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幻夜》 · 东野圭吾 · 2.4万 字
1
才出高圆寺车站走没多久,畑山彰子便察觉到了。
又来了……
一阵冷颤窜过身体。附近人影全无,这是一条路灯稀少的路,也不见能及时上门求助的民宅,她不禁加快了脚步。本想拔腿狂奔,又怕这么一来反而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自己踩在柏油路面的脚步声显得特别响亮。她感觉得到在这脚步声之间,叠着另一阵低微的声响。她脚步加快,那声音的节奏也加快;她放慢速度,「对方」的节奏也同样跟着慢下来。
第一次注意到「对方」的存在,已是两周前的事了。和今天一样,那是个多云而不见星月的夜晚。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脚步声的回声,但当她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想买罐装果汁时,应该是回声的声音却不自然地慢了一拍。她一回头,看见一个黑影迅速闪进停在路旁的车子后方。
她心头发毛──我被跟踪了。
她放弃买果汁,匆匆迈开脚步,又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她。这次她没有回头的勇气,在心脏几乎被恐怖与焦虑胀破之中回到了公寓大楼,走进大楼玄关的玻璃门之后才敢回头看,昏暗的路上不见人影。
然而她一回到房间,电话便响了。听筒那一头传来的声音让她顿时全身僵冷。
「欢迎回家。」
只讲了这么一句便挂断了。她只知道是个男人,却认不出是谁。那是个低沉、含混的声音。
之后异样也接二连三发生。有天晚上彰子一回到家,看到门把上挂着一个纸袋,里面是著名日式餐厅的便当,以及一张写着「欢迎妳回来」的字条。她当然不敢碰那个便当,连纸条一起扔了。又有一次,她收到一封邮寄来的信,里面装了照片,拍的是彰子通勤的模样,以及在店里招呼客人的情景,她也把这些丢掉了。
三天前,信箱里有一张纸,上面有打字输出的文句。彰子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大楼管理委员会的通知单,因为内文的开头很像,但继续看没多久,她吓得脸色都白了。纸上是这样写的:
「……最近垃圾分类做得不够彻底的人越来越多。关于这方面,五○三室的畑山彰子小姐的垃圾分类做得非常好,连干电池也依规定分开处理。我就是喜欢妳这一点。」
到底是谁搞的鬼,她完全没头绪,第二天她便前往附近的警察局,然而受理警察的态度显然看不出任何关心。
「妳说妳觉得很不舒服,我是可以理解啦,可是如果只有这样,我们警察也没办法啊。」警察一脸随时都会打起呵欠来的表情说道。
「可是有人跟踪我,还偷拍照片寄过来;还有,他还翻我的垃圾,这样不是犯法的吗?」
「算不上吧。如果这样叫犯法,那私家侦探做的事全都犯法了。再说,妳受到什么伤害?如果是犯法,就得请妳提出伤害证明了。」
「我受到精神上的伤害,最近连上班路上都很紧张,工作的时候也一直怕有人在偷看,完全无法专心工作。这样不算伤害吗?」
即使如此,警察仍一脸无趣地露出苦笑。
「精神方面的不知道能不能算是伤害,毕竟每个人对事物的感觉都不同啊。」
然而这样根本不是什么对策,对方的行为也一天天变本加厉。像今晚的跟踪就是,感觉对方比之前更大胆,简直像是已经豁出去,被发现也不怕。对付这种人,就算彰子现在突然转身朝他冲过去,他会有什么反应?质问对方为什么这么做也只是正中下怀吧。
「没有特别想找什么,是滨中通知说你们进了好东西。」
那是一个印有「华屋」商标的纸袋,被放在钻石后冠的陈列柜下。他想大概是客人放的,但附近却不见像是物主的人。
「今天也好惨喔,客人因为沙林事件不上门,这我能理解,可是连来看婚戒的人都变少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彰子试着先从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开头。
「好呀。」美冬笑盈盈地点头。
彰子立刻明白了美冬的意思。
看着滨中引导那对社长夫妇走出贵宾室前往安全梯,彰子拍了拍新海美冬的肩膀说:「快逃吧!」
无论如何,樱木对她的评价是远比畑山彰子有用。那个畑山彰子忙了半天,一枚戒指都没卖出去。
明明什么事都还没发生,我们又能怎样?……
一边目送滨中招呼两人进了贵宾室,樱木心想,让那些卖便宜货发了财的暴发户在这里撒野,真是做贱了「华屋」这块招牌。
「华屋」营业到晚间八点,接着进行约三十分钟的检讨会后,店员便可以下班。员工休息室里,换好衣服的彰子叫住新海美冬。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顿时惊觉,似乎大家都闻到异臭了,现场惊声四起。
※※※
「听说是因为今年流年不好,很多人延到明年才结婚。我看电视上说的。」
其他柜位的客人也不算少,但绝大多数都像在逛水族馆,只是从玻璃柜前走过而已;而对着陈列单品的玻璃柜看得出神的情侣就更不用指望了,因为柜里起码都是三百万圆起跳的精品。
「我说白金的……」
彰子在下班回家途中买了男用内裤、杂物和消耗品等等,当天晚上倒垃圾时便将这些混在垃圾里,希望「对方」翻过垃圾袋后,会以为有男人来过她房间。
发生这种反应的不只是她,刚才还在比较两枚戒指的女客频频咳嗽,眼泪流了出来;揽着她的男客也按住喉咙,维持同样的姿势大喊出声:「是沙林毒气吗?」
「可是像离婚之类的,不是可以因为精神上的受苦而得到赡养费吗?」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警察不耐烦地说:「每个人对自己是否受到威胁的认知都不一样。拿这种情况来报案的人很多,可是明明什么事都还没发生,我们又能怎样?妳有证据可以证明缠着妳的那个人会加害于妳吗?」
「社长夫人很中意上次的项链。」滨中说。
至于结婚戒指柜位这边,畑山彰子正拿几款戒指让一对三十来岁的男女看。他觉得这一柜还勉强可以期待,因为没有多少客人会没事来逛街试婚戒,而且一看就知道男子在一身行头上花了不少钱,樱木认为他一定是为了来「华屋」而特别打扮的,再来就看畑山彰子能卖出什么价位的东西了。那女孩心太软,正老实地向客人介绍便宜的商品。客人似乎正在犹豫,樱木想或许自己最好过去看看状况。
不景气再加上坂神大地震和地下铁沙林事件,也难怪没有客人上门。
「妳是说,其他人可能也遇到了?」
「哎,不必那么担心啦!反正一定是有人对妳有意思,想引起妳的注意啦!换个角度去想,这样不是很幸福吗?妳长得不错,就当作是美人税之类的如何?对对对,美人税啦,美人税。」
「欢迎欢迎。今天想找什么商品呢?」樱木走向社长夫妇,嘴里一边寒暄,投向两人的微笑比例是五比一,当然以夫人为重。
在贵宾室的滨中出来了。「怎么回事?」
楼层经理滨中搭手扶梯上楼来,四方形的脸正堆着笑一边说着什么。他身后的中年男女,樱木倒是有印象,他们是生意急遽成长的折价商店的社长夫妇,社长老爷将肥胖的身躯塞进Burberry西装里,戴着金光闪闪的劳力士表;夫人则是全身Hermes,不但体态差,化妆也土气十足。樱木每次都觉得他们身上的名牌在哭泣。
「有好几通无声电话打来,不过垃圾袋有没有被翻过就不知道了。」
「大家把商品收好,到下面避难!别忘了锁上柜子!」
「嗯。不过,这种事很难向别人开口吧?所以我在想,大家会不会都闷在心里烦恼?」
那警察似乎很满意美人税这个词,重复了好几次。
滨中似乎这时才搞清楚状况,大声说道:
「那是民事案件。来跟我们警察吵这个,我们也很烦呐。」连用词都不客气起来了,「反正,等到妳受到肉体上的痛苦或是遇到危险再来。现在这样,实在很难立案。」
说到坂神大地震,记得她好像也是当时的受难者。──彰子望着新海美冬的背影,想起了这件事。
客人正说到这里,彰子的眼角余光看见樱木突然出现奇异的举动。她往樱木那边看去,只见他四肢着地,嘴一张一合,一只手挥动着。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这一个月来,店里的营业额低迷不振,原因显而易见,就是地下铁沙林事件。在无法预料何时会成为恐怖分子的牺牲品的状况之下,人们理所当然地会认为没有要事最好避免到东京都心。再加上每当发生牺牲者众多的事件之后,社会的自省气氛浓厚,首先受到冲击的便是象征极尽奢华的珠宝业。坂神大地震之后也是如此。
