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幻夜》 · 东野圭吾 · 2.1万 字
1
路边停车使得原本狭窄的道路更加拥挤,即使如此,卡车仍若无其事地与计程车错车而过。不只如此,脚踏车车篮载了大批物品的中年妇女试图从计程车左侧超车,但计程车司机仍不以为意地踩油门加速。
「路好窄啊。」加藤忍不住说。
「这很普通啊。」司机爱理不理地答道。加藤是在天王寺车站招计程车的,而且目的地只有电车两站之遥,他以为司机是因为短程而不高兴,但下车时才知道不是。
「都抄捷径了还花这么多时间,真是不好意思了。」司机边找钱边说。
加藤应了一声哪里,下了计程车,不知怎的心情很好。看清楚驶离的计程车所属的车行,接着苦笑了起来。都说大坂人会做生意,指的就是像这样吧。
他边看地图走没多久,便找到目的地的二楼公寓。一楼是便利商店,这幢公寓没有停车场,店门口密密麻麻停满了脚踏车,大概是在桃谷车站搭电车的人骑来停放的吧。
爬上二楼,按了二○五号的门铃。门上的漆多处剥落,铁锈裸露在外,门牌上写的是长井。
里面传来女性的回应声,门开了。一名脸色很差、年约四十五岁的女子,透过门缝抬头看加藤。她的脸孔下方的位置横着一道链子锁。
「我是昨天曾打电话过来的加藤。」他尽全力装出讨好的笑容,「不知您先生是否转告您了?」
「从东京来的?」
「从警视厅来的。」他出示警察手册。
「我听说了,可是我们跟新海家不是很熟哦。」
「这一点您先生昨天也提过了,不过还是想向您请教一下……」脸上继续保持笑容。
「哦,这样啊……」长井家的主妇仍一脸狐疑一边关上门,解开链子锁之后再度开门,但似乎没有请加藤进去坐的意思,只是站在玄关口看着他,「究竟有什么事呢?」
加藤一进玄关,便反手拉上了门。一方面是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最重要的是外头很冷。大坂的夏天比东京热得多,但冬天却一样冷。
「您曾经住在朝日公寓里吧?」
「你是说在西宫的时候?对啊。」
「您隔壁就住着新海先生夫妇,没错吧?」
「是没错,可是跟他们也没说过什么话,见了面会打招呼就是了。」
「在震灾之前呢?您曾经和新海先生……他们夫妇俩的哪一位说过话吗?」
「不过同样都是关西人,应该会比对东京人好一点吧?」
「不知道那个人现在的住址吗?如果知道的话,不是可以倒推回去?」
着眼于小学和国中这一点,雅也感到很佩服。看来赖江应该是透过「华屋」拿到美冬的履历表的。
「呃,这是因为……」他微微一笑,「仓田女士比我年长,而且又很照顾我。」
「因为你都讲敬语呀。」
新干线发车的时间就要到了。
「我知道就算这样要找也很难。」赖江轻轻合上记事本,放回包包里,「可是没别的线索了。」
「旅行啊。」
赖江对雅也的问题叹了一口气,「看来是不能不说了。」
「没有……」主妇的眼睛望向远方,然后大大地点了头,「对了,第二天就发生地震了,所以后来我没见到她女儿。」
「是啊。」雅也点点头,视线望向车窗外。会出现这个姓氏早在他的预期之中,但亲耳听到还是涌上一阵紧张。他不想让赖江看出他表情的变化。
「会吗?」
「要喝啤酒吗?」赖江偏起头问。
「京都和西宫还是有点不一样。」
「哦,我想是回来了。我先生说在避难所跟她打过招呼,而且我也记得前一天晚上,隔壁不时传来说话声,好像聊得很开心的样子。谈话的内容我就不清楚了。新海先生他们家夫妇俩都是很安静的人,以前从没听到隔壁有说话声传过来。」
「当天晚上回来?所以她来向您打招呼了吗?」
「噢……」
「关于新海家的女儿,您还听说了些什么吗?」
第二次休假,加藤前往京都,目的是寻找新海家住过的地方。然而京都也变了,加藤虽在西宫市区公所查出他们的住处,却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那个地点,因为距离新海一家人居住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几年。
这次他是为工作来到大坂的。在江户川区犯下抢劫杀人案的男子冻死在大坂,由于随身物品中有被抢的物品,男子的身分很快就被查出来了。据推测嫌犯之所以到大坂,应该是因为被害人持有前往大坂的新干线车票,恐怕嫌犯没有什么计划,只是想逃得越远越好吧。
「当时她向您说了什么?」
「现在的住址知道是知道,可是要倒推还是有限度,因为中间经过好几次迁居,已经查不出来了。我想户籍上也只记载到上一个住处。」
西崎说了声「麻烦了」便挂了电话。这后进平常很听加藤的话的,加藤心想,最好别再惹毛他了。
「知道啦。」
赖江似乎相当习惯旅行,她虽然来迟了,但在车内食用的便当、饮料等等,她都准备好了,还替雅也买了罐装啤酒。
「这是那个人的经历?」
「那也没办法啊,谁教嫌犯偏偏要死在大坂啊。」
「早上上班族很多,到了下午不早不晚的时间,就没什么人了。」
「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有点不同。」
烧毁的公寓残骸骤然间浮现眼前,而美冬就站在那旁边。从那以来,已经快四年了。遇见她时,他完全无法想像会有那么一天和她一起到东京。现在回想起来,他上一次搭新干线就是那时候。
走进已到站的「光」号【注:「光」号(Hikari),于日本东海道、山阳新干线运行的特急列车。】,两人并肩坐下。坐对号车,是雅也有生以来头一遭,本来他对旅行这件事就没什么经验。
「这就没听说了,不过好像是旅行了很长一段时间。」
「是啊。」
加藤也试着拜访新海服务过的大坂总公司。虽然想问的是新海的事,突然有警视厅的人来拜访,对方一定会心生提防,于是他决定把曾我孝道的失踪案搬出来,因为曾我也曾待过大坂总公司。
「对不起,临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些事要处理。」
「真可怜……。那时候处在那种状况,想上个香都没办法,光逃难就来不及了。」
听起来像是在暗示她与丈夫之间几乎没有联系。她看看手表:「糟糕,得赶快了。」
「没办法,我们就边走边商量吧!」赖江愉快地说。
「不是年长,是年老吧?」她抬眼瞪过来,但似乎没有不愉快,「到那边之后,我希望你尽可能说关西腔。」
离开公寓,正要从大衣口袋拿出香烟,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加藤啧了一声拿起手机,果然是西崎打来的。加藤有气无力地回了他一声喂。
别人是怎么看待他们两人的呢?雅也内心暗自想像。年长的女性与年轻男子,男方没打领带也没穿西装,而且一大早就买了罐装啤酒;女方一看就知道家境富裕。富婆与小白脸──他脑袋里浮现这个老掉牙的说法。只不过四周的上班族对别人的事似乎毫无兴趣,隔着通道与他为邻的男子们,一位正在看工作资料,另一位放下了椅背正在闭目养神。
「反正,请你立刻回梅田来。你知道在哪里会合吧?」
2
「花不了多少钱的。算是一点小小的奢侈吧!」赖江帮雅也固定好餐桌,摆上食物和饮料。
「我不去也没关系吧。」
「她女儿的事。好像是她女儿当天晚上要回来,说会暂时和他们一起住,请多指教之类的。我记得她还说明天叫女儿过来打招呼。」
两个半小时后,雅也与赖江走出京都车站。他们将行李寄放在投币式置物柜里,走向计程车乘车处。
「其实差不多都忘了。很多人的遭遇比我们还惨,而且我们家房子虽然全毁,也不是自己的,失去的东西并不多。」主妇露出怜悯的眼神,「你看像新海先生他们家,听说夫妻俩都去世了。」
