息有熟柿子的味道。
「这次也让舅舅忙进忙出的。」雅也言不由衷地说。
「哪里,这没什么。倒是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不过我想凭你的本事不怕没工作。听说你在西宫的工厂找到工作了?」
「是约聘的。」
「约聘也好啊!这年头找得到工作就要偷笑了。」俊郎轻拍雅也的肩。连这种接触都令雅也感到不快,但他还是报以一笑。
灵堂前的酒席仍未结束。席间三人是雅也父亲幸夫生前的好友,分别是建筑承包商、铁屑业者与超市老板。他们几个是麻将牌友,常在这个家聚头。当年景气好的时候,还曾五人同游釜山。
出席今天守灵之夜的,就只有这三人和几个亲戚。雅也并未知会各方亲友,也难怪场面如此冷清,但他暗想,就算知会了结果恐怕也大同小异。客户就不用说了,同业也不会有人来的。亲戚也一样,深怕待久了被缠着借钱难以拒绝,上过香便匆匆离去,亲戚里留下来的就只有舅舅俊郎一个,但雅也早就料到他为何不走。
承包商大叔喝光瓶里的日本酒。那是他们最后的酒了,剩下的就只有俊郎慎重其事揽在怀里的那个大酒瓶。承包商大叔小口小口地舔着杯里剩下三分之一的酒,直盯着俊郎的酒看。俊郎坐在暖炉旁,啃着鱿鱼干自顾自地喝。
「好啦,差不多该走了。」铁屑业者开口。他的杯子早已空了。
是啊,时间差不多了。──另外两人也应和着站起身来。
「雅仔,那我们走了。」承包商大叔说。
「谢谢叔叔们,今天这么忙还过来。」雅也起身行礼。
「我们虽然没多大力量,不过要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多少可以出点力。」
「是啊,你爸爸以前很照顾我们。」铁屑业者跟着说,超市老板则是默默点头。
「有叔叔们这几句话,我安心多了。到时候还请叔叔们多帮忙。」他再次鞠躬。已有些老态的三人也点头回应。
送他们离去关门之后,雅也回到屋里。与工厂相连的主屋,只有一间三坪的和室与狭窄的厨房,以及二楼两间相连的和室而已。雅也直到三年前母亲祯子病逝后才有了自己的房间。
俊郎还在安置灵位的和室里继续喝酒。鱿鱼干好像吃完了,他正往承包商他们吃剩的花生伸手过去。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幸夫还是很坚持,将Old Parr里的液体猛地往放电加工机的加工槽里倒。
俊郎点个头,合上档案夹,向空中吐了几次hi-lite的烟,又出声叫雅仔。
「前田他们那几个呀,说什么有帮得上忙的尽管说,可以出力,心里压根没这打算,还好意思说。」
「好啊,我知道了。」雅也点点头,「等还清其他的债之后,跟舅舅借的钱我也会还的。」
雅也不知道晃动持续了多久,即使觉得似乎平息了下来,晃动仍残留在体内,恐惧也未消退。好一阵子,他依旧蹲着缩成一团。
雅也的手停了下来,然后又开始搓盘子,「有啊。」
「这么说,把债全部还清也还剩一千万吧。」
雅也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满是泡泡的海绵。
「联络过了吧?」
「我会还的。」雅也又说了一次。
雅也心想总算进入正题了,但脸上表情不变,只是摇了摇头,「没,还没有。」
「之前很多事要忙,还没联络。就算他们这时候来找我,我也很麻烦。」
雅也再次面朝棺木盘腿而坐,那是葬仪社推荐的棺材里最便宜的,遗照里的幸夫一脸空虚。他心想,爸爸临死之际一定也是这种表情吧。失去了一切,在绝望之中,对将来与自己的存在都不再有信心。
随着巨响,地板开始如波涛般起伏,他大惊失色,想转头看四周,却连这点余力都没有,他的身体简直有如自斜坡滚下一般在地上滚动。
身子撞上墙壁停下来后,地面的摇晃依然没停止,他连忙抓住身旁的钻床。周遭的情景完全令人难以置信。
「哪有这回事。雅仔你什么都不知道。」
之前雅也原本一直任职于某家电制造商的工机部,那是制作生产设备的部门,当时他自高职毕业两年。幸夫会开口要他辞掉公司工作回家帮忙,一定也是有相当的把握吧。的确当时工厂经营得很顺利,雅也内心也没有丝毫不安。
「现在还欠多少债?」浑浊的眼珠似乎闪过一道光。
「走投无路了。」债权人走了之后,幸夫坐在工厂一角,喃喃说出这句话。个头本就瘦小的他拱肩缩背的模样,让雅也联想到枯萎的盆栽。
下一瞬间,巨大的块状物落下来,屋子整个化为乌有。前一刻还是灵堂的地方,顿时成为一堆瓦砾。
让他决心站起来的,是「失火了」的喊叫声。
雅也没停下手边洗碗的工作,只是默默点头。他知道俊郎的目的。
那个时期,几乎没有真正体质好的公司,每一家都被表面上的数字给骗了,而且对此毫无警觉,在银行鼓吹下进行设备投资与扩大事业者不知凡几。
即使如此,回顾这两、三年来的家道中落,雅也脑子还是涌上一股晕眩。一开始,以为没有工作只是这一、两天的事;接着,以为没有工作的只是自己身边这些人而已;之后又以为是哪里出了错。当他们知道并不是出了什么错,而是日本产业整个开始崩溃时,已经连员工的薪水都发不出来了。
然而如今回头看,不能否认其实当时公司状况已经相当吃力了。大多数出口商品由进口当地生产已是当时市场的倾向,东南亚也逐渐成为竞争对手,于是国内的承包业者不得不大幅削减成本以换取工作。
就在前天夜里,雅也回到家,只见那日本地图底下悬着绳子,幸夫上吊死了。
雅也无法动弹。一部份是基于恐惧,但主要是由于摇晃得太厉害,连站都无法站。他紧靠钻床,双手抱头。地鸣不间断地响起,如风暴般的尘沙袭击他的全身,不时听到爆炸般的声响。
雅也站起身,打开面向工厂的玻璃门,冰冷的空气迅速包围了他。他打个哆嗦,趿起脚边的凉鞋。水泥地面冷得像冰,机油与尘埃的味道呛鼻。尽管不喜欢这个味道,却是他从小闻到大的。
「嗯。」一九八六年,整个日本正开始意气风发的时候。
手一伸进夹克口袋,手指便碰到香烟盒。拿出来一看,是一盒hi-lite,里面还塞着廉价打火机。烟还剩几根,也许是幸夫最后没抽完留下的。
「肚子饿了。」俊郎低声说。看来大酒瓶终于空了,盛花生的碟子也空空如也,雅也将那碟子一并收进托盘。
之后俊郎喝掉剩下少许的啤酒,就喊困上二楼去了。这人以前便经常在水原家出入,连客用棉被放在哪个壁橱都一清二楚。
「咦?」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俊郎露出黄牙笑了,「实在是因为对方不好惹,也知道我借了你们一笔钱。要是我不还钱,对方一定会来要你妈那张借据,到时候他们就会来找雅仔你的麻烦,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办呢。」
「才没那么严重。像前田,他接了些小案子应该赚了不少,我倒觉得他其实是有能力帮幸夫的。」
雅也才说完,俊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什么叫「拜托我说无论如何需要一大笔数目」……
「是吗,那太好了。抱歉哪,这种时候跟你提这些。」俊郎摆出过意不去的表情,指间还夹着hi-lite香烟,竖直手掌拜了一下。
望着父亲落魄的背影,掠过他心头的是「不如死了算了」的想法。他也知道父亲保了寿险,因此看到悬梁的父亲时,最实在的心情便是:这下得救了。
「两千万……左右吧。」
「豆沙包啊。」
「有些地方我要确认一下,碗明天再洗就好了,你现在就让我看吧!放在哪里你跟我说,我来拿。」
他透过指缝望向主屋,敞开的入口处可以看见幸夫的棺材,然而,那口棺材已自架上跌落,灵堂也不成形了。
雅也正想上床睡觉而走向房间,脚底突然感到一阵冲击,他失去了平衡,趴在地上。
Old Parr喝光了。雅也将空瓶往地上一抛,四四方方的瓶子只滚了半圈便停下来。望向墙上的钟,已是天亮时分。
雅也点点头,又开始整理。这番话虽是第一次听到,他倒不惊讶。他本来就不相信那三人,死去的母亲也讨厌他们。母亲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每个都一个样,光会叫你爸爸花钱。」
「你妈还在世的时候,大概三、四年前吧,来拜托我说无论如何需要一大笔数目,我就凑了四百万给她。现在这么不景气,又不好向自己姐姐讨债,就拖到今天,可是我自己也快撑不下去了。」
「会吧!又不是死得不正常。」
加工槽内原应注入的是油,在槽内引起放电现象,幸夫却不知从哪里听来在油里加入威士忌可提高加工速度,而且越高级的威士忌效果越显著。
「那时候是为了扩厂吧。」
「你有保单吧?」俊郎说。
预期到父亲的自杀而不去想,这种说法并不正确,应该说只是假装没发现他的自杀意图才是。是对谁假装?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因为他明白,既然已经察觉,身为儿子的义务便是尽最大的努力去阻止。
只不过,雅也记得祯子曾提过,这不是俊郎周转不灵的唯一原因。据她说,俊郎自从玩股票尝到甜头之后,便忘了该脚踏实地地工作。
上周才和债权人谈过,当时雅也也在场。
雅也踏出没有墙壁的工厂,目睹四周的情景不禁愕然。昨日还在的街道不见了;对面本来应该有的什锦煎饼店、旁边应该有的木造公寓,都毁得丝毫不见原貌;连哪里是道路哪里是房屋都无法分辨。
「我爸也不想依靠他们吧。」
雅也不理会皱起眉头的俊郎,将叠了脏碗盘的托盘端进厨房放进流理台,水槽一下子就堆满了。
「怎么可能啊!听都没听过。」雅也这两句话,让一旁的员工们也笑了,只有幸夫一脸正经。
机器旁有个小铁柜。他打开铁柜门,里头的四方玻璃瓶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拿出瓶子,用夹克袖子擦一擦,Old Parr的字样隐约可见,摇一摇还传出液体的声音。
雅也一边环视四周,胆颤心惊地站起身。工厂的墙几乎全毁,一部份向内倾倒,但牢固的工具机保护了他。身上的厚夹克好几处被撕裂,所幸他本人没受什么伤。
头顶上传来破裂的声音,紧接着无数的碎片掉落下来。天花板崩了。
2
「舅舅,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父亲的遗物受了潮,味道很差。大约才抽完三分之一,雅也便把烟扔进父亲拿来代替烟灰缸的空罐里。
「车床的款子周转不灵那时候,幸夫第一个就想到去找他们三个商量,结果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风声,没一个在家。那时候,要是有谁肯垫个一百万,情况可就大大不同了。」
「人家是在开你玩笑啦!喂,老爸,你可别当真,太浪费了啦。」
「喔……,我等等去拿。」
「我跟你说,雅仔,你可能也听说了。」俊郎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亲眼看见父亲垂挂在屋梁下的身影,奇怪的是,雅也并没受到冲击。不,并非完全没有冲击,证据就是他手里的超市袋子掉落地上,人也连忙跑过去父亲下方。然而,站在寒冷透骨的工厂里抬头望着父亲不再动弹的尸体,内心想着「啊啊,我就知道」也是事实。尽管心里早料到这样的一天即将在不久的将来来临,他总是叫自己不要去想。
叼起微弯的一根烟,点火,一边望着墙上「厂内禁烟」的标语一边吐烟。那是工厂里还有员工的时候贴的。自从剩下父子俩包办所有工作之后,幸夫便开始叼着烟操作机械了。
听到俊郎这句话,雅也停下收拾盘子的手。
钢骨支撑的墙壁开始大大地扭曲;固定在墙上的黑板、钟、工具架掉下来,在空中纷飞;重达几百公斤的机器基座一齐发出推挤的叽轧声。
打开热水器开关,热水流出开始洗碗。屋龄四十年的水原家,并没有打开水龙头直接供应热水的设备。
「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话是没错,可是还是早点联络的好。手续办得慢,钱下来也慢。」
五年前,泡沫经济鼎盛。
雅也早就听幸夫讲过借钱的来龙去脉。父母在俊郎的怂恿下买了投机型股票,不,应该说是被俊郎投入的股票炒作牵连了才对。他说自己先帮忙代垫,要幸夫写下借据。借据没什么太大意义,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啦。──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幸夫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会被小舅子坑吧。事到如今,连俊郎是否真的买卖过那些投机型股票都相当可疑。
因此雅也并没有责怪父亲的意思。那时候,每个人都得意忘形,误以为这场盛宴将无止境地继续下去。
身体又开始发抖了。雅也穿上挂在墙上的厚夹克。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他穿起来嫌短,但相反地,不到一百六十的幸夫穿起来却像是套布袋。
「三千万圆啊,果然。」俊郎指间夹着点燃的hi-lite香烟,一边看着档案夹里的资料。听他语带不满,想必是因为金额不如预期。
和室角落有个小茶柜,那是父母婚后不久买的,年代相当久远了。最下面的小抽屉里有个蓝色的档案夹,寿险、火险,甚至汽车险的保单,都仔细收在里面。祯子最擅长这类需要周密心思的工作。雅也觉得细心的母亲死了之后,家里的生意也变得杂乱无章,虽然每次她对工厂的事提出意见时,父亲幸夫总是破口大骂女人家不要插嘴。
然而,不消多久幸夫便察觉自己被耍了。看他不解地歪着头,雅也等人当场捧腹大笑。接下来好一段时间,机器附近都是威士忌的味道。
「那只是客套话吧,几位大叔自己也都火烧屁股了。」
雅也早料到他会拿出什么。果不其然,俊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中取出仔细折好的文件,摊到雅也面前。
前几天与债权人的会谈决定了水原制作所的命运。水原父子手边什么都不剩,今后必须决定的,就是何时离开这里,如此而已。
他一时兴起,走近一台机器。那是一部叫做放电加工机的机器,一如其名,是利用放电现象将金属加工成需求形状的装置。这东西很特殊,也很昂贵,一般的市区工厂里相当少见。当初买这台装置时,幸夫还豪气地说,这下什么时候接到雕模的工作都不怕了。做梦也没想到,几年之后不要说雕模,连一般工作的订单都锐减。
「你爸啊。你爸还很生气,说那些人景气好的时候凑过来称兄道弟,一看苗头稍微不对,态度整个都变了。」
「好像是跟银行借钱时投的保。」雅也说。
雅也开始收拾,俊郎怪腔怪调地说:「话说得还真好听。」
「算是这么算,实际上会怎样就不知道了,又不晓得保险金会不会全数照给。」
幸夫为了将水原制作所提升为更高层级的工厂而动作频频。这家公司原本是以一架中古的车床起家,顺利搭上高度成长期的浪头,一举成为金属加工公司。幸夫的梦想便是向前再跃进一步,让水原制作所成为直接承包大企业工程的公司。「做别人的转包、甚至再转包是没有将来的」,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
雅也没应话。心里很想说,那样不叫不正常,不然叫什么?
