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幻夜》 · 东野圭吾 · 2.3万 字
1
敲门声响起。正在书桌前看文件的隆治摘下眼镜抬起头,听到那拖着拖鞋走路的脚步声,便知敲门的人一定是帮佣的西部春子。她工作做得不错,美中不足的就是有些粗鲁。
「请进。」
隆治一回答,门便打开,果然如他所料,春子的圆脸探了进来。
「夫人回来了。」她看着一家之主回答。春子说话很快,有时用词也不太文雅。
「在楼下吗?」
「是的,在起居室。」
「我知道了。」隆治从椅子站起身,但发现春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便停下来问:「有什么不对吗?」
「啊,没有,没什么……」春子摇摇头。
「对了,还有,西部女士,明天只要到傍晚就可以了。这一个月来辛苦妳了。」
春子说声我知道了,将脸缩了回去,用力关上门。那声响让隆治皱起眉头。
来到一楼,美冬正站在起居室的侧边望着庭院,一身白色套装还没换下来,及肩的头发发色似乎变淡了些。隆治心想,连头发也顺便染了吗。
可能是察觉有人,在隆治开口之前美冬便转过身来,而这一瞬间,隆治把到了嘴边的话吞回去。
美冬的脸小了一圈。当然,这应该是错觉,其实是脸上各部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改变了整体的印象。
「如何?」美冬冲着他笑,「有没有变漂亮一点?」
隆治搔了搔眉毛上方,一边朝妻子走去,心里思索着该说的话。
这时背后有人出声了。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一回头,正准备下班的西部春子站在起居室入口。
「噢,辛苦了。」隆治说,声音有些沙哑。
隆治听着春子离去的脚步声,心里猜想她刚才欲言又止想说的是什么。她大概也对美冬的变化感到困惑吧。
「再普通也不过的枪械迷,和哪个黑道都没关系。他在门前仲町的马路上向一群不良少年献宝耍威风,被当地商店老板看到。我们接到通报去查那家伙的房间,就查出自制手枪了。」
「妳这是干嘛?」隆治问。
「我啊,觉得先前的妳就非常美了。我说的是第一次见到妳的时候。不只我,大家都这么想。可是妳到底哪里不满意?」
听到加藤的问题,富冈的脸色一沉,放下翘着的脚,上半身探了过来。「你在搞什么?」
「因为这宝贵的机会是你给我的呀!我之前在『BLUE SNOW』做的事,这次可以搬上『华屋』这个舞台,我绝不会白白浪费这个机会的。」她握着隆治的手说。
「其他罪状?」
对于丈夫「既然如此也只好认命」的意见,她充耳不闻。
隆治问她,既然这样,为何她不更积极地在人前露面?美冬几乎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就连「华屋」主办的派对她也从未参加过,甚至今年跨年夜预定举行庆祝千禧年的派对,她会不会参加也还是未知数。
「不错啊。」但他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我觉得很好啊,妳不满意吗?」
「法律方面有很多问题,但不是没有门路可走。不久之后,无论什么样的女人──不,男人也一样,人人都想借由手术得到美貌的时代就要来临了。这一定会成功的,这就是通往美的黑盒子的完成形。」
在遇见自己之前,她未曾试图实现这个欲望吗……
然而,是婚后才这样吗?
美冬敞开了睡袍,雪白的裸体呈现在隆治眼前。他倒抽一口气,手上的玻璃杯倾斜,白兰地泼了出来。
我要的不是这种人偶脸的妻子。──他很想这么说,但这种话他当然说不出口,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拉开。
「妳一定累了吧!去换衣服吧。」
「听说你查扣了自制手枪。」
「这样不叫老调重弹?」
「什么样的模型枪?」
「谢谢。」美冬盈盈一笑,但就连这样的表情,在隆治看来也像是电脑画面显示出来的。她顶着这张脸继续说:「可是呀,自卑本来就只有自己才会明白,别人是不懂的。这件事,在这次手术前我也说过了。」
隆治往烟灰缸里按熄香烟,摇了摇头。她的手朝他的颈项伸过来。
他说每个人的脸本来就不是左右对称的,她听了大大地摇头。
「要挑剔是永远挑剔不完的。要是过了几年,妳脸上又出现小细纹呢?还是要去动手术?」
「喏,为什么?」
他觉得她叹了一口气,「又说这个?」
「怎么样?」她问:「你讨厌这张脸?」
简直跟人偶一样。──隆治心想,也像电脑绘图画出来的脸,充满了人工的感觉。
美冬的决心十分坚定,无论隆治怎么说,仍不见丝毫动摇,她对于自己不在期间的公事方面也做了万全的考虑,并向他保证绝不会对「华屋」的全新改装开幕造成任何影响。
「妳满意就好。」隆治别过脸,在沙发坐下。
「久等了。」她的手伸往墙上的开关,照明变暗了。她的肉体在微暗之中浮现。
「也好。可能是穿着套装的关系,换回居家服的话,也许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总之,我回来了。」
他再度面向美冬。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叫什么『科特』的。」
隆治移开视线。烟灰变长了,他连忙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当时最常做的就是空气枪了,空气枪的零件。本来零件都是塑胶制的,不过那种小朋友的玩意儿,那些枪械迷当然不会要,所以才有人贩卖金属制的,枪械迷买了再自己换上去。听说全部零件换过以后,看起来就跟真的一模一样。还有,我们也做模型枪,不过数量比空气枪少就是了。」安浦说。
富冈表情沉了下来。
脑海渐渐变成一片空白。即使如此,他心里还是产生了一个疑问。美冬在婚后变了,透过手术,她变得更加年轻貌美。
加藤挤出笑容,进入正题。
「不知道,到时候才晓得。」
隆治有种思考逐渐停止的感觉。和这个女人在一起总是这样,总是变得无法思考。明知被操纵了,但那种认知却渐渐化为快感。
「我不是不高兴,」他手指仍夹着烟,轻轻摇了摇手,「只是不明白而已。」
「我很满意!」妻子那人工做出的脸点了点头,双手抚颊,「我就是想做成这样。」
「给你添麻烦,我道歉,可是我应该没有影响工作才对。我全安排好了,住院期间也一直以电话和邮件联络不是吗。」
「也不是不满意啦。」
「你做什么傻事啊!自己独力乱搞,就算立了什么功劳也跟升官沾不上边,这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拜托,看看我。」美冬把手放到隆治膝上。
在会客室里现身的富冈似乎比以前更胖了。加藤一这么说,他便上下打量着加藤。
他从矮柜里取出白兰地酒瓶和玻璃杯开始喝酒。好不容易见到心爱的妻子,却一点都不开心。
「喏,看着我。」她把丈夫的脸转向自己,「觉得我变年轻了吧?医院那边也说我看起来像二十几岁呢!自己的妻子越来越年轻,你不高兴吗?」
「也不是不满意……是吗。我就知道你不高兴。」
富冈把手掌贴上额头,顺势搔了搔头,「你要怎么回报我?」
隆治面向她,视线与她投射出来的目光交会。那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正注视着丈夫的脸,那是一双能够把人的心整个吸进去的眼睛,这一点和之前一样没变,但鼻梁的角度更加完美,下巴也变尖了,找不到一丝小细纹的肌肤却失去了真实感。
美冬脱掉外衣,来到他身边。他从茶几拿起香烟,用打火机点着。
「那家伙也是透过地下网路弄到科特手枪的?」
「你没看过婴儿的脸吗?婴儿都是左右对称的。可是随着成长,生活习惯和老化的影响,慢慢就会偏掉了。」
这不是美冬第一次接受整型手术。第一次是在结婚之后不久,她说她很在意眼睛下方的小细纹,想去弄掉。他认为那根本不到该在意的程度,但既然不是大手术,似乎也没有危险性,便成全了她的希望。不过这件事隆治没有告诉任何人,其他人完全没发现美冬手术后的变化。那本来就是个化了妆就看不见的小细纹,而且美人更加追求完美,也没人感到不自然。
