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幻夜》 · 东野圭吾 · 1.5万 字
1
进门的是一对二十来岁的情侣,两人都染了一头咖啡色头发。女方是短发,男方却长发及肩,还蓄着稀疏的胡子。
他们在前店的展示橱窗前看了许久,应该很有希望,但也不能期待太高,顶多是买个一、两万圆的花式戒指吧。
「欢迎光临!」即使如此,他仍堆起笑容迎向两名年轻人。
「前面那个有红色宝石的项链,可以给我看一下吗?」女孩问道。
「红色宝石?是哪个?」
「上面有一颗红色宝石,被一只小小的蛇圈住的那款。」
「哦。」他从内侧拉开玻璃门取出商品,将东西摆到女孩面前,「是这个吗?」
「对对对,这个很可爱。」
「很不错吧!是玛瑙呢。」
「噢。」
女孩对中央的宝石似乎不怎么感兴趣。本来如果女孩想进一步了解,他正准备告诉她那是人工染色的,也不想说了。看来女孩很喜欢围绕宝石的那条小蛇,一旁她的男友一副反正妳赶快买完就好的神情,正闲得发慌。
「这个,就是上面的价钱吗?」女孩问,商品还拿在手里。最近的年轻人很习惯杀价,来到这家店之后,他对此有很深的感触,这在之前的店里是未曾有过的体验。
减价当然可以,标价就是以此为前提而定,至于能减到什么程度,他有权定夺。
「可以不要加税。」
咖啡色头发的女孩听到他的回答皱起眉头。
「咦──,再便宜一点啦!」
男孩说再便宜个三千。看来他要是不帮着说点话,也许离开这里之后会挨女友的骂。
「这样我们就没赚了啊。」他笑着说。
「咦──,一定是骗人的啦!」女孩嘟起嘴说。
正当他心想就少算三千吧,店门开了,来了别的客人。他反射性地说了声欢迎光临,一看到对方的脸却心头一惊。
「总有什么根据吧!所以你才会去翻她的信箱跟踪她不是吗。」加藤的话每一句都带刺。
「不无可能吧。」
滨中叹了口气,看向外面,心想客人怎么不赶快上门呢?不管多低俗多不入流的客人都好。
「这样的话也太巧了,不管是毒气案还是跟踪骚扰,几项状况证据都指向你。这会是巧合吗?」
加藤把烟吐出来。
看滨中不说话,加藤把新的烟点着。
「可是,她怎么知道新海美冬通电话的对象是男友?也许只是跟女性朋友约好见面而已。」
「那个女店员叫什么名字?」
「都这么久了,问这些做什么?」
「都没有了……」
加藤嘴里说别气别气,一边点起烟。
「大叔,怎么了?」
「她没说得那么白。她好像是听到美冬讲电话,说美冬好像在跟男人约定碰面的时间。」
「可是明明就不是我啊。」
「也不是怀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会去翻信箱,是因为想看看有没有关西那边寄来的信。」
这是他竭尽所能想得出来的一点讽刺,但刑警似乎没听懂。加藤一边点头,一边拿出烟盒。滨中想起这人是个老烟枪,侦讯室里老是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可是跟踪狂的案子也……」
「谁会这么做?」
「我还特地交代过她不要傻乎乎地随便告诉外人的。」
「之后你曾跟她谈过吗?」
他认得这张脸。完全未经整理、放任生长的头发,没刮干净的胡子,锐利的眼光,瘦削的脸颊。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是地下珠宝商吗?不,不对,应该是在别的地方见过,而且对自己来说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这一点他十分确定,所以才会心惊。
「你好像还记得我啊。」
「不是我干的。──你想这么说吧?我都知道。」
「太可笑了。」滨中摇着手否定,「她何必那么大费周章?我有老婆,她只要开口说想分手,我也只能答应呀,可是她却完全没跟我提。虽然最后我们是分了没错,但那是因为发生了那个案子……」
「只要再多调查一下,应该就查得出来。当时我们正在交往,这是千真万确的。」
加藤从口袋取出手册,翻开某一页,手指在上面滑动。
「我很同情你啊。」加藤再次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跟踪女人的行为虽然不对,但一想到后续发展,就觉得滨中先生你还真是倒楣。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做同样的事,大家都瞒得好好的,但你的运气却没那么好。先是遇上毒气案,接着竟然扯出其他女店员被莫名其妙男子跟踪的事。不过,我对你的同情,前提是建立在那些事都不是你干的啰。」
「我没印象……」
被警方释放后,公司先是命令滨中在家反省一段时间,之后回公司被调去做闲差,形同对他施以无言的压力逼他自动辞职。或许当时应该坚持下去的,但他已经没有那份精神和体力了,至少公司还愿意拨给他一笔资遣费,便提出了辞呈。
「这个……我不知道。事到如今,谁晓得呢。」滨中摇摇头。
「关西腔啊。」加藤一脸陷入沉思的表情,「听了畑山小姐的话之后,让你想到什么了吗?」
听到他的回答,年轻情侣发出欢呼。晚一步进来的男子朝他瞥了一眼,视线一对上,不知为何男子竟投来不怀好意的笑容。真让人不舒服。