「对。」她点点头,「高中和大学我也知道,可是如果要缩小居住范围,还是只能找国中和国小,而且从校名看起来都是公立的。」
「新海……是吗。」
「是一定免不了要你帮忙的。」她微笑,「那么,我先告诉你姓氏──新海。崭新的海的那两个字,我要找的就是姓新海的人住过的地方。」
「人满多的。」列车开动不久,雅也看着四周低声说。车厢内的座位大约八成有人。
「很抱歉,让您想起许多痛苦的回忆。」加藤诚恳地道歉。
「请问,刑警先生,」主妇微微敛起下巴,抬眼看他,「新海先生家出了什么事吗?」眼神已转为很想听流言蜚语的模样。
「听说以前住过,所以我想先去把她当时住的地方找出来。」
「要是加藤先生人没到,事后被发现肯定会被上面修理。光是我们得来拜托大坂这边,那些大人物们就已经很不爽了。」
「国外?哪里呢?」
「我十年没来了,」他回答,「所以不可能当导游了。」
「不能告诉我那个人的姓名吗?既然到了那边要去问人,我想无论如何都得说出名字才行。」
神崎也晓得曾我失踪了,但没能提供任何线索。加藤面露失望的表情,但其实这早在他预料之中,内心并没有那么失望。
「现在先不用。」雅也拒绝了。虽然想喝,但怕开啤酒的声音会被四周的人听到。
「妳知道那个人当时的住址吗?」
「我一个人住,没那个必要,就算我两、三天不在东京也不会有人发现的。反正这样也乐得轻松。」
「我想起来了,新海太太曾经和我聊过一下子,是不是地震前一天我不记得了,不过我还记得当我得知她过世的时候,心里还想说『啊啊,那次是我最后一次和她说话』。」
「这么说,您也不知道他们家女儿回来了没有?」
「要出来旅行的事,妳告诉谁了吗?」
「前一晚还那么开心,第二天就发生地震。这个世界真是没有神明啊。」主妇露出痛心的表情,「对他们家女儿来说,可是一个晚上就同时没了双亲啊。」
「这样啊,怎么个不一样法?」
「不知道呢。」雅也歪歪头,他认为没这么单纯,但觉得麻烦便没有反驳,「到了那边,有很多事要问人吗?」
「你在哪里?」后进刑警的语气显然很焦躁。
「你讲话还是一样客气。」赖江突然说出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赖江摇摇头。
「在向别人探听事情的时候,用当地的方言,对方也比较不会提防吧?」
搭上计程车,她拿出京都地图让司机看,雅也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她想到新三条小学去,她事先已查过小学的位置了。
「所以要从校区找?」
「这个姓很少见,我想应该比较好找。」
「我只知道大概是在三条。」
「如果只是要我在饭店里等的话,不用说也没关系。」
和其中几人谈过之后,他发现新海夫妇两人都不是特别出风头的人,至少在同一幢公寓里,并没有与他们往来密切的人物。即使如此,每位房客都表示每次见面他们必定会有体地打招呼,但却没听他们提起过女儿。
「其他好像没有……」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新海太太好像说过她是从国外回来的。」
雅也点点头,美冬的确搬过好几次家。和秋村结婚之前,她住在门前仲町的公寓大楼。在那之前,她曾一度返回西宫双亲的公寓,但雅也听她说户籍是在幡谷那一带。
加藤所属的小组正好负责这个案子,他便自愿到大坂来出差。当然,他心里别有目的。
「震灾之前吗……」她的脸暗了下来。也许是因为警察问了麻烦事,但这样的反应想必绝大部份是由于震灾这个字眼。因为公寓全毁,她们一家人也失去了遮风避雨的场所,现在虽然已经在这里安定下来,但过程中一定吃了不少苦。
「我有线索。」她从包包里拿出小小的记事本,视线落在上头。她似乎把资料抄在里面。「昭和五十四年【注:昭和五十四年,即西元一九七九年。】毕业于新三条小学,昭和五十七年毕业于三条第一中学……」
在东京车站的「银铃」等了十分钟,雅也正想来根烟的时候,提着Louis Vuitton大包包的赖江从柱子的另一侧出现了。
这让他想起国、高中时班上成绩好的几个同学,他们现在可能也成了这样的上班族,一定有很多已经结婚成家了吧。裁员、减薪──他们一定是被这些字眼包围着,奋力在现代社会里求生存。这么一想,雅也觉得好像只有自己脱离了社会。尽管他是个失业的人,生活上却没有困难,因为有美冬援助他。
「应该吧,因为没有别的调查方法了。」
「不是什么大事。我在调查的案子,与新海先生没有直接关联。不好意思,百忙之中还来打扰。」为了怕她继续追问,他反手开了门,这时反而庆幸主妇没有请他进客厅。
「上次来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现在的样子跟那时候差好多。」赖江望着车站周边说:「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你先回去不用等我啊。」
加藤首先从寻找新海夫妇曾住过的朝日公寓的前房客下手。向房屋仲介询问的结果,这些人几乎都搬到大坂。房客的机动性比拥有屋子的房东高得多,与其留在没有工作的西宫和神户,会选择到几乎没受震灾影响的大坂来找工作与住处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我想也是。」
前来会加藤的是曾我之前所属部门的一位名叫神崎的人,神崎是早曾我两年进公司的前辈。
恐怕赖江并不知道美冬的双亲住在哪里。她或许晓得她在西宫遇上了震灾,但无法得知详细的住址。她如果知道,也许这次的目的地就会是西宫了。
「请等一下。这样要去找一户人家是找不到的,而且,那个人现在已经不住在那里了吧?三条地方也不小啊。」
「现在这么不景气,没想到搭对号座的人这么多。」
「那怎么行!得先跟府警本部和曾根崎署打过招呼才行。」
不过,加藤在京都有了惊人的发现。
「妳说要调查某个人物,那个人现在住在京都的三条吗?」
加藤的脑海里,浮现亲子三人和乐融融谈笑的情景。
去年一年他就来了关西两次,两次都是利用休假来的。
「问题是校区,不知道是在哪个范围。」计程车开动之后赖江说:「所以我想先以学校为中心,把范围拉开。」
「话是没错,但是要怎么问呢?总不能在路上见人就问:你知道新海家在哪里吗?」
「那当然了,所以我想问开店的人。寿司店应该不错,他们做外卖,应该会记得客人的姓氏吧?」
「这也得看时期。那位姓新海的人住在这里,是多少年前的事?」
赖江微偏着头想了想,「十年……,可能是十五年前了。」
「十五年啊……」
「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十五年一下子就过了。」她刻意耸耸肩,「年轻人大概觉得是很早以前的事吧。」
「没那么夸张啦。」
雅也觉得这件事很难。美冬的父亲好像是上班族,和开店做生意的人比起来,与邻居的联系比较少。更何况已经过了十几年,还有没有人记得也是问题。
雅也的心情很复杂。若为美冬着想,或许他应该暗中阻止赖江的调查;然而他自己其实也想借此多了解美冬,所以这次的事他并没有告诉美冬。
计程车进入住宅区,远离了热闹的市街。不久出现一个像是小学的地方,校舍小小的,操场看起来也不大。计程车在那前面停车。
「好像还在上课。」雅也从正门往里头看。校园里,几名大约三、四年级的小学生正在练习跳箱。
「学校里不知道有没有毕业纪念册之类的?」
「有是一定有,但我想他们大概不肯给校外的人看。」
「说的也是,一定不会肯的。」赖江很干脆地死心,「刚才,我们不是经过一条小小的商店街吗?我们先回那边看看吧!」
