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幻夜》 · 东野圭吾 · 2.4万 字
1
闭上眼,以指尖摩娑金属加工面,表面有一部份感觉得到极微小的凹凸,他依直觉判断约为二十微米。以砂纸轻轻研磨,之后再一次以指尖触摸,大概是十微米吧,还差那么一点。他拿毛巾擦掉额头流下的汗水。今天也很热,应该超过三十度了吧,冷气根本形同虚设。
雅也拿起砂纸,正要贴到金属面上时,身后有人拍他的肩。
「三点了,休息一下吧。」福田冷冷地说。他有一张大脸,双颊略下垂,再加上耳朵也大,让人忍不住想戏称他为福神。但绝大多数时候,他总是板着一张脸,现在也一样。
「我把这个做好就过去。」
福田微微皱起眉头。
「休息时间好歹配合一下大伙儿,再说这工作也不急吧。」
「噢。」
其实他是不想错失此刻指尖的感觉,但老板都这么说了,只好听话。雅也放下砂纸,离开工作台。
休息区位在工厂角落,几张铁椅围着一张旧餐桌。中川和前村坐在椅子上,已点着了烟。雅也也从工作裤口袋取出香烟。中川是个年过六十的小老头,擅长焊接与淬火;三十多岁的前村则是所有工具机都会操作。
福田的妻子拿着装了麦茶的茶壶与杯子过来。
「老板,接下来要做什么?今天本来是预定要焊上次那个承轴吧,可是东西还没送来啊。」中川问。
福田很快就喝起第二杯麦茶,汗水自太阳穴一带滴下。
「那个暂停了,我忘了说。」
「什么,要取消啊。」
「他们说暂时不需要。听那语气,八成是停止制造了。那种健康用品好像卖不好。」
「又来了。」前村不满地说:「一天到晚推出创意商品是没什么不好,可是好歹也出个畅销的嘛。」
「等一下来做空气枪。新的设计图来了。」
「又是空气枪啊,卖得还真好。」前村语带佩服地说:「这次是什么枪?一样是手枪吗?」
「一种叫柯特的。」
「啊,这个我听过。」
「对了,最近有没有看到安仔?」中川问福田。
「不知道啊。」他露出苦笑。她大概是从口音里自行猜测他是坂神迷吧,而他也没有反驳。
然而自去年起,不止一家零件制造商开始制作铝制零件,空气枪迷会购买这些零件来替换塑胶零件。几乎所有的零件都在市面上贩售,因此只要有心,便能制作出一把纯金属制的空气枪,成品俨然是枪械法里所指的仿制枪枝。
「没办法吗?」
有子应该不到二十五岁,几乎没化妆,总是穿着牛仔裤搭T恤。有子这个名字,雅也是听其他客人和看来应该是她母亲的老板娘这么唤她才知道的。她母亲平常在里面厨房,忙的时候也会到外场来帮忙;料理的部份似乎全部由她父亲一手包办,据说他曾经在著名的高级日本料理店的厨房待过。雅也刚到东京时,心里还很不安,怕东京的菜不合自己胃口,但自从找到这家店之后,便不再担心了。
美冬叫他赶快把口音改过来。她说,有时候说关西腔很有利,有时候反而不利,最好能视时机运用。美冬她自己便分得很清楚,若不说恐怕没人会认为她是关西人。
「所以啊,焊接的案子你要趁前村不在的时候做。而且以后前村也不必每天来工厂了。」
「老板也没头痛多久吧。」前村站起身,把毛巾绕到脖子上,瞟了雅也一眼,「因为很快就找到有本事的人接手了,搞不好还很感谢那件意外咧。」
他在铣床上固定钢板时,福田走了过来。
「还动不了啊,不是都好几个月了吗?他没去看医生吗?」中川偏着头。
「骨架的设计图已经到了,有些地方还满细的,不过没多难。」
「没想到我这把年纪了,还要做手枪啊。」中川把变短的香烟丢进空罐里。罐里发出「滋」的声响。
日本玩具枪工会自订标准规定「手枪型空气枪本体应为塑胶制」,原因是塑胶制的枪与真枪再怎么形似也不会违反枪械法。
「他老婆我倒是有看到。」前村倚着餐桌托着腮,拿起麦茶往杯里倒。
「一定是故意找远一点的地方啦,不想被认识的人看到嘛。所以我也没上前跟她打招呼。」
「这是什么?」
「兼差啊。」很快便将果冻吃完的中川叹了一口气,「安仔没办法工作,也难怪他老婆觉得自己应该出来赚钱。好坚强啊。」
「意思是说,好日子只到那时候了。」前村一口气喝光麦茶。
从语气听得出他根本没这打算。
后来福田突然来了电话,问他有没有使用放电加工机雕模的经验,一听到雅也回答以前用过好几次,福田便叫他隔天到工厂来。
「其实啊,我在考虑叫中哥不必来了。」
雅也没有加入谈话,但他也了解谈话的内容。
「可是川口离安仔家不是有点远吗?」
「安仔?没有。」
「还有别的工作不是吗?」
雅也是二月底开始在这家工厂上班的。来到东京之后,工作没着落,他不免心里着急。父亲的寿险理赔核发下来了,但还清水原制作所的债务之后,所剩的金额其实不如预期。然而在目前制造业疲弱不振的状况下,即使有一技之长,要找到工作仍然不简单,无论哪一家工厂都以减少员工为最高指导原则。
福田在桌上放了一张设计图。设计图上的不锈钢板面有好几条斜斜的细纹,规格之精细令雅也惊讶,平面的研磨也是要求最精密的。他心想,这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零件,他从没做过。
「转成计时工吗?」
「趁现在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能出多少货就出多少货,天晓得什么时候会被禁。」
「你的焊接技术很好,只要有你在就不需要中哥了。」
前村经过雅也身边走向作业区。
「哎,别这么说,安仔也没想到会遇到那种事吧。」
「安仔真是运气不好。以后该怎么办呀?」福田的妻子冒出一句。雅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然而雅也第一次上门的时候碰了一鼻子灰。福田以冷淡的口吻对他说,他们不缺人,没有增加人手的打算。
福田的妻子端着托盘过来。
即使如此,雅也还是将自己的履历表交给了福田。看到雅也所取得的资格与证照之多,福田一时睁大了眼睛,但也只是说了句以后有需要会和他联络。
「坂神今年不知道怎么样喔。」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雅也。
福田也冲着这段话点头。
说的简单,但无论耳朵听过了多少,嘴巴说不说得出来是另一回事。语言是要开口说才能学会的,但是现在的雅也没多少和人对话的机会,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擅长说话。
福田工业是位在千住新桥旁的一家市区小工厂。虽说小,仍比雅也父亲经营的水原制作所大上一号。依现今的不景气来看,福田的经营状态算是表现得不错。员工有三名;老板福田曾经脑中风病倒过,从此便极少自己动手制作。
一到五点,前村和中川便放下工作回家了。其实本来就没什么工作,三点才刚休息过,过了四点,中川他们又猛抽烟。
「怎么,已经换好衣服啦?」
「我有点事想拜托你。这个,你做得出来吗?」
「精确度的要求相当高啊。」
「也是啦。」
雅也把还没抽多少的烟扔进空罐。
其他的客人看着电视鼓起掌来,大概是支持的球队得分了,当然是巨人队。雅也虽不是坂神迷,总觉得最好不要随便开口。别人一听到他的关西腔,好像立刻就会来找碴。
「不好意思,跟昨天的一样。」瘦削的福田老婆一脸过意不去地说。
※※※
雅也从椅子站起身。不必换工作服了,反正他身上穿的也是T恤搭牛仔裤。
「喂。」
「好像是一口回绝掉了,可是听说警察那边似乎准备出动,要是太嚣张,惹火警察反而不妙,所以可能时候到了就会自动停卖吧。」
「我是有正当理由的。上次交货的零件有一成是不良品,焊得太歪了,焊接泡也太多,这种事在以前根本很难想像。现在中哥因为年纪的关系,眼睛开始不灵光了,他自己想瞒,可是工作是瞒不了人的。」
「那个傻瓜,一天到晚叫他要小心,就是不听,照玩,才会变成那样。害得老婆非得抛头露面出去赚钱,他不觉得丢脸吗。」
「好啊。」
雅也停下手边的工作,「怎么又……」
福田离开位子,在他耳边小声说:「别介意。」
「在哪看到的?」福田问。
「标准腔很简单呀,又不是要学英语或法语,那是日语呢!而且电视每天都在说,不想听也会听见,只要把那些学起来就好了嘛。」