「『欢迎回来。今天妳也卖出了许多与妳一样美丽的宝石。』」
传来「谢谢您的惠顾」的声音,循声一看,新海美冬正将印有商标的纸袋递给方才那对男女,这代表了估计他们不会掏钱的樱木判断错误。花式戒指虽然赚不了多钱,总比卖不出去好多了。
偏头看着她的新海美冬一脸担心。她和彰子同年,却有时看来非常成熟,有时又像少女般纯真。现在应该算是后者。
「哦,这样啊。不过也有道理啦。」彰子差点没提起地震,幸好及时把话吞了回去。
他是怎么了?彰子才这么想的同时,闻到一股刺激性药品的味道,顿时感到呼吸困难,眼睛刺痛。
「咦!」意想不到的表白,彰子不由得失声惊呼,「真的吗?」
警察不负责任的话语在耳边响起。等到发生什么事就太迟了,而且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一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遗憾。
「我不是这个意思。」美冬朝四周望了望,脸稍微靠过来说道:「其实我最近也遇到类似的情况。」
彰子知道自己工作不太专心,因为心头卡着那件事。她叫自己不要去想,但无论如何就是会在大脑某处冒出来。
男客问了她一句话。精神恍惚的彰子听漏了,便问了一声:「啊?」
「咦咦……」彰子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才说:「怎么会这样……。还有什么异状吗?」
中央路上的一家蛋糕店二楼是咖啡厅,靠窗的座位空着,她们俩面对面坐下。彰子点了咖啡,美冬则是点了皇家奶茶。
有了同伴虽然让彰子觉得好过一点,但另一方面也有了新的不安──其他四人受到的骚扰与自己相比,程度有着明显的差异。她不认为这是她神经过敏。
听说美冬在地震中失去了双亲,但她身上却看不出那种忧伤,她本人也从未提起。彰子觉得她相当与众不同,一定是个非常坚强的女孩,尤其在得知她与自己同年时,更是觉得相形见绌。
「就是因为想不出来才觉得可怕呀!要是知道是谁,也许还能想办法对付。」她喝了口咖啡,却一点都不觉得好喝。
「我明天跟大家问问看。」彰子点点头。
「不是说有很好的祖母绿吗?」腮红涂得奇丑无比的社长夫人,搓着鳕鱼子般的手指说。她手指上已经有钻戒和红宝石戒,都是在这里买的。
「嗯。」
很有可能。因为自己就是这样,她很了解这种心情。
他正打算过去支援结婚戒指柜位的时候,注意到那样东西。
「快出去!」彰子面前的男客这么说,抓住同行女子便走向安全梯,其他的客人也跟在他们后面。
虽然找不到解答,但得知受折磨的不单是自己,彰子多少觉得心情轻松了些。
在他下达指令之前,店员们早已开始行动了。因为客人不多,台面上几乎没有商品。她们拿手帕捂住嘴,往安全梯方向移动,樱木也被她们带离现场。大概是有人启动了警报器,警铃大作。
扫视店内一圈,樱木暗暗叹气。花式戒指的柜位有两对年轻男女,但怎么看都只是来逛逛而已,就算买,也是三万圆左右的便宜货吧。新海美冬正频频向其中一对穿着稍微称头一点的男女推销新商品,但有兴趣的只有女方,男的则是一脸巴不得立刻逃离现场的表情。樱木判断他们不会买。
「这是怎么回事?跟纠缠我的会是同一个人吗?」
2
「算是……烦恼吧。」彰子硬挤出笑容。因为职业需要,笑容对她而言并非难事,但即使如此,仍觉得脸颊有些僵硬。她觉得自己可能快撑不下去了。
「如果妳愿意,随时可以找我聊聊。虽然我可能只能当听众,什么忙都帮不上。」美冬说着微微一笑,回到她所负责的花式戒指的柜位。彰子负责的则是结婚戒指,柜位在这家店内最深处。
美冬缓缓眨了一下眼。
既然警察不可靠,只好靠自己保护自己了。但不知道对方的真面目也无法可想,她唯一想得到的对策,就是先不要无谓地刺激对方,自己也不要太钻牛角尖。
美冬是在地震过后不久进入「华屋」的。详细经过彰子并不清楚,美冬最初是在一楼的卖场,但两星期后便调到三楼。若非特殊情况,店里是不会做这种调动的,因此当时大家都非常惊讶。然而,两个多月之后的现在,就彰子所知,没有任何人对于她调派到三楼有异议,美冬不仅对珠宝饰品知之甚详,待客技巧更是高明,同时语言能力强,即使有外国客人来也不怕,难怪她能够在如此不景气的时代中获得聘用。
眼看彰子答不出来,那名警察笑着补上一句:
「妳完全想不出来可能是谁吗?」听完之后美冬问。
美冬的手指仍停在茶杯杯耳上,像在深思似地望着斜下方。她头一低更突显睫毛的纤长,与她那双杏眼完美搭配,宛如服装杂志的模特儿。她为什么会选择现在这份工作呢?彰子思索起与自己的烦恼全然无关的事。
饮料送来后,她开始说起那件事。美冬一脸严肃地听,听着听着似乎很难受,嘴角渐渐扭曲。也许这种事连听都令人感到不愉快。
「哦,黑珍珠的那条。」樱木点头,想起社长夫人戴起来一点都不配却极为满意的情景。
「可是为什么是找上我和畑山小姐?」
美冬抬起头来说:「真吓人。」
「华屋」三楼除了彰子和美冬,还有三名女店员。第二天,彰子趁着没有客人的时候,问她们最近是否有被不明男子纠缠的状况。
「有毒气!」新海美冬冲过来彰子这边,动手将还在台面上的戒指收回柜里,「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还有,救樱木先生!」她才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写什么?」
樱木看着新海美冬,心想让这女的进来真是挖到宝了。她突然从一楼卖场调过来的时候,樱木还持观望态度,后来发现她懂得如何抓住客人的心。她似乎曾在知名精品店工作,但未说明为何离职,他猜想可能是有什么致命的缺点吧,不过目前倒看不出任何问题。
「我觉得我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了!这样警察也不肯帮忙吗?」
彰子想解释,却喘不过气来,发不出声音。硬要说话,反而差点呛到。
她蓦地想到,美冬也许可以给她一些建议。
但她又想不出防范之道。听着看不见的敌人的脚步声,彰子在惊惧之中拚命压抑想飞奔的冲动,继续走在回公寓大楼的路上。
她们做出了结论:一定是同一号人物。究竟是谁搞的鬼?连同美冬,五个人讨论了一番,却完全没头绪。
「大概是一个礼拜前吧,我回到家发现门上夹了一张纸,还以为又是来拉保险的名片,拿起来一看,上面写了字。」
令人讶异的是,这三人都各自遇上了一些诡异的情况。一个是收到上班途中的照片,一个是为无声电话所苦,最后一个和美冬一样,门上夹了纸条。
「说的也是。」美冬偏着头。
樱木走过去,拿起纸袋。事件就发生在这时。
「我也不知道。」彰子双手握住咖啡杯,「可是妳觉得这是偶然吗?两个人在同一时期,遇到同样令人噁心的事?」
「妳怎么了?很没精神呢。」
听到有人搭话,彰子回过神来。她又在发呆了。刚才占据脑海的,不用说,就是那个不肯露面的「对方」。
「可不是吗!真不敢相信有人会做那种事。」
「华屋」是银座的老字号珠宝店,整栋三层建筑全是店铺,一楼贩卖化妆杂货与一般饰品,二楼则是高级生活用品,而陈售高价珠宝与贵重金属的三楼才是「华屋」的重点楼层。
「美冬,等一下妳有没有空,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一阵刺鼻的异臭随着微微的漏气声飘散出来。
「我想您一定会喜欢的。」樱木对社长夫人堆笑。
「喏,要是嫌犯是同一个人,被盯上的会只有我们两个吗?」
「妳最近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烦恼?」
只见美冬往安全门的相反方向走去,彰子连忙说不是那边,但美冬并没停下脚步,而是走去按了上行专用手扶梯的紧急停止钮,确认手扶梯停止运作之后才下楼。彰子心中暗自佩服。
喉咙和眼睛好痛,开始觉得头痛反胃了。
3
大约一个小时后,彰子人在明石町某家综合医院。被带到这里的,除了她还有另外十人左右,包括三楼的店员以及当时正在该楼层购物的客人。连同彰子在内,几乎所有人的中毒都相当轻微,稍事休息就能复原,唯独樱木被送进别的诊间接受治疗,听说必须住院一段时间。
「吓死我了,我做梦都没想到竟然会在店里遇到这种事。」
「就是啊。我还很放心,以为不搭地铁就不会有事的。」
「可是,为什么找上我们店呢?那种的不都是找人多的地方吗?」
彰子的同伴们正在聊天。因为身体状况已经恢复,她们几个店员都待在医院的候诊室里。
新海美冬并没有加入谈话,只是在一旁低垂着头。她和彰子是最后才离开现场的,因此恢复得比大家慢。