「你为什么不更仔细看我的脸?哪里不满意吗?」
「你消息真灵通,前天才逮到的。」
然而,过了不久,她又有新的要求。这次说想改善脸颊的松弛。在隆治眼里,她的脸颊看起来一点都不松弛,但本人似乎非常介意。他反对说没有那个必要,结果她却擅自去动了手术。此后,她便经常去动美容整型手术,每次都是很快就结束的小手术,隆治甚至不知道她动的是哪个部位。其中有些很简单,只要定期注射即可,隆治也就慢慢地不怎么放心上。
她脸上带着笑容,缓缓接近他,看得出睡袍之下她的脚正魅惑地移动着。不久,她停下脚步。
「你讨厌我现在的脸?」
「要是我这边有了眉目,第一个就把情报转给你,如何?」
下计程车时,加藤腋下都出汗了。冷风刮个不停,他却把大衣拿在手上,走向深川署。
「什么为什么?」
美冬抱紧隆治的脖子,在他的脸颊上一吻,然后带着妖艳的笑容松开手,从沙发站起来,转身翩然离开起居室。
「你不觉得我的脸很奇怪吗?」那时美冬迎面望着丈夫说:「左右的比例怪怪的。眼睛不对称,鼻子有点歪,嘴唇的位置也有点偏掉了。我的轮廓根本就是不对称的。」
「是啊。看来应该还有不少其他罪状,我准备慢慢一条一条问出来。」
等着他的,是生活安全课一名叫富冈的警察,和他是警察学校的同学。
「我说过好几次了,我很怕那种场面。再说,你才是『华屋』的代表呀!我从结婚那时候就打算专心做幕后了。虽说要打造通往美的黑盒子,但我不想当代言人,我只是想尽我的职责亲身示范罢了。」
「我从枪械管理课那里听来的。是什么样的家伙?」
「啊……。欢迎妳回来。」
2
那就是成立美容整型部门。透过重新改装,「华屋」将之前「BLUE SNOW」所经手的美容、健康事业也纳入营业范围;美冬更进一步考虑与医院合作,提供整型服务。
「他好像和一些枪械迷同好有过不少交易,说是透过网路搞的。这年头坏蛋精通电脑,我们当警察的反而一窍不通。越来越不好混了。」
富冈正要点烟的手停了下来。
在侦讯室等候时,加藤心里反刍着他与福田工业前技工安浦之间的对话。
「可别忘了要回报我啊!要是随便拿个派不上用场的伴手礼来充数,我可不饶你。」
「哎,拜托啦!」加藤低下头,「帮个忙吧!」
「你呢?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你也会有劳心的时候啊?」富冈的嘴巴还是一样坏。
「妳本来就够美、够年轻了,还有什么不满?至少我很满意,一点怨言也没有。」
脚步声响起,起居室的门悄悄打开,美冬走进来,她换上了淡紫色的丝质睡袍。
「我不是这个意思。」
的确很难想像她在工作上会有所怠忽。虽然她是说「你给我的机会」,但这次的全新改装本来就是她的提案。
「那家伙在拘留所里吗?」
隆治开始认为自己可能娶了一个非比寻常的女人为妻。她不仅拥有卓越的才能,体内更潜藏着一种堪称为魔性的性格,他甚至认为那性格操控了她的一切。若是没留意到那种魔性而企图接近她,当下便会成为她的俘虏。
隆治伸手摸了摸她的嘴唇触碰过的地方,觉得只有那里带着热度。这让他稍微放心了一点。那两片嘴唇是有体温的,是流着血的,不是塑胶做出来的。
富冈沉思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啧了一声。
「有件案子,就我一个人在查。这家伙可能牵连在里面,可以让我见见他吗?」
隆冶曾问过她,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动手术。
「每次照镜子就觉得讨厌。明明有办法可以让自己完美却不去做,这教人如何能忍受?就算你不准,我还是要去美国。」
富冈安排了一间侦讯室,条件是他也要同席。
所以我要亲身示范。──美冬以充满自信的口吻说。
「我不是指这些。我是说,我不明白妳的心情。」
「我真不懂,像妳这么美的女人,怎么会想在脸上动刀?而且还在这种节骨眼离家一个月。」
「医院的人说我的身体不需要动任何地方,还像二十几岁一样美。」
「我不是要老调重弹。只是,该怎么说,我只是老实说出感想而已。」
「欠你一次。」加藤说。
「越早越好呀!到了明年就会比现在更忙了。而且,在事业方面我也有些想法。」
美冬脱掉睡袍,挨近隆治。他抱住她的身体,紧接着两人的嘴唇交缠。他放下白兰地杯,双手环住她的腰,抚弄她的背。
结果是,美冬前往美国,而今晚她回来了。
「想变美、想要青春永驻,是所有女性共同的梦想呀!我们的工作就是建立在这样的梦想上,不是吗?」
但是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同。她说她要到美国一个月,听了她的理由,他大吃一惊,她竟然说要将脸全面整型。
「是一般的模型枪吗?没有像空气枪那样为了枪械迷做一些改装?」
被加藤点明,安浦垂下视线,接着缓缓抬起头来悄声问:
「要是我帮忙,你真的会告诉我那女人是谁吗?刺伤我的手的那个女人?」
「我不会骗你的。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于是安浦很快扫视了一下四周,说出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他说,福田工业贩卖自制手枪。
「当然是老板自己搞的鬼。他跟我们说是模型枪,要我们做真正的枪的零件,然后再把这些卖出去。不过我不知道买的人是枪械迷还是比较危险的那群人。我想应该满好赚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跟你们说那是模型枪的零件吗?」
安浦哼地一声笑了。
「是不是玩具当然分得出来啊!不过,另外两个可能不知道吧,因为最重要的零件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加班做的。模型枪又没有要射子弹,枪管要膛线干嘛?而且要求的精确度还高得不得了,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可是总觉得很恐怖,就没告诉任何人了。」
「既然你想到了,那么接替你的工作的水原可能也想到了吧。」
听加藤这么问,安浦嘴角向下撇,点了点头。
「是啊,他可能也知道了。不过,前提是在我辞掉之后那个老板还继续卖自制手枪的话。」
加藤确定了。水原从福田工业带走的设计图,就是自制手枪的设计图。
自从与安浦碰面之后,加藤便开始注意生活安全课和枪械管理课的动静,因为自制手枪的相关情报都来自这两个部门。
而今天,他听说深川署扣押了自制手枪,枪枝是仿科特点三八口径,作工精良,经枪械管理课试射的结果,确定足以做为实际枪械使用。这把枪不是改造模型枪,全部的零件都是手工打造的,鉴识课认为应该出自对工具机相当熟练的人之手。
门开了,富冈走进来。
他带来的男人叫日下部,年龄二十五岁,脸色很差,眼睛凹陷。
「请你解释一下那把枪是怎么来的。」
加藤才说完,日下部就一脸厌烦。
富冈拍桌子,「你还不把那些卖的人招出来!」
「是什么案子?至少给点提示吧。」
「要马上回家吗?还是去哪里喝点东西?」赖江看看两人。
加藤也认为多半如此。
「气流很不稳。」茂树冒出一句。
结果旁边的富冈开口了,「讲话带关西腔啊,你之前不是这样讲的吗!」
「他回信了,还用附加档案寄了枪的照片。看了之后,我觉得应该可以相信他。」
「这是隆治准备的,说是为不能来接机表示一点心意。」
「那么,我叫车了。」赖江取出手机,联络在停车场待命的接机礼车。
「对方叫什么名字?」加藤问。
茂树呼地吁了一口气,微微耸肩。
「叫你说几次就说几次。」富冈从旁说道:「这位可是本厅的刑警,跟我们不一样,很不好惹的,要是惹火了他,你就有苦头吃了。」
加藤看着富冈苦笑,「我才不做这种事。」
茂树身旁有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他叫草野,是茂树的助理。发现赖江的是草野,他以笑容点头示意后告知茂树。
「说这什么话……,他一直很期待能见到你呢。」
「要去吗?」