「上次是四月遇到他的,那时候好像还不能动。」福田望着自己的右手说:「咖啡杯也是用左手拿,完全没用到右手。他说动手术就有希望,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么危险吗?」前村睁大了眼睛。
雅也叹了口气。这里也一样吗。──一股绝望之情涌上心头。
福田妻子开始收拾桌面。福田一边斜眼看着老婆,一边小声对雅也说:
「没了。」福田说。他定定看着雅也的眼睛,「工作根本没那么多。连大企业都拚命裁员了,我们这种小工厂怎么养得了没有用的人?这几天我会跟中哥提。我会跟他说因为没有焊接的案子了,要是之后忙不过来再找他帮忙。」
「不要换比较好吗?」
「这阵子连在小钢珠店都不见他的人影,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今天的饭团要什么口味?」
「话是这么说,他也给老板添了麻烦不是吗。那时候,好几件雕模的工作因为安仔不在没办法做,头痛得很啊。」
对于前村的回答,福田与中川都点头表示认同。
「我有话跟你说。下班后留下来。」
「不会啊。」
「我也差不多该动工了。」中川也站起身。
随着生存游戏的流行,空气枪也大受欢迎。但自去年开始,很多厂商不仅贩售空气枪,也开始推出其零件,这些零件的特征只有一个──金属制。
「这个嘛,方法很多。」福田搔搔头。
「这我知道,可是总觉得有点不安心,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拿去做坏事。」
第二天,雅也前往福田工业,当场便被指派了工作。没有正式的介绍,什么都没有,那天就算是雅也第一天上班。
「空气枪制造工会在抗议,上次好像才正式要求零售店别卖了。」
有子把餐点送上来。雅也掰开免洗筷时,她竟帮他倒啤酒。雅也吃了一惊抬头看她。
「可是,要是我开始接焊接的工作,事情也会从前村先生那边传到中川先生耳里去啊。」
「中哥,那只是玩具啦。」福田安抚似地说。
有子送上湿毛巾。
搭东武伊势崎线在曳舟站下了车,回公寓的路上,雅也绕去常光顾的定食店。那家店叫「冈田」,傍晚开始兼营小酒馆,店里的客人看来多是附近商店的店主以及蓝领阶级。店内以六人座的桌位为主,想来是事先就设定让不认识的客人同桌而坐吧。角落四人座的桌位刚好空着,雅也在那里坐下。电视机就在头顶上,正在转播夜间棒球赛,那个位子就是因为看不到电视所以不受欢迎。
「点心谢谢了。我先上工了。」
「川口车站前。她在超市打收银,胸前挂着实习的名牌。」
2
就在这时候,美冬告诉他福田工业这间工厂,说是工作相对安定的公司,建议他去那里找工作。这似乎是她从「华屋」的客人那里听来的。
「是啊。我们做技术的手指动不了,什么都甭提了。」前村歪了歪嘴,搔一搔剃得很短的头发。
雅也换好衣服,在休息区看着杂志时,福田来了。
「你好。」她对他盈盈一笑。
至于发生过什么事,详情雅也几乎一无所知,他只是被告知工厂有一个名叫安浦的员工出了意外无法工作,如此而已。但最近雅也开始发现,那好像不是单纯的意外,似乎应该叫作「出事」比较恰当,但他并不想追问究竟。
「是吗。我就觉得你应该做得出来。我给你算加班费,能不能现在就开始动工?」
「那零售店怎么说?该不会就乖乖听话吧?」
对此种情形第一个有反应的并非警方,而是日本玩具枪工会,原因是深怕发生社会案件之后,空气枪会被视为社会问题。因此工会主动要求数家零件制造商停止制造贩卖,但目前仍没有厂商愿意配合。这也是当然的,受欢迎的枪枝零件即使要价一万日币仍有将近一万个的销售量,而一把枪有好几个零件,再加上若空气枪的种类增加,需求又会跟着增加。对零件制造商而言,正是睽违已久的热卖商品。
「嗯……,机器的零件,有人私下委托我的。」
「多花点时间,应该做得出来。」
她简短地回了一声好,便回到厨房。
「想太多了啦!」前村说:「再说,现在我们哪有资格管这些,有工作就要偷笑了。」
「我要烤鱼定食和啤酒。」
她放到餐桌上的是装在塑胶杯里的果冻,中川立刻伸手去拿,讨厌甜食的前村则面露苦笑。
「这个嘛,那就梅子和柴鱼各一个。」
「梅子和柴鱼喔。」她点点头离开。
雅也一边吃盐烤竹䇲鱼一边喝啤酒,一整天的疲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在家里工厂工作的时候,几乎没有这种幸福的时刻,脑袋里总是挂念着工厂的营运状况。
然而,看来连福田工业也无法高枕无忧了。他想起自己与福田的对话。
没什么好说的,雅也心想,这下就跟水原制作所的后期一模一样了。将大批员工一一解雇,缩小工作规模,一切都朝坏的方向发展,典型的恶性循环。
话虽如此,雅也也了解福田的心情。雅也才刚进去工作,福田便立刻认定这座工厂不需要三个员工,只要有一个全能的人就够了。福田大概是见识到雅也的技术之后,判断只要他一个人便绰绰有余了吧。
还有,那零件究竟是什么……?
看到雅也做好的零件,福田似乎很满意,夸奖一番之后,小声加了一句:
「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两个人,他们不晓得有这零件。以后偶尔还会有订单,到时候也要拜托你了。」
雅也默默点头。只要拿得到加班费,他没有意见。
吃完晚餐抽过一根烟,雅也起身离座。付帐之后,有子把纸包的饭团递给他。
「来,你的。」
「谢谢。」买饭团回家当宵夜也已成为习惯。
「啊,还有,」有子拿出一个小纸袋,「你讨厌甜食吗?」
「不会啊。」
「那这个也给你。特别大优待!」她皱皱鼻子。
离开「冈田」之后,步行五分钟就到了公寓,那是一幢小小的两层楼建筑。刚到东京的时候,雅也没有工作,也没有保证人,在那种状况下要找房子相当困难,再加上这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若只靠他自己可能真的会束手无策。
回到屋里,刚打开日光灯,电话就响了。
「喂,是我。」
「嗯。」
他点点头。一点也没错。打从大地震那一天,杀死俊郎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就完全走样了。
「那又怎么样?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者只能吃亏。」
她眼里的光芒更强烈了。美冬将那个东西从他手心上拎起。
「这三颗宝石镶得很好。难不难?」
美冬狡黠地一笑,大口咬着泡芙。
「没什么要不得的事。四月那件事也一样,给雅也带来麻烦了吗?没有吧?相信我。」
雅也仍光着身子站起身,取出放在小书桌抽屉里的东西放到手掌上,端到美冬面前,「费了一点工夫就是了。」
「没有吗?不管怎么样,她一定对雅也有意思。」
「不是买的,是定食店的女生给的。」
「这事之前不是说过了吗。」
「不用隐瞒啦,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可以给我一个吗?」
「我不是用手帮你弄了吗?那样不舒服?」
美冬摇摇头,似乎在说你不懂。
「现在过去方便吗?」
新海美冬穿着T恤,上面再套一件牛仔外套,下半身穿着牛仔裤。来这里的时候,她不会穿有女人味的衣服,头发也不会精心梳理。
「好啊。」
美冬让雅也坐起身,双唇压上来。她的手伸往他的阴茎,指尖抚摸尿道,摩擦阴茎,那动作显然是熟知该刺激何处。
雅也缓缓起身,猛搔着头。
她说声开动,咬了泡芙一口,指尖擦去沾在嘴唇上的鲜奶油后,望着他说:「雅也。」
「说到这个,赌一把到底是什么?」
「啊,对了,那个做好了。」雅也试着改变气氛。
这种无法释怀的感觉一直让雅也很迷惘,他很想知道美冬这奇特的性爱观是从哪里来的,又怕追问下去形同玩火。
「妳在说什么啊?神经,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雅也躺在棉被上望着天花板,右手枕在自己的头下,左手稍微弯着,美冬的头就在他的腋窝里,手放在他的胸口上。