公寓和孩子被抢走,还被迫同意支付赡养费。那整个事件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还把他推向人生的谷底。他甚至考虑过自杀。
「哦,有纪录。畑山彰子小姐,声称遭到跟踪狂纠缠的其中一名女性。新海小姐有男友,你是听她说的?」
滨中别过头去,他不想回想起那件事。
「所以你才怀疑她有男人?」
「她?怎么会……。不可能……」
「美冬那通电话好像是用方言讲的,就是关西腔,而且语气不像是对朋友说话,比较像是在撒娇。这是畑山小姐的形容。」
「我是听其他女店员说的。」滨中说:「『华屋』的员工。」
「那时候我就说过了,我和她当时正在交往。」
「这还用说吗。」滨中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因为跟踪狂的案子我有嫌疑,她当然不想跟我址上关系吧。跟一个骚扰所有女店员的男人交往,就算只是暂时,天晓得周遭的人会拿什么眼光看她,在公司里立场也很难堪啊。」
「我?您怎么会这么说?」
「就是因为已经结束了,所以现在我也不想拿你怎么样,你只要老实说就好了。」加藤低沉的声音仿佛震动着胃部,「刚才我也说过,你一定很想保住现在的生活。要是这边也把你开除,你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就说都不是我干的!」滨中瞪着刑警。
分明是故意的。──滨中暗骂。
「是不是啊,滨中先生。」男子又说。
「这样啊……」他觉得刑警似乎吐了一口烟。
「被讨厌得这么彻底啊。」加藤苦笑,「滨中先生在这里工作的消息,我是听你太太说的。啊,抱歉,应该说前妻才对噢。」
「滨中先生,」加藤直直地凝视着他,「你是不是跟谁结怨了?」
「真的吗?」加藤的眼神带着轻蔑,「我不相信随便去偷看别人信件的人会这样就算了。」
滨中心想,这人一定没有朋友。
滨中搓了搓脸,视线转向店门口,依旧不见客人的影子。
啊啊,对。──他心想,就是这种声音。他曾被这声音恫吓、斥骂,那是一段不愿想起的过去。
然而加藤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继续问下去。
滨中叹了一口气,「畑山小姐。」
「你那时候是这么说的吧?被问到为什么要去翻她的信件时,你说她好像有了别的男人,你是想去确认。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么就表示有一种可能──她想和你分手。」
包装着商品的指尖在发抖。这时候他来这里做什么?找我有什么事?想来找碴吗?还是来翻旧帐?──种种不祥的想像一一浮现。那男子是他一点也不想见到的人。
「你翻过垃圾吧?一定也跟踪过她。」
滨中心想,反正他一定是不怀好意地笑着,便抬起头来,然而他看到的却是加藤严肃的表情。
「我也是这么想,但是畑山小姐很肯定说那通电话的对方一定是男的……。那时候畑山小姐大概还没遇到跟踪狂,随口就把这件事告诉我了。她说,女人只有在喜欢的对象面前才会显露真实的自己……」
「她有别的男人吧?」
才买两万圆的东西付现金有什么好炫耀的,但不管如何,他一心只想先送这对情侣出门。
「别答得这么干脆,麻烦你仔细想想好吗。」加藤叼起第二根烟,却没点火,继续说道:「好比新海美冬呢?」叼着的烟上下抖动。
然而,朝他袭来的一波波恶梦并未就此打住。没多久,妻子顺子便要求离婚,扬言若不答应就要聘请律师。一旦闹上法院他是没有胜算的,因为他已亲口向警方坦白自己与新海美冬交往。
「你们这里连长野奥运的纪念奖牌也卖啊!这次日本的表现很不错吧!红日飞行队的杰出表现,有没有让这里的东西值钱一点啊?」加藤望着展示柜说:「我知道御徒町这里有很多银楼,不过还是第一次走进来。和一些名店比起来便宜很多呢!连刚才那种年轻情侣也敢进来。」说着,他抬起头来,「跟银座的『华屋』一比简直就是天差地远嘛。」
「关于毒气案,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怀疑滨中先生。事情都过去了我才敢说,当时那个毒气的装置相当精巧,外行人是做不出来的。」
「所以我才问你啊。你是不是跟谁结怨了?」
「怎么可能!」滨中摇摇头,「我好几次想和她联络,都没联络上。我怕要是逼得太紧反而会让我自己的立场更糟,也就死心了,反正到最后也改变不了什么吧。」
「不过滨中先生,你倒是承认了跟其中一个人有关系。新海美冬小姐。你跟踪她是事实吧。」
「理由……」
「连名字都记得,真是我的荣幸啊。」加藤的胡碴脸笑开了。看在滨中洋一眼里,仿佛是带来不幸的使者正舐着唇。
「你觉得新海美冬另有男人的理由何在?」
加藤叼着烟,狡猾地笑了,「这你不必知道。」
「这么说也是……。所以她才设计陷害我?」
「问你什么,你答就是了。还是怎么?你希望我再去弄那些麻烦的程序吗?我是无所谓,倒是你,反而会更困扰吧?」加藤把原本叼在嘴里的烟夹到指尖,就以那只手叩叩有声地敲起展示柜,「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你一定不希望以前的事又被翻出来吧!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实话实说?」