「没有说别的?」
「这种场面话,听听就好。」
「气流?」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啊!我只是照指示把钱汇过去,他们就把东西寄来了。」
「对方有多少人?」
「我先跟他说,我想看一下货,他马上就拿出来了。东西品质比我想像的还要好,老实说,我有点吓到。」
「一个。就我看到的,四下好像没有同伙。」
把日下部送回拘留所之后,加藤问富冈:
「他发电子邮件给你吗?」
「我没说我答应。我回信说,先见个面详谈。他要是能带枪过来,届时当场我也会有一些相对的回应。」
日下部点点头。
日下部皱着眉摇头。
草野说要自行搭电车,和他道别后,赖江和丈夫来到乘车处,黑色礼车正好驶进来。
日下部叹了口气,然后舔舔嘴唇说道:
没错,那一定是水原──
「接近日本的时候,有些摇晃。」草野解释。
「又来了,我都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其他呢?」
「西雅图寄的东西到了吗?」茂树问。
「要是航空业界有发展,我们也不会这样跑回来了。也罢,草野的事我来想办法。」茂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大学啊。又得回那里去了,真是无奈啊。」
加藤向富冈点点头。
「大概十天前,在永代桥旁……」
「赶快回家吧!」茂树冷冷地说:「在这种地方喝难喝的咖啡有什么意思。」
「你们当场就交换东西吗?」
入境出口陆续出现旅客,每张脸都泛着疲劳之色,但表情却显得明朗。旅客们很快便找出前来迎接的人们,处处是相见欢的场面。
「然后你就答应和他交易?」
加藤朝富冈看了一眼,只见他露出奸笑。
「听你在放狗屁!」
「我觉得很可疑,所以我就回说,我不经手子弹,可是对他的自制手枪有兴趣,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那就是那种机型最大的缺点。性能倒是不差,但控制系统有问题。」
「听说是『华屋』的派对,好像要包船呢。」
加藤听出富冈所说的其他罪状大概就是指这些了。的确,就富冈他们来说,这一点是绝对不能放过的,但这对现在的加藤而言无关紧要。
「欢迎回来。一定累了吧!」她首先对丈夫说,然后看了看草野。
「然后你就把子弹给他了?」
「结果?」
茂树是天生的学者,本来就不喜欢生意方面的事,因此和以赚钱为人生意义的小舅子一向合不来。当然,见了面该有的应酬还是会顾到,但妻子赖江也知道他对自己的弟弟并非倾心相交。
「也是靠网路啊。刑警先生也知道吧?现在网路上什么都买得到。在地下网路的世界里,连专门卖子弹的业者都有。」
「是他自己连过来我做的枪械迷网站的。」
出国许久,回来一见到妻子开口就是谈飞机。──赖江以既惊讶又失望的心情望着丈夫。没有怒气,因为几十年前他就是这副德性了。
「关西腔?」加藤看了看富冈,然后把视线放回日下部身上,「是吗?」
「比我大。大概超过三十吧?不过,我也不太有把握。」
「那你怎么回的?」
「搭机场巴士就可以了啊。」车子开动时,茂树低声说。
「有没有什么特征?哪方面的都可以,像服装啊,说话的习惯都可以。」
「派对?」
「杉并。杉并区的杉并。不过我想一定是假名。」
「当然他们也是有个像公司的名字,可是我早就忘了。那种地方一天到晚在换名字,电子邮件也变来变去,你问我,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3
「光是这些,还没办法确定。」
「对。他说他有自制手枪,要我帮忙介绍能和他交换子弹的人。」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你总记得他的身高、体型、长相吧。」
「其他……」日下部陷入沉思。
「海上派对啊。他还真喜欢干这种铺张的事。」
「年龄呢?」
「我是这样打算,可是现在还不确定。我和院长通过电话,现在助理好像太多了,因为工作难找,听说很多学生都留在大学里。」
离开深川署,加藤拦了计程车。
「没有。他好像不喜欢别人问枪的事,所以我们很快就分道扬镳了。」
「我不去。如果面子上说不过去,妳去就好。」茂树望着前方,不假思索地回答,话里甚至带着我怎么可能会去的意味。
「我弟说跨年那天晚上要开派对,问姐夫去不去。」
茂树看到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扶了扶金边眼镜。
「你不是要拉他进大学吗?」
「是吗。已经先处理掉不少了。」
赖江早就料到他八成会这么回答,并不感到惊讶,也没问他理由。
「我都可以……」
「那,你和他是在哪里交易的?」加藤把话题拉回来。
「你很烦呐。」
「你是怎么拿到子弹的?」
「查过那家伙的电脑了吧?」
「我又不是值得『华屋』社长特地前来迎接的人物。」
「你可别骗人啊。」
「个子很高,可能有一百八吧,可是长相我就没看清楚了。」
「两天前就送到了。东西好多,吓了我一跳。」
茂树嗯了一声,点点头,「得帮草野安排一下。」
「当然,查出不少东西,不过没查到那个自制手枪的男子。」
「呃,那只是我觉得而已。我也不知道关西腔是怎样,搞不好是其他的方言也说不定。反正他的语调怪怪的,不过只有一点点而已啦。」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现在正针对交货的永代桥附近进行侦查,只是目前为止还没有收获。」说到这里,富冈放低音量问:「跟你查的那个案子有关吗?」
「真的吗?你该不会是耍我吧?」
「草野先生没办法找个企业就职吗?」
「你总不能把钱汇给一个无名氏吧!」
茂树比其他乘客晚了几分钟才出现,他的满头白发是赖江寻人的标记。她想抓住丈夫的视线,但茂树却迟迟没注意到妻子。他肩上背着一个小包包,有些神不守舍地走着。
在信里日下部自始至终都没表明自己手上有子弹。加藤心想,这家伙在这方面如此慎重,却大剌剌地向不良少年炫耀,真是少根筋。
「资料类的我放进书房了。」
「看来,日下部不像在说谎。」
两人缓缓朝赖江走来。
「很快你就知道了。如果能帮上我这边的忙,我第一个就告诉你。我保证。」
「是真的啊!」日下部焦躁地抓抓头,别开了脸。
「我只记得他的衣服是深色的,因为我们约好彼此穿黑色的衣服当标记。」
赖江心想,他果然是很沮丧。即使像现在这样坐在他身边,也感觉不出他从前的英气。几年前到机场送行时,他简直活力四射,大发豪语,说要将往后的人生都投注在开发搭载新型喷射引擎的新世代巨无霸客机上。
他是两星期前打越洋电话回来的,说他临时决定回国。赖江还以为一个只知道研究的人也会想在自己的国家迎接千禧年,但并非如此,是研究告终了。
详情赖江并不清楚,但显然与航空产业低迷有关,她经常听到美国客机数目过多的消息。
回到位于品川的自家附近,一路上茂树几乎不发一语。赖江忖度他内心的沮丧,不禁忧郁起来,她已经可以预见本来就沉默寡言的丈夫,明天起将会让空气更加沉重。她心想,这个年可不好过了。
「先洗个澡吧?」她对丈夫说。
「是啊。洗完澡再小睡一下。」茂树转动脖子,像要松开僵硬的肩颈。
礼车减缓了速度,家就在眼前了。就在这时候,赖江看见有个男人站在家门前,霎时心脏猛跳。
那是水原雅也。他穿着灰色的大衣,抬头望着她家出神。
车子驶近,雅也往路边靠,他还没发现赖江人在车里。
车停了。赖江很犹豫。现在下车,雅也也许会过来叫她,她当下开始思考该如何向丈夫解释他们的关系。
先行下车的司机为他们开了门,她不能不下车。赖江朝雅也看,两人视线相接。
下一秒钟,雅也已经转身走开,似乎是在认出赖江的同时,也看出她不是单独一人。她以获救的心情下车,雅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茂树洗过澡后,喝了一瓶啤酒便在床上躺平了。毕竟累了吧,他很快就发出鼾声。
赖江无心做任何事,明知应该着手准备晚餐,却满脑子都是雅也。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是不是有什么事呢?