她拿着地图迈开脚步,雅也跟在她身后。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将是漫长的一天。
第一个问的是一家肉贩。可能是过了中午用餐时间,中年女店员似乎很清闲,即使如此,一看到雅也两人接近,脸上便堆起笑容。
「欢迎光临,要买什么?」
「不是的,有点事想请教。」雅也操着关西口音说:「请问您晓不晓得这附近有没有人姓新海?」
「新海?」
「啊,对不起。」
雅也附和她而挤出笑容,内心却为她的慧眼感到又惊又佩。
「我调查的人,你只问了姓氏。那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却完全没问。」
赖江回来了。「来,房间钥匙。」她把一张卡片型钥匙递给他。
「对。她曾经遭遇过坂神大地震,但是在那之前的事情却完全不详,就连我弟弟好像也不清楚,再加上她的父母又在那次震灾中去世。」说到这里,赖江似乎想起什么似地凝视着雅也,「震灾那时候,你在哪里?」
「你什么都没问呢。」她喝了一口之后说。
「要照这样子到处问下去,相当累人哦。」
「开店的人不会知道客人姓名的。」
「嗯……,我觉得不太舒服。」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没精神。
「觉得怎么样?」
「有没有发烧?」
当赖江一边抬眼望着雅也,说到「你」这个字的时候,他不禁觉得她的双眸似乎发出妖艳的光芒。他连忙大口喝起Gin-Lime。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大概没办法理解吧。因为说来说去,就是一种直觉。打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给人一种来路不明的感觉。其中的原因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如果用最通俗的字眼来讲,就是女人的直觉了。」
在进房前,赖江问:「要在哪里讨论?」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雅也大吃一惊,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提起这些。
「幸好天气很好,夜景这么漂亮。」赖江望着外面说。
听到雅也的话,赖江露出苦笑。他问她怎么了。
「可是,妳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不是吗?」
雅也也道声晚安,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好像感冒了。我想是这里空气太干的关系。」
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身洋装,裙子很短,细瘦的膝盖朝向雅也,妆好像也补过了,五官看起来比晚餐时更立体。
「寿司店我们也问过好几家了。」
听雅也这么回答,她微微一笑,「好客套的说法。不过,也难怪啦。」
雅也抬起视线,刚好和赖江四目相对,他连忙点起烟。
「为什么?」
「这也算是一些老派人家不太好的习惯啦,长男要结婚的时候,必须对他的结婚对象进行各种调查,可是我弟弟却在我们采取行动之前就入了籍。我也曾一度放弃,想说那就算了,可是后来还是觉得很多地方不太对劲,才会想自己着手调查。这件事我当然没跟任何人说,要是被我弟弟知道,他一定会气得七窍生烟。」
「我没什么,休息一下就会好了。」
在饭店内的咖啡厅吃过早餐套餐之后,他问服务台附近有没有药局,结果饭店地下楼就有。
「有很多人因为震灾而失去一切。」他说:「不光是财产和家人,还包括过去。因为说穿了,过去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不,明天还是要继续。不过后天就再看看,也许就直接回家了。」
赖江喝了一口Martini,望着他苦笑。
「没有过去?」
他仿佛听见了美冬的耳语──这是好机会哦!
她微笑。
「可能有。不好意思,早餐你可以自己去吃吗?」
「雅也第一个感想是「照顾」这个字眼惹她不高兴吗?但他立刻又想到,也许她不高兴的是「仓田女士」这个称呼。这名女子是不是希望他以名字来称呼她呢……
「我知道不会那么容易找到的。」
第二天早上,雅也正在浴室刮胡子时,电话响了。一接起来,传来赖江的声音,「早,是我。」
「没关系。我们到饭店去,重新拟定作战计划吧!」赖江拿起餐厅的帐单站起身。
「可是啊,刚才我在房间里一边补妆一边想,我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赖江拿起Martini的酒杯,好像要挡住光似地举得高高的,「都已经来到这么棒的地方,吃了好吃的东西,又被美丽的夜景环绕,怎么我却在做些侦探般的勾当啊?」
「这样啊,」雅也觉得遇到救星了,「难得出来一次,就到酒吧去吧?」
「啊,好……」
酒吧位于饭店顶楼,他们被安排到靠窗的座位,两人面对面。赖江点了Martini,雅也稍微看了一下酒单之后,点了Gin-Lime。他对鸡尾酒的名称几乎一无所知。
「好了。」说着雅也下了床。
敲门声响起,雅也抬起头来。「来了。」
「才五家而已。就算新海家经常叫外卖,也不见得是叫小学学区里的寿司店。」
雅也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到赖江房间去。他既不想这么做,也不相信赖江期待他这么做。美冬的确拥有异于常人的洞察力,但是他感觉得出来,这一次她猜错了。
雅也道了谢,离开肉贩,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先去吃早餐,然后再来找我好不好?敲了门要是我没应的话,就打电话。」
「我知道了。」
「妳还好吗?」
「妳说很多地方不对劲,例如什么?」
「十五年?那么久以前的事,我记不得了。新藤的话,我倒是知道。」连认真回想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啊,喔,都可以。」
她的语气是不经意的,但话里却隐含着重大的决心。
「我这边好了,你呢?」是赖江的声音。
「我在隔壁。」
「啊……谢谢。我得给你钱。」
「当然可以……,可是妳不要紧吗?」
「问了比较好吗?」
「就算这样,会连半个从前的朋友都没有吗?她竟然连一张贺年明信片都没收到。」赖江似乎有些激动。
美冬的面容在雅也脑海里掠过。
「我妹妹。不过是弟妹,我弟弟的太太。上次在和服展示会你也见过吧!她娘家姓新海。我为了调查我这个弟妹的事,特地跑来京都。」
「我想,这家小学的学区我们应该都问过了。」赖江看着在桌上摊开来的地图说。两人在京都车站旁的餐厅里,刚用过简单的晚餐。
「我是想,怎么都没听到肯定一点的意见呢?」
他们各自续了一杯同样的鸡尾酒,之后便离开了酒吧。赖江的脸颊变得比进酒吧之前红,但脚步仍然很稳。
「不用了。妳还是躺下来比较好,不过,先把药吃了吧?」雅也从冰箱取出矿泉水。
「这样的话,明天就不要调查了?」
「咦?」
「好。那等一下我过来叫你。」她先行进了自己的房间。
雅也心里也在想,的确,从没听美冬提起过去的朋友。
「是我妹妹。」赖江头也不抬,突然这么说。
「是没错啦……,只是突然觉得空虚了起来。我何必管别人那么多?应该要为自己想想才对,而且也给你添麻烦了。」