彰子也不太想说话,原因并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有个猜想占据了她的脑海。然而那个猜想实在太不吉利,她不愿去想,却无法将之逐出脑海。她想找人商量,但任谁听到这件事反应一定都是惊愕、害怕、不知所措。
不久滨中出现,神情憔悴极了。
「警方说要问话。」
女店员之间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起来。
「照实说就好。但是要注意,不要凭揣测和想像说话,只要说事实就好,知道了吗?」
所有人点头。
她们被带到一间似乎是医院内部会议室的地方。彰子等人隔着长长的桌子面对五名警察。
没有自我介绍之类的招呼,坐在中央的男子直接开口了。他是一名理了三分头、年纪不到四十的人物,眼神锋利,下巴尖细,穿着车工精细的深蓝色西装。他要大家把记得的事情都说出来,无论什么事都可以,但没有人开口,所以他又问:「那么,第一个发现情况有异的是哪一位?」
大家都望向彰子,她不得不开口了。
她尽可能详细地说明发现樱木有异状当时的情形。中央的男子一直盯着彰子的眼睛听她说话,其余四人或是做做笔记,不时对彰子说的内容点头回应。
彰子之后轮到新海美冬,接着是三名女店员,最后是滨中,他们各自描述事件的概况。
「那个纸袋据说是樱木先生发现的。有没有哪一位在他之前便注意到了?」中央的男子问所有人。
「有一点特别值得注意,」向井继续说:「就是那个纸袋当中将两种药品混合的设计。根据报告,袋里的机关是把装硫酸的气球放进装次氯酸钠的容器中,让气球在受到某种刺激时便破裂。」
警方结束问话后,彰子等人回到店里。卖场目前是禁止进入的状态,员工在休息室换好衣服就可以回家了,至于明天是否营业则要等后续联络。
总之,有必要对「华屋」的人进行详细问话,尤其是每个店员。加藤正与其他办案人员讨论执行规划时,有人过来通知说「华屋」的两名女店员来到警署,表示有话想说。
「其中有没有可疑人物?好比明明不是来看商品,只是在店里乱晃的。」
全员依旧一片沉默。
「从那时候到今天,除了这张字条,有没有其他异状?」
先前发言的女店员低声说了声「是吗」,接下来便没人发言了。其实「根本没在算来客数,所以不知道」才是真心话吧!至少彰子的状况是如此。
加藤与同为向井小组成员的年轻刑警西崎,两人一起与女店员会面。
加藤想,或许就是这么回事了。如此一来,最后一行便不能错过。
彰子略加思索之后,轻轻摇头。
「『竟敢背叛我』──这种写法是什么意思?是指妳背叛了神秘男子吗?」
「是变态吧。」突然低声开口的是坐在最左边的男子。他胡子没刮,留长的头发随意往后拨,丢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只是一脸冷笑。中央的男子似乎很不悦,抽动了嘴角。
然而,看了畑山彰子从包包里拿出的一张纸,加藤挤出的笑脸便消失了。那张纸或许可视为是这次做案的预告。
「有多少人啊……」滨中歪着头看向女生们,「我不会一直待在三楼,所以不太清楚……。大概有多少人啊?」他问身旁的女店员。
原来如此,加藤也微微一笑。
「要是调查过程中发现与沙林有关怎么办?」加藤问。
「我不管公安那边怎么看这个案子,反正我们打从一开始,就完全不把地下铁沙林事件兜在一起看。全刑事部都认为,专挑地下铁这类公共场所下手的恐怖行为和这次以珠宝店为目标的案子,性质截然不同。总之先从调查『华屋』相关人员着手吧。」
「我印象中没什么特别的。没有奇怪的信件,也没打电话来,所以我以为是新海小姐的建议奏效了……」
彰子低着头。她果然注意到了。
没有人回答。于是男子换了一个问题:
「怎么说?」
看了传阅的影本,加藤不禁大为佩服。以电磁铁发射针的机关以及开关的机械原理都不难,开关部份使用了小钢珠,其设计是纸袋一经移动,那颗小钢珠便会在轨道上滚动,碰触到隔板的那一瞬间电流便会由干电池流向电磁铁。这种机关恐怕连小学生都做得出来。
「某种刺激是指?」一名办案人员发问。
彰子刚踏出店门就有人拍她的肩膀。是新海美冬。她的嘴唇带着笑意,眼神却是严肃的。
这个问题也没有人回答,警察们逐渐露出失望的神色。
「四、五十个人……吧?」她也不是很有把握。
加藤认为可疑的,是女店员们提起那位最近纠缠她们的神秘人物。氯化物气体虽危险,并非绝对致命,嫌犯的目的恐怕是想威吓「华屋」里的谁。这种来阴的作法,与她们嘴里的神秘人物形象吻合。虽然侦讯时他低声吐了一句「是变态吧」,被期待本案与地下铁沙林事件有关的公安局的人摆了臭脸。
「怎么?」男子转向她。
「我故意在垃圾里丢了男性用的消耗品,还有晾衣服也……」
「毒气是氯化物。从纸袋里面发现塑胶容器和破掉的气球,塑胶容器里装的是次氯酸钠,而原本气球里极可能灌满了硫酸,推测是这两种药品混合后产生的化学反应形成毒气。目前尚未发现与地下铁沙林的共同点。」向井的声音响遍整个会议室。他身形瘦小,穿惯了西装,看起来颇有几分一流企业上班族的味道。当然,锐利的眼光除外。
「我只有收到字条,其他人则是收到照片什么的。」
「还有另一点。原理虽然简单,但要让机关实际运作,不管是用了小钢珠的开关也好,电磁铁也好,充分条件必须全部吻合才行得通。什么都没考虑光是制作,做出来的东西是无法正常运作的。从这一点来看,这次嫌犯所用的装置做得非常精巧,科搜研认为嫌犯要不是制作的行家,就是事前经过多次演练试作。」
「到时候,」向井先顿了一下,单边脸颊微微露出笑意,「就到时候再说。我们就照规矩进行调查。遇到需要公安那边的情报的时候,再想办法跟他们问出来。不过,他们没开口问的事情,我们也不必专程去通报。」
结果彰子也不得不把最近有神秘男子纠缠自己的事说出来,因为其他女孩都说了,只不过彰子所描述的比实际发生的状况要轻微得多。一方面是她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受到的骚扰比其他人严重,而且她这么做,其实是有更重大的理由。
「那么,有没有哪一位可以肯定那个东西在几点之前并不存在?」
「是的。那个……,我也碰上了。这里在场的女生,最近都遭到莫名其妙的恶作剧。」
「是我建议畑山小姐,最好表现得像是她交了男朋友。像是晾衣服的时候一起晾男性的衣物,门牌改成男性的名字,垃圾里也混进一些让人以为是男性用过的东西。」
「嗯,是……」
「什么事呢?妳刚才说了受害者?」
组长的话让全体陷入沉默。加藤也由衷赞同。一旦出了社会,若不是工作或兴趣上用得到,电磁铁和电流原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加藤环起双臂,视线再度落到字条上。
「可是……跟今天的事可能完全无关……」
「只要一移动纸袋便会启动开关,发动电磁铁让针刺破气球。报告影本上有详细图示。」
继昨天之后,今天也进行了现场四周的探访调查,但现阶段收获极少。「华屋」的纸袋是唯一可供人指认的证物,但在银座,人们不可能光凭那个纸袋就对持有者留下印象。
一抬头,美冬的杏眼正凝视着她。彰子觉得自己好像整个人被看透了。
「原来如此。所以,妳这么做了吗?」加藤将视线移往彰子。
为什么呢?美冬又问了一次,话声里带着责备的意味,一副「都已经发生那种事了妳还隐瞒」的语气。
4
「大概一个星期前。」
彰子犹豫着打开了包包,拿出一张纸,摊开来放在桌上。纸上打字输出的文字写着:
「妳竟敢背叛我 妳这条命是我的 我会让妳明白这一点 给我小心一点 我随时都在妳身边」
「神秘男子啊……」中央的男子伸手摸了摸脖子,显然对她们提供的资讯感到失望。看来他想听到的并不是这类话题。
对于加藤的意见,向井表示:「同感。」接着他压低音量继续说:
「就是……,像一回家就看到有人留了奇怪的字条,收到奇怪的照片,然后,呃……,被跟踪。」
彰子一回答,美冬旋即迈开脚步。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加藤问。
然而,新海美冬是作陪的,主角是名叫畑山彰子的店员,说是有件事在昨天问话时不敢说。
「什么事都可以。怎么了呢?」
「小钢珠啊……」加藤喃喃地说。
「对方好像是这么认为的。」畑山彰子点头。
「好,不是发生在今天的事也可以。有没有曾经看到什么可疑人物或是接到奇怪电话等等,一些你们比较有印象的异状?」
「昨天晚上,他打电话来了。」
「无论如何,都是手很巧的人干的吧。」
「他怎么说?」
「店里出事之后,妳身边还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加藤问彰子。
「那件事?」