「我是真的很不想提这件事,」俊郎摆出一脸苦相,搔搔头说:「可是我也跟人家借了钱,而且是跟不太好惹的地方借的。再不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对了,雅仔。」身后有人叫他。回头瞥了一眼,不知何时俊郎已站在厨房门口。「你跟保险那边谈过了吗?」
仰望天花板,钢骨屋梁左右横架。虽然黑暗中看得不甚清楚,他甚至能描绘出上头锈斑与油漆剥落的形状,其中有一块很像日本地图。
「哎,我刚听到的时候,也觉得一定是骗人的,可是那是制造商那边的人说的,还说得很笃定,说加工速度会快个两、三成。」
靠着向交情深厚的公司再三拜托而来的工作,要过日子都很勉强了,为数庞大的借款根本无从还起。最好的证明就是,上个月水原制作所的工作就只有高周波硬化用的线圈这一项,敲打铜管加工、上蜡,就这样,值不了几万圆,结果这次过年连年糕都买不起。
雅也打开Old Parr的瓶盖,直接对嘴喝。缓缓流入嘴里的液体,有着和当时相同的味道。
俊郎是眼镜钟表盘商,主要供货给神户、尼崎等地的小商店,开着轻型小货车来回奔走,以量取胜。然而泡沫经济破灭之后收入大减,因为下游小商店客户也都无力继续进货了。
「豆沙包好吗?」
「呐,有没有吃的?」
有人尖叫。雅也望向声音的来处,一名身穿灰色衣服的中年女子正哭喊着,她的头也是灰色的。
一回神,雅也才发现除了她之外还有旁人。神奇的是,在此之前这些人的身影完全没进入他的视野。废墟的光景正是如此慑人。
中年女子注意到雅也,不顾自己满脸是泥,向他跑来。
「我的孩子在里面,请你帮帮忙!」
「在哪里?」他连忙冲过去。
她所指的是一处屋瓦已完全掉落的民宅残垣,金属门框扭曲,玻璃碎片飞散,几处正冒着烟。
雅也心想,靠他一个人实在没办法,但往四下看,却不见谁有余力向他人伸出援手,所有人都拚命救助被活埋的家人。
雅也拿起掉落的木材,一点一点除掉屋顶下的瓦砾。这时,蹲着朝缝隙里张望的女子突然大声说:
「啊!那个,那是我的孩子!我孩子的脚!」
雅也惊呼一声,正想探看的时候,先前冒烟的地方突然窜出火柱。
「啊、啊、啊──!」女子瞪大眼睛发出惨叫。火焰迅速蔓延,将她方才蹲着窥看的地方一并吞噬。已经爱莫能助了。女子发出野兽般的叫声。
这是地狱。──雅也摇着头向后退。
接下来各处开始冒出火苗。消防队没现身,人们眼见家人财产着火却无能为力。
水原家的主屋虽全毁但没起火,雅也茫然地往家里走去。
俊郎被压在横梁底下,面朝上仰卧,动也不动。
某样东西抓住了雅也的视线,那是自俊郎上衣口袋露出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雅也小心走过去俊郎身边蹲下来,从他的内口袋抽出牛皮纸信封。
这么一来,借款就算清了。──雅也心里这么想着一边看向俊郎,却倒抽了一口气。
舅舅的眼睛是睁开的,那浑浊的双眼正望着他,嘴巴仿佛想求助什么似地开合。
一股与其说是思考的结论,更像是本能的冲动驱使了雅也。他拿起一旁的瓦块,往俊郎的头砸下去,既不迟疑也不害怕。俊郎哼也没哼一声,这次真的闭上了眼,额头上破了个大洞。
消防队员与灾民争执不下之间,许多房屋烧毁,许多人们死去。雅也的眼里烙下无数这类光景,终于抵达小学操场。校园里铺着蓝色塑胶布,从附近逃过来的人们蹲坐其上。
饥饿、严寒与黑暗,压迫着身心具创的受难者;余震又不时来袭,每当地面一摇晃,体育馆内便响起悲鸣。
3
「我是可以试着联络,可是就算想打电话给亲戚,我现在手边也没有电话号码,可能要花点时间。」
「这样啊。」戴着御寒帽的男子再度点头,给了雅也一张纸,那是一张很粗糙的纸。「麻烦在这里写下姓名住址,还有受灾状况,尽可能详细一点,最好地图也划一下;还有去世的人的资料。」
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在那里做些什么,雅也全然不知。他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这名陌生女子都看到了。
警察对雅也的说明没有丝毫怀疑,他们一定已看过好几具头破血流的尸体了。
先前拖出俊郎尸体时,雅也从废墟中随身带走的财物只有钱包,里面有三万圆出头。守灵时将收到的奠仪当场收进钱包里果然是智举。他一面触摸着确认钱包在口袋里,一面走出体育馆,想趁现在去筹备粮食。
雅也朝美冬瞥了一眼。她仍维持刚才的姿势。
「你联络得上他女儿吗?」
先将俊郎的遗体送往附近的体育馆,雅也也一同前往,只见已有超过二十具的遗体先送达了,家属们神情哀伤地蹲在安放在地板上的遗体旁。
「这个……」雅也略加思索后回答:「我舅舅死了,我想。」
「新海美冬。崭新的新,海洋的海。美冬是美丽的冬天。」女子细声回答的声音传进耳里。
母亲再三道谢,雅也充耳不闻只是走回原处。肚子饿虽不好受,总比听孩子哭叫来得好。
「房子和工厂毁了。」
「哦。」义消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一脸意外,接着嘴角微微下垂说道:「如果不是地震的罹难者,会稍微延后处理喔,因为现在得救出活人优先。」
将受灾情况大致写完之后,又加上:「舅舅米仓俊郎死亡」。他不记得俊郎的住址和电话。
处在对于未来的茫然不知所措之中,他回想起砸上俊郎头部的触感。那件事也像做梦。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记忆,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那么干了。
每一户人家都爱惜地吃着分配到的食物。这个光景当中,有人抱着膝盖一直盯着雅也看。他心头一惊,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新海美冬。
总算出现的消防队员,眼睁睁望着整片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火海,束手无策,所持的灭火装置完全派不上用场,灾民对拿着没水的水管茫然呆立的消防队员们不断谩骂。
看到俊郎被压在残垣底下,他以为人已经死了。看到从上衣露出来的牛皮纸信封,他心想,借款就此一笔勾消了。要说当时他脑袋在盘算的事,顶多是如此而已。
「遗体呢?」
「真可怜。天花板崩掉的时候被东西打到头了吧。」一名年长的义消说。雅也默默点头。
「别吵了,数量不够也没办法呀!忍耐一下。」女人正在骂孩子,应该是母亲吧,孩子有两名,差不多是小学高年级和低年级的年纪,都是男孩。母子三人好像只分到两个面包。
「我只有一个人,给我面包就好了。」
数小时前的光景又在脑海里甦醒。打破俊郎的头的触感,流出来的血……
「是吗,那真是谢谢你了。」职员低头致意,给了他一个袋装面包。是红豆面包。
新海──雅也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工厂旁的公寓里就住着一对姓新海的夫妇。他认识户长,几年前年底区内轮值巡夜时,他和新海先生排在同一组。六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形瘦削,据说才刚从公司退休,人显得很有气质,十足精英分子的模样,不知为何却住在破旧的小公寓里。
雅也回答这样就行了。
职员来到雅也这边。
「你们在搞什么!快点……快灭火!房子都烧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方才那名警察连同一名女子走了过来。一看到那女子,雅也全身僵直了起来。杀死俊郎时,站在一旁的就是她。
然而他正想离去时,眼前站着一名年轻女子。
母亲惊讶地连连摇手。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她。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雅也失去平衡,当场双膝着地。咿轧声中,身边竖立的铁柱倒下;四周建筑物倒塌,不断传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雅也迅速移动到桌球台后方藏身。
又有新的尸体送来了。这次是两具,就并排放置在雅也的身旁。尸体被毛毯裹住,看不出致死的原因。
「没关系。」说着,雅也看着男孩,「别哭了。」
警方一一进行验尸。在检视俊郎的尸体时,雅也接受另一名警察的问话。
地震的威力太过震撼,雅也一直没有余力去想这些,然而现在只是稍微安顿下来,他便满脑子想着这件事。
「我只知道大概……,呃,我本来不是住在那里。」
当他回过神时,附近已陷入火海,火势转眼变剧。
「米仓先生有家人吗?」警察问。
「真的可以吗?」母亲问。
雅也在角落坐下,背靠着墙。所有的一切都不像现实。城市突然毁灭,大批人死亡,接下来一定会出现更多罹难者。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自己今后又将如何?