「怎么可能。」
「可是那是……」
「雅也。」美冬平静地说:「以我们的身分,是不能说漂亮话的。」
「如果你那么做,我们的关系就完了。全部泡汤。」
「要跟她上床也没关系,但是有条件。」美冬把脸凑过来,定定地凝视他的眼睛,「绝对不能射在女生里面,这一点你一定要发誓。」
快感的高峰再度逼近,雅也低声呻吟,在她的引导下射了精。
「我永远支持美冬,绝对不会背叛。」
「我忘了。再说一次。」
「可是,这样可能会有两个人失业啊。」
「我想,那么做有很多女人会很高兴,可是我不希望雅也变成那种男人,我不希望你流于本能,被性欲控制。我希望你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控制欲望。」
「最难的就是那个部份,我试了好多次。」
阴茎在她体内随心跳脉动,雅也全身投入追求快感,泉涌的汗水滴在美冬的乳房上,脑内一波波的麻痺袭来。
既然她什么都没说,雅也准备直接冲到最后。或许会怀孕,但怀孕就怀孕,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雅也伸手拿香烟和打火机。
※※※
美冬叹了口气,离开他的腋窝,抬起上半身。
「定食店的?」美冬的双眼闪过一丝亮光,「对了,你说过那里有值可爱的女孩嘛。」
雅也试着摆出一脸严肃,她却像在闪躲似地微笑了。
她的凝视让雅也有种连人带骨都要被吸进去的错觉。他眨了眨眼轻轻甩头后,朝美冬点了点头。
「还好吧?」她伸长了腿坐下,开口问雅也。上一次见面大约是十天前。
快感的波涛迫近,他加强下半身的动作。
「秘密!等一切顺利再告诉你。」美冬吻了一下戒指。
「如果可以射精,那射精就成了做爱的目的。雅也你以追求快感为优先,就和一般人一样了。但我们不能这样。只要做爱,就得抱定控制对方的打算,自己的快感都是其次。所以绝对不能以射精为目的。就是这样。」
「金工我以前在高专时代碰过一点点,只好从头开始学,可是还是失败了好几次。幸好我们工厂有专用的机器,不然就很难了。」
雅也一时之间不明白她的意思,反应慢了半拍。
「这我知道,我是担心美冬。」
「不行哦。」
「是不会,可是还是想抱着喜欢的女人进入高潮啊。」
雅也把福田工业发生的事告诉美冬。原以为她会露出严肃的表情,没想到她的眼睛反而闪闪发光。
美冬嫣然一笑。
「别说漂亮话,雅也。」她仿佛看穿他的内心,不让他有辩驳的余地,「我们说好要两个人奋战到底的不是吗。周围都是敌人,为了活下去,我们不能只顾清高。」
那是一枚以银打造的戒指,材料是她给的。
「这就代表老板很看重雅也的才能呀!不是很好吗?」
「好厉害!雅也真行!和我想要的一模一样。」
他啧了一声,吐了一口烟。
「戴保险套也不行?」
「为什么……」
「真的?」美冬双目生辉。
美冬拿戒指的设计图给他看是在大约一个月前,她问他能不能做。事实上,刚上东京她就曾问他会不会金工,当时他回答会一点。他的确有经验,但没想到她真的要他做。
「当然呐,还用说吗,没有利益可言的性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真好吃,还是『和音』的泡芙最棒了。雅也你也吃嘛!」
「嗯,还好。」
「如果你想跟她上床,没关系哦。」
「什么事?」美冬娇声回答。
美冬看戒指看得出神,不知道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满是光辉的双眼才看向雅也。
「我才不会被欲望控制。」
「好啊。」
「谢谢你,我好高兴。」美冬右手揽住他的脖子,直接把他拉近来在鼻子上吻了一下。
开始有射精的预感了。今晚应该可以吧?他大脑内的一角思考着。她说绝对不能在其他女人体内射精,那么意思就是,只能在她体内吧?
雅也皱起眉头,他感觉得出美冬不是在开玩笑。
他以舌头湿了湿嘴唇后说:
「呐,可以问妳吗?」
「就是不行。」
雅也没作声。美冬的话他明白,但总觉得无法释怀。
雅也从厨房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像要接住满隘的泡泡似地喝了一口。
十分钟后──这么说,她是在这附近打电话的。向来如此,就他记忆所及,她从不曾从她家里打电话给他。
「雅也为什么那么想射在里面?」
「工作怎么样?」
「我没事的。只要雅也站在我这边,我就能坚持下去。所以,雅也,」她那双眼角微微上扬的大眼睛望着他,「不能背叛我哦。」
「好棒。我就觉得雅也应该做得到,可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而且做得这么漂亮。」她再次望着戒指,「雅也,谢谢你,这样我就有信心赌一把了。」
「那我十分钟后到。」说完电话就挂了。
他拿着罐装啤酒回到美冬身边,她还是盯着戒指看。
她给他看的戒指设计图非常奇特,即使对金工只有基础认识的雅也也看得出来,最大的特色在于宝石的位置,三颗不同的宝石立体排列,他从未看过戒指是这种设计的。
然而就在此时,美冬轻巧地闪身到上位,很快抬起上身。
「干嘛?」
一听到这句话她神情就变了。虽然没看着她的脸,雅也感觉得到她的表情变得严厉。
「无聊。我都说我不会了。」
美冬又退开了些,拿毛巾毯盖在胸前,身子靠到墙上。
「有件事一定要跟妳确认一下,」雅也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妳说的赌一把,该不是什么要不得的事吧?」
「只要是男人都想吧,想在最舒服的时候自然释放啊。虽然有时候怕怀孕会射在外面,可是其实谁都不想那样,所以才要戴保险套呀。」
「和雅也做爱的意义,是确认彼此的爱。可是就算这样,我也不希望雅也输给欲望,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即使做爱也不求射精的男人。而当你做到了,你就会变得更强。」美冬触摸雅也的脚,她的手缓缓移动,抚着他的小腿肚。
「情况不太好。」
「这是什么?蛋糕?」美冬仿佛要赶走沉重的气氛般轻快地说,一边伸手去拿餐桌上的纸袋,「啊,是『和音』的泡芙。其难得,雅也也会买甜点呀?」
「美冬妳的意思是,做爱也是操纵别人的手段?」
「那和我做爱有意义吗?」
「就是不会像今年四月那样吧。──这个意思。」
不久,门铃对讲机响起廉价的声响,雅也起身开了门。她没有这个房间的钥匙,雅也也没有她房间的钥匙。
美冬的视线慢慢从戒指转向他,「什么意思?」
「我没说可爱。」
穿上衣服后,两人一起喝着罐装啤酒。美冬从不曾在这个房间过夜,今晚似乎也打算回家去。
「对了,妳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雅也把花生放进嘴里。
「嗯,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想请你调查一个人。」
「又来了?」雅也皱起眉头,「又要去跟踪人、翻别人的垃圾?」
「不用翻垃圾,不过大概需要跟踪一下吧。」她微微偏起头。
「要调查谁?又是『华屋』的店员?」
「这次跟『华屋』没关系。」
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雅也面前。
照片上是一名男子,脸很小,下巴尖尖的,戴着小镜片的太阳眼镜,应该算满好看的吧,一身窄管长裤搭白色衬衫的休闲装束不落俗套。拍照地点似乎是站在什么店的店门口,男子的站姿也相当出色,散发出一股明星般的气质。
「这是谁啊?」
「名字叫青江真一郎,」美冬拿起原子笔,在一旁周刊杂志的空白处写下青江真一郎这几个字,「是个美发师。」
「美发师?哦,男的美发师啊。」雅也又看了一次照片。他对于这个职业完全没有概念。
「还满常见的啊!现在每家美容院里都有男性的美发师。」
「干嘛调查这个人?」