赖江在床上坐下。那是一张单人床。她接过他递来的水,吃了感冒药,再喝下营养补充剂。躺到床上,拉毛毯盖到肩膀。
「要去吃早餐吗?」
他们预约了两晚的住宿,所以不必担心退房的问题。雅也心想,这下今天的调查可能得作罢了。
「不了,」他微微一笑,摇摇头,「今晚就到此为止吧。还有明天呢。」
「是吗。那,今天要怎么办?」
赖江点点头,这时饮料送来了。她举起玻璃杯,雅也也举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发出玻璃撞击的声响。
不好意思。──说完雅也把钥匙接过来,正当他想着该不会是同一个房间吧?她拿出另一张卡。
3
「是吗,那就好。」
「真遗憾,没有收获。」他把火柴放进烟灰缸里一边说。
「十五年前应该还住在这里的。」
「也对。那么明天见。」她将卡片插进门上的钥匙孔,「晚安。」
「因为仓田女士很照顾我。」
「我……」雅也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时候我人在大坂,所以完全没受到影响。」
两人在赖江的房门前站定。她拿着卡片钥匙,抬头看他。
「可以到我房间,要我过去你那里也可以。还是到酒吧去?」
「我买了药,还有温度计。」
「有点懒懒的。」赖江伸手摸额头。
「而且也还有明天。」
结果他们走了大半天,没找到知道新海家的人。
「问什么?」
雅也在药局买了综合感冒药、营养补充剂以及温度计。敲了敲赖江的房门,听到轻声回答,接着门开了。她穿着T恤,外面套着饭店准备的睡衣,脸色不太好,但似乎化了淡妆。
赖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笑了笑,轻轻点头。
「很多地方都很怪,可是总结一句话,就是她没有过去吧。」
雅也也打开房间。那是间单人房,看到之后,他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发现赖江好像没那个意思。只是,当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时候,又想到她的房间不一定是单人房。
「也不是这样。」她将酒杯搁在杯垫上,「这种事,一般人不太愿意无条件地帮忙,可是你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帮我。」
「要不要到房间继续喝?」
他们取出寄放的行李,进入位于车站旁的饭店。赖江在办理住房手续时,雅也靠抽烟来平静七上八下的心情。要是美冬看到他这样,一定会这么鼓励他:雅也,今晚就是好机会,千万别错过……
「我本来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毕竟线索太少了。」
「体温最好也量一下。」雅也把温度计从盒子里拿出来,递给赖江。
「对不起喔,不但要你陪我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我还生病动不了,真是糟透了。」
「请别放在心上,妳一定是累了,昨天走了不少路呀。」
「才那种程度而已……」赖江叹了口气,「毕竟是上了年纪了。」
雅也假装没听到这句话,伸手进口袋,但又立刻抽出来。
「没关系,你抽吧。」赖江注意到了。
「不用了,其实也没那么想抽。不过今天妳还是躺着休息比较好,要是逞强让感冒恶化,明天还要回去就很辛苦了。」
「可是,今天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一个人,见不到也至少要联络一下。」
温度计发出电子声响。赖江在毛毯下挪了挪身子,拿出温度计。
「三十七度三……。还好不太严重。」
「妳应该也知道,人的体温在早上是最低的,晚一点可能会上升。」
「可是,都已经来到这里了。」赖江的头仍靠在枕上摇了摇。
「昨晚妳不是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吗?只是比预定早一天而已。」
「可是……」她似乎很遗憾。
「好吧。那我去调查,请妳好好休息。这样如何?」
赖江犹豫不决地看着雅也。终于,她的眼睛望向窗口。
「可以帮我拿我的包包吗?」
「这个吗?」
她打开包包,从里面拿出便条纸。
「我想跟这个人联络。」
被雅也这么问,她笑着摇摇头,「没食欲。」
「是去旅行没错,她儿子是这么说的,但是她好像没说要去哪里。」
雅也也跟着露出笑容,一边动脑筋,他也要这样跟美冬说吗?说她人好像在关西,可是没告诉他详细地点……
「原来如此……」雅也点点头,原来还有这种办法啊,「也就是说,要是能见到这个人,或许就能找到什么线索是吧。」
「那就麻烦了。」美冬说完自己的事,迳自挂了电话。
「我来查一下。要是有什么消息,我再通知你。」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雅也直觉认为是中越打来的。他不能在这里接这通电话。
听雅也这么说,赖江眨了几次眼,从毛毯下伸出手来。
一边打开自己的房门,一边接起电话。果然是中越。
「那又怎么样?」
「请妳赶快好起来。」雅也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是关于赖江的,她好像从昨天就不在家了。你有没有听说她去哪里?」
「你愿意帮我跟他联络?」
「是。我在电话里也提过,我在找一位以前就读新三条小学的人,只不过她是五十四年毕业的,比中越先生晚了四年。」
「美冬到底在怕些什么?赖江才不过不在家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我没有打电话给她的理由呀!所以才来拜托雅也不是吗,而且她又不会对你说谎。」
「不好意思,妳在休息吗?」
正如中越所言,「深泽书店」位在距离同志社大学正门不到二百公尺的地方。书店并不大,里面设有大学教科书专区,年轻人都聚在那边;杂志区的品项看来也很齐全;然而应该占营业额大宗的漫画却只有角落一小块。这或许是前教师的信念使然吧。
雅也垂下眼睛。那场灾难死了几千人,其中想必也包括这样的惨事。那不堪回首的情景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雅也不由得一阵颤抖。
「新海小姐啊,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中越环起双臂沉吟着,「不知道你晓不晓得,我们那个学校学生不多,可是小了四岁真的就有点难了……。呃,你问过学校那边吗?」
「是吗……」可能是心里早有准备,看她也没太失望,「真对不起,还要你专程跑一趟。」
「三津屋工艺」位于四条河原町,主要是贩售清水烧【注:清水烧是京都陶瓷艺品,京烧的一种,产自清水寺门前,故称之,尤指清水寺参道清水坡附近窑厂所烧制的陶器。清水浇表现手法多种多样,以细腻的画法和丰富的釉色闻名于世。】,但卖场还摆了织染品与用来送人的小装饰品等等,看来是因为不景气,只好打远足学生们的主意才撑得下去,眼前老板中越就正在为一名国中女生包装一个看不出是仿制什么东西的钥匙圈。中越个子小、微胖,再加上脸也是圆的,与待客的笑容非常搭调。对一个消费区区几百圆的少女一样行礼不迭,客客气气地找钱给她。