「可以麻烦你想办法联络上他女儿吗?不然就要看看有没有其他人能领回他的遗体。」
「请吧。」
入口附近传来声响,几个人拿着手电筒进来馆内,其中一名拿起扩音机说了几句话,意思是现在即将开始分发食物,得救般的欢声跟着响起。
「里面应该有我父亲的遗体。昨晚是守灵夜。」
「留在原地,因为被压在房子下面了。」
他脚上仍趿着凉鞋,开始朝南方走去,因为那个方向有一所小学。路面扭曲,裂缝处处,而扭曲的道路两旁,尽是倒塌损毁的民宅与建筑;到处都发生火灾,人们哭号尖叫;整个地区都起火了,却不见半辆消防车。雅也也帮忙救出好几个人,但还有呼吸的却不到半数。每当触摸到冰冷的手脚,都觉得这是一场恶梦。
新海美冬目击了那个瞬间吗?
「跟工厂相连的主屋全毁了,我因为当时人在工厂里才捡回一命。」
「那么,死去的是妳父母?」警察继续询问。
4
这时,地面再度摇晃。
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呢?他虽然讨厌俊郎,却从未想过要杀他。
体育馆里逐渐挤满前来避难的人。供电仍未恢复,随着太阳下山,四周越来越暗。而更难忍的则是寒冷,就连穿着厚夹克的雅也,身子一不活动就会全身发抖,牙齿直打颤,可想见一身睡衣逃出来的人们正忍受的痛苦定然非同小可。
警察问完话之后,那个名叫新海美冬的女子在双亲的遗体旁坐下。雅也在桌球台暗处确认她没有进一步行动之后,离开了那一区。
那女的看到我杀了俊郎吗……?
校园一角搬来一张桌子,身穿层层御寒衣物的数名男子正将纸分发给灾民。雅也也朝那边走去。
「这怎么可以……,你也没吃吧?」
「哦,这样啊。」
有东西掉落在雅也身旁,是咖啡店的招牌,内含照明的那种。抬头一看,扯断的电线从倾斜的大楼二楼一带垂落下来。
雅也留下俊郎的遗体,走了开来。有一区由直立并排收放的桌球台如墙一般隔出的空间,他绕进去那一区里头。好几群看似一家子的人们,疲惫不堪地坐倒在那儿,每个人都是一身睡衣外披毛毯,衣着单薄,靠在一起以彼此的体温取暖。
到了下午,雅也在几名义消的陪同下回到自家以确认俊郎的遗体。俊郎仍维持地震发生后的模样,人被压在梁下,额头流出的血已变黑变干。
然而俊郎的眼睛睁开了。舅舅没死。发现这一点时,雅也的大脑混乱了,接着,混乱变成惊慌,脑中一片空白拿起瓦片便往下砸去。
「可以告诉我房子的隔间吗?」
「东京。不过那边的房子我已经退掉了,正打算搬过来和父母一起住。」
女子不知何时悄悄失了踪影。雅也环视四下找了一阵,但在火灾的漫天烟尘中,能见度极低。
与雅也的视线一对上,美冬立刻低下头,将脸埋进环着膝的双臂中。雅也也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有没有人受伤?」
雅也借了铅笔便走了开来,在塑胶布的一端坐下,首先在纸上写下姓名和住址。
中年男子只皱了一下眉,点点头。想必出现罹难者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我们不需要茶,可不可以给我们水?要喂婴儿喝奶。」就在雅也身边的一名年轻男子问职员,他身旁有名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妳叫什么名字?」警察问。
雅也正要打开袋子,旁边一户人家的对话传进耳里。
「啊,那之前是在?」
「没有了,不过……」
「没有别人了吧?」义消问。
「数量有限,所以每一户的配额是茶一瓶,面包两、三个,请大家忍耐一下。」一名应该是区公所职员的年轻人说。
雅也盯着她,一边站起身。女子看上去约二十四、五岁,身穿奶油色运动服,可能是用来代替睡衣吧;当然,脸上看来是没化妆,长发束在脑后;脸蛋娇小,下巴纤瘦,微微上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迳凝视着他,动也不动。
年老的警察思考般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雅也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红豆面包递到母亲面前,「这个给他吃吧。」
接下来问答仍持续,警察与女子的交谈声越来越低,很难传进雅也耳里。听起来,女子除了双亲被建筑物压死之外其实说不出什么了,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能够捡回一命。
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怎么样?」
雅也站起身。不必再留在这里了,反正工厂和家都已经是别人的了。
「他几年前离婚了,有一个女儿,结了婚,现在应该在奈良。」
「对不起,现在只有这个。」职员语带同情地回答。
「这个嘛,去问一问亲戚,应该找得到人吧。」
验尸三两下便结束了。陆续有尸体被送进来,看来在这种状况下,负责人员也无暇一一仔细查验。其实就算查验了,也不可能验出俊郎前额遭瓦片强烈撞击的原因。
「受灾情况是?」戴着御寒帽的中年男子看着他问,手臂上挂着臂章,看来是当地的义消。
「是的。睡觉的时候,天花板崩落下来……」
然而,商店不是震毁了就是大门紧闭,都没有营业。勉强逃过一劫的便利商店门前大排长龙,看来即使排了队,买到食物的希望渺茫。雅也走到双脚失去知觉,最后还是回到原先的体育馆。
「我肚子饿了啊!只有这么一点点不够啦!」吵闹的是弟弟。
抱着纸箱的职员来到每一户人家,询问人数之后,发给面包与罐装茶饮。
「总之试试看吧,现在都很难联络得上。」警察一脸忧郁地说。或许他家里也发生了什么灾情吧。
「还有人在里面!快想办法救人!」
「可是已经没水了啊!」
当时的直觉是被她看到了。她所在之处距离雅也不到十公尺,事情发生在地表上的一切崩坏之后,因此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遮蔽物,更何况雅也还和她四目相对。她那满脸惊异的表情,深深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然而,若她真的目击了那场面,应该会告诉警方吧?也许双亲去世的打击,使得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无暇顾及他人。但事关人命,不是应该另当别论吗?或是她说了,只不过得知这件事的警察并没采取行动?的确,警察现在恐怕也无暇处理每一桩案件,但总不会连命案都不管吧?再说要查出嫌犯轻而易举,只要依据她的证词前往现场调查,应该立刻就能查出命案被害人为米仓俊郎,这么一来,办案员警至少会过来找雅也问话。
搞不好她其实没在看……
这个可能性也不小。就当时的状况推论,她应该才刚逃离被地震震垮的公寓,一定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手足无措;而且深怕余震来袭,不知如何是好而陷入恐慌。换句话说,她的眼睛虽然望着雅也这边,却不见得将一切看入眼底,处于视而不见的精神状态中──这是极有可能的。
再说,本来就不是很肯定从她的位置能否看得见这边。俊郎被埋在瓦砾中,她也可能被瓦砾挡住视线而看不见俊郎。也许她看到了雅也举起瓦片,但看不出来他拿瓦片砸什么吧。
雅也怀疑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称心,正打算再次窥探新海美冬的举动,耳旁传来邻人的对话。
「呐,我看我还是回家一趟看看好了。」一名中年男子悄声说。
「不要啦,好危险……」回答的是一名中年女子,看来两人是一对夫妻。
「可是,山田先生家好像也遭殃了。」
「被偷了什么?」
「收银机里的钱一毛不剩,最贵的东西也没了。」
「就是有人专挑这种时候干坏事!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下手的。」
「什么时候都行吧。我们不也是门没锁就出来了。」
「话是没错,可是是你说锁上不上都一样……」
「难道不是吗?墙都倒了,在那种状态下屋子还没倒才神奇哩。」男子发牢骚似地说:「不过,这下房子无论如何都得重建了。」最后一句话不像是对妻子说,比较像是自言自语。
「存折和印鉴我带出来了。」妻子说。
「除了那些,还有一些东西也应该带着比较好吧,像股票那些啊。」
「那些有人要偷吗?」
「难讲。」男子啧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还是回去看一下比较好吧。」
「不要啦!现在还有余震呢!要是你一进去屋子就被震倒怎么办?」
明知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种种思绪还是不断在脑海里打转。他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答案。
「实在不像话,报警警察也不理,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对小哥你实在不好意思,多担待啊。」
「没关系的,他们跟刚才那几个家伙不一样。现在每个人顾自己的事都来不及了。」
原因想都不必想,东西是被饥渴的人偷走的,他不由得咒骂自己的糊涂,竟然以为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就放心了。因为换个角度来看,家里有的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哦……,厕所好像不能用了。没水本来大号那边就没办法用了,现在好像连小号的都塞住。这下惨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唷。」头戴棒球帽的男子露出无力的浅笑。
雅也来到外头。体育馆前方燃起了火堆,看样子是有人拿倒塌房屋的木材来烧。人们在火堆四周围成一圈,其中也有老人和小孩的身影,被火光照亮的每一张脸与火焰的鲜红形成对比,脸色灰暗,少有人开口说话。
拿球杆的人脸色很难看,还是点了点头。
他心想,这样就不好意思叫住她了。她一定也希望在回到体育馆之前,一路上都不要遇到任何人吧。可是在有旁人的地方和她谈,对雅也来说太危险了。
穿过商店街,又走了一阵子,开始看到许多人自毁坏的民宅搬东西出来的光景。雅也心想,即使有人像这样取走别人的东西,只要不是太过分,大概不会被抓吧;而就算有人蓄意偷窃而四处徘徊张望,也不足为奇。
雅也感到尿意,便站起身来。旁边那对夫妻仍絮絮不休地谈着小偷发地震财的话题。
「不然,你们要搜身也可以。」雅也举起双手。
雅也理不出个头绪,继续跟在美冬身后。跟得太近怕被发现,但离得太远又可能会跟丢。随着离火堆越来越远,黑暗也越来越浓。她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在脚步前方落下一个光圈,刚好成了雅也的指标。