她想打电话给雅也,却没这么做。他突然消失那阵子,她打过好几次却打不通,她不想再尝到当时那种失落感。
她以为自己将雅也遗忘,然而见到那张睽违许久的脸,本应已风化的感情再度甦醒,让想见他的心情更甚于前。
正当她不得不着手准备晚餐而起身时,发现自己的手机响了,铃声从放在起居室沙发上的皮包里传来。
赖江连忙打开皮包。手机没有显示来电号码,即使如此,她仍毫不犹豫地按下通话键,说「喂」的时候声音都变调了。
「现在方便说话吗?」
好怀念的声音,她无法忘怀的声音。赖江顿时感到胸口发热。
她匆匆走入饭店大厅。可能是傍晚的关系,客人很多,即使如此,不到十秒她便找到雅也了。他正坐在靠里侧的桌位抽烟,仍是刚才那一身打扮。她调匀呼吸,做了一个深呼吸才向他走去。她不希望雅也看到她狼狈的模样。
水原恐怕打造了另一支枪,所以才需要子弹。毫无疑问,他想要新海美冬的命。
听到这件事时,加藤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他找到曾我被杀的真正动机了。
雅也指定车站旁一家饭店的大厅,赖江记下之后挂了电话。
曾我拨了那个号码,电话似乎经过转接,而且接通了。曾我向接电话的对方表明自己的身分与寻找新海美冬的目的。
「有什么特别的活动?」
「他睡着了,暂时不会醒,不用担心。」
「请别担心,我并不是在跟踪妳,只是刚好看到,就过来打声招呼而已。」
她在咖啡店前停了下来,加藤趁机追上,从背后叫了声「曾我太太」。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可能把语调放软了,但恭子仍是一脸心惊的模样转过头来,一看到是加藤,她显得有些讶异,不禁张开了嘴。
「好吧,我过去品川,这样比较不会造成妳的负担。」
她哦了一声,表情柔和了几分。
「刚才很抱歉,我没想到妳会那样回来。」
加藤停下脚步。老地方。叼起烟点了火,吐着烟抬头望向马路对面的「华屋」。自从拜访深川署那天以来,只要一有时间他就这么做,但依旧毫无进展。水原雅也什么时候会出现,他完全没头绪。
正当加藤把烟抽完的时候,一名穿着白大衣的女子出现在「华屋」大楼旁。加藤记得那名女子,她是失踪的曾我考道的妻子──恭子。
「是的,因为千禧虫危机,听说公司的系统必须进行监看作业之类的……,我也不太清楚。」
不知道呢。──她苦笑着偏了偏头,「以前都没有过。」
赖江本想伸手拿茶杯,又缩手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你们店门口写着从元月三日才开始营业啊。」
于是当天他便与对方见面了。回家之后,曾我对恭子这么说:
「妳先生回国了啊。」雅也望着她的眼睛。
雅也伸手去拿香烟。
奶茶送来了,对话被迫中断。雅也继续抽烟。
「有一些私人原因,和妳无关。我没有给妳添麻烦的意思。」
「只是有点好奇妳要在哪里迎接新年而已。是吗,在海上啊。」
雅也不作声,赖江心里很急,深怕他挂电话。
「回答我,你在涩谷哪里?」
「对不起。」雅也小小地行了一礼,「我消失是为了别的缘故,当时没来得及通知妳,不过我至少应该打一通电话给妳才对。」
「你好像又瘦了。」说着,她往雅也对面坐下。服务生上前来,她点了奶茶。
「要回家吗?」他笑着问。
「没什么事情,只是一时兴起。我不会再到妳家去了,请不必担心。我只是想跟妳说这个。」
关于水原的事,加藤对上司只字未提。再怎么想,他都不认为上司会把这当一回事。一个私制枪械的男人想要取「华屋」社长夫人的命,而这个人涉嫌与社长夫人共谋杀害一个名叫曾我孝道的男人,而且夫人还可能是冒新海美冬之名的另一个人。──那些冥顽不灵、凡事只求自保的官僚不可能会相信的。不,连会不会把话听完都是问题。他们会将此视为推论与幻想堆积而成的假设一笑置之,而加藤的下场就是由于单独行动而遭到处分。
「真是完全意料之外,一碰面才知道我们之前也见过,原来她是美冬小姐先前工作那家店的老板,而且她变得好年轻啊,连五官都不一样了。要不是她来认我,我大概也认不出来。」
她回答方便。
「所有人都闹哄哄地要过千禧年,我还以为妳也会为了『华屋』出席很多场合。」
「是啊,店里只是要我们三号当天回来上班。」
听到她的说明,男子露出理解的神色点了点头。
「东京湾呀!好像是要从日之出栈桥出发吧。你怎么会问这个?」
「你不这么觉得吗?」赖江偏起了头。
加藤穿过斑马线。恭子正沿着中央路走,不像在赶时间的样子,却不时低头看表。
「问题不在这里吧!」
更何况加藤本来就不打算假他人之手来处理整件事,他早就决定要亲手追拿那个女人。
「可是……」
「没关系。不过到底是怎么了?」
「先别管这些了,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涩谷吗?好,我现在过去。你在涩谷哪里?」
恭子之所以没提这件事,一方面是认为与丈夫的失踪无关,再者也是受美冬之托。
曾我恭子点点头,「我想应该是的。」
「我想你一定是有原因的,可是一声不响地消失,未免有点……」
曾我前往美冬从前租过的公寓,从邻居处取得一张贺年卡,上面记载了她暂时投靠的朋友的住址与电话。
「如果想和我了断,告诉我就好了。还是你觉得我会纠缠不清?」
「还是别出来吧,妳先生不是在吗?」
「妳们没听说是否会有活动吗?」
她在家门口拦了计程车,已经超过约定的时间了,司机过于细心的开车方式让她心急如焚。
「等一下!我问的不是这个。」因为太心焦,她的声音大了些。她朝起居室的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现在人在哪里?」
「美冬说,那是以前照顾过她的人,她不想给人家添麻烦,所以我才没说出来。不过现在看来调查几乎都停摆了,我想还是向刑警先生报备一声。」
「跨年夜要开船上派对,说是要在海上迎接西元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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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妳先生回来了,那么年底过年这段时间是有计划了?」
电话里传来叹气的声音。接着,雅也喃喃自语似地说:「涩谷。」
「是啊。请问……您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啊。」
「这么说,开工当天『华屋』以社长为首的所有高层会全员集合了?」加藤若无其事地接近核心,他认为新海美冬应该也在其中。
「是不会有负担啦……」
「是吗。」他喝了一口咖啡。
「愿妳有个美好的二○○○年。」
「喏,拜托你告诉我。」她说:「你在哪里?」
「我在电话里也说了啊,没什么,只是一时兴起。」
「我和『华屋』没有直接关系,弟弟他们倒是很忙的样子。」
「像这样的日子,你们公司会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吗?好比说所有高层一起举行开工仪式之类的。」
雅也只是一样暧昧不明的笑容,似乎在说「妳不肯相信也无所谓」。
「警方?」
加藤推测也许从今天起的两、三天内,水原也会按兵不动,因为他的目标美冬可能不会离开家门。所以水原最快也是等到「华屋」开工那天才会采取行动吧,问题在于,他所窥伺着的是什么样的时机?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不过这可是千禧年啊。」
「三号上午十点开工。只是我听说如果千禧虫危机造成了什么影响,也有可能会临时变更。」
前几天,加藤又上「华屋」问她水原来过的事时,得到了另一则情报。她一直隐瞒着这件事。
「呃,这位是警方的人。」恭子对男子说,语气听起来有几分像在辩解。
加藤原本认为,如果「华屋」每年开工都会举办例行活动,水原雅也可能会挑在那时候伺机而动,但既然恭子这么说,可能性就很低了。
「说的也是,或许会举办些什么也不一定。」
对冒牌新海美冬而言,持有过去照片的曾我确实是个麻烦,但是要蒙混过去很容易,只要说女大十八变就可以了。问题出在曾我之前就见过这个冒牌货,这才是美冬最大的困扰。
「卑鄙,是吗?」
分明是迎接千禧年的除夕日,街上却冷冷清清,想必是民众对千禧虫危机人人自危,据说这个年假,连出国旅游的人都减少了,街头巷尾充满了明哲保身的气氛,最安全的莫过于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
赖江内心激动不已。她偷看了一下寝室,确定丈夫睡得正熟,便开始准备。动作要快,但是脸上的妆却不想随便敷衍了事,衣服也是经过精心挑选。
「还不知道要不要去呢,也许会有别的计划。」赖江抬眼看雅也,焦急地等着他说出邀约的话语。
「今年打烊好像比较早啊。」
加藤他们警方今天也提早下班。话虽如此,上面也千交代万交代,万一出了什么事得随时出动。