可是……。加藤认为,从这几句话里感觉不出忍无可忍的杀意。这些话里要表达的只是「如果有必要,可以取妳的性命」而已,换句话说,这是警告。而将这些话解读为警告来看的话,那场氯化物毒气事件确实有效。
「这些动作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止吧!」另一名女店员说:「要是把来了又走的人算进去,应该超过一百个吧。」
「恶作剧?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是什么样的情况?」
「今天大约有多少来客?包括只是进来逛逛的客人在内。」
「啊……,好啊……」
「竟然发生这么可怕的事,店里不知道会怎么样喔。」美冬说,一边喝着皇家奶茶。她们在上次那家店里。
「有空的话,要不要去喝杯茶再回家?」
两名女子正在刑事组一隅的会客室等候。加藤对两人都有印象,都是美人,尤其是其中一位,脸蛋漂亮得可以当女明星了。他会记得新海美冬这个名字,不仅是因为姓氏特别而已。
向井手里拿着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送来的报告,内容是昨天银座「华屋」毒气案中嫌犯留下的那个纸袋的分析结果。
「妳这条命是我的 我会让妳明白这一点」,显示这名男子的精神结构处于危险状态;无法顺心如意的焦虑与遭到心仪女子背叛的怒气,想必正让他愤恨难平。
「现在正锁定了小钢珠店,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向井说:「塑胶容器与气球也正在锁定制造商;电磁铁应该是某种零件;至于针和其他零件的详细情形还不清楚。关于毒气的产生装置目前就是这样。」
彰子心头突地一跳,她没想到自己以外的人会提起这件事。
「发生了什么事吗?」
「事情发生的两天前。我下班回到家,这个就夹在门上。」
中央的男子看着滨中问道:
「刚才,妳怎么不把实情说出来?」美冬问:「和大家比起来,畑山小姐被骚扰的程度严重得多吧?可是妳的说法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请等一下,这些事情都是妳在最近这段期间遇到的吗?」
彰子心想,问这些她们也答不上来。因为随时都有不看商品却在店里走动的人,也有很多人是在等人,进店里只是为了杀时间,要是连这种人都要一一注意,根本注意不完。
「并不是什么线索都没有。就像报告里写的,设计非常简单,只要有国中程度的知识就做得出来,你们也是一看这里画的简图就马上了解其中的原理了吧。但是,这个设计你们想得出来吗?」
「也许还是应该把那件事说出来的……」
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嘛。──有人冒出这么一句。向井朝声音的来处瞪了一眼。
包括加藤在内的向井小组来到了筑地东警察署,本次事件的专案小组算是设在这里。说「算是」,是因为目前与毒气相关的调查其实全权由警视厅负责。
「我随时都在妳身边」,是什么意思?纯粹指畑山彰子的行动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或者另有含意?
听到是氯化物,加藤亘暗笑,怪不得今天没看到公安调查局的那些人。这份资料想当然也送到地下铁沙林事件的专案小组去了,那些人现在对于跟沙林无关的东西是毫无兴趣的。明明昨天听到银座发生毒气案时,第一个赶过来的就是他们,而且向受害店员等人问话时,还擅自抢走了主导权。
关于「妳竟敢背叛我」这个部份,这样就能解释了,看来神秘男子相信彰子有了男友。这种人对于心仪的女子过度迷恋,会有深信对方属于自己的倾向。加藤也知道不少由此发展为命案的例子。
滨中等人还是没说话。看到这种状况,中央的男子正要开口,有人出声了:「那个……」是一个名叫坂井静子的店员。
对啊……。彰子含混地回答,她根本没心思去想店里的事。
「就是那个奇怪的男人。因为……妳看嘛,大家好像都是受害者。」
警察的脸上出现了困惑与惊讶,一副在意外的地点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事物般的神情,开始打量彰子她们。
这时,新海美冬开口了。
「是什么事呢?」加藤笑着问。
目前仅有的线索便是设置于「华屋」三楼那两台监视摄影机所拍到的影像。有一百多位客人经过纸袋放置的地点,由于没有拍到脚部,看不出是当中哪个人放置纸袋的,所以办案人员正逐个写下镜头拍到每一个客人的长相、模样和特征制成表,同时与监视摄影机更早之前的录影做比对,因为嫌犯一定会事先前来探勘场地。
「噢,那个……」坂井静子不知为何看着彰子,「那件事,可以说出来吧?」
「『这下妳知道了吧,别背叛我。』──只讲了这些就挂了。我实在怕得不得了,所以……」
「今天才会到这里来。」
彰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加藤回到专案小组立刻跟向井报告,向井看了字条沉吟着。
「这件事媒体知道了吗?」
「我没透露,也叫她们不要说出去。」
向井点点头。
「监视一下畑山彰子吧。不过,其他女店员也说之前被那个神秘男子骚扰对吧。」
「让人想不通就是这一点。如果说是对畑山彰子有偏执倾向的男人,因爱生恨干下这次的案子,那么对其他女店员的骚扰又是怎么回事?或者这是某种掩护?」
「要掩护什么?」
「不知道。」
「大概是一开始对『华屋』的女店员都有兴趣,后来才单独锁定畑山彰子吧。」
「是有可能。」加藤的语气听得出他难以赞同。
「『我随时都在妳身边』……。这句话很怪。」向井似乎与加藤有同感。
「这只是一句威胁呢?或者有更实质的意义呢?我认为这一点值得注意。」
「实质的意思是说?」向井抬头看加藤,脸上是期待从部下嘴里听到与自己同样想法的表情。
「意思是说,嫌犯就在公司内部或是极为接近的地方。只不过若真是如此,应该不会写这种字条才对吧?还是他认为畑山彰子不会拿来报警……」
向井若有所思地闭上眼睛。
「女店员总共有五个是吧?先监视她们上下班的情况。」
5
目标的住处位于江东区门前仲町,那是一幢面向葛西桥路、屋龄五年的公寓大楼,一楼是便利商店,因此白天人来人往。虽然只要盯出入公寓的人就好,监视工作依然很耗神。
桌上有一封信,是NTT寄出的通话明细与帐单。这是滨中自信箱里偷出来的。
「毒气那边,滨中是清白的。」
方才的男子出现了。万一他直接走过信箱室过门不入呢?这名刑警做了决定──还是要叫住他。
「她怎么说。」
敲门声响起,门开了。向井探头进来向加藤微微点头,加藤站起身走出侦讯室。
加藤也知道她是坂神大地震的受难者。
「关于这次的事,妳有没有什么能提供的线索或觉得奇怪的地方?」
他们盯梢的门前站着一名男子,身穿灰色短夹克,中等身材,年龄大约四十前后,或者更老一些,看不清长相。
「『受到楼层经理很多照顾,也认为他是个好上司,所以也想当个好部下,至今仍无法相信会有这种事。』──标准答案。」
「那我换个问题好了。」加藤说:「既然当上『华屋』这种高级店铺的楼层经理,应该有机会用到电脑吧?」
「怎么样?」加藤追问。
「很惊讶。当然的吧。」
侦讯已经开始进行,加藤亘却对摊在眼前的答案感到困惑。虽然尚未认定这便是正确答案,但这个人既然掉进他们所布下的罗网,嫌犯身分便不容置疑。
「先请教一下你的姓名住址吧!还有,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瞧瞧。你的举动显然犯法了喔。」
「你是说,他没那个胆子吗?如果你是凭直觉这么说,还真不像你的作风。快去找新海美冬吧。」
男子正在翻弄信箱。这栋公寓大楼的一楼设有信箱室,会直接送到门口的邮件只有限时和挂号。当然,男子看上去不像邮差,也不像快递员。
竟然把这种无聊的差事推给我们!──这名筑地东署的办案员不禁暗骂,他在刑事课里也算是中坚分子,上头却命令他从事监视毒气案受害者这单调乏味的低阶工作,着实伤害了他的自尊。今天是监视的第三天,没有任何异状,他早死心了,反正接下来也不会有异状。
他连打了两个呵欠,这时前座玻璃窗叩叩响了起来。一名后辈刑警正朝车里看。
「我说滨中先生,你也该说实话了。为什么要偷新海小姐的邮件?」加藤说。这个问题不知问过多少次了。
是的。──美冬说着点点头,表情不免有些僵硬。
他知道男子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了,这名刑警细细品味着盘查时直捣嫌犯要害的快感。
或许是话题突然变了,滨中眨眨眼看了看加藤。