「当然是为了实现我们的梦想啰!」
「梦想?他行吗?就一个美发师?」
「雅也,可别小看他了。」美冬双手拿着照片,看着雅也,「把这个人的长相看清楚,他就是有可能改变我们命运的人;就是对我们来说那只可能会生金蛋的鸡。」
3
接下来那个星期,福田工业的工作以制作模型枪零件为主。将铸造好的零件一个个仔细做最后修整是雅也的工作。
「应该在。反正还不是跟帐簿干瞪眼。」
「所以妳是说美容院将窜红?会这么简单吗?」
前村压低声量,雅也便听不到了,但他猜得出他们谈话的内容。
过了九点,时钟的长针又移动了三分之一。奶茶都已经凉透的时候,「Bouche」的门打开,一群看似店员的年轻人走了出来。雅也发现青江真一郎也在其中,于是他站起身。
「你会不好意思?」
「会吗?可是呀,不久的将来,你的『当然』可能就不再是『当然』了哦。」
「不知道他们交往了多久?」
福田叹了口气。
雅也很想拍下那女孩的照片,他直觉那女孩并不单纯是青江的同事。
「我这边没办法,抱歉了。」福田背对安浦,在铁椅上坐下。
正当他在磨扳机零件的时候,手边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雅也抬起头一看,发现工作台另一侧站着一名陌生男子。那人在运动背心上罩了一件夏威夷衬衫,嘴里叼着牙签,年纪差不多三十五、六岁吧。
「老板呢?」那人语气粗鲁地问,眼睛看着工厂内部,对雅也连正眼也没瞧一下。
「关于这事啊……」
之后没多久就到了三点的休息时间。雅也来到休息区,看到前村独自在那里抽烟。雅也来工厂好几个月了,前村几乎没主动和他说过话,雅也也不打算开口,心里正想这段休息时间看来会很尴尬,福田妻子照例端来装了麦茶的水壶、杯子以及零嘴。中村不在之后,点心时间就不再出现甜食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们这里也没那个能力。别怪我。」
青江真一郎──这个男人为何会是下金蛋的鸡,雅也完全搞不懂。问美冬,她只说「那是将来的惊喜」,还加注一句「而且也要看雅也调查的结果如何」。
不久,福田和安浦出来了。
「不过还是有工作吧。」
「青江只有星期三会到千绘那里去,大概是研习弄到很晚,顺便在那边过夜吧。」
「报啦。可是这类案子很多,警察才不会认真调查。其实警察心里一定也在想,谁教他那么好色呢。我也是这么想的啊。」
「的确是很想看看照片呢,不过既然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到『Bouche』就可以看到她了。」听了雅也的形容,美冬边点头边说。
「难讲喔。」前村拿脖子上的毛巾擦脸,「今天怎么想到要来?」
「老板,拜托啦,你先看看嘛,我已经好了。」安浦好像在争取什么,福田则是面有难色。
「我去打声招呼。」
「我等到十一点半还没出来,应该是吧。」
「因为讲出来很难听啊。其实是被刺的。」
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照片。其实他已经将那张脸记得清清楚楚,不需要照片了。
「感觉不是最近才开始的。」
男子举起左手应了一声「唷」,右手仍插在口袋里。雅也明白了原来他就是安浦。
「不像同居?」
「没关系,我跟他讲过了。」福田喝了口麦茶。
前村看着福田问道:「安仔想回来工作?」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相信你这说法,现在已经知道那是你在唬人的了。好了,死心回去吧!在这儿穷耗,不如去别的地方问问看。听说你老婆在超市工作不是吗?你可得早点找到下个工作才行呀。」
「自作自受啦!」福田哼了一声,「好像是他在池袋买女人,到了宾馆之后就是那套老把戏,被下了安眠药睡死了。如果只是劫财就算了,手还被人拿刀子刺,连神经都断了,才会变成现在那副德性。」
「真狠。这样不就不能做焊接的案子了吗,接单也有影响吧?」安浦说。
雅也抚着自己的手背,「报警了吗?」
「就算景气差,人们还是肯花大钱让自己更好;更精准地说,人们会变得只肯把钱花在自己身上,而打点发型就是最快的办法了。」
「安仔,你在干嘛?」钻床后方传来话声,是前村。
「接下来是男入也会上美容院的时代,不只年轻的男孩子,像雅也这样的大男人也会去。」
「我听说是出了意外。」
下班之后,雅也吃过晚饭便来到涩谷。最近他总算对东京的地理比较熟悉了,但有时候还是搞不清楚方向,涩谷尤其令他感到吃力,但美冬的委托他不能不办。
靠窗的桌位空着,他在那里坐下,点了咖啡,拿出烟和打火机。
雅也看看时间,再五分钟就八点了。「Bouche」的营业时间到晚间八点,但多半还有客人没走,所以真正打烊通常是八点半左右,而工作人员会再晚个十五分钟才离开。因此他预计得再等上四十五分钟,他要盯的人才会出来,但他也不能晚四十五分钟再来堵人,因为有时候也会八点准时打烊。
雅也边喝咖啡边抽烟。咖啡喝完了,他隔了一阵子又点了奶茶。时钟指针已经快指向九点了,「Bouche」的灯依然亮着,之前从没这么晚过。听美冬说,大型的美容院会定期举办研习会之类的活动,好让只能帮客人洗头的新人有机会在这些研习会中磨练技巧。若真是这样,今天可能要等上更久了,一想到这里,雅也不禁忧郁了起来。
前村碰地一声站起来,一言不发便冲了出去。大概是去追安浦吧。
「也不是完全不能动,不过大概没办法工作吧。他遮遮掩掩的,不过看一眼就晓得了。」
「当然啊!」
「最近没半件焊接的工作,老板好像就是因为这样才狠下心的。」
女孩走近青江,两人很自然地并肩迈开脚步朝涩谷车站方向走去。
「那小子啊,担心别人不如担心自己。要是他以为一直会像现在这样有工作就太傻了。」
「老样子,一直在做玩具。」
「shin-sen就行了。那,青江在她的公寓过夜了?」
「走就走!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无情。」安浦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工厂。
雅也一边留意不引起青江注意过了马路,这时,有个年轻女孩从大楼走出来。她穿着牛仔裤搭白T恤,咖啡色短发,戴着帽子。
「住址也知道了。」雅也指了指自己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神泉町。「是念shin-sen……还是念作kami-izumi?【注:日文「神泉」两字的音读为shin-sen,训读为kami-izumi,地名有其特定读法。】」
真可怜。──福田妻子喃喃地说。
「安仔和老板在说些什么?」前村问。
「什么意思?」
安浦瞪了福田圆滚滚的背影好一阵子,然后一脚踢开旁边的水桶。
前村出来走道上。
「呐,调查他到底要干嘛?我跟踪他快十天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啊。那个美发师为什么是会生金蛋的鸡?」
雅也不禁咦了一声,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女孩名叫饭冢千绘,姓氏是从门牌得知的,名字则是后来又去了趟公寓从信件查出来的。雅也之前还会排斥偷翻别人的信件,现在已经相当习惯了。
隔着马路,对面是一栋崭新的建筑,二楼是一家名叫「Bouche」的美容院,玻璃帏幕,站在下方抬头可以看见白色的天花板。
安浦走进办公室兼主屋的门。
「你看着吧!我的直觉从来没有落空过。」美冬狡黠地笑了。
「是啊,他说他右手已经好了,照我看还是不行。其实就算医好了,也请不起他啊。」
「少了我,老板你们应该很不方便吧。这里的机器每一台都有脾气,除了我没人治得了的。」
「被女人刺的,刺在这里。」福田指了指右手手背。
「是被刺伤的。」福田说。
「安浦先生手没办法动吗?」
※※※
「喔,来打个招呼。对了,没看到中哥,他腰痛又发作了?」