才走没几步,右手腕便被抓住。一回头,一名年约四十的肥胖男子正瞪着他,手上拿着高尔夫球杆,身后还有一人,年纪与前者相当,手上握着的是金属球棒。
「不然,我陪妳……」
等她整理好衣服,雅也抬起头来。
正当他视线转向美冬走进的那条巷子,突然传来小声尖叫,紧接着是又低又狠的说话声,然后是东西滚落的声音。
「听说有人趁乱偷东西啊。」雅也说。
「要不要到火堆旁去?在这里很冷吧?」
新海美冬坐在离火堆人群不远的一张长椅上。和在体育馆内一样,她抱着膝,脸埋进双臂里。
雅也说到这儿,美冬突然站起身,往前踏出一、两步之后,转身面对他说:
走近一看,玻璃门被拆掉了。雅也怯怯地出声:「有人在吗?」
传出一声闷响,对方的力道突然减弱,雅也趁隙手肘使力送他侧腹一拐子。站起身来,只见男人双手抱着头。
「我决定尽量不吃东西了。」看似妻子的女子说:「要我到外头去上厕所,我宁可饿肚子。」
「妳的心情我明白,可是单独行动不太好,那种人四处乱窜防不胜防。而且妳拿着手电筒,等于是告诉他们猎物就在这里啊。」
「看来是误会了。抱歉,别怪我们,因为昨晚起就一直没好事。」
雅也摇摇头。他无法责怪他们。
雅也听下来也明白两人在谈些什么。看样子是有人趁火打劫,大概是闯进倒塌或几近全倒的房屋搜刮值钱的物品。就算报警,这时候警方也不可能全力抓贼。对宵小之辈来说,正是大捞一笔的好时机。
美冬突然弯进岔路,角落有一栋小小的楼,仿佛压坏箱子的外形在黑暗中形成剪影。雅也一走近,凉鞋底下便踩到了什么,原来脚边散落着无数的玻璃碎片,大概是窗户被震碎了吧。
正当无力感让他想抱住头时,旁边似乎有人。一抬头,新海美冬就站在那儿。雅也太过吃惊,整个人差点没向后倒。
「还好是未遂。」
「没有受伤吧?」重新问了一次。
雅也清开玄关处的瓦砾,先找出运动鞋。鞋面满是尘土,但没破损。他脱掉凉鞋换上这双,开始进行下一个作业──寻找食物。
「谢谢你帮我捡回毛毯。」
一整天没吃没喝,尿意却执意来访。雅也走出体育馆,外面依然有人群围着火堆。
「有可能呀!你也看到佐佐木家了吧。」
「怎么能忘了重要的毛毯呢。」
她微微点头,拾起掉落脚边的手电筒。
「怎么了吗?」雅也问一名戴着棒球帽的男子。
接着行了一礼便迈步走开了。只不过她并没有走向火堆,而是直接走进体育馆去。
「那就好。听说昨晚就有两人受害,都是去上厕所的时候被盯上的。女人不能站着方便,只好到没人的地方去吧。」
人虽醒了,却没力气起身。空腹感已达到极限,四周的人们似乎也一样,站起身的只有几个人。
美冬没有回答,也许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雅也离开火堆旁的人群,尾随着她。
第二个男人出手攻击雅也,拳头打在雅也脸上,但除了那人嶙峋的指节造成的疼痛,冲击并不大。雅也调整好姿势,朝那人的肚子一头撞去,待对方一倒下,便骑到他身上,双手猛打他的脸。
有人在吗?雅也又问了一次,却感觉不到人的气息。老板也避难去了吧。
雅也正打算离开,又停下脚步,因为脚下踩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她披在身上的毛毯。
「这些事警察也装作不知道,那些家伙就是看准了这一点为所欲为。」拿金属球棒的忿忿地说。
但她仍低着头不肯作声。雅也在她身边坐下,感觉得出她绷紧了全身。
全身变得像铅一样沉重,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当场蹲了下来。香肠的包装袋就掉落在眼前,那一定是几天前他去买来放在冰箱的那些香肠。
总算回到自家附近。四下还笼罩着黑烟,大概是刚才还有地方起火吧。没有消防队来过的迹象,可能就任凭火去烧了。
「你干什么!」
「没有……」话问到一半,雅也垂下了眼。她赤裸的下半身在手电筒的灯光下白得显眼。
雅也连忙冲进小巷,黑暗中几道人影在地上纠缠,打亮的手电筒掉落地面。
大概是想不出适当的回答吧,像是丈夫的男子只是沉吟。
两包应该是赠品的小包面纸掉在角落,雅也捡起来放进夹克口袋,走出店门。
「回体育馆吧。手电筒给我,我走前面,妳跟在我后面。」
体育馆旁有树丛。雅也走进去,随便找个暗处上了小号。不远处也有个男人面向树站着。雅也心想,男人还好,可以这样解决,女人就麻烦了。
由于没有照明,往外走还要留心不撞到人真是困难重重。走廊上也漆黑一片,他沿着墙走,只见厕所前人满为患。
5
在与昨天几乎同一地点方便过后,雅也决定回家一趟拿替换的衣物和食物。
正想清掉厨房附近的瓦砾,手却停了下来。倒下的冰箱整个露在外头,昨天并不是这样的。
没有回应。他小心翼翼走进店内。店内弥漫着药品的味道,大概有药瓶打破了。
「这个,不嫌弃的话,请用。」表情依然僵硬的她伸出双手,手上拿着的是保鲜膜包着的饭团。
主屋全毁,原本放置父亲棺木的地方遍布屋瓦。折断的木材、破碎的墙堆出一座小山。
走到水原家还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雅也趿着不利行走的凉鞋,默默地一步步移动双脚。所到之处尽是残垣断壁,有时建筑物旁会出现人影,一些人仍待在现场号哭;有人呼唤著名字,可能是家人仍活埋其下。
「小哥身边也有人遭殃吗?」
「可是,不保持体力不行啊。」
雅也看了看围住火堆的人,明白了她的心情。汽油桶四周几乎都是成年男子,不见孩子和年轻女子的身影。
他赶上来的同时,从身后朝男人膀下一踢。男人呻吟着向前倒下。这时他才知道被男人压在底下的正是新海美冬,而她的嘴被东西塞住,而且还有另一个男人按住她的双手。
他心头一凛,打开冰箱门。果不其然,本来应该在里面的食物踪影全无,只剩调味料和除臭剂。冷冻食品、香肠、起司、罐装啤酒、没喝完的乌龙茶全都消失,连腌梅子和酱菜都没了。
来到马路上环顾四周,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再次认清市街毁坏并不是梦,而是不争的事实。所有称得上是屋子的屋子都化为瓦砾,电线杆倾倒,电线垂落,大楼拦腰而断,数不清的玻璃碎片散落马路上,烧成焦黑的建筑也不在少数。
途中经过一条小小的商店街,但那里也已经不见商店街的样子了,几乎所有的店都被震坏,招牌掉落,看不出是经营什么的店家。
一对中年男女从旁边走过。
工厂仍是昨天最后看到的模样。墙倒了,只有钢骨的柱子勉强站立,工具机被埋在掉落的天花板碎片里。
雅也看着美冬走进大楼。他猜得出她的目的。没多久前他才在想,厕所不能使用对女人一定很不方便。
他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接着他发现那男人双手抬起的东西是白色的腿。男人正要脱掉那双腿上的衣物,只见两条腿像游泳似地在空中挣扎。雅也立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看到了吗?还是没看到……?
然而,雅也又想,自己有资格指摘这些趁地震混乱中为非作歹的人吗?再怎么说,自己可是杀了人。
几乎一夜没睡,天便亮了。雅也在体育馆的角落缩成一团,虽然拿了捡来的报纸裹住全身,但木头地板冷得像冰,区区报纸是无法保暖的。
「什么都没做啊。我在想里面不知道有没有卖东西,进去看看而已。」
空中有直升机。雅也猜想一定是电视台派来的,他们将这片情景配上记者激动的报导播放至全国,观众看了之后,想必是惊愕、担心、同情,最后抚胸庆幸自己没有身受其难。
美冬正站在男人身后,双手拿着像是水泥残块的东西。看来是她拿那个打了男人的后脑。
这时雅也的脖子突地被人从身后勒住,大概是膀下挨踢的男人反击了。雅也抓住对方的手想从脖子上拉开。
「你在那家店里干什么?」手持球杆的人问道,眼镜后的眼神变得锐利。
雅也回想家里是否放了值钱的东西。存折无关紧要,反正里头没多少钱,顶多就是那个收着所有保单的档案夹,不过那也不至于非得现在去取出来不可。
雅也走过去,从身后帮她披上毛毯。她吓了一跳伸直背脊,看到是他,露出倒抽一口气的神情。
那两人并没有意外的神情,拿球杆的一脸苦涩地点点头。
只有一家铁门是拉开的。是一间药局,里面一片昏暗。
「我知道,但是厕所又不能上……」
有那么一瞬间,雅也与美冬的视线在空中交会,产生了数分之一秒的沉默与停顿。这给了那两个暴徒机会,被雅也痛殴的男人拔腿就跑,另一个也抱着头连忙跟上去。雅也本想追过去,还是作罢。就算抓到强暴未遂的现行犯,警察也不会多认真处理吧。
「会吗?」
但她却往后退了几步,就这么跑走了。手电筒的灯光摇晃着远去。
雅也虽感到厌烦,还是掏出小包面纸摆到他们面前。那两人互看一眼。
回到体育馆,只见增加了数个火堆,显然是耐不住寒冷的人们开始有样学样。
她只是向火堆望了一眼,很快又垂下双眼。
雅也想叫住她。万一她的确目击了他杀人,见到他是不可能保持平静的。她一定会逃跑吧,到时候他势必得拦住她,无论如何都要向她解释清楚。该怎么解释呢?说那看起来很像杀人,但其实是她误会了吗?或是将俊郎的恶行告诉她,解释说他是不得已的?
而能够令他们全体有所行动的,终究是那令人发毛的余震。地板前后左右摇晃的同时,所有的人伴随着尖叫声站起身子;年幼的孩子们「余震、余震」的叫声传入雅也耳里。
看了店内一圈,几乎什么商品都不剩,残存的都是内服药。一定是很多人在地震中受伤,外伤用药昨天就卖光了吧。面纸、卫生纸、牙刷等生活必需品想必早就断货了;应该是放营养补充饮品的小冰箱也是空的。
「干坏事的不只小偷,」雅也说:「还有人对女人下手。」
「你拿了东西放进口袋,我看到了。」拿球棒的人说。
雅也尽可能以轻柔的语气说,然而美冬的表情僵硬依旧,双手抓住毛毯两端,像要保护自己似地紧紧在身前拉拢。
美冬只是朝火堆看了一眼,便从前面走过。她一身运动服,披着一条小毛毯当斗篷。
正准备回体育馆时,有个女子走出馆外。当他发现那正是新海美冬,顿时停下脚步,连忙往围着火堆的人群后方藏身。
6
米仓佐贵子进入灾区是在大地震后第三天。从奈良经难波到梅田,一路都很顺畅,但接下来才是难关。电车班次少,而且只到甲子园,之后只能步行。
赶往灾区的人个个都带着大行李,背着登山背包的人也不少,想必是为受灾的家人朋友运送物资。佐贵子也预防万一在包包里放了自己的换洗衣物和简单的餐点,但她完全没考虑到要为谁带东西,一心只想着如何尽早脱离这麻烦的状况。
地震发生当时,她正在奈良家里睡觉,虽然感觉到摇晃,没想到是场大地震。一直到丈夫信二打开电视,才晓得事情有多严重。看到倒塌的高速公路像条大蛇般瘫痪在地,她心想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她在坂神地区有许多朋友,但第一个想到的毕竟是父亲。俊郎独自住在尼崎。
电话完全不通,打给住在大坂的亲戚也一样。到了下午,好不容易才打通某一家亲戚的电话,那时候已得知这是场空前大灾难了。
亲戚家并没有受到太大损害,但他们也不清楚俊郎的安危。
佐贵子正愁不知如何是好,亲戚阿姨在电话那头说:
「对了,昨晚是守灵夜嘛!妳也知道的,水原家。」
「哦。」