「您是加藤先生……加藤刑警吧。」
没办法他只好抬起头来,视线一交会,他忍不住眨了眨眼,「是的。我记得。」
这一瞬间,脑中某部份的记忆鲜明地重现了。他清楚地回想起这名男子是谁,身子不由得僵了。
「好久不见了。唔,三年……是吧?」
「你去翻的只有信箱吗?没有搜别的吗?」
「她为什么要否认?」
刑警连名带姓地称呼美冬,让滨中感到有些突兀,但现在要紧的是他还有话要说。他仍低着头,开口说道:
「所以都得怪你啊,也可说是时机不巧吧。这头发生毒气案,另一头又冒出跟踪狂,一般当然会认为有关吧。」
「可以了吧?刑警先生。我不知道你想调查什么,但是现在不管是『华屋』还是美冬,都跟我没有关系了。请你放过我吧!」
「好啦,大叔,不然便宜两千好了,我付现金。」
一想起当时,滨中就全身发烫,气自己那时候为何会对那个女人如此投入,一方面也因为事到如今还不得不坦言面对那些行径而感到懊恼。
「她说新海小姐可能有男朋友?」
「对。」
「所以啊,」加藤显得不耐烦,往烟灰缸里按熄了烟,「不是你干的,又不是巧合,结论就是有人想陷害你吧?」
「好吧,真是拿最近的女孩子没办法。」
情侣接过商品走出店门后,他犹豫着一直没上前招呼男子,但不久男子便靠了过来,低着头说:
「啊,没有,不好意思。」
「您是为了损我而特地跑来的吗?」
「真实的自己?怎么说?」
「请问有什么事?我跟你们应该无关了吧!」
「我的确觉得很奇怪。因为美冬说她在地震中失去了双亲,而且离开关西也很久了,所以在那边完全没有朋友。如果她的话属实,那她应该不会有以关西腔说话的对象才对。」
「刑警先生,我要生气了。」滨中瞪着对方,「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不是吗!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滨中看着加藤。刑警迎上他的视线,点了两、三次头。
「……她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现在还要这样穷追不舍?」
「三年前的案子虽然让你不好过,我们就算扯平吧!当时滨中先生你也有很多地方逼得我们不得不怀疑你啊。」
滨中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之后才开口。
「是啊,这我记得,我还写在报告里面,可是新海美冬否认了。」
「不过您却整我整得好惨。」
「可是……」
滨中才开口,加藤从上衣内袋取出一样东西放到展示柜上,看起来像是一张折得小小的传单,上面有宝石和金属饰品的照片,还印有「华屋」的商标。滨中一点都不想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华屋』好像转型了,你听说了吗?『华屋』和一家叫『BLUE SNOW』的公司合作,推出与过去概念截然不同的珠宝饰品。」
那家合作公司的名字以及「华屋」推出新商品的事,滨中都一无所知。他一直极力避免接触任何与「华屋」有关的消息。
「看你的表情,显然是不知道了。」
「因为我没兴趣。」
「是吗。不过,在你知道『BLUE SNOW』的社长是新海美冬以后呢?应该会产生一点兴趣吧?」
滨中看向加藤满面胡碴的脸。「不会吧……」
「这个世上什么事都有。顺便再告诉你一个惊人的消息好了。新海美冬已经成了『华屋』的社长夫人了,所以她现在应该叫秋村美冬。」
「咦!」滨中睁大了眼睛,「和秋村社长结婚……。她吗?」
「详细的来龙去脉我也不清楚,不知道新海美冬是在『华屋』工作期间被社长看上的呢,还是因为『BLUE SNOW』的关系认识的。无论如何,新海美冬现在在公私两方面都成功掌握了『华屋』。」
滨中喃喃地说:「真令人难以置信。」
「是啊,真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女人啊!短短三年前,她还和你牵扯不清呢,现在已经爬到上面去了。而你呢?每天在这寒酸的小店里,向那种没钱的情侣兜售廉价饰品。你不觉得自己亏大了吗?」
这番侮辱的言语滨中听在耳里当然气愤,然而他连回嘴的力气也没有了。有人爬着阶梯却一脚踩空,也有人幸运地搭上直达电梯。这他也晓得,但自己实在太凄惨了。
「所以啊,滨中先生,」加藤的语气突然平和下来,「不管是什么样的小事都可以,以前你在调查新海美冬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有意思的地方?与异性无关的也没关系。」
「我什么都没找到。」
「别这么说。」
「真的。不光是异性的事,我当时的确是很想多了解她一点,因为我对她是真心的。」
加藤仿佛完全了解他的心情般,大大地点了好几次头。当然,其中揶揄的意味也相当浓厚。
不久,年长女子与柜台小姐一同过来了。
但见过几次面之后,便逐渐被她吸引。看似坚强的她,在瞬息之间闪现的脆弱、无助,令人忍不住想伸手帮她一把,然而她却又顽固地不肯让人帮她。有时令人感觉冷漠,有时又感到她的坚强,其中分寸她拿捏得恰到好处。再加上她的眼睛具有一种其他女子模仿不来的魔力;她的凝视,令人感觉连心底都被看穿,整个人似乎被吸进去一般。