「我们以前的级任,已经是个老爷爷了,退休也超过十年了吧?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现在开起同学会,他都变成我们的玩具了。」说着,中越好像发现了什么,「对呀,打电话一个个问参加同学会的那些人,搞不好会有人知道新海这个人。」
「好,知道了。」
「是我东京的朋友打来的。那我待会再过来。」他把手机拿在手上,匆匆离开赖江的房间。
「躺一躺就会好了。这房间太干燥了。」赖江皱眉头望向天花板,然后看着雅也,「怎么,有没有收获?」
「我去找中越先生,没什么太大的收获。毕竟毕业年度不同……」
电话那头名叫荒木的老师似乎在问为什么要找人,中越把雅也所说的内容原封不动地转告。
「可是万一有人问起来……,好比说妳弟弟啊。」
「就算有,没跟雅也提起就绝对有问题。她应该每天都想见雅也的。」
「可能只是出个门而已吧?也许是跟朋友去旅行了。」
「有没有吃些东西?」
「上京区……」
「预定明天回东京。」
一敲门,门立刻开了。赖江的打扮和早上一样。
一到饭店,他先回自己房间,抽了两根烟之后,再打电话到赖江房间。响了两声她就接起来了。
「啊,荒木老师吗?我是中越,『三津屋工艺』的中越。好久没向您问候了。」他讲电话时,音调高了好几度,「想请教您一件有点特别的事。请问昭和五十四年的时候,老师您在哪所学校?……咦,啊,是吗,果然还是在新三条啊。哦,哦,原来如此。」他看着雅也,笑容满面地点点头,「其实是这样的,有人来我这里说要找五十四年从新三条毕业的人。……是看到那个找来的呢!就是我的那个网页啊。……您这是什么话,看的人还不少呢!所以我就想,不知道荒木老师有没有那时候的毕业纪念册,才拨这通电话给您。……咦?啊,就是啊,还上坂神大地震失踪了。」
「不能抱太大希望就是了。」赖江无力地眯起眼睛。
「果然又升高了一点。」
「呃,你是想问五十四年毕业的学生吗?」
「既然这么在意,美冬打电话给她不就得了。」
美冬的话太过武断了。然而,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却必定猜个正着,正是这女人可怕的地方。
「是的。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晓得您还记不记得。」
「至少也要补充水分。烧退了吗?」
中越点点头,问了这个问题,但荒木似乎想不起来。
中越什么都没对雅也说便打起电话来。对于透过自己的网页而特地从东京前来的这位陌生男子,他似乎决定卯足全力帮忙。
「看也知道,我哪里忙呢!更何况,听到震灾这两个字就无法袖手不管了。」中越正色说:「我堂弟啊,在尼崎那边,那时候开开心心结了婚,正要展开新生活的时候,才刚买的公寓就倒了。可怜的新娘子,才两个月就成了未亡人。」
「呃,那怎么好意思,您这么忙……」
「就是同志社大学那一带,一位姓深泽的老师。深是深浅的深,泽是最常见的那个泽。听说现在已经不当老师,回去继承家里的书店了。我已经问好联络电话和住址了。」
「谢谢你,你真好。」
中越在电话里说了这件事,再三拜托老师尽快调查才挂了电话。
「我从网路搜寻新三条小学,结果找到这个人做的网页。看他的简历写着新三条小学毕业,不过他是在昭和五十年毕业的。」
「喂,是我。」
「请问是深泽老师吗?」雅也从男人背后说道。
「荒木老师跟我联络了,他说找到一个教过五十四年毕业生的老师了,现在住在上京区。」
「不好意思,这么仓促来打扰。其实是我明天就得回东京了。」
那张纸上,写着「三津屋工艺 中越真太郎」,还写了电话号码、住址,以及网址。
「他只知道那人是五十四年从新三条毕业,没别的线索了,所以才特地找到我这里来,从东京来的呢!老师您能不能帮帮忙?」中越仍不放弃。
「我一个人住,不在又不会对谁造成困扰。再说,要出来旅行我告诉过我儿子,只是没告诉他我去哪里。」
「那位荒木老师是?」雅也问。
「因为现在对个人情报管理得很严格啊!」中越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搞不好那个老师会有点消息。」伸手拿起身旁的电话。
「这次的旅行,妳说妳没告诉任何人吧?可是既然妳不在家,回去以后不会被问起吗?」
雅也抄下中越所说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深泽打开收银柜台旁的门,门后是个小小的办公室,摆着办公桌和文件柜,到处都堆著书。
「没关系,只是打盹而已。你从哪里打的?」
「嗯……。什么事?」
「这种说法太夸张了吧,她也有她自己的计划啊。」
「嗯。但是,就这样而已。我不能这么久的时间都丢着病人不管。」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真是的,平常清闲得很,偏偏这时候有客人上门,真是怪了。」关上收银机之后,中越对雅也说:「呃,你是水原先生吧,你说你在找人?」
「太好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是一位姓新海的女子,新海美冬小姐……。不知道您记不记得?」
雅也摇摇头。
雅也朝电话发出低低的笑声。
「关西,是吗。」
他回答从隔壁房间,赖江便要雅也到她房间去,声音听起来有些撒娇的感觉。
「我总觉得怪。她脑子里现在应该只有雅也才对,可是她出去旅行却连雅也也瞒着,实在很难置信。」
「刚才量过,三十七度六。」
里面柜台有个女店员,雅也走上前去问她深泽先生在不在,女店员指了指通道。一名矮矮胖胖的男人正在拆卸杂志。
「你想问哪个学生?」
男人仍蹲着转过头来。也许是因为隔了多年又听到有人喊他老师的关系,表情显得温和了些,「现在是书店老板啦……,我是深泽没错。」
「敝姓水原,就是在找新三条小学的毕业生的人。」
「您之前不是才很得意地炫耀说,不管过多少年您都不会忘记学生的名字吗?……什么啊,原来只限您教过的班级啊?……虽然不同年,可是我们那间学校又没有多少学生,呐,老师,帮帮忙吧?人家大老远跑来这里,让人家空手回去太不够意思了。您能不能弄到五十四年的毕业纪念册啊?……咦?什么?」
听到声音吓了一跳。是美冬。他含糊地噢了一声。
「关于这一点,因为我不知道该去拜访哪一位才好。我想当时的老师多半已经不在了,而且听说学校不肯把毕业纪念册给校外的人看。」
他没心情进咖啡店了。拦了计程车,报上饭店名。
「麻烦了。」雅也将手机号码告诉了中越。
「中越先生……是吗?」
「这样就不算说谎了。要是他问关西哪里,我就跟他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说着赖江笑了。可能是发烧的关系,她的脸有些泛红。
他没有知会赖江便离开饭店,搭上了计程车。他想事后视取得的情报再看怎么向她报告就好。
将手机放回口袋,雅也搔了搔头。这下麻烦了。他觉得就算隐瞒自己同行的事,让她知道赖江人在京都似乎不太妥。
「别这么说。我倒是想到一件事。」
雅也在他耳边说:「可以麻烦您请问一下,老师还记得新海美冬这个学生吗?」
「是吗?那你打个电话给她,问她人在哪里。」
「是吗。那么,这边请。」
正想进咖啡店的时候,手机响了,电话没有显示来电号码。他心想如果是中越也未免太快了,一面想一面按下通话键。
「那么,我就跟这个人联络看看。」
「我有点事想问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哦,刚才荒木老师打电话来过。就是你吗?」深泽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腰部,「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我想他不会问的……。不过要是真的问了,嗯,我就说我到关西走了一趟好了。」