她这么一提,佐贵子也想起来了。她从俊郎那里听说水原姑丈死了,但平日跟他们几乎没来往,所以也没有致电吊唁的意思,听过就算了,只是俊郎曾在电话里提过守灵时要过去。
水原家也联络不上。佐贵子是在翌日傍晚得知父亲的死讯,因为电视上播报了俊郎的名字。
她试图问出俊郎的遗体安置于何处,但打电话到哪里都是通话中,一时之间毫无进展,好不容易昨晚总算得知安置地点,是大坂的亲戚打电话通知的,说水原雅也和他们联络上了,俊郎果然是在水原家中遇难的。
她无法联络上雅也。亲戚虽然已将佐贵子的电话转告他,但雅也说他人在避难所,要打电话恐怕很不方便。
到了甲子园,她沿着铁路开始走。很多人和她同路。望着那些哀伤的背影,她觉得犹如置身战场,四周的景象与以前在照片里看过的空袭后的街景一模一样。
俊郎的死虽突然,她却不认为是晴天霹雳的悲剧,老实说,她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当得知地震灾情惨重时,她想立即知道俊郎的安危,也是因为内心抱着父亲也许会罹难的期待。
佐贵子不喜欢父亲。他的酒品很差,工作也远远称不上认真,因此与妻子口角不断。佐贵子的母亲是个性很强的女人,出外打工多少能赚到钱之后,便老实不客气地骂起丈夫来。后来有次俊郎动粗,双方便一路谈到分手,彼此应该早就看对方不顺眼了吧。
佐贵子没有与父母亲任何一方同住,那段期间她已认识现在的丈夫,过着半同居的生活,因此不愁没地方住。之后除非特殊情况,她从不与双亲碰面。母亲似乎期待着女儿会关心自己,但佐贵子极力地忽视母亲,她不认为跟那种父母扯上关系对自己的将来有任何帮助。即使如此,母亲有时还是会趁信二不在时来家里,每次来找她都是要钱,而且总要狠狠痛骂俊郎一顿才甘休。
俊郎不会来找她要钱,但年老之后巴望佐贵子照顾的企图昭然若揭。信二在奈良经营酒吧,佐贵子也一起帮忙店里,俊郎大概是以为他们赚了不少钱吧。
结果走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来到安置俊郎遗体的体育馆。外面人很多,有人围着火堆,有人紧抓着救难干粮,哭号声此起彼落。
有一处聚了一群人,她也凑过去看,原来是一张小桌子上摆了图画纸,纸上贴着几张照片,说是地震刚发生时拍的,画质很粗糙。她正觉得奇怪,看到写在一角的文字才明白,上头写的是:「地震刚发生时以摄影机拍摄的部份画面 意者请洽──」,联络地点写的是大坂,看来拍摄的人已经离开这里了。
「只好回佐贵子家办了吧?昨天开始就有很多人把遗体运往外地去,听说原本规定是不能私自搬运遗体的,可是现在非常时期,好像只要向区公所申请就可以了。」
「请妳先生开车来怎么样?可以顺道把舅舅载回去啊。」
「守灵夜去跟人家提这个?」
佐贵子对雅也的话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是基于好意才这么说,但以她目前的心境听在耳里,雅也根本是多管闲事。其实他把俊郎的遗体自瓦砾中拉出来搬到这里,就等于是给她找麻烦。当时若放着不管,搞不好早被当成无名尸处理掉了。
「佐贵子!」
她又搜了一遍俊郎身上的衣物,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佐贵子,妳决定怎么办?」
她看出来那应该是俊郎,衣服的颜色和遗体穿的一样。但如果是这样,这张照片所拍的内容显然与事实有所矛盾。
「之前也跟妳提过,他们家跟我借了一笔钱,连利息在内应该有四百万。之前他们还不出来,现在就没问题了吧,因为幸夫应该保了寿险。」
确定他离开之后,佐贵子翻遍俊郎上衣的口袋,从长裤口袋里找出皱巴巴的手帕和钥匙,但也只有这样了,上衣内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我才头痛呢!佐贵子很想这么抱怨。信二也讨厌俊郎,所以今天才不肯和她一起跑这趟。「妳随便在那边弄个火葬,骨灰也别拿回来,找间庙寄放就好。」她出门的时候,信二是这么说的。
「啊,谢谢。」佐贵子望着接过来的线香,抬起头来,「唔,雅也,我爸爸有没有带着东西?」
「反正,我回去跟我老公商量,明天再来。」
「有是有……」
「噢,好。抱歉。」
「雅也。」她抬头看他,「我爸爸的行李呢?」
其实佐贵子今天还愿意特地跑来这种地方就是打那笔借款的主意,否则她才不想来。本来正想打电话给母亲跟她说那是妳的前夫,妳自己想办法处理吧。
「嗯,路上小心。」
听了雅也的话,佐贵子默默点头。俊郎的额头盖了一块布,当时大概满脸是血吧,她想像着。
佐贵子的眼睛盯住了某一点。细节虽看不清楚,但有人被压在瓦砾下。
信二铁定会气得暴跳如雷。更何况要自行搬运尸体,就得动用他的爱车,她实在不认为他会答应。
「钱包或驾照之类的呢?应该还有家里的钥匙吧。」
雅也摇摇头。但佐贵子心想,怎么会无所谓?还得换干冰等等许多烦人琐碎的事要做,他却一声抱怨也没有。佐贵子不禁觉得这是他内疚的表现。
「咦?回奈良?」
佐贵子一边经过照片前方一边不经意浏览着,接着她停下脚步,因为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照片拍到写着「水原制作所」的招牌,斜斜掉在地上。
「嗯。我本来以为可以在这里火化,也跟我老公这样讲。现在既然要在家里办丧事,得先跟他商量,也有很多事要准备。今天就让爸爸的遗体在这里多放一晚,虽然这样对雅也很过意不去。」
「什么东西?」
雅也大概是以为打扰了她与亡父的单独相处,一脸歉意地离开。
「我今天还是先回家吧。」佐贵子装出考虑再三才做出决定的表情。
「得办丧事才行。」合掌拜过之后,她吐出这句话,内心只觉得好麻烦。
可是这么说来就得先拿到借据才成。没有正式的文件,光说「我爸爸应该借了一笔钱给你们」就要人家还钱,是不会有人理会的。
尸体旁附有纸张注明身分,佐贵子望着一枚枚的纸张前进。脚底冰冷极了,而且空气中有股恶臭,可能是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
「雅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佐贵子问送她到体育馆出口的雅也。
「啊啊,雅也,情况好严重啊。」
「从甲子园走来的,我的腿都僵了。我是来……」
佐贵子站起身离开遗体旁。怎么会找不到借据呢?那天在电话里,俊郎的确说他要让雅也看借据的,既然这样,他没带在身上就很奇怪了。
要是把这四百万的事告诉信二,他应该就不会反对帮俊郎办丧事了。又不必办得多隆重,火化就行了。
「真是苦了你了。」
她正感不解,蓦地觉得有一道视线。往前一看,与一名陌生女子对上了眼。女子的头发束在脑后,年约二十五岁,身穿奶油色运动服,外披羽绒夹克。她似乎也是罹难者家属。
她把照片收进包包,正要踏出脚步,她发现身旁有人,心头微微一惊。是那个她在单独面对俊郎遗体时待在一旁的女子。这年轻女子看也不看佐贵子一眼,转身便离去。
「嗯。」
「我知道。舅舅在这边。」雅也大拇指往后一指,转身带路。
怪了……
「是啊,不过,苦的不止我一个。」
佐贵子暗忖,要是现在有四百万,帮助可不小。店里生意很差,几年前什么都不必做就会客满,但现在一天只有一、两桌客人的状况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为了降低人事成本,减少小姐的人数,结果客人反而更不愿意上门。
「所以我才要在守灵夜就去盯住雅也啊!我可是有正式文件的,拿给他看,他就会认帐了。」
雅也望着体育馆前的广场。不知从哪里开来的轻型卡车,在货台上卖起一盒盒便当。价格贵得离谱,但饥饿的人们只能一脸无奈地购买。
「嗯……」
「也对。那个……,雅也,不好意思,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区公所的手续马上就能办,他们在这边设了临时办事处。」
「地震时,舅舅睡在我家二楼。可是妳也知道,我家那么破烂,天花板、墙壁全塌下来把舅舅压扁了。听说头部的伤是致命伤,推测应该是当场死亡。」
佐贵子伸手撕下那张照片。照片是从影带截取画面列印出来的,看不清细节教人好生不耐,但她内心已开始感觉有异,而这份感觉不消多久便化为怀疑。
那名女子当场垂下眼睛,之后也不像是特别在注意佐贵子。佐贵子回过头想想,或许她刚才并不是在看自己。
「像是文件之类的。」她仔细观察雅也的表情。
「妳怎么过来的?」
她凑近看。水原家她去过好几次,工厂后方的主屋整个塌掉了。
种种思绪在她心中翻搅,既为借据如此轻易被抢心有不甘,又为俊郎遗体这麻烦事落在身上感到可恨。但她很小心,不让这些情绪显露在脸上。
走出体育馆站在走廊上,雅也又过来了。
晚间十一点多电话响了。木村刚洗完澡,正打开罐装啤酒凑到嘴上,头发还湿淋淋的,脖子上挂着毛巾。电视里,新闻主播依旧报导着地震的灾情。在厨房洗东西的奈美惠走过去餐桌拿起桌上的无线电话。
「搬?开车搬吗?」
「老实说,没头绪。照现在这个样子,本来说好要雇用我的工厂这段时间应该也没办法开工吧。我又没地方投靠,大概暂时要住在这个避难所了。」
要是没指望要回这笔钱,她真不明白跑这一趟是所为何来,结果只是把父亲的丧事这种麻烦揽上身而已。这下该怎么跟信二解释?
俊郎的脸呈灰色,双目紧闭,感觉与其说是安详,不如说是毫无表情。佐贵子心想,和橱窗人形模特儿给人的感觉一样。她看到死人的脸并没特别的感觉,但俊郎身上那件熟悉的衣服,却稍稍触动了她的心。不知有多少次,她目送父亲穿着这件破烂外套的背影出门。
佐贵子本来一直认为这事不关己,事实上她根本忘得一干二净,是在得知俊郎死在水原家时,信二的一句话才让她又猛然想起。他是这么说的:「反正他死了,也不会有什么财产留给妳。」
「行李?」雅也摇摇头,「没有啊,那天舅舅只拿奠仪来,没带行李。我记得他是空着两手来的。」
这是……
「你没看到?」
俊郎不可能没让雅也看借据。一定是雅也看到俊郎的遗体,当下便把借据抢走,现在大概已经烧成灰了。
俊郎的遗体用毛毯裹着,一打开便有白色烟雾状的东西冒出来,原来里面放了干冰。
和雅也道别后,她朝体育馆的大门走。来时看到那些地震后的照片仍贴在那附近,真不知是谁为了什么做这种事,但现在没有任何人驻足围观。
「那就好。我是很想借妳车,可是我家的车被电线杆压坏了,实在是倒楣透顶,很头痛啊。」
佐贵子心想,必须设法说服信二才行。为此她需要诱因。
如果要在奈良家里办葬礼……
「那就只好请他明天过来,佐贵子也得在这儿住一晚了。不过昨天开始有暖炉设备进驻,不会那么冷了。」
「佐贵子,」一来到走廊上,雅也便赶过来,「我去要来的。」说着把线香递给她。
「不会,我无所谓。」
「这样啊,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没头没脑问你这个。我去上个香。」佐贵子转身再度走进体育馆,一边走回俊郎的遗体旁,心里一路懊恼:被他抢先一步了……
「也许吧。谢谢。」她接过皮夹,看看里面,只有几张千圆钞。她内心是怀疑的,却不好意思问。