「换班时间到了。」
「她怎么解释她和滨中的关系?」
「我把电话线拔掉了。之前也说过,这阵子常接到莫名其妙的电话……」
「你刚才在这里做什么?」
「刚才已经和其他的刑警先生说过……」
「听说『华屋』暂时歇业啊。」他以这句话代替打招呼。
「新海美冬的侦讯结束了。」向井小声说。
「总算换班了啊,时间过得真慢。」他在狭窄的车内伸了伸懒腰。
6
「不然你在做什么?」
他心想,我会不知道你们本厅的人在想什么吗!出事的时候以为跟地下铁沙林事件有关,连忙搞出一个专案小组;等发现苗头不对,浮上台面的线索指向变态骚扰事件,就方针一转打算趁早把麻烦事推给辖区处理。要是死了一两个人,办起事来还多少有点干劲,现在连受害最严重的那个叫樱木的都快出院了,搞不好还无法以杀人未遂来起诉嫌犯。这也就罢了,明明可以全权交给辖区办案却不肯,根本就是为万一发现与沙林事件有关时预留退路。
男子一脸「干嘛」的表情,停下了脚步。
「你家里也有电脑?」
「小钢珠?没有。」
「是什么机种?」
「组长。」
「老样子。」
他小跑步过了马路,在大楼公共玄关前伺机而动。监视的第一天他便确认过从这里也可以清楚看见信箱室。
「机种……,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不必管!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声音里有一股狠劲,但接下来加藤又回复到先前柔和的语气说道:「请告诉我你的电脑机种。」
「滨中先生,听说你常去打小钢珠是吧。刚才听你太太说了,你会固定去你家附近的一家小钢珠店。」
「要去叫住他吗?」后辈问。
滨中的头垂得更低了,正在绞尽脑汁设法摆脱困境,却想不出任何妙计,只能一迳沉默。滨中在隐瞒什么?
「他没那个能耐。要执行那种计划,必须有不小的胆量。」
听到这里,滨中似乎终于弄懂了加藤的意图,连忙大摇其手。
「我不知道!跟我无关!我不知道什么小钢珠的。」
男子想逃,刑警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男子的表情不由得僵了,但在他出声大叫之前,刑警亮出了警察手册。
加藤背靠椅子,低着头望着嫌犯。文字处理软体和印表机都与畑山彰子所收到的恐吓信分析结果一致。但是,如此老实的供述反而令人起疑。滨中那拱肩缩背的模样只透露出一种情绪──畏惧。
「我都看到了。你刚才想偷信吧?」
向井摇摇头说:
「你会用文字处理吧?」
「还没,还叫她等着。你要见见她吗?」
「印表机的机种呢?不记得的话,告诉我品牌也可以。」
「富士通的……叫什么来着?」滨中嘴里念念有词之后,歪着头说:「对不起,详细的我不记得了。」
「什么事?」
「据滨中先生说,他打了好几次电话给妳,可是没人接,所以才找上门去。」
「不好意思,麻烦妳再说一次。」
「我记得是……EPSON。」
美冬轻轻叹了口气才开始说。据她说,上个月也没收到NTT的帐单,觉得很奇怪;除此之外,也没收到天然气和电费的收据。
「我是想和她谈谈。」
男子的手伸进了某个信箱的开口,显然是想捞出里面的东西,而不是想放信件进去。这里的信箱得有密码才能打开。
「那也是不得已的,总比接到莫名其妙的电话给自己带来压力的好。再说,不可能有什么紧急联络进来的,现在的我又没有家人。」美冬低下头说。
新海美冬穿着无袖针织衫,雪白纤细的上臂十分炫目。加藤只看过她穿制服或套装,因而对她穿便服的模样感到很新鲜。
就在这时候,望向公寓大楼的后辈啊了一声,他也反射性地朝那边看。
「没有啊。」男子摇摇头,闪躲着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面孔。
他开了车门锁,后辈打开车门说:
收信人是新海美冬。监视的办案人员也当场目击滨中在她家门前翻找信箱。
滨中低着头开口:「我说过了……」
滨中洋一在短时间内整个人变得憔悴不已,涣散的视线望着侦讯室的桌子,半张的嘴一直没合上。光看这副模样和表情,实在无法相信他是银座珠宝名店的楼层经理。
「已经让她回去了吗?」
滨中微微抬起头。
「听说妳今天都待在家里?妳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去翻弄门上的信箱吗?」
「会。」
「不好意思。」刑警出声叫他。
「是吗?」加藤敛起下巴,抬眼斜看滨中,「那个毒气装置里,就用了那家店的小钢珠。这算是巧合吗?」
「是吗。不过,今晚还不必放他回去,搞不好他明天就改变心意了。」
他坐在厢型车的驾驶座上,车子是向认识的电器行借来的。他把车靠左停在葛西桥路上,看着对面的公寓大楼,他所监视的是三楼的中央部份。这栋公寓大楼的外走廊面对大马路,可以清楚看见各户的房门。
「可是这么做很不方便吧?没人联络得到妳呀。」
「我才没有。」
「慢着,先观望一下。」
「一太郎。」
※※※
「你曾经从那家小钢珠店带小钢珠回家吧。」
「你用什么软体?」
「因为我在里面的房间看电视……」
向井露出似乎冷不防被摆了一道的眼神,接着紧盯着部下的脸,嘴角浮现一丝笑容。
「那个……偶尔会用到。」
不久男子离开了门,朝电梯的方向走去。看来他并不关心其他户的门。
「你待在这里。」他对后辈下令后走出车子。虽不是什么大功,也不能让后辈抢走。
「你不是偷,是捡到的?想交给她,才拿到公寓去?本来想放进她门上的信箱,后来又决定放到一楼?可是放不进去,所以就想说算了,准备回家时被刑警叫住?」加藤以消遣的口吻重复滨中先前的供述,「滨中先生,假如你是刑警,你会把这种供述当真吗?会原封不动接受吗?不会吧?所以呢,可不可以麻烦你说些我们能接受的?」
男子将某样东西放入夹克口袋。一看到他这么做,刑警便走进信箱室。男子似乎察觉了,从信箱旁退了开来,若无其事地正准备离开。
「我说没做什么啊!烦不烦呐。」
「证据何在?」
「好。」向井点点头,「滨中那边如何?」
滨中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有」。
一如预期,男子走进信箱室,看样子他一边在察看四周。刑警先缩回身子避开,一会儿之后又继续监视。
「万一邮件真的都是被偷走的,实在太令人震惊了。说实话我真的很不愿意相信。」
美冬如祈祷般将十指在胸前相扣,双手微微颤抖。前几次碰面时,她留给加藤的印象是沉着干练,但这次的事似乎对她的心神造成很大的伤害。
「妳对楼层经理滨中先生有什么看法?过去在职场上,他对妳是否曾经有过一些特别的对待?」加藤单刀直入地问。
新海美冬先是沉默,但当她抬起头来时,吁了一口长长的气。
「我刚才也说过,我现在还是无法相信。真的没弄错吗?滨中先生真的不是为了送回我的失物,才前往我的住处的吗?」
「妳认为那种说词有说服力吗?」
加藤这么一问,她再次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才又拨开浏海,强忍痛苦般蹙起双眉。
「真不敢相信。滨中先生工作能力很强,我一直很尊敬这名上司。从明天起,我大概谁都不敢相信了。」
7
客厅电视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放的是图画般安稳幸福的全家福照。小学年纪的儿子站在中央,身后是一对夫妻,三人一起笑眯了眼。大概是去爬山时拍的吧,不仅丈夫,妻子也是牛仔裤加球鞋的打扮。
而那名妻子正坐在加藤面前垂着头,放在膝头的左手里捏着一条手帕,身穿开襟针织衫搭配白裙子。加藤认为比起牛仔裤,这名女子比较适合现在的打扮。
「这么说,妳早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了?」加藤问。
滨中顺子微微点头。
「他变得常常在想别的事情,对我说的话完全心不在焉……」
就算没状况,天底下做丈夫的也多半是这个样子啦。──加藤把这句话忍住了。他本身在四年前离了婚,心里很清楚自己还没离婚时也是那副德性。
「还有,」她补充道:「回家时间也比以前晚了。以前九点就会回来,最近有时候会将近十一点才回家。」
「会外宿吗?」
「这倒是没有……」
「那么反过来,早上会不会提早出门?」
加藤这么一问,顺子一脸似乎被提醒了的神情点点头。
「听您这么说,的确会。虽然不是常常,不过偶尔会比平常提早将近一小时出门,说是店里有事情要准备……」
「什么事呢?」美冬的眼睛一派认真。
「这样啊?那至少得续他个两杯。」
在加藤眼里看来她似乎真的动怒了,实在不像是演戏;然而招出与她有私密关系的滨中,也不像说谎。到底是哪一方隐瞒了真相?