滨中说完,方才的女子从办公室里侧走了出来。
「说真的,我还以为妳不肯见我呢。」
「首先是三年前的事。妳大概不愿意去回想,我也一样,但我想把事情弄清楚。也许妳会认为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问,但我有我的原因,不过这待会儿再说。我想先谈三年前的事。妳对警察说,妳从没跟我交往过是吧?妳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对方显然很困惑。既然是「华屋」的人,就不能毫无顾忌地赶人;但又是陌生的名字,该如何处理呢?──这名女子一定不知道毒气案。
「请问您有什么事呢?若是我们能够处理的,方便告诉我们吗?」
「不了,不用了。我是男性,也早过了在意外表的年纪了。」
「BLUE SNOW」兼具展示厅功能的办公室采用了玻璃帷幕,商品摆放于面向通道的地方,不仅有珠宝饰品,也有健康食品类的商品。
「这……怎么会这样……」他呻吟般喃喃地说。
「新海社长一看名片就知道的。麻烦您了。」他仍摆着笑脸,鞠了一个躬。
办公室里侧有一道门,戴金边眼镜的女子敲门后打开,说声「客人到了」,然后对滨中点个头。
她的感想听来不是奉承。
戴金边眼镜的女子考虑了一会儿,说声「请在这里稍候」,便走进办公室里侧。滨中叹了口气,望着仍站在一旁的柜台小姐,她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好久不见。」
「好想和你在同一个岗位上工作哦。」美冬在滨中怀里呢喃,「我想随时都和你在一起。」
「我有事想与新海社长当面谈,可以麻烦您通报一下吗?若社长外出,我就在这里等。」他也以笑容回应。装笑是家常便饭。
然而,相识当初,他并未如此地为她疯狂。我是一楼皮包卖场的新海。──当她前来打招呼时,滨中只觉得她是个美丽的女孩,没将她列入外遇对象的考虑。
一入内,年轻的柜台小姐便笑着说欢迎光临,滨中一边从怀里掏出名片一边走上前去。名片是进了现在这家店之后印制的,只是极少用到,因为没那个必要。
「我还曾经利用假日造访她的故乡,不过当时那边地震刚过,重建工程也没多大进展就是了。我想找找看有没有人认识她或至少听过她的名字,四处走了一整天。」
他当然是为了讽刺她才这么说的,一边心想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一边抬起头来。然而美冬全然不为所动,缓缓点头的态度甚至可说是从容不迫。
「每个都好棒哦!全都是以前没看过的!」
「对吧!我也很有自信。」
「说的也是。」
滨中别过头,仔细端详身边的展示柜内,说明牌上写着一行字「B.S.original no.1」,柜内摆的是一只戒指。看到那戒指的设计,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忍住想叫的冲动。
滨中原本茫然地望着传单,乍然间目光变得严峻,拿着传单的手也开始发抖。
「社长愿意见您。这边请。」
听到滨中这么说,柜台小姐露出意外的眼神望向他,但脸上仍挂着笑容,说声请稍等便离开他跟前。
他温和地对她笑,她也恢复了笑容,然后回柜台自己的座位坐下。
「是的。我们有一些对美容有帮助的健康辅助食品,可以提供您试吃。」
「这个嘛……」滨中想了想,「应该是放在家里,大概已经被我老婆处理掉了吧。」
滨中直盯着她的脸一边坐下,然后再次环顾室内。办公室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最显眼的就是玻璃柜,但里面摆饰的似乎也是这家公司的商品。
「应该……告诉过吧。啊啊,对了,我告诉她了。我记得我拿照片给她看,跟她说我去看过她的故乡。」
「什么事呢?」美冬看了手表一眼,大概是想暗示没时间慢慢谈。滨中决定当作没看到。
「妳嘴上虽然这么说,做起事来却是大手笔。不是听说妳和那个『华屋』联手吗?对对对,我忘了向妳道贺。」滨中并拢膝盖,低下头说:「恭喜恭喜。」
「请坐。要不要喝点东西?」她一副没听见他的话的样子。
好的。──说完,金边眼镜女子便离开了。门关上之后,美冬站起身来,直视着滨中,毫不犹豫地走近来。
滨中一进去,看到在一组客用沙发另一侧的办公桌前,美冬正在看文件。她抬起了头,但看也不看滨中,而是对他身后的金边眼镜女子说话。
「那么,可以麻烦您现在就将这张名片拿给社长吗?若是社长看了仍没表示任何兴趣,我会自动告退的。」
看来她并没有往上通报的意思。预料中的回应,滨中并不意外,过去他也曾处于类似的立场。
「很抱歉,您没有预约吧?」那名女子说。
「是的,没有。」
他一回答,女子的金边眼镜后方射出冷冷的视线,唯有嘴角浮现客气的笑容。
2
美冬那细腻精巧的脸蛋,漂亮匀称的肢体,至今仍历历在目。在他所经历的女子当中,无疑地,美冬是最诱人的一位。
「可以了吧?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倒是想请你告诉我,都这么久了,为什么还要调查这些?她做了什么?是和哪个案件有关吗?」
「我有两、三件事想问妳。」