「因为一时兴起,所以销声匿迹的人又出现了?」
「这样啊。」
男子以狐疑的眼光看着加藤,接着视线移向恭子。那是在问「这家伙是谁?」的眼神。
然而他却伸手进大衣口袋,取出一张千圆钞放到桌上。
「船上派对?」她觉得雅也的眼睛好像亮起来了,「地点在哪里?」
「等等……」
雅也朝出口走去。
「是调查我先生的案子的刑警先生……」
「是啊,今天回来的,所以刚刚去成田机场接机。」
加藤认为,痛击新海美冬要害的机会确实出现了,机会只有唯一一次,就是水原要置她于死地的那一刻。只要能当场逮捕水原,新海美冬一定也无法装傻到底。
雅也又不发一语,赖江拿着电话的手心都汗湿了。
恭子的视线望向加藤背后,同时脸上出现尴尬的神色。加藤一回头,一名穿着驼色大衣、年约四十的男子正朝他们走近。是加藤没见过的人。
「能见到妳真好。祝妳幸福。」说完便站起身。
那便是曾我孝道联络上新海美冬的经过。
看看表,时间是晚间七时许。「华屋」的大门已经关闭了,平常这时候应该还在营业,但今年的大年夜比平常提早一小时打烊。加藤三天前就得知这个消息了,原因是千禧虫危机【注:即「电脑二○○○年问题」(Year 2000Problem,简称Y2K),是指由于电脑程式设计的一些问题,使得电脑在处理二○○○年一月一日以后的日期和时间时可能会出现不正确的操作,进而可能导致一些敏感的电力、能源等工业部门和银行、政府部门在二○○○年一月一日零点工作停顿甚至是发生灾难性的结果。由于世界各国政府与企业都对此问题给予足够的关注,后来并没有出现大范围的电脑故障灾难。】。因为谁也无法预测电脑错乱会以何种形式发生、会有多严重,因此提早结束营业才是上策。银行等机构今年也早早收工,首相甚至呼吁民众确保三天份的粮食饮水,也难怪各行各业战战兢兢,严阵以待。
听她这么一说,雅也笑出来,「跟妳解释我为什么找不到人吗?」
赖江心想,难不成他想约自己出去吗?现在这么做只是平添困扰,但她仍开始考虑要对茂树编什么借口。
「有什么进展吗?」男子问加藤。
「不,并不算是进展。」加藤回答后,看向恭子。
「这位是我公司的课长。」她的声音有些拘谨。
「敝姓森野。要是曾我先生的事有什么进展,我也很想知道。」这名叫森野的人一直盯着加藤看。
加藤看出两人的关系了。想必两人是约好打烊下班之后碰面吧,这也解释了她为何会频频看表。
「不是的,我只是碰巧遇见曾我太太,便过来向她打声招呼而已。很遗憾,曾我先生的案情方面并没有新的消息。」
恭子说声是吗,垂下视线,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失望的样子。她对丈夫的失踪大概已经放弃希望了吧,所以正在寻求下一个伴侣。
要责备恭子也未免太苛刻了。恐怕在丈夫失踪的这几年,不安与孤独随时随地包围着她。若她能找到一个值得依靠的对象,反而是件值得为她高兴的事。
加藤再度体会到光阴荏苒而人心思变的道理。而且,有些时候不改变是活不下去的。
「抱歉打扰了。那么我告辞了。」加藤轮流看着两人说。
「千禧虫危机不知会如何呢?」森野问:「我听说警方也做了许多应变的准备。」
「谁晓得呢。这部份不是我负责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跨年那一刻最好是待在家里不要外出。」
「我们也打算这么做,就关在家里。」森野看了恭子一眼。
加藤心想,森野若是单身,大概会去她的公寓吧。
森野继续说:「再说凭我们的身分也没资格到船上参加派对呀。」
「船上派对?」
「我们社长邀请了亲朋好友和一些高层干部,说什么就算电脑问题会让飞机掉下来,船总不会沉下去。」
「那是今晚举行吗?」加藤感到自己的脉搏加速。
「我是这么听说的。」
「地点在哪里?竹芝吗?」
「我有重要的事要和妳谈,请给我一点时间。十五分钟──不,十分钟就够了。」
「请不要无理取闹。既然你也在场,应该很清楚我现在没有那种时间。」
一敲门,门立刻开了。美冬仍穿着大衣,背后是一整片夜景。在昏暗中,她的眼睛仍发着光。
「这是我要问妳的问题吧。我知道妳不是新海美冬。我去过京都了,看到妳的──不,是新海美冬小姐以前的照片,她和妳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5
就在这时,柜台后方的电梯门廊出现了十来名男女,清一色身披华丽大衣。
「一定要现在谈。」
「我的房间是二○五五号。」说完她便挂断电话。
像郝思嘉一样的女性……
「新海小姐是吗?」
笑容从美冬的脸上消失了,她直勾勾盯着加藤看。即使有一段距离,那双眼睛仍像要将他的心吸进去。
真正的新海美冬是这样形容她所尊敬的女子的,那个经营「WHITE NIGHT」精品店的人。
饭店人员登时意会了。
女职员说出饭店名,加藤一听便道了谢挂上电话。
「几点开始?」
其中一名女子特别闪耀出众,加藤的眼睛死盯着她不放。
美冬转身走向电梯门廊。确定她走进电梯之后,加藤也开始移动。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一切的状况都对水原有利。由于千禧年即将来临,人们失去了平常心;再者,千禧虫危机当前,所有相关系统都处于休止状态。
当得知有船上派对的那一刻,加藤脑中登时闪过一个念头──水原雅也肯定会挑这时候下手。身为「华屋」的相关人士,新海美冬势必会出席。水原不可能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雅也不禁笑了出来。真可笑,那女人怎么可能会那样啊──
外头的空气很冷。正好。他虽然没喝多少,但酒精使得脸颊有些发热。头脑还是越冷静越好。
再一个多小时……
「你是……」
店内也装饰着海报,《黑狱亡魂》、《万花嬉春》、《草莓宣言》【注:《黑狱亡魂》为一九四九英国电影,原片名《The Third Man》;《万花嬉春》为一九五二美国电影,原片名《Singin9;In The Rain》;《草莓宣言》为一九七○美国电影,原片名《The Strawberry Statement》。】,每一部都听过,每一部都没看过。
那个大震灾的早晨,她做了决定。因为在那种极度的恐怖与混乱包围之下,唯有她能够冷静透彻地分析状况,确定自己眼前正摆着一个重生的机会。被掩埋在瓦砾下的尸体共有三具──新海夫妻与他们的女儿。然而,「女人」晓得自己是唯一能够指认尸体的人。
因为只要是人,任谁都会有想要抹灭的过去;而成为另一个人,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这难道不是每个人暗藏于心的梦想吗?更何况,她所遇到的状况还附赠了「重返青春」这项特别礼物。「女人」应该比真正的新海美冬大上六、七岁。
他伸手进大衣口袋里握紧了枪。前方就是港口了。
「啊,没什么。那么我告辞了。」加藤行了一礼,旋即转身离去。
雅也无从得知她是如何训练出这些力量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前半生必定非同小可,而恐怕,那也正是她想抹灭的过去吧。
问题是水原在什么时间点出手。要混进派对里想必有困难,这么一来,就只有在上船或下船的时候了。船的出入口只有一个,客人必须一一上船,若躲在附近,要取美冬的命就容易得多。那些沉浸在欢乐派对里的人们,恐怕无法想像身边竟然有人持枪吧。
「呃,详情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是从那一带出港吧。」
穿黑衣的饭店人员走近美冬,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加藤注视着她的脸,只见她容光焕发的脸上闪过一抹阴影,虽只是短短一瞬,但加藤看得一清二楚。一听到水原这个名字,即使是她也难掩内心情绪的波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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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说,她真是了不起。也或许幸运之神是眷顾她的。但若没有卓越的判断力、洞察力,以及最要紧的意志力,这件事是办不到的。
「就今年最后的一场恶作剧来说,相当用心呢,加藤刑警。」她说,显然很快便找回了从容的态度。
「只有五分钟。」美冬说:「超过时间,我先生会起疑。」
「不好意思,方便请教您的大名吗?」
「妳从饭店的人那里听到了吧,我谎称我是水原,因为我知道这样妳一定会接电话。就是那个水原要取妳的性命。」
被枪口指着的那一刻,她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那种女人也会因恐惧而脸部扭曲吗?她会哭着求饶吗?