「这你不用管,反正你打电话给她就是了,然后一有消息就跟我联络,知道了吗?」
连珠炮般说个不停的中越,这时候露出专心听对方说话的神色,不久便按住话筒朝雅也转过身来,「老师说要帮忙问以前的老师。呃,水原先生你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没有,没听说。」他的心跳加速。
「什么事?」
「是啊。不过如果住在附近的话,我或多或少都知道。」
离开「三津屋工艺」后,雅也信步走在四条河原町,内心考虑着应不应该将这段经过告诉赖江,最后决定不告诉她了。中越虽然愿意大力帮忙,但不见得会有好消息;再说,万一查出了关于美冬的情报,他想先自己确认过。
「新海同学。她名字叫新海美冬。」
「哦,新海同学……」深泽原本温和的脸,骤然间蒙上一层阴影,「她怎么了?」
「她本来住在西宫,但是因为震灾失踪了。」
「这荒木老师告诉我了,可是我也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
「您还记得新海同学吗?」
深泽迟疑了一下才微微点头,「记得啊,有印象。」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啊……。印象中是很普通的女孩子,不特别突出,但也没有任何问题,我记得成绩也还不错。」说到这里,深泽抬眼看雅也,「呃,你是……水原先生没错吧?」
「是的。」
「你是警察吗?」
雅也睁大了眼睛,身子微微后仰,「不是的。您怎么会这么问?」
「没有,那个……」深泽双眉深锁,露出不解的表情说:「大概三个月前,也有人来问新海的事。那个人是东京的刑警先生。」
「刑警?姓什么?」
「加藤……,好像是加藤吧。」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加藤──雅也想起来了。那个男的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你要问的该不是那位刑警先生在调查的事吧?」深泽问。
「不是的。怎么会有刑警来,我完全没头绪。」
「是吗。」但深泽仍是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
「请问,那位刑警先生问了什么事呢?」
深泽搓了搓下巴,以充满怀疑的视线看雅也。
「那又不稀奇,看景气状况,有时候也会突然缺人手;而且像『华屋』那种等级的店,又不能光靠兼职或工读生撑整个场面。」
这些人都是在火灾最严重的区域发现的。尸体或是严重受损、或是与其他尸体混杂,无法以科学方式验明身分。这九名死者的人数虽列入计算,却没有记载在罹难者名单当中。今年一月,位于神户市北区的市立鹎越墓园的无名墓地建立了慰灵碑。据加藤的调查,身分不明的死者被发现的地点,时至今日已经无法追查了。
「咦?」
「我就说,我没有当时的照片,不过倒是有后期一点的照片。同学们听说我要辞掉教职,就帮我办了一个同学会。那时候她已经是高中生了。」
「那家店倒了,所以有兴趣也没用。」
「把名字说出来啊!」加藤又说。
「履历表……?」
「是要有相当经验的人才可以的意思。」说到这里,滨中突然露出望向远方的眼神,「对了,她是有经验的。」
就是这张了。──说着,深泽把照片递给他。
「负责『华屋』人事的人。我想见决定录取新海美冬的人,不知道你能不能想办法安排一下?」
雅也接过照片。比现在年轻许多的深泽坐在中央,身边被一群年轻人围绕着。
「地震?」说完滨中的嘴微微张开,「对了,美冬说她是在震灾后到东京来找工作的。」
加藤露出浅笑,缓缓站起身。滨中仍瞪着他。加藤的手指在人中上擦了擦,那只手才一离开脸,便一把揪住滨中衬衫衣襟,隔着展示柜把他拉近过来。滨中的脸上露出怯色。
加藤摇摇头。
4
「是吗。」加藤缓缓站起身,「既然要干跟踪狂这种勾当,干嘛不彻底一点啊?要是你把这些都查清楚,我就不必这么累了。」
「有什么不对吗?跟震灾又有什么关系?」
滨中把几枚戒指摆到展示柜上,正拿着布一一擦拭。确认店内没有客人之后,加藤走进店里,只见滨中那瞬间堆起笑容的脸,马上又沉了下来。
这个疑问的解答只有一个。加藤彻底调查坂神大地震的相关资料,发现了足以支持自己的假设的数据。
「加藤先生,请问……」
「现在那张照片在您手边吗?」雅也问。
「别人?」
「新海美冬啊,」加藤打断滨中的话继续发问,「她进入『华屋』任职的经过可以请你讲一下吗?你当时是楼层经理,应该很清楚吧?」
「可以麻烦你说清楚一点吗?好吧,是在坂神大地震之前还是之后,这你总该记得了吧?」
「滨中先生,你能帮我介绍一下负责人事的人吗?」
加藤不答,将手放开,再次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脚来,抬眼看着滨中整理凌乱的衬衫。
「是吗,是新海美冬没错吧。确实是这个名字。」加藤点点头,「抱歉,打扰你工作了。好好擦你的戒指吧!」背着滨中的视线,加藤走出了店门。
「那个女人的,新海美冬的履历表。你是看了她的履历表,才知道那女人的经历吧?」
「那当然了……,那是履历表啊。」滨中一副「你到底想问什么」的表情抬起头来。
「美冬……不是吗。新海美冬。」
滨中嘴角一撇,就这么歪着嘴舔了舔嘴唇。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滨中叹了一口气,又伸手去拿烟,「可是『华屋』的人怎么可能买我的帐呢,讨厌我、躲我都来不及了。」
「您把照片交给刑警了吗?」
加藤在三个月前去了京都一趟,首先拜访的是美冬毕业的国中。他向学校询问是否有昭和五十七年毕业生的相关资料,理由他随便编了一个,只要说是为了办案,要求不太过分,一般都不会遭到拒绝。
「录取的原因好像是因为她熟悉饰品和珠宝。她好像说过以前曾在同样的店待过,才会被录取的。」
那个女人是冒牌货。──这是唯一的可能。她在某个状况下顶替了真正的新海美冬,并以美冬的身分活着。
不是的。──一边迈向御徒町车站,加藤一边在内心低语。不是的,滨中先生,把你的人生搞得一团糟的女人,不是叫这个名字。新海美冬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雅也点点头。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但找不出话。要保持平静就已经很勉强了。
「震灾后?果然。」
滨中不明白他这些话的意图,不知所措地望着刑警。加藤回视他的傻相,问道:「呐,你爱上的那女人叫什么名字来着?让你沦落到这个地步的女人,叫什么去了?」
「我是来问履历表的。」加藤把客用椅子拉过来往上头一坐,视角正好形成可抬眼窥视滨中表情的角度。
「哦,是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那张照片没什么特别的。」
「是喔,也对。」加藤搔搔头。
深泽叹了一口气,打开旁边办公桌的抽屉。好像是加藤来的时候从家里拿过来,之后就一直收在那里。
「那是一般的照片吗?是那女人的照片吗?」
「倒了啊……」
理由只有一个──因为有人自称她是新海美冬,而且美冬的双亲都死了。