「钱包在我这儿。」雅也从厚夹克口袋拿出一个黑色皮夹,「其他的应该都还在舅舅口袋里。因为钱包会有人偷。」
雅也的话合情合理,一般人家多半会这么做吧!但偏偏自己家里不是这样,自己根本不想要父亲的遗体,也不想亲手为他办丧事。
有人唤她。一抬头,有个身穿肮脏绿色厚夹克的男人站在那里,头发油腻纠结,胡子也没刮,脸色很差,双颊消瘦。佐贵子花了好几秒才认出那是自己认识的人。
「可是他们家也欠别人钱吧?还了之后不就没钱还爸爸了?」
能够抵四百万的债,这么一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她如此暗骂。
「那是妳的事。那是妳爸爸,不要来问我。」脑海里早已浮现信二肯定会说的冷言冷语。
泪腺微微发热,她取出手帕按了按眼睛。连她自己都为流泪感到意外,但这么一来,心情清爽多了。
「如果想要遗物,还是跑一趟舅舅家比较好吧,不过尼崎的灾情好像也很严重,不知道房子有没有事就是了。」
有个年轻人戴着臂章,佐贵子向他询问遗体的所在。那名年轻人带她到体育馆角落,那里并排了数十具尸体,有些已放入棺木中,但还有许多仅以毛毯包裹。
俊郎打电话来说要去水原家守灵夜时,说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将有一笔不小的进帐。
他的提议再再令人忧郁。佐贵子真想给雅也一巴掌,抓住他的衣襟,逼问他到底把借据弄到哪里去了。
佐贵子知道有这笔借款,但并不晓得其中的原由。她猜也猜得到,反正一定是俊郎把幸夫姑丈拉进自己的投机买卖当中了。
听起来就是一副「所以,以后妳可别拒我这老爸于千里之外」的口吻。
「也只能这样了吧。佐贵子,妳家里有车吧?」
「文件吗?我不知道欸。」
「嗯,怎么办才好呢?」
「真的很抱歉,给你添这么大的麻烦,对不起喔。」
「可是,今天没办法。已经这么晚了,我们家那口子又得看店。」
「没办法啊!不机灵点就会被其他债权人抢走了。这下子我欠的债就能还清啦,真是谢天谢地,往后也不会连累妳了。」
「那……该怎么办?」
7
「现在没有瓦斯,所以火葬场全都歇业,没办法在这边办。」
「喂……。啊,对,是的。请等一下。」奈美惠按住通话口,看着木村说:「找你的。」
「我?真的假的?」
「嗯。」她把无线电话递给他。
「喂,我是木村。」
「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您。」是女人的声音,说得一口标准国语,「我是日本电视台新闻部的仓泽。」
「日本电视台?」
全身为之一热。电视台!这么说,一定是那件事了。木村不禁用力握紧电话。
「是这样的,我们想针对木村先生所拍摄的影带请教一下。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方便,请说。」木村空着的那只手握起拳头。影带,果然没错。
「您在池川体育馆前贴了截取影带画面输出的照片吧?您这么做,主要目的是什么呢?」
「目的……,那个……,就是想让跟震灾受难者有关的人,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地震,因为好像很少看到地震发生后第一时间的照片。」
这当然不是真的。他会输出部份影带的影像张贴出来,完全是别有企图。
「那是碰巧拍到的吧?」
「当然了。我很喜欢拍东西,随时都做好拍摄的准备,所以地震当下才会一把抓着摄影机跑出来。幸好我住的公寓没塌,只是斜了一边而已。」
「这样啊。其实,我们看过那些照片之后,觉得那是非常宝贵的资料。诚如您所说,地震时的影片的确很少。想请教一下,那卷母带现在在木村先生您手边吗?」
「对,在我这里。」
「那么,我们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能否借用两、三天呢?我们想借看一下,视情况在节目中播出。」
「呃,是没关系啦,」木村开始在脑海里飞快地盘算,「不过你们会怎么用?」
「现在还不确定,不过我想应该会采用新闻专题报导的形式。」
「专题报导啊,原来如此。」
「哪里,能帮得上忙,我……我就很高兴了。」连话都说不好。
「佐贵子在体育馆那边吗?」
「真好。像我,连夏威夷都没去过。」
「是啊,现在这么不景气。」
木村推测大概是想放在明天早上的新闻节目里吧。
「真是的,只顾你自己高兴。」
「不过,还真是冷啊,冷到骨子里去了。可以让我进去吗?」小谷缩起身子,指了指帐篷。
「这次真的很谢谢您,愿意配合我们这么唐突的要求。」
「可是,骑机车不就不能运舅舅的遗体了?」
「不好意思,如果我现在就过去拿,您方便吗?」
「哪里。」雅也搔着头,心想这个人为何来到这里。他不可能是专程来道歉的。不祥的预感像滴落水中的墨水在心头扩散开来。
木村很后悔把她叫到这里来,要是约在别的地方碰面就好了,这种女人不是随便有机会认识的。
「哦,佐贵子的……」
「哦,可是还是很令人羡慕啊。」
「东西是借给妳的,还的时候,也想请妳拿来还。」他大著胆子这么说,心跳加速了。
「那么,影带呢?」
小谷拿倒放的水桶权充椅子在暖炉边坐下,双手靠近火烘暖着,笑道:「整个人又活过来啦。」在摇动的火光照耀下,小谷的脸更显得冷酷刻薄。
「卖衣服和饰品。平行输入国外的商品,用比平常便宜的价钱卖出去。」
他调整暖炉的火力,从身边的袋子里取出饭团和罐装茶饮,那是今天早上在避难所拿到配给的。饭团有些吃腻了,但这种时候哪得挑。
雅也一边和美冬聊,一边打从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她并没有目击到他杀死俊郎的场面。如果她看到了,不可能会如此毫无戒心地和他聊天,不,根本就不会拿饭团来给他吧。据她说,她看到他在体育馆里把面包给别的小孩,就猜想他现在一定很饿。
「情况好严重啊,真是一场大灾难。」男子以话家常的语气说。
「播出后马上还给您。用邮寄的可以吗?」
说了住址与大楼的门牌号码,再告诉对方门牌上写的是藤村。女子说她人已经来到大坂,所以大概三十分钟之后会到。
「我等妳的电话。」
「请进。」雅也答道。
「不,她待会儿才会过来。」
「当然,我们会致赠报酬的,一旦决定播放便会通知您,只是很抱歉现在我还没办法告诉您确切的金额……」
「我是仓泽。您是木村先生吗?」她那形状姣好的嘴唇带着笑说。光是这样就让木村神魂荡漾。
「其实,佐贵子对她爸爸做了不少调查,结果找到像是笔记还是备忘录之类的东西,上面写着她爸爸借钱给你们家,借了四百万。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骑机车。」
仓泽克子一瞬间显得有些意外,但立刻微笑点了点头。
「地震是很凄惨,不过在那之前听说你也相当不好过啊?你爸爸也还不到收山的年纪吧?」
「妳为什么辞掉工作?」
「哦,水原也二十八呀。」不知为何,她满意地点点头,「我就猜你大概是这个年纪。」
「我知道了,可以啊。不过借给妳们的话,是不是会有什么……」
在那之后,他和美冬聊了一会儿。她说她在关西出生,为了工作上东京,辞掉工作回来父母家,却遇上这次的地震。
「好的。那么,我会跟您联络的。」
「坦白说,我们这边时间相当紧迫,希望今晚就能够着手准备。真的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原因很多,女人快三十就很多限制了。」美冬眯起眼睛笑了。她的表情有种令雅也心动的力量。
「机车?」
「只剩两年了。」她竖起两根手指。
8
木村站到门外目送她,直到她所搭的电梯门关上为止。
不愧是电视台,动作真快。──木村边喝啤酒,心里想着要在那个姓仓泽的女人来之前把头发吹干。
她客气地行了一礼,一股鲜花般的香气飘进木村的鼻子。
「小谷先生……,呃,是哪一位……」
他开始在思考该离开这里了。既然这里无法住人,只好到别的土地摸索接下来的方向。
「我骑机车从奈良过来的。佐贵子说塞车塞得很厉害,开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
「那又不是去玩,才不好呢。时间排得很紧,和对方交涉又很耗神,工作结束就回饭店睡觉,那些观光名胜都没去过。」
「再怎么不景气,也不是每家公司的老板都跑去上吊啊。」小谷耸耸肩笑了。雅也不禁怀疑这个人的神经是怎么长的,竟然在这种状况下若无其事地对受难者说这种话。他铁定是刻意的,摆明了想激怒雅也。
「没办法……,你们不是来领遗体的吗?」
「没有。」
她说声打扰了,正准备离去,他把她叫住:「啊,等一下。」向后瞄了一眼,确定奈美惠没在听。
「啊,对对对。」他将摆在玄关鞋柜上的信封袋交给她,「就是这个。」
「妳还说那种东西没人想理,看吧!日本电视台耶!大公司喔!喂,妳还在磨咕什么?把东西整理整理啊!人家马上就要来拿带子了。」
「佐贵子的老公。」
地震第四天──
木村灌了一口啤酒,觉得味道特别好。
「咦!现在吗?」
接下来他们还聊了许多。也许,美冬一直渴望和谁说话。当然雅也也是如此,但他认为就算不是处于这种状况,能和她在一起一定也很开心。她脸上脂粉未施,身上也只是与受难者们一样很一般的穿着,但丝毫无损她的美丽。正因为毫无修饰,更突显了她真正的光辉。
「是……」雅也不安地点点头,不知对方目的何在。
「不好意思,你是……」雅也警戒着。
雅也心想,果然是为了这个。昨天佐贵子来的时候也频频问起俊郎身上的东西,大概是指借据吧。雅也装傻,但她显然不怎么相信,甚至感觉得出她在怀疑雅也。
雅也没开口,视线望向小谷皮夹克的拉链。那你来做什么?而且怎么不去体育馆却跑来这里?
昨晚她没有出现在避难所。一想到她或许离开了,雅也不免心急,但看到她双亲的遗体还安置在体育馆里,只要遗体还在,她一定会回来的,所以他暂时放下一颗心。
「你开车去接吗?」
「赚到啦!那卷影带卖出去了!果然被我料中,把照片贴在那里是对的。」挂断电话后,木村竖起大拇指。
「要呀,一年好几次。」
「是吗。那么,我们会小心处理的。谢谢您,这样我们就能做出精采的节目了。一确定播出,我们会立刻与您联络的。」
「我听佐贵子说,你家工厂经营得很辛苦啊?」
美冬没谈到差点被强暴的事,雅也猜她一定很想忘记,也就没有提起。
中午刚过不久,正当他在补强充当墙壁的帐篷时,身后有人叫他:「雅也!」是男性浑厚的声音。
「我知道了。那,我这边的住址是……」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小谷翻白眼瞪过来,「路上很塞,没办法开车来。」
「嗯,我是。」自己这一身装束也让他后悔。他身上穿的是旧运动服,头发也只是随便吹干而已,没正式梳理。
「是8厘米的影带吧?」她看了看里面,「您有备份吗?」
她取出名片,上面印着仓泽克子。住址、电话都是公司的,没有她个人的联络资料。
「嗯,那也没办法。」
「妳没那么老吧。」
「状况我听佐贵子说了,她爸的事好像给雅也你添了不少麻烦。」
雅也离不开这里的原因之一就是美冬。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要回东京吗?还是另有计划?