看来她是打算装蒜到底了,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办法。──滨中调整好坐姿,清了清喉咙。
加藤也点点头同意滨中的话。不知为何,他脸上没有刚才那种讥讽的神情。
「店里的人会起疑的。」
再也不会遇到像她那样的女人了吧。──滨中心想。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连串的事件当中毁了。
「将宝石平面排列的设计多不胜数,却没一个是做立体配置的。这搞不好可以申请专利哦!」
「我很后悔。可是,那时候我是认真的,我不想放开那个女人,所以有关她的所有事我都想知道。那女人有一种让男人疯狂的力量啊。」
「只能说是缘分吧。」美冬若无其事地一语带过。
「有事我会叫妳,别让任何人进来。」
「『华屋』珠宝饰品卖场的楼层经理,不是樱木先生吗……」
「也不算惊讶,只是有点生气,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还记得我回答她:只要是关于妳的事我都想知道。你一定认为我很蠢。」
美冬换上了同情的眼神。
翌日,滨中造访位于青山路的「BLUE SNOW」,心想绝不能被人看轻,便穿上久未上身的西装。那是他手边最新的一套,但也是四年前买的了。
「不用了,能谈一下就好。」
「我可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哦。」
「如此而已。」滨中摊开双手,「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找到她父母住过的地方。那时候就连进出那一带的交通都很不方便,我拍了一大堆瓦砾堆的照片就回来了,没有遇到半个认识她的人。」
那是他在「华屋」时期的名片。明知迟早得丢掉,却一直收在抽屉里,今天他带了三张在身上。
柜台小姐走去稍远的一席办公桌,与一位有点年纪的女子说了什么,手里仍拿着滨中的名片。
滨中本来就花心,也曾对打工女店员下手,但从未与正式职员有过出轨关系。然而新海美冬是特别的,或者应该说,他对她的感情是特别的。而且滨中也感觉到美冬渴望着他,他十分确定只要他采取主动一定能成功。
身为楼层经理的滨中,有权对人事提出要求。他想了一个计策,好让美冬调到三楼的珠宝饰品卖场。这个计策立刻生效了。
他从西装口袋取出第二张名片。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动用,但这样耗下去事情不会有进展的。他将名片递给戴金边眼镜的女子。
「我想见贵公司的社长。」
「尤其是这个,宝石上下叠了两层呢。」
在职场里,他们彻底扮演能干的楼层经理和新来的店员;在床上,滨中将这些压抑全部甩开,贪恋着她的肉体。滨中很满足这样的状态。他不想破坏家庭,也不愿失去美冬。
加藤开了店门,临走前又回过头来。
「你们也卖健康食品啊。」滨中问。
「你认为我会承认那种事?」
她知道的还真不少。听到樱木这个名字,滨中心里泛起一阵不快,那个小伙子就这样爬到我的位子……
其实,自己的设计能否为大众所接受,滨中一点自信也没有,对于独立的梦想也不抱希望,认为那终究是一场梦。即使如此,和美冬谈论时,仍是满心雀跃。
「刑警先生!」
加藤看也不看他,把烟和打火机收进口袋。
「这件事你告诉过新海美冬吗?」
「打扰了。」说着,走向出口。
「好吧,妳想隐瞒我们的事也无可厚非,因为当时我身上背着嫌疑,要是妳和我的出轨情事曝光,妳在『华屋』也待不下去。但妳也知道不是我干的,我既不是毒气案的凶手,也没有对其他店员做出跟踪狂的行为。所以,可不可以请妳向我道歉?那时候,要是妳肯承认我们的关系,我的嫌疑应该早就洗清了。」
公司位于四楼。他发现自己竟然心生胆怯,不禁自我厌恶了起来。若是在几年前,他有自信无论面对什么大人物都不为所动,然而今天呢?光是进电梯便一颗心七上八下……
美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嘴唇紧闭成一直线。她从鼻子长吁了一口气,接着环起双臂看着滨中摇头。
美冬说想看看他的设计,有天,滨中便将几款设计图从家里带出来让她看。美冬一看,双眼熠熠生辉。
「听到妳和那个人结婚时,我真是大吃一惊。」滨中不屈不挠,努力在这个话题上打转,「想都没想到对方竟然是那家『华屋』的社长。」
「然后呢?」加藤凑上来。
「谢谢。只是我们两边都太忙,现在还没有已经结了婚的感觉。」
「太好了。」滨中朝柜台小姐笑了笑,踏出脚步。
「听说妳现在做得很不错,我也看过『华屋』的传单了。」
戴金边眼镜的女子显得有些困惑,但态度仍不为所动。
「当时拍的照片呢?」
加藤没回答,而是报以浅笑,脸上写着:对,你是很蠢。
「她有什么反应?很惊讶吗?」
他的预测成真了。美冬来「华屋」才两个礼拜,两人的关系已进展到前往饭店幽会。
「真的好久不见了,看到名片吓了我一跳。来,坐吧。」她再次请他在沙发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加藤离去之后,滨中发了好一阵子的呆,也许是被胸中积郁一吐为快之后的虚脱包围。他回过神来,往椅子上一坐。
「怎么会呢?和各种人见面也是社长的工作,尤其是像我们这么小的公司。」