「是吗。」美冬听了这句话,陷入沉思。
可能是听到雅也操关西口音,男子投过来看到怪东西似的视线。一见雅也回视他,那人便将视线移往工作台,拿起一个完工的零件。雅也正打算开口说「不要直接用手碰,皮脂会附着在上面」,那人已把东西放回原位。
「这么说,嫌犯还没抓到吗?」
「好久没看到你了,上次才聊到说不知道你怎么了。还好吧?」
「不会吧。」
「照现在的状况不可能吧,因为他们住的都是小套房,如果要同居,应该会先搬家。」
「应该在里面。」
「雅也,你头发长长了,该剪了吧?」
听到这句话,美冬凝视着雅也的脸。
「老公……」
福田妻子歪着头说不知道。照理她不可能不知道,看来她是认为不该由她来说吧。
「怎么会……」
「所以才来求老板啊。」
走进宫益坡上的那家咖啡店。说「那家」,是因为这阵子他每天都来。
「妳该不会要我去『Bouche』剪吧?」
「怎么抓得到。」福田伸手去拿零食。
雅也付了帐走出咖啡店,因为他怕青江会招计程车。这条路很塞,车流缓慢,但一出青山路之后,通往某些方向便一路畅行无阻。要跟踪人可是连一秒钟都慢不得。
「还好啦。这边呢?」
福田好像上个周末通知中川解聘的消息,星期一中川便没出现了。发现情况有异的前村从福田那里得知缘由之后大声抗议,雅也全听在耳里──他都那把年纪了你还开除他,太乱来了!以后中哥怎么办才好?之前要他做牛做马给你卖命,现在你竟然这么没良心!──大概是一口气咽不下,中午一到,前村就回去了。然而讽刺的是,他的早退反而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雅也一人便足以让工厂正常运作。但前村并不知情,想必是尚未萌生明天就轮到自己的危机意识吧。
截至昨天为止的调查,已经知道青江住在户越银座附近,那是一幢五层楼高的套房式公寓;青江没有车;目前还不知道他常去哪家居酒屋;他会在公寓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为数不少的流行杂志,也常买便利商店的便当,家里显然几乎不开伙。
平常青江应该是朝涩谷站走,但今天和新来的工作人员挥手告别之后,他仍留在原地。
「饶了我吧!我从没进过美容院。」
「工还算可以嘛。」说完,那人向工厂深处走去。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要找地方剪。」
「哦。」安浦似乎在想些什么,「老板在吗?」
4
新海美冬进店里时,青江真一郎还在剪上一位客人的头发。映在镜子里的她与青江的视线一接触,美冬含笑点了点头,青江也朝着镜子微微点头致意。她今天穿的是两件式的白色套装,青江心想,反正一定是CHANEL的,这名女子总是穿CHANEL。
他早知道她今天会来,因为预约名单里有她的名字,注明只要剪发。她上次来剪发是两周前。最近她一个月会来一、二次,每次都指名要找青江。
将上一位客人的发型吹整好之后,助手过来告诉他美冬已洗发完毕,青江默默点了点头。
美冬在镜子前看着杂志,青江自她身后走近。可能是感觉到了,她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再度透过镜子交会。
「妳好。」
「看你还是一样忙。」
「托福。」青江双手一边拨松她湿透的头发,「今天只要剪就好?」
「对,跟平常一样。」
青江小声回答好的,便拿起剪刀。
美冬的头发带点栗子色,很细,但每一根发丝都强韧有光泽,青江每次都很想利用这样的发质尝试比较大胆的造型,但忍下来了,因为那不适合美冬成熟的气质。
「今天方便吗?」美冬问。青江正在处理浏海,一时之间停下了剪刀,还犹豫着该如何回答,那双眼角微微上扬的大眼睛已经望了过来,「方便吧?」
「嗯……」
「那么九点在上次那家店见。」
他回答一声好,然后迅速确认刚才的对答没被千绘看见,所幸千绘似乎正专心为其他客人做造型。
※※※
就店里预约纪录上所记载的,新海美冬开始出现在「Bouche」是今年三月,头一次来便指名青江。她在介绍人那一栏留白,因此当时青江并不知道她为何会知道自己、选择自己,也没特别去问。
之后她每个月来一次,慢慢地间隔缩短了。美冬在店里也造成小小的话题,年轻的女同事都说她绝对是模特儿或明星,不然就是超高级具乐部的伴游女郎,因为一般人之中不会出现那种大美人。青江也认为极有可能。
他曾经问她从事哪一行,美冬的回答是「一般的工作」。当客人的回答暧昧不明时,身为服务业从业人员是严禁追问的。
「不知道你下班后有没有一点时间?」美冬上次来的时候向他提出这个问题,当时他正在为她吹整发型。
青江有些吃惊,望着镜中的她。她嫣然一笑。
「放心,我不是找你约会。有事想找你商量。」
「不是常刷牙就好,也不能因为没有蛀牙就掉以轻心。」
「我的牙齿算满健康的,连蛀牙都没有呢,而且我还满注重刷牙的。」
千绘似乎很不满意青江这个回答。然而她越是反对,越是让他感到眼前是个大好机会。
他点点头,一边把烟灰缸拉过来,脑子里一边胡乱想像着在这种店吃饭要花上多少钱。带千绘来的话,她一定会很吃惊吧,或许还会说有钱来这种地方吃饭不如把钱存起来。
「知道这些的话就行了?那我回答你。我现在在银座一家叫『华屋』的珠宝店工作,至于美发界是接下来正准备接触;我住江东区。这样可以了吗?」
无所谓吧,不过是吃顿饭嘛。──他望着她窈窕的背影这么想。
「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说着,镜中的美冬抬眼看他。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跳,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妖艳吧,青江心想。
「好比说妳是从事哪一行的,与美发界有没有渊源、住在哪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光芒?」
「由妳决定。」
「找我吗?」
新海美冬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嘴唇浮现微妙的笑意。
但她的说明还没结束。往后的美容院,光有好的服务是无法生存的,技术人员与经营者都必须拥有制作人的资质。
听到他的话,美冬噗嗤一笑。
楼下是一家日式风情的餐厅,店内装潢采用竹子与木材,但也有陈列了洋酒的吧台。
青江点了烟,吐出灰色的烟,小心不让烟熏到她。
「那我问你好了。假如我是个瞒天过海的诈欺犯,向你提出这种建议,对我有什么好处?刚才我也说了,钱由我来想办法,你一毛钱都不必拿出来,我也没要你当保人。换句话说,就算这整件事都是假的,你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对。只靠手艺高明,在接下来的时代是无法存活的,一定要有能够抓住客人的心的特质。说得极端一点,成败的关键就在于能让客人盲从到什么程度。『只要交给那位美发师全权处理,就能拥有最时尚最美的发型。』之后就是这样的时代呀;『因为是那位美发师做出来的发型,当然是最完美的。』一定要让客人这么认定才行。也就是说,美发师本身就是品牌,而我相信你有这样的光芒。」
「开店?我……吗?」
「因为焦油会染黄牙齿吗?」
「今天呢,跟上次相反,」她调皮地耸耸肩,「上次我不是说,我找你出来不是约会,是有事想和你商量的吗?不过今天相反,没别的事,就是找你出来约会的。」
青江被美冬充满热情分析说明的气势压倒了。他从未如此深入想过美发界的未来,也不认为自己特别。
青江无法反驳。她说的没错,承担风险的是她,万一经营失败,青江只要摸摸鼻子回先前的店就算了,但她赔掉的钱却一去不回。
「这很难解释,不过一定要说的话,就是灵感吧!」她指指自己的头。
「如果只是焦油还好,主要是对牙龈不好。香烟会活化牙周病的病菌。」
「我知道妳常来店里,可是没有任何根据让我可以相信妳。」