「啊,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面交……」
「请问,」他舔舔嘴唇说:「带子什么时候会还我呢?」
雅也不记得小谷这个姓氏,但想起俊郎曾经提过,佐贵子结婚并没有正式办理登记。
「没关系这样就好。呃,那么,我该怎么做?」
他咬了一口,想起那时候的事。当他发现冰箱里的食物被偷而大失所望时,新海美冬给了他包着保鲜膜的饭团,她说那是雅也离开体育馆之后分发的。
「她先去别的地方办点事,办完了就过来。说好到车站就打电话给我的。」小谷从皮夹克口袋取出手机。
回头一看,一名四十来岁、头发全部向后梳的男人站在那里。他身穿黑色皮夹克,戴着太阳眼镜,双手插在口袋里,边留意脚下边向雅也走来,走到一半便摘下太阳眼镜,但雅也对那张脸毫无印象。
「哦,还真的什么事都值得去试一下喔。」奈美惠佩服地说。
「那么我会请人送过来。细节我们后续再与您联络。」
听起来挺不赖。想像着自己拍的影片将在全国频道网播出的画面,木村不由得兴奋了起来。
雅也回家了。他将工厂没塌的一小块地方用帐篷围起来,在里面点起汽油暖炉驱寒,原因是不想再待在避难所。几天下来,前来避难的人增加了,想必是一次又一次的余震令人不敢继续住在不知何时会倒塌的家里。那座体育馆里挤满了人,空间被携家带眷的人占据,像雅也这种单身的人渐渐失去容身之处。晚上吵得无法入睡,而且周围的哭诉、牢骚他再也听不下去了。反正现在已经知道如何取得食物和水,他决定除了觅食,尽量避免无谓的走动。
「怎么会,你老爸的丧事都还没办完呢,真是苦了你了。」
话虽如此,却一点头绪也没有。既无法联络上原本以为能够任职的西宫工厂,而且就算联络上了,他也不认为能得到好消息。他不想毫无目的到处跑,虚耗身边仅剩的少许现金。再说,要确保领得回父亲的保险金,还是别轻率离开的好。
「哦,听起来很时髦。也需要出国吧?」
挂断电话后大约过了三十分钟,玄关门铃响了,出现的是一名身穿浅棕色大衣、不到三十岁的女子。虽觉得她那身打扮出来采访震灾太过华丽,一见她的脸,木村更是为之一震,没想到会来了这么一个大美人。她的肌肤白皙,肌理像少女般细致,但微微上扬的大眼睛绽放冶艳的光芒,宣告了她是一个成熟的女人。
「二十八啊,跟我同年。我还以为妳更年轻呢。」
「对了,仔细想想我们这还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我倒是在照片里看过你。」男子露出唯有嘴角上扬的笑容,递出名片。上面印着「Kotani Company总裁小谷信二」。
「待会儿?」
「别这么说,我什么也没做。」
「是做什么的公司?」雅也问。
他没有所谓的拍摄动机,一定要说的话,只是因为手上就拿着一部摄影机。但后来他跑来投靠奈美惠,看着拍下来的影片,忽然兴起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把这个卖给媒体?话虽如此,他在那一行又没有门路,于是便想出在灾区公开部份影像的办法。木村拜托认识的电器行印出几张,今天一早拿去贴在池川体育馆前,立刻就吸引了好几个人。所以他心怀期待,认为照那样子,媒体注意到的可能性应该很高。
他对拍摄并不感兴趣,那摄影机是为了看自己高尔夫球挥杆的姿势而向朋友借来的。当时会放在枕边,只不过是想隔天出门时顺便拿去还而已。地震发生时会带着摄影机夺门而出,纯粹只是怕把借来的东西弄坏罢了。
佐贵子昨天回家把这情况告诉了丈夫,所以今天小谷来了。这男人对于让雅也还钱有十足的把握,但他的把握根据何在?借据已经不存在了,地震发生当晚便成了火堆的燃料了。
「我没听说。」雅也摇摇头,「资金调度都是我爸在弄,和债权人谈的时候,也没看到舅舅。」
「那当然了,好歹也是姐夫跟小舅子的关系,总不好像其他债权人那样谈吧,一定是两个人私下好好讨论过了。可是,你爸死了,这么一来佐贵子的爸爸会怎么做呢?就只有找你啰。」
「没有啊。」
「真的吗?」一双眼睛瞪过来,声音里也多了一份骇人的狠劲。
雅也留意着让自己面无表情,默默地敛起下巴。最好不要随便开口。
「哦。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小谷这么说,双手开始在暖炉上互搓,发出干燥皮肤摩擦的声音。
「你就是为了说这些特地来这里?」
「话不是这么说吧!我老婆的爸爸死了,当然要来不是吗?」他的眼睛盯着雅也不放,唯有嘴角露出笑意。然而,雅也却觉得那是小谷恶意加深的标记。
小谷伸手到皮夹克内侧,取出一张照片。
「这是昨天佐贵子拿回来的,说她发现了这种照片,有点怪怪的呢。」
雅也伸手去拿,小谷却把拿着照片的手一缩。
「我拿就好,你靠过来看。再怎么说这照片可能是重要的证据,没办法加洗的。」
那显然不是照片,而是印表机列印出来的,雅也也看得出那是影带的某一格影像。他依言把头凑过去。
上面拍的是这座工厂,好像是刚被地震震倒的时候。原来那时候有人在拍这种东西?他完全没注意到。
「怎么样?」小谷扬起一道眉,嘴角也跟着扬起。
「拍到我们家工厂。」
「可不是吗?不只工厂,连里面的主屋也拍到了。还有啊,你看这里,似乎被夹在这里的人,不就是佐贵子她爸爸吗?」
小谷指的地方所呈现的人影,看起来的确如他所说,无论是位置也好、穿着也好,看来应该是俊郎没错。
「你不觉得奇怪吗?」小谷得意地笑了,「二楼塌了,屋顶也掉下来了,屋瓦全砸了。我听说,就是这屋瓦打到她爸额头,几乎当场死亡。是这样没错吧?可是呢,这照片上拍的人,看起来像是两手挥舞挣扎着想爬出来,而且额头上看不到像是伤口的东西呀。」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做,才能逃离这个局面……
「这下不得了了,拍摄那卷影带的人把带子借给电视台了。要是里面拍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场面,就会被全世界的人知道了。」
当一根烟化为烟灰,小谷正要开口进入正题的时候。
「暖气设备……,妳是说暖炉之类的?」
工厂入口站着一名娇小的中年女子,穿着连帽粗呢外套和体育服。雅也问她有什么事。
「嗯,我都忘了,那个汽油桶里装的是煤油。」他指着半倒的墙边那个四百公升的汽油桶。
「不是的,那个……,我们有暖炉,可是没有煤油,电也还没来。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什么机器可以不用油或电也能发热的……」中年女子边说边垂下头。即使明知没有这种神奇的机器,还是不能不找。也许有年幼的孩子正发着抖等她回去吧。
「哦。好,不管她。」小谷把正在抽的烟丢到地上踩熄,「你没打算重建这间工厂吧?」
小谷把手机放回皮夹克口袋。
「一公升二百五十圆。」美冬说话了。雅也吃了一惊看着她。
「看也没看过,是吗。」小谷把雅也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要是佐贵子她爸说的是真的,对你来说,这场地震可真是来得好、来得妙啊。债主死了,借据也消失了,不就等于没有借钱这回事了嘛。」
「里面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场面的。」
「然后其余的债款就靠你爸的寿险还清是吧。不过我倒是对佐贵子她爸的事很好奇,佐贵子是说,她爸身上应该握有的借据也消失了。」
「哦……」不知是否能理解,只见美冬佩服地点点头。
「不好意思。」传来女人的声音。
「那女的是谁?」
「喏,」美冬凝视着他的眼睛,「要不要离开这种鬼地方?」
「要给这部机器用的。不过,不是拿来当燃料。」他站在父亲引以为傲的放电加工机旁,「这部机器是在油里面进行金属加工,用的油就是煤油。」
等机车的声音远去,雅也才走出帐篷外面。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了?」
「要这样解读也是可以,可是地震的时候所有东西晃的晃、倒的倒,也可能是发生了什么状况让影像拍成这样吧。」
到了昨天,汽油和煤油开始供应不足。原因除了所有人一齐抢购,政府方面也为了确保行政机构与自卫队有油可用而限制了贩售量。
「佐贵子的爸爸当时还活着。这拍的就是他活着的时候。」小谷把照片收进皮夹克内侧,「这样一来就怪了,瓦片怎么会打到额头呢?那已经是房子倒下以后的事了啊,瓦片是从哪里飞过来的呢?」
「那个是二十公升的,一共是五千圆。」
他想打开,却被她伸手制止。「等一下再打开。」
「有别的照片的话,请拿出来看看。」雅也伸出手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新海美冬从马路那边走来。她好像也看到雅也了,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双手提着纸袋。
「嗯,还满多的,妳要我可以分给妳。」
「但我听说是当场死亡,警察是这么说的。」
雅也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想搓自己的手臂,硬是忍住了。
小谷在提条件了。不,应该说是要胁才对。无论如何,小谷的目的就是钱。
她的视线落在帐篷那边,小谷把脸缩了进去。
「邻居。」
「怎么会有这么多?」
「我只是陈述事实。再加上这张莫名其妙的照片,」小谷拍了拍皮夹克的胸口位置,「这么一来,我们心里当然会产生很多想像啊。虽然不太愿意去想,可疑的就是可疑,有问题的就是有问题。」
「你是说,我对佐贵子的爸爸动了什么手脚吗?」
「那不然……」雅也吸了一口气,望着小谷的脸缓缓地呼出来,「那不然是怎么样?小谷先生,你想说什么?」
「我是这么认为啦,」小谷仍拿着照片亮在雅也面前,继续说道:「佐贵子她爸被压在瓦砾下面时还是活着吧,至少这时候还是。对吧?」
「对了,妳昨天上哪儿去了?」
这时皮夹克内侧的手机响了,小谷说一定是佐贵子,接了电话。
「光凭这张照片,不能证明什么吧。」
雅也假装再次注视照片,头一偏说道:
目送美冬离开后,雅也回到帐篷。小谷仍在抽烟,脚边已经多了好几根烟蒂。
美冬走到近前,似乎听到他们方才的对话,问道:「你有那么多煤油?」语气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哪来的钱?再说,这间工厂已经不是我家的了。」
小谷的嘴角又浮现笑容,看起来像正中下怀的窃笑。他从皮夹克外侧口袋掏出香烟和Zippo打火机,自己先叼了一根,再将香烟盒往雅也面前一送。雅也摇摇头。
「这可难说。不管怎么样,至少我们一看就晓得啦。我们都安排好了,那卷带子等电视台一还回去就马上借给我们。影带还没来之前你就好好考虑吧。」小谷站起身,「佐贵子她爸的遗体可能还是先别烧的好。看情况搞不好还得请警察调查吧。」他低声笑了笑,走出帐篷。
雅也抽着烟,脑中思考着所有的可能性。他必须设法开脱,但如果摄影机拍对俊郎头部被殴的画面……
「我说雅也,真相到底是怎样?」小谷的语气突然柔和起来,「佐贵子她爸是不是跟你提过借款的事了?你老实说,我和佐贵子就不必这样死缠着你了。你也不希望别人怀疑你吧?这件事怎么处理,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噢……,好。谢谢。」
「你一定要跟我争这个,我也……」雅也含混其词。
雅也屏住呼吸,回视她的双眼,心脏剧烈跳动。
「走吧,我们一起走。」
中年女子行了一礼正要离开,雅也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啊……太好了。那我去拿东西来装!」她快步离去。
「我没听说过那样的设备。这里没有。」
「当时额头已经受伤了对吧?照理说应该满脸是血,就算镜头焦距没对准,看不出受伤就一定有问题。」
「可以跟你要煤油吗?」
「不过,里面混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我爸那傻瓜加了威士忌进去,不过应该只是有点香味,没什么影响吧。」
美冬向两名女子收了钱,拿过去给雅也。他正想开口跟她说不必收钱哪,她却似乎看透他的心思,对他耳语道:
「嗯,是当场死亡啊,这一点警察不会弄错。可是呢,这张照片拍到的时候,她爸还是活着的,这也是千真万确。」
「这个就很难说了。」
「哦,来吧!」小谷把Marlboro的盒子和打火机叠在一起递给雅也。
「哦,这边请。」雅也正要带她们前往汽油桶处。
雅也注视着以谈公事的口吻说话的美冬。她迅速朝他看了一眼,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开口,由她来处理就好。
就在这时,传来女人的声音:「不好意思……」一看是先前那个中年女子,拿着红色塑胶容器,身后跟了一名年纪相仿的女人,手里也提着塑胶容器。看来是先来过的那名女子叫了朋友一起来。
「这是什么?」
「因为我有东西要给你。」美冬走来雅也身边,将手上拎的其中一个纸袋递给他。
「有什么状况会让尸体这样跳、这样动?不要说别的,他额头上明明就没有伤口,可是尸体的头却破了一个大洞不是吗!」小谷往自己的额头指。
「好。」
「等一下,妳有汽油暖炉吧?」
「不是,说路上塞车,没办法领,今天只是来打声招呼而已。」
「请不要单凭一张照片就含血喷人。」