「你还在说这种话?请不要太过分好吗?」
「社长现在有客人……。呃,」她看了一眼他的名片,「您是滨中先生是吧?滨中先生您来访的讯息我们一定会确实转达的。」
「华屋」,迈向美丽新境界──先是这句标语进入眼帘,下方排列了几张最近发表新款戒指的照片。
「现在还不会啦,我才刚进来,他们不会怀疑我们的关系的。」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那女人会让男人疯狂。这就是新海美冬干的好事。」加藤笑了笑,说声我下次再来便走了。
他的视线转向展示柜,柜面上有加藤留下的「华屋」传单。他扭曲着脸,打算把那东西扔进垃圾筒,但拿在手上又改变了心意。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把传单摊开。
「我有个梦想,希望将来能推出自己的品牌。」他在床上揽着美冬的肩,不止一次地说道:「所以我在学金工,家里也有工作台,我还想了好几款设计。」
「这里没有别人会听到,就妳和我而已。妳只要说一句『对不起,我说了谎』就好了。」
美冬摇摇头,站起身指着门说:「请回吧。」
「喂,慢着。」
「说实话,我并不想见你。但是,尽管为时不长,你终究是照顾过我的上司,我才会改变主意,想说见个面应该无妨。我实在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
「慢着,美冬。」
「我不认为你有资格直呼我的名字。」
美冬走近办公桌,拿起电话听筒,看样子是准备叫人。
「我话还没说完。就是那个,叫做『B.S.original no.1』是不是?那个戒指。」
她正要按下按键的手指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听筒还抵在耳旁,视线盯着他,「那又怎么样?」
「就我推测,那是妳这间公司的第一号试作品吧?」
「没错。」
「谁设计的?」
「我。」美冬边回答边放下听筒,「你想说什么?」
滨中往沙发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来,抬头看着美冬。
「妳竟然好意思说这种话啊,那个戒指是我设计的。那家饭店叫什么名字来着?在江东区的那家饭店里我给妳看过设计图的。」
美冬笑着摇摇头。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装蒜了。我仔细看过『华屋』的传单了,那里面至少有五件东西是根据我的设计做出来的。」
「请不要再胡说八道了,那些全部是我们与『华屋』共同开发出来的,并没有第三者的设计。」
「我告诉妳,我知道妳是透过妳的记忆利用了我的设计。设计的原创者都这么说了,绝对错不了的。」
「请你离开,社长很忙。再不走我要叫警卫了。」
「果真去了。」小泉放下销售纪录,嘴角向下撇,「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和『华屋』有任何牵扯的吗?就是因为你保证过,所以你虽然有那样的背景,我还是把店交给你管,不是吗?」
加藤冷冷地看了拚命解释的滨中一眼,微微耸肩,嘴边浮现笑容。
滨中与加藤道别后回公司,一到店门口看到铁卷门半开,心头一惊。他离开前应该是关好的,滨中连忙跑上前拉开铁卷门,发现店内有人影。确定那是小泉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小泉是他的雇主,除了这家店另外还有三家。
「记得又怎么样?」
滨中愣住了,茫然望着咖啡杯里的黑色液体。
「你现在手边还有她的履历表吗?」
「请务必告诉我。」说完,加藤从内口袋拿出记事本。
「我说滨中先生,你最好就此罢手吧。」加藤平静地说。
「怎么可能!早就丢了。」
「我相信你说的话哦,而在相信的前提下听这卷录音带,就知道这女的从头到尾都在演戏,没有一点破绽,即使你再三提醒她并没有其他人在场。换句话说,那女人连自己说的话可能被录下来都算到了。」
「不是神户,是西宫那边。」
「所以你偷看过她的履历表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光是听这卷录音带,你会被认为脑筋有问题也是意料中事。我说,滨中先生,你把录音机藏在身上,万一真的让你录到新海美冬说真话,你打算怎么办?」
「公事包?没有啊,我空手去的。白衬衫打领带,穿西装……」
「妳给我记住!我一定会让妳后悔的!」滨中推开戴金边眼镜的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滨中站起身走近玻璃柜,里面陈列了好几枚戒指。
美冬将双手一摊,仿佛在说「真是无理取闹」,右手按下了电话按键。
「可是又不能逮捕那女的不是吗?她又不是犯了什么罪。」
「我没办法接受。」
「这我之前也说过了,就是她地震震垮的老家,还有附近那一带。」
3
「不想让她看到你落魄的样子啊。」
滨中呆立原地,「你怎么知道的?」
「原来如此。」
加藤以认真的眼神凝视他。
一听这话,加藤耸耸肩,露出苦笑。