「拒绝啦,拜托。」
「偶尔。还不错吧!要是觉得这里的菜还不错,就多来光顾吧!」
「青江你是专业美发师吧。」
美冬似乎事前预约了,说出名字之后,两人便被带到后面的房间,那是一个以竹子隔间的席位。
「那么我也只能认命。但是,三年后你一定会感谢我的。」她自信十足地说。
青江再度语塞,但原因与之前不同。
「饮料呢?这里的红酒很多。」
新海美冬说想把店开在青山一带,若能成真,那就太完美了。现在的店位于涩谷,他去青山开业就不会干扰客源,对现在的店也说得过去。
「请等一下,这太突然了……。我完全不认识妳呀!妳是来『Bouche』的众多客人之一,只是这样而已。」
「是寿险理赔,我父母亲的。」她毫不迟疑地说:「他们在坂神大地震中去世了。」
青江微偏着头继续抽烟。他知道牙周病这个病名,但详情一概不知,也不明白她为何会谈起这些。
「不是你一个人,是你和我。」她的嘴唇漾出笑容,似乎以望着青江狼狈的模样为乐。
「辛苦了。」美冬对他微笑。那笑容足以令任何人卸下心防,千绘怕的或许就是这一点。
「会吗?」青江陷入思考。
「可是……」
「还是算了啦!」千绘却像看透了他的内心,「要开店,还是应该脚踏实地存钱,靠自己的力量才对。河村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我没这么说,我还在考虑。」
约好碰面的地点就是上次那家咖啡店。新海美冬正在靠窗座位喝着皇家奶茶。高脚椅的椅垫很高,美冬穿着迷你裙的腿显得更加修长,她轻轻翘起那双长腿。
「就算有几千万,在一些小地方上不节制,很快就会花光的。我希望能够留下有形的东西,最好是足以支持将来生活的事物。于是我下定决心,我要一个人独立创业。」
「什么嘛,听起来就是个骗局。」千绘劈头就是这句,接着说:「不太好啦!还是回绝吧。」
美冬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摇摇头。
她不解似地蹙起了眉,双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可是条件也未免太好了,小真你竟然不用出钱?」
「所以选择经营美容院吗?为什么偏偏挑上……」
「有几个条件。首先,要有独创性,要年轻,而且现在没有自己的店。还有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光芒。」
她问他想吃什么,他回答都可以。话才出口,青江便发现自己等于是答应和她一起用餐了,毫无反悔的余地。新海美冬拿起帐单走向收银台。
「伤心之处?」
他才说到这里,美冬直起手掌阻止他说下去。
在她妖媚的笑容之下,青江心里又有什么东西开始动摇。
「别急,我没有要你这么快做出结论。」
「不太好的地方?宾馆吗?」搞半天原来是吃醋啊?青江半取笑地望着女友,但千绘没有笑,双眼正瞪着他。
「嗯,我觉得她会把小真拉到一些不太好的地方去。」
「你的意思是,你不认为光靠那里的薪水能存到这么多资金,对吧?你的眼光不错,但我的钱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伤心之处倒是有。」
「这是开玩笑吗?」
「妳常来这家店?」
「也不算特别好吧。所谓的共同经营,就是什么都一半一半,可是实际上出劳力的是我,她只是算钱而已。」
搭上计程车来到青山,美冬走下一道通往大楼地下室的楼梯,青江只能跟着她走了进去。
「怕?」
※※※
「华屋」这个店名稍微缓和了青江的戒心,但力量仍不足以令他敞开心房。
「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地震灾害一般不易取得寿险理赔,但坂神大地震是特例处理,这件事青江也曾听说。美冬说,她因此得到一大笔金钱,但该如何运用却迟迟决定不下。
「资金真的是妳的吗?」青江问,却是话里有话。
「那不就变成小真吃亏了吗?」
「可是,千绘妳也知道新海小姐,她看起来不像坏人啊。妳之前不是也说过,以后想变成像她那么成熟有气质的人吗?」
青江立刻将这件事告诉了千绘。他和饭冢千绘交往两年半了,两个人不知聊过多少次将来一起开店的规划,却没谈到如何具体执行。青江今年二十九岁,千绘二十三岁,双方也没提到结婚这个字眼。青江是想等开了店再说,而千绘多半也是如此吧。
简直就像遇上狐仙了。他始终抛不下被作弄的疑虑。
美冬向服务生说了一个听起来像是酒名的词,是青江从没听过的名字,其实他知道的酒名也有限。
但对象是新海美冬则另当别论。他对这名神秘美女怀着想一探究竟的好奇,而且当然,内心也潜藏着男人的欲望。
河村老师是「Bouche」的老板暨首席美发师。
「哪里的话,我怎么可能会为了开玩笑特地约你出来呢!」
「小真你想跟她开店?」千绘的视线里带着责难。
美冬问他有没有不吃的东西,他回答没有,于是所有点菜都由美冬决定。
他们约在距离「Bouche」步行约两、三分钟的一家咖啡店,美冬在靠里面的桌位等着。青江端正姿势,朝她走去。她说有事商量,他猜想反正不会是什么大事,说穿了,只是希望两个人单独碰面。偶尔会有客人这么邀约,但至今他从未答应过,因为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一方面会给店里添麻烦,被千绘知道就更棘手了。
「你是担心资金来路有问题吧。这也难怪。」
他进现在这家店刚好十年,也差不多该独立了,他心里满是等自己开店之后要如何如何的想像,也有信心这些想法若都能实现,成功便唾手可得。
「那个灵感可能会害妳血本无归。」
「不然呢?我在骗你吗?」
然而他没有资金。当然,只要肯妥协,并非毫无希望,最简单的便是挑租金便宜的地方开店,但租金便宜的地方就代表与东京都心距离遥远。他认为在流行资讯落后的地方,很难将自己的手艺发挥得淋漓尽致,能不能取得成就感也是个问题。
「我知道『华屋』的确是一家一流的店。」
「小真,拒绝啦!」千绘一脸不安,「我有不太好的预感。我觉得新海小姐是个很棒的人,可是那只是外表而已,我其实很怕她。」
「青江,你最近看过牙医吗?」
「老师当然会这么说,因为我走了,店里就少了一块招牌。可是照现在的薪水,什么时候才能存得到钱啊。」
「关于上次的事……」
据她表示,她是透过种种调查才得知青江这个人的。例如在街上看见发型亮丽的女性,便叫住对方询问是在哪家店请哪位美发师操刀的。她以这种方式筛选美发师,再去找该位美发师亲身体验,最后选出了青江。
「总而言之,」美冬顿了顿,继续说:「钱由我来准备。要以什么样的概念来经营什么样的店,就我跟你两个人一起商量决定。然后依照讨论出来的概念,由你来剪发,我则负责思考怎么做才能让生意兴隆;会计也由我这边处理。两人同心合力,一定会成功的。」
「嗯……这个嘛,我再想想。」
青江在她对面坐下,点了可乐。结束工作之后他总是非常口渴。
「有抽烟的习惯,最好一个月看一次牙医。」
然而,美冬等他点了饮料之后提出来的话题却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牙医吗?没有。」真是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他手指夹住香烟,却没有点火。
「这不就够了吗?除此之外,还需要知道什么?」
「既然如此,就听我的话。保持牙齿健康是专业美发师的义务。」
「是吗?」
「你也不愿意帮一个全身有大蒜味的客人剪头发吧。」
青江将叼着的烟拿开来,「我有口臭吗?」
「还好,目前没有问题。但如果不仔细照顾牙齿,难保以后不会有。站在客人的立场,近在身边的美发师牙齿整洁美丽,当然好过一口黄牙。牙齿最好是纯白的。」
有道理。青江也认同她的话,点了点头。他会在意有没有大蒜味,却不曾想那么多。
「每个月要洗一次牙,这点请你一定要做到。我自己也是这样。」
看着美冬竖起手指的模样,青江心想,她已经把我当成事业伙伴了吗?