「换个话题吧。」加藤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想起方才顺子泡茶时双手颤抖的模样。「上星期的这个时候,妳先生是否曾关在房间里?好比制作些什么东西。」
顺子歪起头,眉间一直是紧蹙着。
「就光喝茶?」
警方对滨中洋一的房间进行搜索,希望能够有两种发现:一是对「华屋」女职员骚扰的证据,一是制作毒气装置的证据。
「如果没这回事,为什么滨中先生要扯这种谎?」
「因为当时很晚了,而且和不熟的人喝酒又放不开。」
「是的。」美冬的表情柔和了几分,「一边喝茶,一边听他聊有关店内经营方针等话题。就这样。」
「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都没关系,可以请妳告诉我们吗?只要厘清和案子无关,今后我们不会再提任何这方面的问题,也不至于让妳感到不愉快。我们完全没有介入妳个人私生活的意思。」
「当然啊,饭店嘛。而且应该是可以免费续杯的。」
美冬的表情有了变化,似乎这时才若有所悟。
「偷了某个人的邮件是事实,因为办案人员亲眼看到了。」
「但是滨中先生的描述相当具体。他说你们两人的关系在妳调至同一楼层工作之后不久便开始了;见面的地点是新塔饭店,那是一间位于东阳町的大饭店,离妳的公寓也很近。据他说,都是由妳先办理住房手续在房间里等,他再过去会合。」
「是的。」
「那是捏造的。我怎么会和楼层经理……」她大大吁了一口气,一面摇头,「这真的是滨中先生说的吗?」
「很抱歉我必须继续追问,他当时没有对妳示好吗?」
「美是美,我可敬谢不敏。明明看上去精明能干,却又装出一副娇弱的模样,总觉得这个女的很难看透。」
「妳还记得这些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调到现在的工作岗位之后,曾经和楼层经理去喝过两次茶,都是在工作结束之后,因为他说有事想和我讨论一下。」说到这里,她点点头,「哦,对了,那家店或许就是……」
皇家奶茶送来了。美冬道声谢,先喝了一口,没让加藤的眼睛看出一丝一毫动摇。
加藤想起滨中被逮捕那时候,当时这名女子一脸恐惧,然而今天却显得落落大方。在短短几天之内便重新振作起来了吗?
加藤环视四周。咖啡厅里有许多西装革履的男子,似乎是企业人士。加藤也穿着西装,但那些人身上穿的显然是名称相同但截然不同的衣物。外国人也很多,让他一直觉得坐不住。
「我想,应该是二月的时候。」
顺子闭上眼睛,再度深深地垂下头。加藤看得出对她而言,一些稳固的事物,像是安定的生活、将来等等正摇摇欲坠。
「请不要再说了!」美冬尖锐而斩钉截铁地说:「那种地方我去都没去过!」
8
「之前进去过一次,被他骂得很凶。他说里面有客人寄放的重要物品,叫我绝对不可以擅自进去。」
「可能就是那里。是经理送我回家的路上去的,可是我不知道饭店的名称。」
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侍上前来,美冬点了皇家奶茶。看她没有丝毫犹豫,加藤想那一定是她最喜爱的饮料。
照片里是新海美冬,一看就知道是偷拍的。
「妳是说那是假的?」
「真不敢相信。」她猛眨眼,咬住嘴唇,「我和滨中先生没有任何私人关系,纯粹是上司与下属而已。」
加藤看了菜单,身子不由得向后一仰。
顺子的手贴上她瘦削的脸颊。
「加藤先生。」年轻刑警西崎在门口那头叫道。他也参与了滨中自家的搜索,戴着白手套,「请您来一下。」
「您刚才提到过吧?东阳町的饭店。」
她注意到刑警们,嘴角微露笑容,走了过来。
顺子有问必答,但显然对这些问题感到很讶异。加藤并未告诉她「华屋」毒气案的相关消息。
「我?」美冬按住自己的胸口,「怎么可能!」
「那个……」她微微偏着头,「也许算有吧。」
「这么说,房里是什么情形妳都不知道了?」
「前几天我们对滨中先生的住家进行搜索,收押了许多东西。我们拿这些东西逼问滨中先生,结果得到了相当意外的供词。」
「是的。因为发生过那种事,一定得加倍努力好挽回形象。」她笔直地凝视着加藤的眼睛,她那双眼仿佛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进去。加藤伸手去拿咖啡杯。
西崎正在损加藤时,咖啡送上来了。无论色泽香气,加藤都觉得不同于一般咖啡店,一喝之下,果真十分美味。
「新塔饭店。」
「加藤先生用不着担这个心,人家也看不上你。」
「是的。」
「对不起,让两位久等了。」
「哪里,我们也才刚到。」
「你看看这个,一杯咖啡竟然要一千圆!」
「不是我们,是滨中先生说的。为了确认,我们才会请妳出来碰面聊一下。」
「发现什么了吗?」来到走廊上后,加藤问道。
「常来一杯咖啡一千圆的店啊?珠宝店的店员薪水这么高吗?」
「想到什么了吗?」
「妳没有受到滨中先生这一类的示意吗?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追求过妳?」
「是的,几乎都不知道。他真的会很生气,前几天才大发脾气,质问我是不是擅自进去过。」
「据滨中先生说,」他一边注意不错失美冬任何表情变化,继续说:「他的目标就只有妳一人,而且表示并不是他单方面有意,他声称与妳有特别的关系。」
美冬似乎有些犹豫,终究开口了。
「妳常进去妳先生的房间吗?我是说,妳先生不在家的时候。」
「妳从其他同事那里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吗?也就是还有谁曾经受到滨中先生的邀约吗?」
「当然!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诬蔑我!」
她摇头表示不知道。
由于职业的关系,加藤对于辨别话语的真伪很有把握,然而他却完全摸不透新海美冬。或许她说的都是实话,否则,她就是一名极为出色的演员。
「他有空的时候会玩金工,说是既然在卖珠宝饰品,技术方面也应该多少知道一点。」
「可是妳没答应?」
「你们在那里喝茶?」
她并没有说出意味着「我先生绝不可能做这种事」的话语,可能是早就隐约察觉有异了吧。
加藤对顺子说声抱歉,从沙发站起身。
「请问,」顺子以畏怯的眼神望过来,「我先生真的做了那种事吗?对店里的女店员做出类似骚扰的举动……」
「她说是她有事要来这一带,而且这间店她平常也常来。」
「我是不知道啦,不过听说独居的女人都是小富婆,也可能是因为泡沫经济时期奢侈惯了,改不掉吧。」
「真不知道干嘛选这种地方。」
「我不知道。我才刚进『华屋』不久,和楼层经理又不怎么熟。」
「很抱歉,百忙之中打扰。」加藤仍坐着,低头行了个礼。
「经理约我到酒吧去,说想多聊一点。」
美冬的表情没有变化,或者应该说,她似乎贴着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她凝视加藤好一会儿,眨了两次眼,接着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应该跟一般人差不多吧。我先生给我看过他做的戒指和胸针,不过毕竟是外行人的手艺。」
一身白色套装的新海美冬正往这边走来,姿势宛如模特儿般秀丽挺拔,行走的体态也美,还散发出一种坚毅的风采。加藤不禁再次怀疑──她真的只是个粉领族吗?