「想也知道美冬会矢口否认,可是……,可是!如果我说的是假话,不可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跑去找她理论对吧?交往的事也是,我怎么可能跑去质问一个实际上没发生过任何关系的人,质问她为什么要隐瞒我们的关系?那不就只是个脑筋有问题的人了吗!」
「我说的是……」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说的是,那女人不是你对付得了的。再纠缠下去,吃苦头的很可能是你。」
「你当初告诉新海美冬你在设计戒指,是和她交往之后吗?还是之前?」
「住址是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学校,履历表上都会写啊。」
「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他从零钱包里拿出自己那杯咖啡的钱放到桌上,接着拿起录音机站起身。
「我不能就这样缩手!我人生的一切全被剥夺,追根究柢都是那女人害的。甚至连戒指的设计都被盗用……。要我就此罢手,我办不到。无论如何都要让那女的好看,否则我不甘心!」
加藤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别有含意地笑了笑。
「你那么做是没用的。」加藤说:「那女人知道你身上藏著录音机;再不然,就是以防万一。她跟你说话的时候可是一字一句都加以防范的。」
「都一样啦。说得具体一点,你去调查了哪些点?」
「京都?」
滨中叹了一口气,「交往之后。」
加藤将散漫的视线转向滨中,「说什么?」
戴金边眼镜的女子脸僵住了,眼神变得好像看到什么龌龊的东西。
「妳好意思这么说?我会把我跟妳的事告诉秋村社长的!」
「没差啦!那些都不重要。」加藤不耐烦地摇摇手,「你以为那女人会连这点都没想到吗?」
「你说你曾经去过神户是吧?」加藤问:「说是去调查新海美冬的事?」
「不会吧……」
刑警没有立刻作答,他吐了一口烟,望着店里装饰用的观叶植物。这两人在霞关的一家咖啡店里,是滨中把加藤找出来的。
「刑警先生,刚才你说把事情交给你,你有办法报复那女人吗?」
「什么……」
「我说过了,你没有资格直呼我的名字,也没道理这样指摘我。」
滨中抬起头来,「罢手?」
「妳以为我会被开除都是谁害的?」
「好了,滨中先生,发什么火呢。」加藤抓住滨中的手,「我不是说交给我吗。你先坐下再说。」
「我想说的,不是专利或要妳付设计费这些,这件事只要妳知我知就好。我认为妳能够靠着我的设计获得成功是件好事,只不过我想从妳的嘴里听到这几句话:『那的确是你告诉我的创意,很感谢你让我当成是自己的东西来发展。』顺便加上一句:『很抱歉我隐瞒了交往的事。』只要能听到这几句话我就满足了,我会带着愉快的心情离开这里的。」
「就是拿那个当证据……,虽然可能不会被采用……,也许打官司会输,可是拿去给媒体,一定会造成话题……」
「咦……」滨中眨了眨眼睛。
「在那边就只有这样而已。其实我也想跑京都一趟的,只是时间不够就放弃了。」
「再说一次,确认一下嘛。」加藤贼笑。
他以为她一定会一脸羞愧恼怒,但美冬仍一派沉着,只见她大大地叹了口气,一手放到桌上,嘴角甚至露出微笑。滨中不禁有些狼狈。
滨中抬眼瞪着刑警,加藤一副像在说「怎样」似地瞪回去。
滨中把手贴上胸口,那时录音机就放在西装的内口袋里。他想起当时的触感。
(……若对专利有意见,请至专利局依手续办理。同时,若认为那设计是既有的,请出示证据。当然……)
「我想请教你的想法。你现在知道我没有说谎了吧?」
「你很不会听话欸。」加藤不胜厌烦地说:「我的意思是,像你这种外行人乱插手,根本是帮倒忙。那女人本来就防得很严了,再加上有你在那里捣乱,别说要露出狐狸尾巴,她根本就钻进洞穴里躲起来,连我们都别想逮到她了。」
「也不是……」滨中垂下头,吞吞吐吐的。被加藤说中了。
「是啊,你只是个脑筋有问题的大叔。」
「我确定。就连很亲近的人,我都没提过。」
「已经够了。我没有时间听被『华屋』开除的人说话。」
「你确定?」
「我不认为你在说谎啊,这三年来都不认为。」加藤弹了弹烟灰,「不过,这种录音带一点屁用也没有。」
滨中一坐下,加藤仿佛在说「很好」般点点头。
加藤朝说不出话来的滨中吐烟。
「慢着,我话还没说完!」
敲门声响起,门打了开来。是刚才的女子。
「有关这方面的抗议,我都是这么回答的:若对专利有意见,请至专利局依手续办理。同时,若认为那设计是既有的,请出示证据。当然,无论出示多少设计图或成品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那会被视为模仿我们的商品。」
「客人要回去了,帮我送客。」美冬冷冷地说。
「不过你还记得她毕业的学校吧?既然是曾经让你付出那么多感情的对象。」
「你是什么打扮去找她的?提了公事包?」
「你出去了啊?」小泉本来似乎是在对传票,看到滨中便一脸不悦。他身上穿着早已变色的马球衫,外罩一件破烂不堪的外套。滨中认为当老板的人好歹要注意一下穿着,但小泉这只铁公鸡充耳不闻。
「你的确是抗议了,但那女人没承认。录音带这种东西本来就很难当证据,至而这一卷就更不用说了。」