上菜后,两人举起红酒干杯。菜色是日式与义式的混合料理。
美冬没提开店的事,而是聊着旅行及旅行中的饮食。从这些内容听起来,她似乎游历过许多国家,尤其是法国和义大利,不知去过多少次。
「妳都是去观光吗?」
「也有,但几乎是工作,去采购饰品和服装。」
「哦,『华屋』的……」
美冬轻轻摇头。
「我是今年才到『华屋』工作的,当采购是之前在别的公司。」
「为什么辞掉之前的工作?」
「嗯……一言难尽。」美冬微偏着头,「简单说,就是腻了吧。」
「腻了?」
「觉得自己能做的全都做了。反过来说,也看到自己的界限,开始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一定要有所改变。」她抬眼看着他,「这样的说明不知道行不行?」
「啊,不会不行啊。」
要是没发生那件事……。他也曾后悔,但为时已晚,手指永远无法复原了。
总算习惯拿筷子了,拿铅笔写字也几乎不成问题,但前提都是全副心神必须集中在指尖。若稍不注意,筷子也好、铅笔也好,都会从手中掉落,因为指尖没有感觉,闭上眼睛,甚至会有种没有手指的感觉。
今晚真走运。──他竟天真地这么想。
然后他想脱掉她的大衣,但女人一转过身来面对他,便抬起下巴来索吻。两片形状姣好的嘴唇就在眼前,他猴急地将自己的嘴唇印上去。
「应该是有单子。之前的空气枪订单没少,而且上次我经过工厂,看样子好像进了铁材,一定是又接了什么工作吧。」
安浦张大眼睛,蹲低身子窥视工厂的出入口。不一会儿,一个高个子的人影出来了,关上出入口的门,上了锁。明明是刚进来的新人,却握有工厂的钥匙,想当初只有最资深的中川有资格拿钥匙。
安浦一回答,女人便抓住他的手,带路似地向前走。
「你老婆说你应该在这里,我就来了。」
「有钱喝酒啊?」中川在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理由站在工厂前,正准备转身离去,这时他发现工厂出入口的门缝里透出亮光。
「真是个好太太啊!在超市从早做到晚,老公要出来喝酒也不会阻止,你真该好好感谢她。」
5
要是他的手被人刺一刀就好了。──中川的话在脑海浮现。
他悄悄躲在那里,自知有些醉了,但他告诉自己,他是清醒的,并不是借酒装疯做出这种事。事到如今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这是没办法的事。
「喏,青江先生,你认为人可以活几次?」
「那么,转变的时间点差不多到了吧?」
又是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会动啊!呐,你看。」安浦以右手拿筷,夹起剩下的酱菜。
一个分明是晚上却戴着太阳眼镜的女人,穿着廉价大衣站在那里,夸张的大波浪卷发是红色的。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想出力挣钱,想要一份工作。
他爬起来,大声喊叫,他不记得喊了什么,但没有半个人来。当然,也不见女人的踪影。
女人将他的手往下按,伸出两根手指之后,摊开手掌。看来是两万五的意思。
「有点贵。这个价钱呢?」他竖起两根手指。
「是不好,可是也没办法,哪有地方肯花钱请我这种老头?」
走出居酒屋,安浦与中川道别。他心想是该直接回家,却没那个心情,于是朝着反方向蹒跚走去。
「是吗。」
那个新来的身穿T恤和工作裤,一手插口袋,另一手拎着上衣搭在肩上。
这阵子他一直到处找工作,却没有地方肯用他。他也曾死了心到工地做粗活,但惯用手的手指不听使唤,搬不了重物也挥不动锄头,马上就被开除了。
「很难说……?连清哥都要开除吗?」
「老板也真狠,竟然这么简单就把多年来一起打拚的我们给踢出来。现在只剩清哥还留下来吧。」
中川点点头,但表情仍是郁郁不乐。
还是改天准备好小刀或菜刀再来好了?──这个念头也曾出现,但很快便从脑海消失。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现在就想采取行动的渴望胜过一切。
开除我们却有班可加……?
连酒都不会倒了吗!──安浦达夫咒骂自己,瞪向右手,缝合的伤痕还明晃晃地留着。
但那里并没有符合他希望的东西,最后他挑的是一根长约五十公分的铁管,前端还焊接了一段短管。电弧焊做得不太好,他当下就认出那是中哥的杰作,老花眼度数加深之后,中川的技术的确变差了。
就是从这一刻之后。
「一个?那个年轻人吗?」
上次虽然没看清楚长相,安浦记得那人个子很高,也看过他做的东西,即使在老手安浦看来也是一流的。当时也就想,已经有了这么一个人,老板八成不会再理自己了。
「这样还做得下去吗?订单真的这么少?」
安浦走近工厂。出入口的门开了一道缝,厂里并没有大型工具机运作的声响。
「这是最后的了。」安浦以左手拎起刚才泼掉一半的酒瓶。
工厂的灯熄了。
新来的边喝边迈开脚步,饮料罐拿在右手。安浦心想,要是有刀子就好了。那样就只要从后面悄悄靠近,朝对方的右手刺一刀就行了。只要对方还没看清自己的面孔之前逃走就不知道是谁干的了。
「也许吧。」青江将红酒含在嘴里,心想这大概是她为进入正题所做的布局吧。
「福田那里的机器他全都会用,而且焊接好像也做得不错,再加上修磨的技术又好,那个铁公鸡老板当然会选他啊。听说是从关西来的,还真是来了个瘟神。」中川哼了一声。
剧痛使他冷汗直流,他好不容易来到电话旁,以外线拨打了119。电话一接通,安浦便一股脑儿描述当时状况──我被刺了,在流血,痛死了,陌生女子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昏过去,池袋,流莺。由于他说话时脑中一片混乱,对方很难理解。
蓦地,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在脑海里甦醒。那是个寒冷的夜晚,安浦穿着厚厚的夹克,在池袋那家经常光顾的店里,喝得比今晚还醉一点。
他在女人的带路下进了一家廉价旅馆,那地方充满消毒水味,以及为了掩盖消毒水味而喷的芳香剂的味道。女人完全没开口,只是以肢体动作来表达意思。安浦心想她大概不会说日文吧,八成是刚来日本不知道怎么赚钱,所以才有样学样在那种地方当流莺。女人一些不自然的疑点,安浦都自行做出种种想像来解释,他满脑子只想早点和这女人上床。
「这样好吗?」
然而,越靠近车站人越多,于是安浦决定等他走进住宅密集的小巷。
「中哥你是说,要是他不来就没事了?」
安浦环顾四下,确认没有别人后便绕到工厂后方,那里是堆放废材与损坏机器的地方,每年会付钱请业者来处理几次,但现在这么不景气,没那个闲钱,金属垃圾山便越来越庞大。
他一回答好啊,美冬便举起手来招车。自青江身后驶来的计程车在两人身旁停下。
女人默默竖起三根手指。安浦虽然觉得太贵,同时脑中也闪过「她值得这个价」的想法。
安浦跟随在后。他想尽可能在离工厂远一点的地方动手,这是为了让案子看起来像是路上的随机犯罪。如果在工厂旁边,很容易就被看出是锁定特定人物的犯案了。
真是着了魔了。一回想起当时,安浦便恨透了自己。之前从没在那条路上遇见流莺,但他却毫不起疑。
拿酒瓶往杯里倒酒,手却不听控制把酒泼倒在桌上。他啧地咂了一声嘴,拿起身旁的手巾擦拭。长裤都泼湿了。
因为他的心思全在那女人的姿色上。能够与这种美女上床让他乐昏了头,以致没想到去怀疑这种姿色的女人是不可能当流莺的。
「工作是有,可是人只要一个就够了。」
他心想,再试着求求老板吧?若自己说什么杂活都肯做,也许福田能够体谅。
「会吗?」
「OK,好啊。」
但这并非安浦撒了几个谎的主要原因,他说谎是不想因为买春触法。他说他是在公园遇到那女人,聊了一阵子之后,两人情投意合便进了饭店;而失去知觉的经过他也很难清楚交代,一方面记忆不是很清晰,但其实是因为不好意思说出自己一进房间就抱住女人。
「先生。」突然,旁边有人出声叫他。
「那不是很奇怪吗?这样为什么还要裁人?」
然而美冬并没有将话题转到开设美容院上去,只是就她从过去经验中得到的商业知识、与客人的交易、打开市场的方法等等,穿插许多轶事见闻说给他听而已。这些故事抓住了青江的心。她的说话技巧也很高明,不会自己一味说话,而是经常征求他的意见和感想,而且也不是问过就算,她会从他的话里再扩大话题,向下发掘问题。他们的话题不断,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一红一白的葡萄酒瓶也空了。
「我退休了,只能靠一点点积蓄硬撑,撑到领年金啊。」
一回神,已来到福田工业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有目的而来,还是因为走惯的路,脚便不由自主地走来这儿。