「没有,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线索。」
加藤点点头。若骚扰畑山彰子和新海美冬的人就是滨中,情况的确符合,早出晚归可能是为了跟踪她们或去翻垃圾。
「我也这么想。不过像她那种大美人,不愁没人追吧。」
「这个。」西崎手上拿着几张照片。
「刚才也提过,这阵子我先生经常关在房间里,不过他在里面做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滨中先生说妳是他的情人。」
「来了。」西崎小声说,朝大厅的方向看去。
「那是什么意思?」
「听说明天你们店要恢复营业了。」
「原来如此。」
「哪里,再说今天也不算特别忙。」
「妳是说?」
顺子摇摇头。
「娶到那种女人一定很命苦。」
「金工是一种相当精细的工艺吧。妳先生的手很巧吗?」
对方指定的碰面地点是水天宫附近某饭店的咖啡厅。一名令人想以侍应生而非服务生称呼他的黑衣男子,老练地领着加藤与西崎到角落的席位。
「是什么?」
「这种事……」
「其实今天前来打扰,是有一个很敏感的问题想请妳确认,也因为如此,才请妳指定碰面地点。」
「刚才,我稍微看了一下妳先生的房间,里面有一些很特别的东西,像是工作台、老虎钳、小工具等等。」
「我是个新人,不太会有人对我说这些私事。」
「是吗。」
加藤正想着接下来该问什么,她却主动开口了。
「滨中先生为什么要偷我的信?」
「关于这件事……」
加藤不知道该不该说,但若不回答,这名女子恐怕难以心服。
「这完全是他的说法。他认为妳有了其他对象,为了想调查对方才这么做。」
「啊?」美冬眉间皱了起来,「他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这个嘛,的确是不寻常。」加藤苦笑,「就算真像他说的与妳有特别的关系,去偷人家信件也算是异常的行为吧。」
「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她以严厉的眼神怒视加藤。
「妳这边的说法我们了解了,回本部之后我们会加以检讨的。只是,往后可能还有事情得向妳请教,届时还请妳协助了。」
「我没有说谎。」
加藤只是点点头,伸手想拿桌上的帐单,她却抢先了一步。
「我来付就好,指定要来这里的是我。」
「不不,怎么能让妳破费……」
「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整理一下情绪。」
「哦,是吗。」加藤搔搔头,「那么,我们就不客气了。」
离开饭店之后,加藤问西崎:「你觉得呢?那女人是不是在说谎?」
「很难说。只不过……」西崎回头望了望,才小声继续:「好凶的女生啊。」
加藤说同感,别有含意地笑了笑。
「这么想,就说得通了。」加藤站在向井的办公桌前,只是他说归说,心里早已死心,他知道上司多半不会接受。
滨中洋一目前仍被警方拘留,但似乎并未被认定是嫌犯。包括他遭到逮捕的经过等详情,樱木都不清楚。得知滨中被逮捕的消息时,自己还在疗养中。
「什么时候呢?」
「所以你认为是二号跟踪狂干的好事?」向井再度摇头,「听起来是很有意思,但光靠假设,案子是不会有进展的。」
加藤点点头说:
前方出现了人影,是一名中年女子的身影。彰子一心想求援,快步打算追上她,结果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速度。状况跟之前一样。难道那个男的又出现了吗?
只差几公尺就要追上前面那女子时……
「咦!什么时候?」
「不要再提跟踪狂了。」向井挥挥手。
「组长知道stalker这个词的意思吗?」
「stalker。在美国相当受重视的词。翻译过来,大概是跟踪狂吧。」
「可是……」
加藤俯视苦苦哀求的滨中,以冷静的大脑自问:这是演技吗?
「是不重要。不管你是不是外遇成性、对象是谁、偷吃过多少女店员,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只想知道毒气案的嫌犯是谁。不过,既然发现这种东西,当然会想知道是谁写的吧。」说着,他把一张影印纸放在滨中面前。就是畑山彰子收到的那封恐吓信。「你老实招吧!其实每一个女店员你都追过吧?新海小姐是其中之一,畑山彰子小姐也是。可是没有人理你,你恼羞成怒,就干下那种事。」
当然,就算滨中不是嫌犯,「华屋」也不会就此尽释前嫌,他们不能让曾经遭到逮捕的人直接复职,而在证据不足这种暧昧不清的状况下更是如此。再者,万一他真是骚扰的嫌犯,对女店员的影响尤其堪虑。这次的人事处置可说是合情合理。
「平成五年,所以是前年了。两次都是十月。」
回办案小组之前,两人先前往位于东阳町的新塔饭店。那是一栋白色高楼,在大众餐厅与五金量贩店毗邻的街头显得相当突兀。
「很抱歉没有人对她有印象。」
「你是说,有两个变态?」
真是自作自受,我可不会做那种事。对女同事出手这种傻事,我才不干。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做那种事。请找美冬来,请让我和她谈。」
「如果滨中对所有人都有所不轨,应该会全数加以否认,这就无法解释他为何只承认新海了。」
「请稍等一下。」
「你应该做的,」向井冷冷地说:「是去调查滨中身边有没有具有这种精密技巧的工匠。事情不见得是滨中一个人干的。」
是空的,似乎是有人忘了拿走。樱木松了口气,走上前伸手去拿。即使如此,拿起袋子时仍有一丝不安掠过心头。
「可是你说饭店是由她办理住房手续,饭店却没人记得她。」
「喂。」身后的人叫道。
樱木思考着滨中的恶习。滨中好女色,只要是他看上的女孩,无论隶属哪个楼层他都会设法接触。樱木早就暗想迟早会出问题的,没想到成真了。
「根据报告,部份零件加工是以极精密的研磨技术制作,判断应是技术达一级水准的人所为。──是这样没错吧。一个为消遣而玩玩金工的人终究是做不出来的。」
饭店人员以熟练的手法操作电脑终端机,写了一张纸条拿过来。
「你之前也住过那家饭店吧,前年秋天的时候。是跟谁一起去的?」
9
加藤在柜台出示一张照片。照片是向「华屋」借的,来自新海美冬的履历。他问饭店人员是否见过这名女子。
「她说谎!怎么会没有任何关系,没这回事!刑警先生,请你相信我!」他对加藤投以求援的眼光。
「跟踪狂是一种精神疾病,患者对目标对象的感情越来越强烈,到后来非要支配对方日常生活的一举一动才满意。这次滨中对新海的举动就很符合,这种人一年比一年多,可能在日本也迟早会造成问题的。」
「这一点也有疑问。滨中说,他是因为怀疑新海有了新对象,想查出对方是谁才偷信的。我认为这个动机很有说服力。」
「确实这次的案子,各方面时间上重叠的巧合太多……」
他穿上平日的制服在店内巡视。畑山彰子还是老样子,虽然不得要领,仍拚命向男客推荐订婚戒指;新海美冬无懈可击,对著有钱人模样的路过客人不着痕迹地展示新作;其他店员也努力想重振「华屋」的形象。
回到睽违许久的工作岗位,樱木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女店员们个个显得生气勃勃,看来这不纯粹是因为休息过一段时间的关系。她们已经知道樱木调升为楼层经理,开始以经理称呼他,让他有些紧张。
「这位客人倒是曾经来过几次。」饭店人员看着照片说。
「是你想太多了。理性主义者加藤竟然会提出这种偏颇的答案啊。」
「所以如果不是巧合呢?」
「你的意思是滨中的目标就只有新海一个,对其他店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前年……」
「她说的不见得是真话,因为她还得顾虑在公司的立场。」