「刑警看了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深泽对美冬的印象不是很深,但加藤看到他所出示的照片时,心脏剧烈地跳动。照片是毕业数年后的同学会里拍的,名叫新海美冬的女孩也出席了,但她并不是加藤所熟悉的那名女子。
「所以她才会再找工作啊。加藤先生,已经够了吧!我说过好几次了,我想把她给忘了,但每次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时候,你就跑来乱挖我的疮疤。你也闹够了吧!」滨中以不客气的语气说,将香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熄。
「然后呢?」
「那又怎样?」
「详情我不知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录取了。再说,就像我之前讲的,一开始她不是在我的卖场。」
滨中无法理解加藤问题的重点。
「请问有何贵干?已经够了吧?」滨中移开视线,低头继续擦拭戒指。
「新海美冬是哪所大学毕业的?」
接着他所看到的毕业纪念册里,除了团体照,还编排了运动会、文化祭与远足的照片。加藤从毕业生名单中找到新海美冬这个名字,但她应该也在列的团体照里,却怎么也找不到类似的少女。照片都太小了。
「意思是不能让店员的素质低落?」
「哦,好吧。那么,新海美冬被录取是什么时候的事?」
滨中垂下双肩,仿佛在说自己的问题又得不到回答了。
滨中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听说那家店倒了。」
「什么都没说。」深泽的神色很明显变得忧郁了起来,可能是有种被卷进麻烦事的预感吧。
「这就是新海了。」说着,深泽指向最右边的女孩。
「以前待过的店?履历表上也写了吧?」
加藤想像一幢全倒、烧毁的建筑物,里面发现了三具尸体。会不会那才是真正的双亲与其女儿?然而那里却出现了另一名人物,一个与女儿年纪相当的女人。这女人指着其中两具尸体说:这两人是我的父母,我的名字叫新海美冬。
「啊?」
「为什么?你连国小、国中都调查了,怎么会对她之前工作的店没兴趣?」
「看了那张照片,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什么时候?当然是那年年初了。那是……唔,一九九五年吧。」
「店名我早就忘了。」
他的话加藤充耳不闻。
而且,她看着剩下的那一具尸体说:这个人我不认识,是与我们无关的人……
滨中不安地歪着头。
那么,究竟是何时顶替的?而真正的美冬又消失到何方?
「西南女子大……吧。在大坂。我记得是文学院。」
于是加藤来到美冬毕业的小学。在这里他问到了有位姓深泽的老师,是新海美冬所就读的六年三班的级任老师。深泽辞去教职之后继承家里的书店,要找到他很容易。
「我没听她说过什么啊,就是很一般的应征录取。」
「你的脸也不必这么臭吧!」加藤不怀好意地笑了。其实,看滨中这样的反应已成一种快感。在担任高级珠宝店楼层经理的时代,想必他一定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吧。而在那张假面具背后,却是个贪得无厌地渴求年轻女子肉体的男人。受情欲蒙蔽而毁了自己的人生,加藤也认为这种人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真的,我没有仔细去看。要是听到那家店的名字,也许还能想起来……」
「是你看上她,把她挖角过来的吧。」
「嗯,就是小学时代的事,没什么特别的。还有就是问我有没有照片,脸拍得越清楚的越好。」
罹难者六千四百三十二人,其中身分不明者九人……
他想向美冬的级任导师或同班同学联络,但纪念册里没有记载联络方式,学校里也没有了解当时状况的人了。
「能不能麻烦你想起那家店的名字啊?你应该不至于完全不记得吧?」
※※※
「我说,加藤先生,」滨中压抑住感情低声说:「你为什么一直问履历表、录用时期这些事?以前你从没问过这些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向我透露一些也没关系吧?我应该也有知道的权利啊。」
「那张履历表上,当然也贴了照片吧?」
是否包括了真正的新海美冬?在西宫一幢名为朝日公寓的旧公寓里,是否发现了一具无名尸?而尸体若是新海美冬,为何会无法指认?
这九人当中……
滨中将戒指放回展示柜,瞪了加藤一眼,点起香烟。
「没有,那对我来说是很宝贵的照片,我只让他看而已。」
「是没错,但是『华屋』会这么频繁征人吗?」
「是吗,西南女子大。你没调查她大学那段时期吗?」
「无从调查起啊!」滨中露出厌倦无力的表情,「毕业纪念册又不是那么简单能弄到手的。」
「语气给我放尊敬点。被那女人玩弄、被她任意摆布的,是谁?要是你精明一点,搞不好别人就不会倒楣了。」
「注意?要注意什么?」
「你是说?」
滨中的眉毛两端下垂,形成八字眉,那张脸活脱就是被女人抛弃的男人。加藤蓦地内心有些动摇,觉得告诉这个男人也无妨,然而他的动摇不消多久便平静下来了。现在还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个人不是美冬。根本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加藤的话让滨中的嘴唇紧紧抿成一直线,焦躁显现在他整理戒指的举止中。加藤一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一边说:「不必多详细,你一定听她说过她是怎么被录取的吧。关于她的事什么都想知道的滨中先生,竟然会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我实在很难相信。」
加藤回到警视厅,等着他的工作是写报告。看看西崎,他也在做些文书工作。要是告诉他新海美冬是冒牌货,这位后进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他想展开正式调查,然而他不认为上司们会同意。就算新海美冬不是新海美冬,只要她没沾上任何案件,刑事警察就不可能插手。「华屋」的毒气案尚未解决,曾我孝道的失踪案也没有眉目,但事到如今,他不认为上司会对这些感兴趣,更何况曾我的事连是不是刑事案件都还是未知数。
可是若能找到曾我的尸体,情况就不同了。警方一定会成立专案小组投入大批警力办案,届时加藤手上的情报才有价值。
当加藤得知新海美冬可能是冒牌货时,他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找到动机。先前他怀疑曾我遭到杀害而背后是美冬主使时,就是找不到动机。但如果她是冒牌货,一切就说得通了。
就是那张照片。
曾我孝道有一张美冬与双亲合照的照片,想把照片交给她。这张照片里拍到的,无疑是真正的美冬。换句话说,对这个冒牌美冬来说,和曾我见面,或者说曾我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当然,还有其他必须解决的问题,因为美冬有不在场证明。目前的状况是,她和曾我相约却空等一场。
尸体如何处理也是个疑问,那不是一介女子办得到的。
于是这又归结到有共犯的推论。但说到有嫌疑的人物,加藤却连一个都找不到。