她在饭店人员的引导下走向柜台,身边其他人似乎没有特别在意。
雅也选了这家店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要是这一带的店都可以。话虽如此,要不是这家店门口贴了那些老电影的海报,或许他并不会踏进来。
「这个……」森野一脸困惑地歪着头,「请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拜托,这是为妳好。妳有生命危险。」
服务生假装不以为意,其实心里一定很在意这个进到室内也不脱大衣的诡异男客。到了明天,负责侦办杀人案的刑警们势必会来到这家店,然后让服务生看雅也的照片。服务生会作证:对,除夕夜这个人的确来过我们店里……
他搭电梯来到二十楼,走在走廊上,脚下踩的是完全听不到脚步声的地毯。来到二○五五号房前,加藤做了一次深呼吸。
「慢着!那么,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加藤吸了一口气才说:「妳是谁?在那边以新海美冬的身分、以秋村隆治之妻的身分接待宾客的妳,到底是什么人?」
「我还是第一次进饭店套房呐。」他环顾室内。
加藤牵动了嘴角。
加藤在竹芝一家知名饭店的大厅坐了一个多小时。除夕夜,而且即将迎接值得纪念的千禧年之际,虽已过了晚上十点,大厅内仍挤满盛装打扮的男男女女。加藤十分清楚自己的穿着与这样的场合不搭调,也早发现侍应生以讶异的眼光望着他,但他已下定决心,绝不能在此刻离开此处。
雅也心想,刑警为何要追查我?到时候刑警应该也会明白这么做是没有意义的,然而,他们会继续做这种没有意义的工作,这个世界就是由这种事情堆积而成。
雅也再次看表,指针并没前进多少。他发现自己竟因此略感安心,不禁暗自苦笑。都走到这一步了,我竟然还在犹豫,竟然还想将枪口指向她的那一刻往后延。
雅也认为「女人」定然是想将过去完全抹灭。他无法猜想那是什么样的过去,或许有犯罪经历,或许背负了钜债,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黑啤酒喝掉约半杯时,雅也看了看表确认时间,指针指着晚间九时许。
「我也一样。」美冬不疾不徐地说:「马上就要千禧跨年倒数了。」
水原应该是想在极近的距离之下对美冬开枪。而接下来他有什么打算?自杀吗?或者趁周围陷入恐慌时遁入黑暗之中?
「呃,上船前要在哪里集合呢?」
他正在海岸路再进去一点的一间酒吧。这里处处可见为了与心爱的人共度二十世纪最后一晚的情侣,独自面对吧台而坐的只有雅也一人。
「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么,你说我是谁呢?」
「噢,是和『华屋』的人在……」
她拿起柜台角落的电话听筒。「喂」的声音传进加藤耳里,是她的声音没错,带着浓浓的警戒气味。
那女人与新海美冬一同出国,而且一回国便一道前往美冬双亲所住的公寓。恐怕在那个时候,「女人」心中并没有具体的计谋。
「你打算把五分钟用来谈房间的装潢?」
「这是急事。」
他伸手进大衣口袋,确认了金属的重量与触感,才又伸手拿酒杯。他不能喝到醉,但唯有借助酒精的力量才能让他多少忘却现在苦闷的心情。
若在平常,这时早过了营业时间,但今天「MON AMI」还有人上班,可能是因为除夕特别延长营业时间。加藤说他要找青江,但青江不在。
加藤很肯定只要跟在她身边,一定等得到水原现身。水原打造手枪的技术或许已达名家水准,但射击的技术应该是门外汉;就算他曾经试射,也只是两、三发的程度,弹道会不稳。这一点,定期接受射击训练的加藤很清楚,即使只有五公尺的距离,要确实置人于死地还是很难。
即使相隔一段距离,加藤仍能清楚看出美冬眼里的光芒更深邃了。她手拿听筒瞪视着他。
「他是这么交代的。」女员工上当了。
「敝姓水原。」
「恕我无法配合。我要挂电话了。」
加藤无论如何都必须在他们搭船前找出美冬人在哪里,于是他打电话到「MON AMI」,那家美容院现在也隶属于「华屋」旗下。
「那么我就长话短说。」加藤走进房间。
加藤一边收起手机,视线仍追着她,只见美冬又重新恢复满面笑容,回到先前的地点,在丈夫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秋村隆治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妻子,但笑容立刻回到脸上,对美冬点点头。
「看来显然不是三言两语能谈完的。那么,等过完年再谈吧。」
「加藤,警视厅的刑警,妳忘了吗?」一时之间她似乎说不出话来,加藤继续说道:「我现在人就在妳附近,请往化妆室的方向看,旁边有观叶植物。」
「水原先生?哪一位?」
那里有客用沙发组,连矮柜和书桌也一应具全。
「你说话还真夸张。」
杯里的黑啤酒空了。他花时间好好地抽完一根烟之后站起身,当下服务生就对他说「谢谢光临」。雅也心想,他果然是在等我走。
加藤仍将电话放在耳边,望着美冬的一举一动。她站在靠近正面玄关的地方,与身边的人谈笑风生,似乎没有发现加藤。她身边有丈夫秋村、青江真一郎,以及仓田赖江,而站在赖江身边的白发男人应该是她丈夫吧。
然而,天摇地动的坂神大地震发生了。那一场将一切破坏殆尽的大难,让「女人」做出赌上一生一世的决断。
然而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他认错人了,因为那名女子的长相与他脑海中的美冬相去太远。不,仔细看之后并没那么大的差异,但她给人的整体印象却截然不同。美冬身上妖魅的光芒比之前更亮眼强烈,甚至像是一具拥有魔力的人偶混在人群中。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她绽开双唇说了:
「好了,别再这样行不行?妳真的有性命危险,水原是认真的。」
「那么,他是去参加『华屋』的派对了吗?」加藤开始套话。
「不。」加藤重新面向她,「水原盯上妳了,他想要妳的命。他手里有自制手枪。」
她仍站着,低头俯视加藤,嘴唇露出笑意。「我是秋村美冬。」
加藤一面从上衣口袋取出手机一面走出大厅,在通往化妆室的通道旁停下脚步,拨了一个事先背起来的号码。
加藤想拿不知第几根烟来抽,但盒子里已空空如也。他站起来,四下寻找自动贩卖机。
加藤说:「有一位新海美冬小姐现在应该在贵饭店投宿。」
「新海美冬小姐,『华屋』秋村社长的夫人。」
他伸手进口袋,以指尖触摸那个东西。