「不是照片,是影带,就是拍到刚才那张照片的母带。佐贵子现在正去找拍摄那卷影带的人,只要放那卷影带来看就知道佐贵子的爸爸那时候是死是活了。」
「为什么?」小谷似乎很意外,眼睛睁得老大,「怎么看都是活着啊!他正想从塌掉的房子里爬出来不是吗!」
「我等一下会去体育馆,晚点再聊。」
开口时机被打断,小谷一脸不悦。雅也走出帐篷。
「是吗。」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请问,有没有多的暖气设备?」她客气地问。
「咦……」
「那种东西我看也没看过,不方便说什么。」
「咦!二百五十圆……」中年女子看了看自己的容器。
「是啊,单凭这张照片可能不太够。不过,照片可不止一张。哦,你脸色变了哦!这下怕了吧!」
「我这边有煤油。」
「有,可是没有煤油。」
「话是这么说,但我又没有说谎。」
他看到俊郎的时候,那人是一动也不动的,所以他一直以为俊郎被压住就昏死过去了。原来不是这样,俊郎曾想靠自己的力量爬出去,而当气力用尽颓然倒下的时候,雅也正好过来。
「是来领遗体的呀。」
「妳没到避难所去?」
雅也心头暗惊。的确,如果是影带,一定看得更清楚俊郎当时的状况。
「你说没有伤,可是光凭这种照片没办法断定吧?舅舅的脸小得都看不清了。」
他的话让中年女子细小的眼睛睁了开来,「咦!你有吗?」
雅也依然面无表情,因为他不知该怎么圆谎才好。只觉得手脚逐渐冰冷,腋下却有汗水流下,是冷汗。
一直笑着听他说话的美冬突然皱起眉头问:「那是谁?」
「喔,是我。妳去过了?……嗯?给电视台了?……搞什么啊。要在电视上播?……好啦好啦,知道了,既然这样也没办法。……嗯,那今天就先回去吧。……我这边也谈得差不多了。好,我现在过去。」
「昨天来过的表姐的老公。」
「嗯,去大坂买一下东西。」她微微晃动双手提的纸袋,又看了帐篷一眼,「那人还在看这边。」
小谷用Zippo打火机点火,装腔作势缓缓地吐烟,目的大概是想让雅也感到不安吧。
「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雅也摇摇头。「可以跟你要根烟吗?」
正当他忍不住想双手抱头时,身后有人叫了声:「水原先生!」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美冬站在那里,手上跟刚才一样提着东西。
「嘴还是这么硬吗?你会后悔的。」小谷穷追不舍。
「这样啊。」美冬露出无法认同的表情。
「又不是台风,别间房子的碎片怎么会飞过来!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时候,舅舅已经死了。后来一直有余震,大概是旁边房子的碎片什么的掉下来了吧。」
「不精明一点是活不下去的。」
雅也眼睛睁得老大。美冬一个转身,离开了工厂。
卖油给中年女子的事处理完后,他回到帐篷里,打开美冬给他的纸袋。纸袋里是一个盒子,一打开盒盖,雅也吃了一惊。盒子里是一台液晶画面的家用摄影机,还附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请看影片内容」。
电池看来是充饱电的,雅也于是将摄影机设定为放映模式,按下播放键。
看到液晶荧幕上出现的场景,雅也差点没失声惊呼。倒塌的建筑物,与这座工厂一模一样,连主屋都被拍摄进去了。
而……
俊郎被压在瓦砾底下挣扎着的身影也在其中,两手正游泳似地划动。
画面缓缓平移,一名身穿绿色厚夹克的高个男子横越过画面。
9
木村很犹豫。他手上拿着一张名片,是日本电视台的仓泽克子给的。已经过了两天,却没接到任何联络。
「你干嘛毛毛躁躁的?」镜子映出正在化妆的奈美惠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她正准备出门上班,工作地点是北新地的酒吧。
「我问妳,如果是剪成新闻节目,应该早有消息了吧?后来就一直没联络不是很奇怪吗?来借的时候明明急成那样,会不会是没被采用啊?」
「那么担心就打电话去问问看啊?你不是有名片吗?」
「说的也是。」
木村也考虑过打电话问。其实,他会苦等联络并不是想知道影片何时播放,而是想见仓泽克子一面。
而当然他也想知道那卷影带结果如何,因为出现了其他想看那卷影带的人。
昨天,一个叫米仓佐贵子的怪女人来找他。那女人眼神锐利,身上有着不同于奈美惠的另一种风尘味。那女人说她也看到那些灾区的照片。
她说,影片里可能拍到她死于地震的父亲,一副伤心落寞的模样,却有股演戏的味道。
一听到他说借给电视台了,米仓佐贵子的神情顿时转为失望。她说如果带子回来了请务必联络她,还给了他一张名片,上面印的是一家在奈良的公司,也不知道是哪个行业的,名字是小谷信二,旁边用原子笔写着米仓佐贵子。
「在那之前,请你绝对不要借给别人,请务必第一时间联络我们。我们给的谢礼一定会让你满意的。」女人不断弯腰行礼。
虽然很想知道令人满意的谢礼是多少钱,木村没问便答应了,也许那卷影带的价值远超过他自己的预料。他打定主意,谢礼事后再好好来谈。
「我刚刚才打过。倒是那个,要怎么办?」
「你好你好。……是,这我知道,这个月中是吧。……好的……好的。……哪里,我们也正在想办法。……当然,一定会筹到的。……是。」
「雅也有什么打算?」
果不其然,信二的脸色变了。想到不知他会骂得多难听,佐贵子不禁畏缩了。
「喂,带子现在怎么样了?」佐贵子一进店门,吧台内的信二劈头就问。店里没半个客人。
「我说雅也,这世界上充斥着物质,车子也是其中之一,我们只是出一点钱,借用这些世界都快装不下的东西而已,在意这种事也没意义呀!来,把遗体抬上去吧!」
「我也搞不清楚,等回局里我会调查的。」
「那个人说他也不知道啊,他好像也在等对方联络。」
「久等了。」
美冬朝收音机伸手过去关掉开关。
10
说是从瓦砾堆中捡出必要的东西,其实用一个手提旅行包来装便绰绰有余了。几乎没有值钱的东西,重要的就只有寿险保单和存折印鉴。即便是存折,里面也没多少钱。其余就是几件替换衣物。
忘了什么时候,之前俊郎也常讲,水原家工厂要是交给儿子经营,下场也许不会那么凄惨。
出发没多久便遇上塞车。这是预料中事。
「电话借一下哦!」木村拿起无线电话的子机一边站起身,他不想让奈美惠听到他与仓泽克子的对话。
信二啐了一声,视线望向吧台上的一张小月历。
「妳从哪里借来的?」雅也问。
「他害怕是听到有影带之后,所以那带子里一定有拍到东西,只要拿到那卷带子,他就只能认栽了。」
吧台的电话响起。信二拿起听筒,不悦的神情瞬间转为讨好的笑容。
「光凭那张照片,雅也那小子是不会给钱的。」
总之,克子并不打算回电话给那个叫木村的人。她没那种闲工夫。
信二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说了一句:「关我屁事。」把剩余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喂,敝姓木村,请问仓泽小姐在吗?」
「不如骗他说我们拿到带子怎么样?」佐贵子突然想到这个点子。
雅也内心仍是五味杂陈,一边发动了引擎。他们的目的地是和歌山,因为她说已经跟那边的火葬场联络好了。
他打开收音机。天气预报之后开始播报新闻,报导内容是地震灾情,死亡人数已超过五千人,仍有部份死者身分不明。
「好,出发!」坐在前座的美冬说,看上去非常地开心。
「建材行?怎么说?」
「都过多少天了,应该去跟电视台问一下吧。」
「啊啊,真的耶。哦,原来是建材行的车呀。」美冬一副现在才注意到的样子。
要舍弃家园最大的难题,便是被埋在当中的父亲遗体。棺材已支离破碎,遗体也损伤处处。在志工与区公所的帮助之下,总算是运到避难所去,但不得已只能以黑色塑胶袋权充棺材。葬仪社那边没有任何联络,雅也决定置之不理,反正丧葬费用是事后付款。他算准了现在这种局面,葬仪社不可能前来收取守灵夜的费用。因为各地的火葬场都无法使用,葬仪社一定也是乱成一团。
他以为这么说对方会立刻明白,没想到反应不如预期。
佐贵子听得出那是来讨债的。这阵子打来店里的尽是这种电话,她觉得信二赔不是的语气也越来越圆滑了。
「妳以为那样骗得倒他?那家伙胆子可大得很。」信二点燃一根Marlboro,抽了一、两口,又按熄在烟灰缸里。
「当然,还用说吗!」
「日本电视台新闻部。」接电话的是个男人。
克子没应声。塩野老爱抱怨,再者她也没有回答的力气。体力已逼近极限,但她自己也明白精神上的损耗远远超过肉体。这几天,他们到底看过几百人的悲剧了?她发现自己已经渐渐把尸体视为物质而不是人,她甚至开始产生危机意识,深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精神异常。
关于那卷影带,雅也还是一个字也没问,因为他不敢问。她全都知道。全都知道,却帮了他。为什么呢?因为她险遭强暴时被他所救?或许有这可能,但他不相信这是唯一的原因。不,最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她是如何抢先佐贵子一步取得那卷影带的?
11
他以手推车搬运美冬的双亲与幸夫的遗体,志工也一道帮忙。
虽不知刚才那男人在电视台里是什么职位,至少可以确定的是那卷带子在电视台里并没造成多大话题,大概没被采用吧。其实木村觉得那也无所谓,只不过,即使没采用,还是得要回那卷带子。而且,仓泽克子答应过要亲自归还的。
「这些已经跟我们没关系了。」说着,她微微一笑。
停在外面的是一辆白色厢型车,侧面印有建材行的商号。是美冬主动开口由她去安排车子,但她却没解释车子是从哪里来的。雅也问她是不是有朋友在建材行。
挂断电话,她将接下来的工作指令转达给塩野。他也只能苦笑。
「我在两天前借了她一卷影带,是地震刚发生就拍的。」
「秘密。」她伸出食指抵住嘴唇。
雅也在体育馆入口等候,只见美冬迎面走来,身穿牛仔裤搭羽毛背心的寻常打扮,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她化了点淡妆。一上妆,更突显她的美貌。他想,若是头发也好好造型,稍加打扮,走在街上应该任谁都会被美冬吸引吧。
粗鲁地挂上听筒后,他又板起一张臭脸,从架上拿起一瓶Hennessy,往白兰地杯倒了两公分高的酒,狠狠喝了一口。
「还有,今天那个叫木村的人又打电话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昨天就听说有木村这号人物打电话找她,她却一点头绪都没有。对方说借了一卷带子给她,但她毫无印象。
12
「您找仓泽吗?她刚好出去了。请问是哪一位木村先生?」
「我爸的遗体。不能再放下去了。」
「我?没什么打算。」
「可是他看到照片不是害怕了吗?你上次是这么说的。」
「他说问过了,可是找不到负责人。」
手机响了。克子和塩野对看一眼,反正一定是局里打来的,这次又要叫他们到哪里去?又会命令他们拍多悲惨的画面?
这通电话传达的指令是,大臣将巡视灾区,要他们前往采访。克子觉得这工作很没意义,叫他们去拍大臣穿着灾区工作服作秀吗。
「东京?」
「是吗。既然这样,就是东京了。到东京去。」
「随便编呀!就说拍到我爸还活着的证据。」
「骗他有什么用?他一定会问拍到什么。」
「停在大门前。遗体呢?」
躲进盥洗室,木村按下名片上印的号码。响着待话铃声的那段时间里,他有些紧张。
「去到和歌山火葬完以后呢?」雅也问了一直挂在心上的事。
「这样更令人在意了。」
这几天不离身的厚夹克终于能脱下扔掉了,他找到一件黑色的连帽粗呢外套,虽然是便宜货,但往毛衣上一套,感觉似乎多少回到了文明生活之中。
「影带?这可能要问仓泽才知道。您说您姓木村是吗?我会转告仓泽您打电话来过。这样可以吗?」对方显然嫌麻烦。木村希望能得到「我会请仓泽克子回电」这句回应,却不敢开口。回答一声:「麻烦您了。」便挂了电话。
或许吧。佐贵子心想。在避难所碰面时,雅也对她的态度非常自然。就对待一个失去父亲的表姐而言,他的表现几乎无懈可击。若是一般人,对一个自己亲手杀死的人的女儿,是摆不出那种和善面孔的。
当下要紧的是仓泽克子。
「那人叫木村是不是?再去打一次电话。」
雅也不明白为何是当然,但他没有问下去,反正现在也只能听她的了。
「那个?哪个?」
「其实想一想,」和她一组的摄影师塩野说:「采访战地搞不好还没这么累。打仗的话,不会有这么多民众在这么大的范围里同时受害,采访目标集中多了。而且交通也会比较方便,搭帐篷的地点也比较好找。」
那个人指的是影带的所有人──木村。来店里之前佐贵子也打过电话,可能是问得太勤,木村回话的口气显得很不耐烦。
既然对方知道克子的名字与公司,可能是看过名片或类似的东西。来到这里之后,她给过几个人名片。虽不至于逢人就给,一旦有人要求又不好拒绝。之前在拍摄某间避难所时,也曾有个年轻女子要走了名片。女子表明自己是志工,过来请他们不要未经许可擅自拍摄受难者。克子还记得那是个美丽的女子,当她看到克子名片上的来头,点点头便离去了。
「车呢?」
将遗体搬上车后,两人也上了车。美冬的行李已经在车上了,一共是三个包包,每个都是名牌。
「这里不就写着吗?」他指了指厢型车的侧面。
仓泽克子让疲倦不堪的身体瘫在廉价长椅上。她已经好几天没睡在床上了。依指示前往各个灾区、不断采访避难所,好一阵子不曾好好洗澡,吃的净是以机车运来灾区的便当。
「什么时候会还?」
「说是还没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