滨中真的是毒气案的嫌犯吗?再怎么想,樱木都觉得不对劲。他和滨中虽然不是很熟,但他不相信滨中做得出那么复杂的机关。之前曾经有人拿了一架摄影机来,只有滨中连碰都不碰。樱木从报纸的报导看到那毒气装置的制作相当精巧,尽管滨中对金工有些心得,手或许很巧,但这与科学知识是无关的。
「对新海怀有如此异常嫉妒心的男人,会同时对其他女人怀有同样的感情吗?所以我才认为畑山彰子收到那张形同恐吓信的纸条,是其他人基于另一种嫉妒干下的。」
「所以变态有两个吗。」向井戏谑地扬起嘴角,「照你说的话,事情就是这样了:有一家叫『华屋』的珠宝店,正巧有两个人在同一时期对那里的女店员怀有同样的迷恋,而且这两个人在同一时期对各自的对象怀有同样的妒意。一个去偷邮件,一个在店里放了毒气装置。加藤,你想想,这种事可能吗?」
「那种事……不重要吧。」
「关于技术方面的那份?」
「但是他们却记得你。你说是由你负责退房?在那种饭店,到柜台办手续的绝大多数是男人,所以只记得你却不记得新海小姐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但跟踪狂通常是单独行动的。」
「假设滨中是一号跟踪狂。二号人物知道滨中的行动,便顺势成为二号跟踪狂。手法会一模一样就是这个缘故。后来这号人物便设下毒气机关想嫁祸给滨中……」
果然如樱木照料,主管脸上出现了不快与为难。
听到这话,向井也不禁露出惊讶之色,「为了什么?」
「什么意思?」
滨中先生,多亏少了你,让我们楼层更加团结了。──樱木在心里向此刻定然在家里蹲的前上司报告。
他胆颤心惊地靠近纸袋,但没有贸然出手。他在一公尺前停下脚步,探头窥视袋内。
彰子差点没失声尖叫,正打算拔腿狂奔。
「这个还不清楚。但是组长,昨天科搜研送来的报告,您看过了吗?」
「喂!」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照目前的状况,没办法让他待在楼层经理的位置。现在还不知道实际情形怎么样,不过就算洗清了嫌疑,也要请他休息一阵子啊。」
「有没有女性同行?」
抵达高圆寺车站时,时钟指着晚间十一时许。彰子一如往常选择在路灯下行走,但听到脚步声随后而至的那一瞬间,当场全身汗毛直竖。心想不会吧?但她仍忍不住加快脚步。
那果然是致命伤啊,对女人可要多加小心才行……
「滨中洋一先生曾经惠顾过两次。」
「一定是客人太多,忘记而已。」
「那么,有没有客人是以新海美冬或滨中洋一的名字留宿?字是这样写的。」他把写了两人姓名的纸条给饭店人员看。
向井稍微环起双臂,抬眼看部下。
「是不是变态还不知道,但我认为跟踪『华屋』女店员的不止滨中一个。滨中跟踪的,应该就像他本人说的,只有新海美冬一个。」
10
「有两个人?」向井皱起眉头。
樱木在「华屋」于毒气案后重新开始营业的第五天回到工作岗位。当天他首先被营业高层召见,上面就他卷入事件受害表示慰问之后,便当场任命他为楼层经理,并宣布暂时不设副理。这出人意表的人事命令让他大为吃惊,不由得脱口问道:「那滨中先生呢?」话一出口,便后悔自己不该多话。
「什么?」
樱木边想着这些边巡视楼面,突然瞥见某个展示柜后方放了一个纸袋,顿时停下脚步。那时的恶梦又甦醒了。
加藤才说到一半,向井便开始摇头。
回到筑地东署,加藤立刻把滨中叫进侦讯室。一听到新海美冬否认两人的关系,滨中从椅子站起来猛摇头。
「所以呢?」
不景气再加上刚发生过那种事,实在很难说来客数有所增加,但看来也没有大幅减少。「华屋」是老字号,很多客人都坚持非「华屋」的东西不买。他自我鼓励:没问题,一定可以撑下去的。
头发三七分的饭店人员一一询问过一旁数名工作人员之后,回报加藤与西崎。
当然拿起空纸袋之后并没有任何事发生。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将那个纸袋仔细折好。
「可是……」
「另外,没有新海美冬这个名字的纪录。」
「所以,」加藤舔舔嘴唇后继续:「二号跟踪狂不是精神病患,他是演出来的跟踪狂。」
「一定是偷信当场被抓到,想不出借口来搪塞吧。」
「你刚才才说,跟踪狂是一种精神疾病,也就是说无论本人意愿如何,都会发病吧。不可能因为现在有个好机会,就患上这种病吧。」
刺鼻的臭味,噁心想吐、头痛、呼吸困难──这些感觉也在刹那间复活。躺在医院病床上时,他也数度被这个恶梦惊醒,至今依然如此。短时间内恐怕忘不了吧。在地下铁沙林事件中生还的人们一定也有相同的经历,即使嫌犯被绳之以法,在受害者心中,案子是不会结束的。
然而其他的同事也一样不清楚事情究竟如何。大家只晓得警方似乎认为这阵子令女同事们烦恼的种种骚扰,与这次的毒气案有所关联,但滨中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其中,则全然不知。
「我知道你对国外的情况很清楚。那个跟踪狂又怎么样?」
这并不意外,外遇投宿会留下本名才奇怪。
加藤又拿出一张照片,这次是滨中洋一的。
「新海不是否认了她和滨中的关系?」
※※※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饭店人员无能为力似地摇摇头。加藤点点头,要他们记得实在是强人所难。
加藤的问题,让滨中扭曲的表情瞬间虚脱,那是出其不意被将了一军的反应。
直到现在,「华屋」仍偶尔会看到刑警的身影,他们锐利的眼神追寻着任何能够为滨中犯行佐证的事物。
回答便止于此。主管全身散发出不许再问下去的气氛。
「因为越来越多,所以同一时期出现两个也不足为奇吗?」
「这个,我想应该是今年。」饭店人员不是很有把握。
彰子想向前面的中年女子求助,正要开口,中年女子回头了,视线不是朝着彰子,而是看着她的后方。
「哎呀。」中年女子停下脚步。
「现在才要回家?」彰子身后的声音说。是刚才那男人的声音。
彰子悄悄回过头,只见一名穿西装戴眼镜的男人快步走来,但他视线看的是中年女子而非彰子。那脚步声是彰子刚才听到的没错。
彰子赶过中年女子继续向前走。那对感觉像是夫妇的两人并肩而行,对话声在彰子身后持续了一阵子,不久便听不见了。
她对自己的冒失苦笑。那一脸老实的男人要是知道刚才一直被当作变态,一定会暴跳如雷吧。
结果她一路平安无事地抵达公寓。最近都是如此。没有被跟踪,没有收到令人心里发毛的信和电话,垃圾没有被翻过的迹象,邮件也没有被动过的样子。一切都恢复到昔日的平静。
因为滨中洋一被捕了。从那之后,莫名其妙的事情便不再发生。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毒气案的嫌犯,但彰子确定骚扰自己的人就是滨中没错,因为时间实在太吻合了。
一方面她也不着痕迹地向其他同事确认,果然自从滨中被捕之后就一切恢复正常,新海美冬也是这么说的。
话虽如此,滨中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两天前,那个叫加藤的刑警又出现了,他想知道滨中是否曾经约过她。彰子拚命在记忆里搜寻,却想不出滨中有过那种表示,便照实回答了。刑警听了只是默默点头。
关于滨中,她听过一些传闻。听说他看起来正经八百,其实异性关系很随便,而且追求过很多女人,但彰子本身并不曾受到他的特别照顾。
一踏进公寓,她首先查看信箱。除了报纸和广告,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接着她走到自家门前,确认门缝没有夹着东西。不知不觉中,她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然而没有任何异状。她松了一口气,开了门锁。
点亮房间的灯之后,她望着安静的电话,暗自祈祷滨中永远不要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