若发现曾我的尸体,动员警力办案,便能公然对美冬进行调查。只不过到时候加藤本人能够参与多深入,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其实,加藤并不想将新海美冬的相关调查假他人之手。她的过去、她的目的,以及她背后是什么模样,这一切他都希望自己亲眼确认。他既不想被任何人妨碍,进一步调查之后终将面临的最终对决,他也不希望有自己以外的人涉入。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是自负使然?因为当没有任何人留意到新海美冬这女人时,只有自己盯上了她?然而,这不是唯一的原因。
也许我爱上这女人了……
面对毫无进展的报告,加藤微笑了。
5
新干线车窗外,景色不断流逝,然而看在雅也眼中,那些不过是图案。种种思绪在他脑海中缠绕,良久无法整理出眉目,脑中一片混沌。
发觉有人在对他说话,他连忙回头。赖江正露出苦笑。
「你又在发呆了。从昨天就怪怪的。」
「不是,只是想到回东京以后的事,有点忧郁而已。」
「所以我说要帮你介绍去我弟弟公司啊。」
「金工的工作是吗?那我做不来的。刚才妳还说了什么?」
之后赖江打算继续调查美冬吗?这次的京都行,她的心境似乎产生了一些变化,但疑虑并未完全抛开。要是一有什么状况,她极有可能再度怀疑美冬。
「妳的弟妹……是美冬小姐是吗?妳还要继续调查她吗?前天晚上妳的意思好像是想算了。」
「哎呀,什么都看不见了。」赖江似乎在摸索墙上的开关。
「嗯。」
开了门之后,他就站在赖江身后。室内一片漆黑,路灯的光照亮了她的背。
「就是这种大意要不得。上计程车吧,我送妳。」
「今天还是早点回去吧,要是又发起烧来就不好了。」
雅也第一次遇见她,是在那个震灾的早晨;而得知她的名字,是在尸体接二连三被送进避难所的时候,她当着双亲尸体的面接受警方的询问。当时警察曾经要她出示任何身分证明吗?雅也猜想恐怕没有。至少,没有出示的必要。好不容易在那场空前灾难中逃过一死的人,就算身上没有任何身分证件也不会有人起疑吧。实际上,雅由本身也没有被警察要求出示身分证明,即使要求了他也拿不出来。
赖江偏着头。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保护美冬。就算我和她共度的夜晚都是幻影……
雅也还有另一个疑问。就算她冒充别人,她为什么不肯将这件事告诉自己?这四年多来,两人克服了种种苦难,为此,他们不择手段;两人各自有另一张面孔,唯有在两人独处时才会露出真正的面貌。当两人独自处在暗夜中,应该是彼此揭露本性坦诚相见的才对。
「好气派的豪宅啊。」下了计程车后,雅也抬头望着她家说,但才说完就捏了把冷汗,因为怕她起疑为什么雅也立刻就知道哪一幢房子是她家。然而她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赖江低垂的睫毛微微一震,抬起眼来看他,双眼眨了眨。
哪里。──说着,雅也摇了摇头,再度望向车窗外。
「这点小事请不要放在心上,好久没去京都了,能有机会走走我很高兴。先别管那些,妳身子还好吗?」
「全都是依照建商的规划盖的,住起来其实很不方便。」赖江一边露出苦笑,一边自手提包里拿出钥匙。
「等等!那还是找个地方先吃饭吧?直接回去,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昨天一整个白天,雅也都在京都四处奔走,试图想找出认识美冬的人。然而时间太短,又没有任何线索人脉,最后徒劳而返,回饭店时已经累瘫了。即使如此,他怕赖江起疑,还是到隔壁房间去探病。可能因为吃了药的关系,赖江似乎一直睡到他来敲门,也没问他上哪里去。
雅也没回答这个问题,再度迈开脚步。
雅也仍提着行李,半推着她似地进入屋内。门在身后碰的一声关起来。
这一切应该完全出乎赖江的预料之外,然而她没有抵抗。雅也闻着香水味,对自己发誓──
「不这样我放心不下。」雅也抢过她手里的包包,朝计程车招呼站走去。
「我已经没事了。」
雅也放开行李,接着以闪电般的速度伸出双手,将赖江纤细的身体整个抱进怀里。
雅也凝望着赖江的睡脸,然后也闭上了眼。他一步步地坚定某个决心。
赖江的家位于品川,是一幢建在狭窄坡道中段的独栋洋房,以前雅也曾跟踪她来到这附近。光是从外观看,就觉得这里让一个女人单独住也未免太大了。
「可是方向完全相反呀?这样你很麻烦,不用了啦。」
「怎么办?要吃晚餐时间早了点。」出了东京车站后,赖江看看手表说。
「安排?」
昨晚他几乎无法成眠,好几次他都想打电话给美冬,问她:妳究竟是谁?但他终究没伸手去拿电话。「等到再确定一点」──这不过是说服自己的借口。其实,他是害怕问了这个问题之后她的反应。
「我也不知道。这次准备太仓促,而且我又病倒了,根本算不上真的调查了什么吧。」
一回神,邻座的赖江已经睡着了,大概发烧还没全退吧。还要将近一小时才会抵达东京。
雅也仍无法接受她是个冒牌货的事实。对雅也而言,她就是新海美冬,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我是说,你特地陪我到京都,结果一趟下来却得照顾我,什么都没玩到。」
「你要送我?」
雅也提着行李,跟在她身后。犹豫、迟疑,以及自责,这些情绪在他脑海里翻腾。赖江将钥匙插入钥匙孔里。他告诉自己:是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这次是由于赖江突然发烧,才没有碰触到美冬的秘密,但他不认为下次也会这么幸运。谁也不能保证到时候雅也会不会同行。
雅也这么一说,赖江显得又惊又喜。
「谢谢你,你真好。」
但是她为何要这么做?冒充新海美冬有什么好处?可以得到新海夫妇的财产吗?他们应该没有什么财产,那么,是保险金吗?
深泽给他看的那张照片,仍支配着他的思绪。那张照片里的女孩不是美冬,但,那女孩才是真正的新海美冬。
如果要冒名顶替,就是那时候了……
「已经没事了,早餐我不也吃了不少吗?」赖江笑眯眯地说。
然而即使冷得发抖,她的脑袋里却满是求生之外的念头,思考着一场危险的赌注──如何利用这场灾难盗用别人的姓名、成功化身为那个人物。
「快递好像来过。」赖江捡起原本似乎夹在门上的快递单。
她似乎发出什么声音,也许是说了什么,但雅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分辨。他一抱紧她,立刻以自己的嘴封住她的双唇。
下午五时许,他们抵达东京车站。
那么她究竟是谁?从那个震灾的早晨以来,与我一起共患难的女人……
但她连对我都不肯露出真面目。难道我与她度过的夜晚,全都是幻影吗……
「那我会安排。」
「我这样说可能太自以为是,不过我认为最好还是到此为止。现在妳弟妹也没发生什么问题对吧?既然这样,我想妳应该相信妳弟弟的眼光。而且最重要的是……」雅也匀了匀呼吸才继续,「把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上太可惜了,妳也有妳自己的人生。」
雅也仍清清楚楚记得美冬在避难所的模样。她孑然一身,没有任何行李,冷得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差点被强暴,是雅也救了她。她的模样,就是一个一夕之间遭遇不幸的受难者,和四周的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