一进房间,安浦就从身后抱住女人,拨开她的长发,舔她的颈子。女人的后颈并排着两颗小痣。
但是,怎么能够因为这样便把人给开除呢!人是活生生的,年纪大了手艺自然会变差,也可能发生意外而造成行动不便,此时互相帮助才叫伙伴啊!他们的关系应该不单单是雇主与员工才对。安浦想起福田的脸。
中川的话让安浦无话可回。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该向妻子道歉,原本会受伤就是因为他玩女人,然而妻子没有半句怨言,很快便去找了打工的工作。如果没有她,他肯定早就饿死了。
新来的转了个弯,走进路灯稀少的巷子。机会只有现在了!安浦加快脚步。
是啊。──中川说着把酒喝光,再次倒酒。
「天晓得,阿清也很难说吧。」中川拿起送上来的酒,帮安浦的酒杯斟满再倒自己的,掰开免洗筷后伸手夹豆腐。
以前闻到不想再闻的机油味令人怀念。
「可是实际上那小子就是存在,所以也没办法。要是他也跟安仔你一样手被谁刺一刀就好了。啊,这话是我随便说说,你就当没听到吧。」中川看了看四周,拿手指抵住嘴唇。
「因为很多地方光靠我和阿清是应付不来的,不过可能有条件。你的手指就算没办法跟以前一样,也要能动才行。」
指尖是技工的命根子。现在这副模样,形同折翼的鸟儿,一点用处都没有。
急救之后,他接受警方问话。刑警显然很瞧不起安浦,认为他色迷心窍,不但受了伤还被抢钱,真是愚蠢至极,在提问时话语中都是轻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问你认为人一辈子可以有多少次重新来过。好比说结了婚,人生不是会改变吗?工作也是。像这些转折点,大概会有几次?」
他把门打开了几公分窥视工厂内部,迎面就是一个高瘦的背影,正在使用小型刻磨器磨什么东西。每磨一下,就确认磨的结果,似乎是在研磨一个极为细小的东西,但从安浦的位置是看不见的。
「要不要换个地方喝?明天店里公休吧?」走出餐厅时美冬说。
那个新来的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买了罐装饮料,当场拉开拉环,只见他的二头肌高高隆起。他看起来虽瘦,力气似乎不小。
记忆从这一刻之后便消失了。当他醒来,人躺在地上,同时感到剧痛。一看右手,流了一大滩鲜血。这景象实在脱离现实太远,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我不信这一套,什么重生或前世的。」
而刑警也没有深入追究。这种事很常见,而且警方多半认为就算有些微出入也不影响案情吧,总之,警方表示抓到凶手的可能性极低。
所以他宣称是女人下了药。他说女人拿出饮料,他喝了之后突然很困。
「就我和阿清来说是这样。」中川拿出香烟,「安仔你也是啊,搞不好就能回来了。」
「中哥你也被福田开除了吧?现在在做什么?」
然而他摇了摇头。事情不可能这么容易。之前都已经那样恳求再三了,结果只得到冷冰冰的对待。
「昨天阿清打电话给我,说以后不领月薪换成时薪,然后当场只让他工作两个小时。阿清抱怨说,这样连房租都付不起。」
安浦在昏暗中定睛细细物色。因为那家伙个子高,得找长一点的东西才行,最好是弯成勾形,而且前端尖尖的……
之后那件案子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安浦全然不知,也不晓得警方是否曾展开正式调查。警方那边没有任何联络,想必是连可能的嫌疑犯都没查出来吧。
无论如何,很肯定的是这个人正在加班,在赚时薪。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安浦走到女人身边。香水味扑鼻。那女人颈项上、手腕上都戴着叮叮当当的廉价饰品,而且妆也很浓。
这一餐由她请客,就这样分道扬镳有种占人便宜的感觉,而更要的是,青江自己也还想和她多相处一点时间。
桌面忽然落下了人影,中川就站在眼前。
他边走边想,上哪家特种营业去吧,还是要到外国女人聚集的地方晃荡呢?受到坂神大地震的影响,建筑零件的订单增加了,连带让他们加了不少班。加班费才刚入袋,胆子正壮。
上等货。──安浦才看一眼就这么想。大衣的前襟微微敞开,露出雪白的腿与乳沟。
所以──他左手握紧了铁管──我要让微不足道的事件再发生一次,然后,抢回自己的人生……
「这我也不晓得。如果照这种说法,我下定决心不上大学而到东京来当美发师,应该是第一次吧。不过后来就没什么戏剧性的转变了。」
对警方来说,这也许是件微不足道的案子,但安浦认为这个事件毁了自己的一生。他丢了饭碗,人际关系也毁于一旦。
中川叫来居酒屋店员,点了凉拌豆腐和日本酒。
他跟着转了弯,却不见那人的身影。安浦停在原处,张望四下。
「喂。」那人突然从电线杆后方冒出来。
安浦吓了一跳向后退,才想起自己手上有武器,当下不分青红皂白便打过去。但对方个子高,轻松闪过之后,往安浦腹部猛踢一脚。安浦发出呻吟,铁管掉落在地。安浦说不出话来。
「干什么?」那人问,声音里没有丝毫惊慌。
安浦连忙捡起铁管,然而他用的是右手。铁管是握住举起来了,手指却支撑不了重量,于是铁管又从手中掉落。
这时,新来的总算发现这名暴徒是谁了。
「你是安浦先生?」
安浦双手遮脸,当场蹲了下来,眼泪流出,不久便放声抽噎了起来。想到这下一切都完了,又想到自己连铁管都挥不动的无能,他的脑子里悔恨交加乱成一团。
「总之先站起来吧。」
新来的揪住安浦的领口,拉他起来,直接把他押往旁边的墙。
「你想干嘛?为什么要攻击我?」不知何时新来的已将铁管拿在手里,以前端顶住安浦侧腹转动着。
「我是想……要是没有你就好了。」安浦喘息着只说了这一句。
新来的一脸不解地皱起眉头,但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他望着安浦的脸,点了好几次头。
「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要把我送警局还是哪里都随便你,反正我已经完了。」安浦自暴自弃地说。
新来的放开安浦,安浦只听见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你走吧。」
「你要放我走?」
「我都叫你走了。」
安浦连忙想开溜,但背后传来一声:「慢着。」
「怎么不打个电话给我呢,放假前一天我通常都会过来啊。」他一从厕所出来,千绘便嘟着嘴这么说。
是她主动的,所以责任不在我。──青江这么想。他无法否认,当她说要找地方继续喝的时候,他心里的确有过一丝期待,但他完全没有自己主动邀约的意思。
不,不是红茶好喝,令人回味的是一起喝茶的对象。青江醒来时,美冬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循着红茶香来到客厅。她在厨房里,对他投以温柔的微笑。她已经化好妆了,而且是适合早上的淡妆。
6
青江打开自家门,当下便知道千绘来了。玄关有她的鞋。
他硬生生停下脚步,回过了头。新来的拿着铁管一边轻敲着肩一边走近。
「在KTV睡了一下。」青江走进厕所。他不知如何面对千绘。
一拉开隔间的帘子,便露出千绘圆圆的脸蛋。
「我是有想到,可是没机会打电话。抱歉。」
安浦吃惊地望着对方的脸。
明明觉得喝了不少酒,却没有宿醉的感觉。只是身体觉得轻飘飘的。他不敢相信昨晚的事竟然是现实。回溯记忆,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快感便跟着醒来。
他想起新海美冬后颈上的那两颗痣。
这家伙还是个小孩。他想。还没成熟,不是真正的女人。
千绘还在闹别扭。廉价玻璃桌上,大剌剌地摊着她买来的袋装零食和宝特瓶果汁。青江心想,真是天差地远,连优雅的边都沾不上。
决定到她住处去的经过,他的印象也很模糊。还想再喝呢!找地方再喝一点好了,不过这么晚了,还有店家开着吗?──似乎是这段对话的结果。
「你跑到哪里去了?」千绘语带责备,她似乎从昨晚就一直等他。
「咦──,可是你答应过人家的啊。」千绘摇晃着青江的身体。
中午前,青江回到自己的公寓。风吹来感觉分外舒适宜人,是因为脑袋还有些飘飘然吗?
「六本木,去看朋友的演唱会。」
「喝到早上?」
「喏,陪我去买东西啦。」
「既然都遇到了,找地方喝一杯吧。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今天就饶了我吧,我累死了。」青江躺下来,趾尖碰到了电视柜。空间小得令人难以忍受。
不过,今天早上的红茶真好喝。平常他一起床总是喝咖啡,从不知道早餐茶竟能令人心情如此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