然而她做得太过火了。为了消除自己的过去,她杀死了一个人。不仅如此,她也扼杀了另一个男人的灵魂。
「请放心,不是水原。」加藤说。
没看到《飘》,也许不在老板的喜好之列。这么说来,这里似乎没有那些所谓畅销名片。
「到这关头了,妳还要装蒜?」加藤往沙发上一坐,「他恐怕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妳只是利用他而已,也知道妳真正的名字不叫新海美冬。」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美冬仍持着听筒转过头来,她似乎发现加藤了,加藤觉得她甚至对他微微一笑。
饭店人员说:「水原先生是吗?」重复确认之后,放下了电话。
这是我的自信之作。我做出了毕生最好的、举世无双的作品。这把科特手枪,绝对能够帮助我达成目的。
新海美冬就在这家饭店里……
听完他的话,她呼地吁了一口气。
「只是这样,你就说我是冒牌货?」
「我认为这不是一件能视为『只是这样』的事。」
这时,她开始脱下一直穿在身上的白色毛皮大衣,大衣底下是一身大红礼服,颜色之鲜艳,令加藤误以为室内骤然间亮了起来,也将她的肌肤衬托得更加白皙。
「上次见到你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今天看到我,有没有什么新发现?」美冬俯视着他问。
见加藤答不上来,她便继续说:「刚才你立刻就认出我了?」
他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了。
「我的确认为妳给人的印象跟之前不同。」
「只有印象不同?」她微偏着头。
「不……」他轻轻摇头。
「对。我的脸也不一样了吧!之前见面的时候,是在哪个阶段呢?」
「阶段?」
「我想你已经发现了,我一直在接受美容整型,而且是分好几个阶段来做,现在也仍持续中。要达到完美,真的是一条非常漫长的道路。」
「妳是说妳动了整型手术?所以容貌才和以前的照片不一样?」
「所谓的整型手术本来就是让人改变容貌。」
「那么,妳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张脸的?第一次动手术是什么时候?」
「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会抛开你那些可笑的妄想吗?」
「不听听看不知道。」虽然听了也不会相信,加藤暂且这么说。
美冬拾起脱下来的大衣,看了看房间里的钟。她开出来的五分钟时限快到了。
「大学毕业之后,我摸索过很多条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应该选择什么样的人生。在那时候,我遇见了一名女子,我认为她正是我的理想。我在她身边工作,经常与她一起行动。当她决定抛弃一切到国外生活时,我也央求她让我同行。」
「原则上预定是凌晨一点。」
「一点啊……」加藤喃喃说着,正要看表,视野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他抬头望向窗外。
「我会剥下那女人的假面具,你等着吧!」
「好像是手枪走火了。」署长这么说。
建筑物内部也是一派奢华,仿佛这里才是派对会场,近百名男女各自形成小团体谈笑着,也有人手里拿着饮料。
雅也望向那男人身后的客轮。美冬正让丈夫牵着手走上船,她也朝他这边迅速一瞥,两人视线交会。
「死心吧!」
「好过分的指控。」美冬仍望着电梯门,嘴角露出笑容,「你也因为我而不幸吗?」
「现在请各位贵宾登船。请小心您的脚步,依序上船。」
「你是……加藤?」男子说。
电梯门开了,她进了电梯,加藤也跟了进去。
而那里的玻璃门打开了,出来的是穿着银灰色燕尾服的秋村隆治。继他之后,新海美冬出现了,她已换上纯白的礼服。
恐怕水原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滨中根本无法和他比。那个冒新海美冬之名的女人以魔性攫住他、操纵他,让他牺牲了自己的人生。
「这和你无关吧。」美冬一语带过,做了一个深呼吸继续说:「我想成为她。我模仿她的一切,后来,我开始希望连我的外表──也就是面孔──都和她一样。」
加藤的视线迅速扫视四下。首先寻找美冬,却不见她的身影,也没看到秋村隆治。他们应该已经抵达,一定是在某处准备室等待吧。
「你的仇,我会帮你报。所以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停车场前方是两幢平坦的低矮建筑,一栋是定期渡轮的乘船处,一栋是供游轮餐厅的客人使用的建筑。加藤毫不犹豫走向后者。
加藤在稍远处观察美冬一行人的情况,她与丈夫正步出饭店正面玄关,看来是要搭车。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叫水原的人。」
「水原就在这附近!他绝对会动手的!」
加藤站起来瞪着美冬,但她却还以更锐利的眼神,并散发出那股将他的心吸进去的魔力。他无法再靠近她任何一步。
加藤一靠近出入口,一名身穿驼色制服的男子立刻挡在他面前,把那道门关上,脸上仿佛写着:非相关人员禁止通行。
加藤随后出来,美冬已经来到电梯门廊前。他站到她身边。
「所以我很好奇啊。妳也不是一出生就这样吧!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让妳变成这样的。也许是心灵创伤。」
「我?被什么操纵?」
「等等!」
「就是你口中的『该不会』。」美冬盈盈一笑,「遗憾的是,我手边没有那名女子的照片,如果有就能让你看了,如此一来你就能确认我的容貌是多么地接近她。」
「妳是说妳的过去都无风无雨?」
等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之后,加藤也走向出口,穿过玻璃大门赶到计程车乘车处。一坐进空车,便指示司机到日之出栈桥。
「妳说的女子是何方神圣?」
最后一个人也踏上了木栈道,等候室里只剩几名工作人员与加藤。
「心灵创伤?」美冬笑了出来,「很多人一说到什么就把这个词搬出来。你是想说因为我小时候曾受过什么伤害,而那伤害便一直操纵着现在的我?麻烦不要拿这种洒狗血的故事套在我身上好吗。」
「船什么时候回来?」加藤问穿制服的男子。
雅也回视加藤的双眼,在叹气的同时笑了。这男人在说些什么?