只听到这里,加藤便按掉录音机开关,搔了搔满布胡子的下巴,叹口气拿出香烟。
「这也是我设计的。从右边数来第二个。」他转向美冬,「把宝石做立体配置,这个创意就是来自于我。妳们传单上说已经拿到专利了不是吗?告诉妳这能够申请专利的也是我,是我在床上告诉妳的。」
不顾滨中嘴角已扭曲,加藤进一步问道:
「我跟新海美冬无怨无仇,说不上报复。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想剥掉她的伪装吧。」
「其他呢?」
「所以就交给我吧。滨中先生你只要提供情报就好,就像今天这样。这卷录音带虽然派不上用场,不过戒指设计的事倒很有意思,是很有价值的新情报。以后也麻烦你照这样继续吧。」加藤的语气听来像奉承,像谄媚,也像取笑。
「关于那项专利,有各方的人前来打听,或许说是抗议比较恰当吧,每个人都说他们也想到相同的设计,认为我们不应该据为己有。」
「喂,美冬!」
美冬也要滨中拿出证据来。那些创意是她在枕边细语间偷来的,她自己一定心知肚明吧。然而她说的对,他没有证据。
「怎么样?」滨中问。
「她父母本来住京都,所以她国小国中都是念京都的学校,我也想知道她小时候的事。」
「哦。」小泉的脸色还是一样难看,「听说你跑去找『华屋』的麻烦?」
「你知道她在京都时的住址?」
「我去买点东西……」
※※※
滨中的手放在餐桌上,双手握起拳咚地敲了一下。
「没有啊,什么勒索……,我只是……」
「加藤先生,你倒是说话啊。」
「不就是你吗?」美冬泰然说道:「不就是因为你做出下三滥的跟踪狂行为吗?」
「哈哈──!你打算用这个去勒索美冬呀。」加藤不怀好意地笑了。
「为什么?我很严正地向那女人表示我的抗议了啊!」
滨中猜得出这是怎么一回事。美冬把滨中这号人物告诉丈夫秋村隆治了,多半还用了「莫名其妙上门找麻烦」之类的形容。
「我不是去找『华屋』麻烦,我是去找跟他们合作开发新商品的……」
小泉直摇头,不让滨中说下去。
「找谁都一样。借口说什么人家偷了你的设计,去找碴是事实吧。」
「不是找碴。」滨中舔舔嘴唇,「小泉先生,你听我说。他们的新商品其实是我设计的,是『BLUE SNOW』的社长未经我的同意盗用的。」
这下小泉伸出两手在面前挥。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拜托,与『华屋』为敌,你以为像我们这种小珠宝行还开得下去吗?被中盘全面封锁试试看,马上就断炊我告诉你。」
「……他们来说了什么吗?」
「说了,说得很委婉。他们说这次就网开一面,所以我这次也就放你一马,不过你不要再给我搞这种飞机了。」小泉一边放话,手指一边指了滨中的脸好几次。
望着小泉满是污垢的指尖,滨中想起加藤刚刚才对他说过的话──再纠缠下去,吃苦头的很可能是你……
4
和滨中分开后,加藤迎着晚风走向车站,脑子里各种思绪翻腾来去,逐渐成形。
新海美冬引诱滨中的时候,应该不知道他对戒指设计有独到的创意,所以她勾引他最初的目的,照理说只是想提升在「华屋」里的地位,拿滨中当垫脚向上爬。事实上,在滨中暗中出力之下,她进公司不久便被调往「华屋」的中枢部门──珠宝饰品卖场。
然而,在与滨中交往过程当中,她发现他有其他的利用价值──划时代的戒指设计,她甚至算计到,若能将那据为己有,便能创立自己的事业。
于是她盗用了滨中的设计。但这么一来,本来是自己人的滨中便成了阻碍。要盗用设计而不东窗事发,非将他驱离「华屋」不可。而且,还必须让他从今以后再也无法纠缠自己。
为此,她设下了那一连串的事件。
针对所有女店员展开跟踪骚扰行为确实是个好主意。若只针对美冬一人,滨中想必不至于遭到开除;反观若是针对所有人,「华屋」便不能视若无睹。再者,只要从头到尾坚称自己是大批受害人的其中一员,美冬便能够继续否认与滨中的关系。
但是,就算被赶出「华屋」,也不能保证滨中会对美冬死心,因此必须再安排另一桩事件,那便是毒气案。
当时,地下铁沙林事件使警方处于紧张状态,一听到发生毒气案,连公安都出面了,专案小组里弥漫着无论如何都要逮捕凶手的气氛,也会不厌其烦地长期监视可疑人物。结局就是,不要说美冬,滨中甚至连「华屋」的相关人员也无法靠近。这才是美冬的目的吧。
新海美冬是个可怕的女人。为了自己的目的,对任何人都毫不留情。她是那种不在乎别人陷入不幸的人。
话虽如此,她有必要将滨中逼到那种地步吗?应该也有继续利用他、操纵他这个选项吧?
滨中与曾我,双方都想接触新海美冬的过去。而最后,他们都从她的面前消失,曾我甚至生死未卜。
看来这次只好换我当跟踪狂了……
还有另一件事也在加藤的脑海里甦醒──曾我孝道失踪案。曾我想将新海美冬与双亲的合照交给她,然而就在即将完成任务之前消失了踪影,至今仍下落不明。
那时候我是认真的,我不想放开那个女人,所以有关她的所有事我都想知道。那女人有一种让男人疯狂的力量啊。──滨中以无比认真的眼神诉说的这段话再度在脑海中响起。
最令人在意的就是滨中造访美冬故乡的那件事。滨中说当时她生气了,接着案子就发生了。
加藤对着夜晚的黑暗笑了。
旁人看来或许可笑,但滨中的行为并非全然无法理解。然而,那对美冬而言或许正是不允许碰触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