宾客们发出阵阵分不出是欢呼还是叹息的声音,不用说,那自然是针对美冬而发的。她简直就像冰雪女王。
男子伸手进大衣口袋,显然握紧了口袋里的枪。
美冬只稍微朝他转过头来:
秋村隆治的视线望向加藤,同时美冬也看着他。她的视线像是瞪视,也像是对什么事乐在其中的样子。
「时间到了。」说着,她走出了房间。
「妳该不会是为了这样才去动手术……」
「死心吧,水原。」加藤说。
然而她却无视他的话,穿上大衣朝房门走去。
「仇?」
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杀了我的灵魂?是妳说我们没有白天的,是妳说永远都是黑夜的,是妳说我们要在夜里活下去的。
此刻的她一定是集璀璨光辉于一身,正展示着她的美吧。直到最后,雅也终究不明白她的目标何在,但她的确一步步爬上了那个地位。
接着扣下了扳机。
但美冬对加藤的话充耳不闻,迈出脚步。要是在这里强留她,只会引来旁人阻止,搞不好连他个人的行动都会受限。
「慢着。」
电梯抵达一楼。美冬走出电梯后回头对加藤说:
「因为太不寻常了吧,妳简直像被什么东西操纵了一样。」
「请告诉我她是谁,这很重要。」
加藤推开制服男子,打开门冲出去木栈道上。高个子男子正要从他面前过去,加藤拚命扑倒他。加藤感觉得出男子的身体失去平衡,但下一秒钟,他自己也倒下了。当他迅速起身时,对方也已站起,两人互瞪着对方。客轮的位置在加藤的后方,他无法得知美冬他们是否正看着这一切。
日之出埠头营业所的停车场停了数十辆私家轿车,想必都是出席今晚派对的客人开来的座车。停车场里也停放了观光巴士,但那一区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她的确不是会被心灵创伤左右人生的人。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她有她自己明确的意志,而那意志就像被压缩在地底的岩盘一般坚不可摧、无法撼动。
「那女子就是妳吧?以前真正的新海美冬小姐便是如此地仰慕妳对吧?而在那段时期妳与曾我先生曾经见过面,所以现在曾我又出现在冒用新海美冬身分的妳的面前,便成了妨碍,不是吗?」
为了进一步了解详情,他打电话给熟悉的署长,但对方不肯透露内情。也许署长也还没接到详细的报告,毕竟事情才刚发生。
水原雅也──加藤想着这个尚未谋面的人。
美冬向丈夫耳语。那个人跟我们没有关系。──或许她是这么说的。事实上,秋村隆治也好像对加藤失去兴趣,转开了视线。
「妳的过去真令人好奇。那些日子妳是怎么走过来的?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水原,把枪给我。」加藤伸出手,「我必须逮捕你,但我也会把那女人送进牢里。我答应你。」
有一道人影从隔壁定期渡轮的木栈道翻越栅栏过来,是个高个子的男子。
「她是我心目中的太阳,不能随便将她的名字宣之于口。」她不假辞色地一口回绝。
「别啰嗦,开车就是了。」他出示警察手册。
从饭店到日之出栈桥是笔直的路线,不久左侧就看得到东京港管理事务所的红砖色建筑,计程车过了那幢建筑没多久便停下车来。加藤递给司机一张千圆钞,下了车。
如果那样还算好。如果是真正的夜还算好。但妳却连那都不愿给我。妳所给我一切的一切,全是幻影。
这什么女人啊!把为了自己不惜杀人的男人,当作用完的口红一样丢掉,而且还面不改色;即使告诉她有人要取她性命,依旧丝毫不为所动。
两人来到通往木栈道的出入口并肩而立,看样子是要夫妻一同迎接乘船的宾客,他们大概是准备最后才上船吧。
为什么呢?美冬──。雅也将自己的思绪倾注在视线里。
「就在前面啊,用走的……」司机不满地说。
「有什么好笑?」加藤问。
这句话,让雅也把视线移回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加藤似乎从刚才就一直注视着雅也。
雅也心想,这人就是那个叫加藤的刑警了,那个像赶不走的苍蝇般在自己和美冬身边飞来飞去的人。不知道这男人怎么会在这里,不过那都无所谓了。
加藤无奈,只好透过窗户遥望两人。码头停靠着一艘豪华客轮,码头与客轮之间架了一座有盖短桥,美冬与丈夫一同往那里走去。
雅也往加藤靠近,做出要交枪的动作。
正好这时候,汽笛响了,豪华客轮缓缓驶离港口。雅也的视线紧迫着客轮。眼看着驶离的客轮越来越小,甲板上不见美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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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的眉毛微微一动,但面无表情。加藤心想,多么灰暗的眼睛啊!因绝望而浑浊不堪的玻璃珠深处仿佛跳动着憎恨的火焰。
「若真是这样,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来?总不会因为除夕日,所以警察都没空吧?到头来,根本你自己也知道你所说的都是妄想;至少你很清楚别人听了之后会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妄想。」美冬向他走近一步,嫣然一笑后补上一句:「告诉你,就是妄想。」接着转身而去。
客人越来越少了,加藤一直担心宾客当中有人会突然攻击美冬,看来只是杞人忧天。那么水原不会在这里出现了吗?原本预测他一定会挑今晚对美冬下手的,终究是猜错了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接着他一一观察宾客。他不知道水原的长相,但他有把握,只要水原在场,自己绝对认得出来。即将动手杀人的人,散发出来的气氛定然不寻常。
然而,美冬的眼里没有任何回答。她迅速移开了视线,对着丈夫微笑,接着满脸幸福地在客轮内消失了身影。
秋村不甚愉快地挂断手机,与他通话的是当地的警察署长。几分钟前,工作人员通知他一个扫兴的消息──就在自己搭的这艘客轮离港的下一秒,日之出栈桥出事了,据说是爆炸案。秋村的确曾听到一声巨响,当时他还对其他客人说,大概是有人太心急,抢先引爆了千禧年的烟火。
计程车猛然开动,加藤一面感受着椅背传来的压力,一面反刍刚才美冬的那些话。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叫水原的人……
雅也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枪仍握在手上。他听见加藤深呼吸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雅也说:「不要介入我和她的世界。」
然而就他扫视一圈的结果,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加藤一面放眼全场一面朝角落移动,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眼神尖锐。
建筑物的入口装饰得华丽气派,盛装打扮的客人们陆续走进入口,加藤也混在里面穿过了自动门。
加藤一看,只见通往木栈道的出入口前方站着一名身穿驼色制服的男子,出入口上方挂着「A HAPPY NEW YEAR 2000」的招牌。
男子一说完,室内深处密密麻麻的人群便散了开来。人群后方本是个船上婚礼沙龙,玻璃帷幕现在拉上了白色的窗帘,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不要紧跟在我身后,我先生会起疑的。」
「就算有,我也不会被绑住,我只会从中学习生存方式。」
工作人员送上他们的大衣,两人穿上之后也步上木栈道。美冬已不再往加藤这边看了。
「都是因为妳,有好几人遭遇不幸。滨中、曾我,还有水原也是。一定还有别人吧。」
但是他并没有把枪放开。这把枪是为了与美冬共赴黄泉特制的。他手指勾住扳机,拿枪指向加藤的喉咙,同时,自己也往枪靠过去。
「各位贵宾,让您久等了。」不知哪里响起男子的声音。
加藤心想,水原是准备在他们下船时动手吗?也许他认为客人们微醺浅醉时更有机可乘。
8
客人们纷纷向木栈道移动。秋村与美冬一一招呼、行礼。由于出入口的大门敞开,外面的冷空气灌了进来。美冬虽穿着裸露双肩的晚礼服,脸上却没有丝毫冷的表情。
「让我负责维安!明知道有人要取妳的性命,我不能不管。」
而现在,这个水原正要让一切落幕。
「手枪?有人身上带着这么危险的东西?」
「啊,这个还不清楚。总之,爆炸很严重,一般应该是不会那么严重的。死了两个人。」
「两个……」
才刚迎接新的一年,竟然听到如此令人不舒服的话题,愉快的心情都被糟蹋了。秋村先指示工作人员绝对不能让客人知道这件事,并且客轮回港时改停泊在竹芝栈桥。据说事件现场尸体的血肉横飞。
自己上船当时,看见有两名男人起了争执。死的就是他们吗?再说,他们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秋村先让自己脸上表情恢复和缓,才返回派对会场。他环顾会场寻找美冬,却不见人影。问过一旁的人,说是看见她刚才到甲板上去了。
他穿上大衣,走到甲板上。一身雪白晚礼服的美冬正迎风伫立。
「妳大衣也没穿,在这里做什么?」秋村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到妻子身上。
美冬说了声谢谢,将大衣前襟拉拢。
彩虹大桥就在她身后,听说今晚装饰桥面的霓虹灯将会点亮彻夜。在那灯光照耀下,她的双颊闪耀着。
秋村决定不把事情告诉她。
「进去吧,今晚我们可是主人哪。」
「说的也是,对不起。」
秋村迈开脚步,察觉妻子没跟上,他回过了头。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美冬摇摇头。
「没有。这真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夜晚,如梦似幻。」她说着,妖艳地微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