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幻夜》 · 东野圭吾 · 2.7万 字
1
从以前每到三宫便常光顾的那家牛排馆,迁至距原址约一百公尺的地方。门口挂的还是原本那块招牌,这让曾我多少安心了点。街上仍四处可见地震留下的伤痕,也可以算是终于开始复兴的征兆吧。
「全部就只救出这块铁板哦。」老板娘骄傲地说。丰腴的体型和略带粉红的脸色和从前没两样,但想必是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平复,脸上才能再出现这样的神情吧。
铁板可是这家店的财产呐。──说着,老板娘伸手抚摸闪着银光的板子。
「不过真了不起呢,才一年就让餐厅恢复得这么好。」曾我拿着红酒杯,环顾店内。时间将近晚上十点,已经没有别的客人了。本来九点半就不再接受客人点菜,但曾我事先打过电话来,店家是专程等他的。
「能听到客人这么说,当然教人高兴,可是迟早还是得回原来的地方,还要花上一段时间就是了。晓得我们以前样子的人,看到这里一定觉得很寒酸吧。」
「我觉得这里也很不错啊。」
「谢谢。」
老板娘微微一笑,喝了一口生啤酒,一脸心知肚明那是客套话的表情。之前的店有现在的两倍大,最难得的是充满了怀旧风情,要以人工方式重现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据她说,之前的店在地震中并没被震倒,但四周的房子一一起火,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整家店烧毁。她说能把重达几十公斤的铁板搬出来已经算是很幸运了,这话想必不夸张。
「到头来,还是从前人盖的房子比较结实。我们之前的店是洋人住过的大洋房改装的,哪像附近新盖的房子,全都震倒了。」
曾我只是随口附和。其实以最新的预制住宅工法建造的房子是最为坚固的,但没必要特地指正就是了。
「曾我先生现在是在东京吧?不会再回来了?」
「是啊,暂时都会在那边吧。」
曾我任职的商社总公司位于大坂。他虽是埼玉人,但一直到三年前都待在大坂总公司,后来才调往东京分公司。东京那边虽名为分公司,其实公司大楼和业务规模都超过总公司,因此他调往分公司实质上是升迁。分公司预定近期内便会更名为东京总公司了。
曾我主要负责的是产业机械,今天在大坂开会,他是在工作结束后才来到神户,这是他一开始便计划好的。
「今晚要住这边?」
「嗯,我明天打算到西宫去。」
「西宫?哦,去做什么?」
「有朋友在那里。」说完,他摇摇头,「应该说是『生前在那里』吧。老板娘,妳记得新海先生吗?」
「新海先生?」她先是露出在记忆中搜索的表情,接着大大点头,「哦,是不是那个住在京都三条的……」
他是在去年底发现那样东西,在整理公司办公桌时找到的。本来就不是曾我的东西,好像是有一次新海借放他这边,之后一直没拿回去。
但传闻难辨真伪,就算是真的,曾我也相信那并非新海所愿。真心诚意、脚踏实地,才是成为一个有用的商社人的捷径。──新海总是这么说。新海部长揹起贪渎嫌疑的污名退休,曾我想像得到他内心必然有无限遗憾。新海之所以愿意承受,一定是出自于对公司的一片忠心;他会过着隐姓埋名般的生活,也是为了避免遭到追查。
但到最后却死于地震。一想到一定有不少人得知他的死讯后暗中窃喜,曾我就觉得无法忍受。
朝日公寓这几个字提醒了他,新海夫妇所住的公寓就是这个名字。
离开牛排馆后,曾我走向逃过一劫的商务饭店。到了饭店一进房,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帘。曾经那么美丽的神户夜景,如今却是一片漆黑。没人住的大楼、损坏的霓虹灯,在那片黑暗之中沉没。
「不知道啊,大概吧。」
「真是不好意思,让您特地跑这一趟。新海小姐很少请假,可是刚好今天说有事不能不处理。」女老板似乎打从内心过意不去,「她在店里的表现非常好,请您务必转告她的父母亲。」
「我住尼崎。运气还不错,住的地方没事,可是车坏了,有好一阵子没办法工作,过得苦哈哈的。」
老人说话了,但声音太小,曾我没听清楚,「咦?」了一声。
「我只知道电话。」
明明距离退休年限应该还有两、三年,却听说新海突然辞掉工作。事情虽未公开,但当时在大坂总公司的人,大多都知道他是揹黑锅而离职的。
「是吗。」老板娘皱起眉头,但脸上并没有惊讶的神色。想来对于经历过那场大地震的人而言,有人罹难早不是新闻了。「真可怜,他走了啊……」
「现在还在盖,应该没住在里面吧?」
男子一脸困惑,看看名片又看看曾我。
既然是南青山,一定只卖高档货。──心里虽这么想,曾我下班后还是去了一趟。整面玻璃帷幕的店内,陈列的果然都是他很难买下手的商品,而且那天美冬偏偏请假,前来招呼他的是该店的女老板,年龄约三十来岁,沉着稳重的举止令人感觉气质高雅。
「我家在那边。幸好只是歪了一点,没倒。」
「对对对。」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到「WHITE NIGHT」。这次他为了找美冬而二度前往时,那里已变成一家餐厅了。他心想,可惜了那位气质出众的女老板,毕竟是敌不过这波不景气的浪潮。
「那一带是灾情很严重的地方啊。我朋友也是在那边,火灾把房子全烧掉了。」
「你是新海先生的朋友?那正好,我也有事。」男子说道。
继续向前走,出现一片空地,曾我停下脚步。这片横向细长的土地,一定是新海夫妇公寓的所在之处。空地左侧还残留着部份水泥阶梯,他记得自己曾爬过这道楼梯。
曾我并不认为司机先生这段话是没口德。他才刚看过一则新闻,内容报导因震灾而变得无依无靠的老人在临时住宅中衰弱而死。他们需要的不只是金钱和食物,最重要的其实是让他们努力活下去的动力。
「是啊。」
「工作上该怎么做都是他教我的。他辞职之后,好像和夫人过着两人生活,没想到会遇上那种事。」
他下计程车时,手上除了皮包还拿着一个纸袋。这时司机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说:
总之,曾我很想查出美冬的下落。他想不出更有效的办法,只好先到新海夫妇居住的地点来碰碰运气。
「大概是这一带吧。」司机放慢了速度。
「有户姓新海的人家之前住这栋公寓里,不知道您认不认识?」
合掌之后他仍站在那里。不久感觉身后有人,一回头,有个老人正看着他。老人身穿毛衣,套着厚厚的大衣,还戴了毛线帽。
曾我自西宫车站打电话,所幸对方在家。曾我开门见山地说有些关于新海先生的事想请教。
计程车开走之后,曾我仍在原地伫立了好一阵子。有些地方的瓦砾已清空,差不多可以开始重建工程了,但还没着手清理的地方也不少;也有几幢运气好逃过一劫的民宅,但交通依然不便。无论如何,重建之路艰险难行,一切都必须重新开始。
「你说的公寓,是本来盖在那边的那栋吗?」
曾我很失望,因为这正是他想打听的。他照实说了之后,电话那端也传来失望的叹息声。
他在大坂总公司待了七年,在这边有很多朋友,成为震灾受难者的据他所知就超过十人,但确定罹难的只有新海夫妇。
翌日早晨,离开饭店来到西宫之后,曾我搭上计程车。他将一张贺年明信片【注:日本人习惯于过年前邮寄明信片向所有亲友贺年,而邮局也会统一在一月一日投递。由于这类明信片用量很大,除了邮局会印制贺年专用的明信片外,很多人也会自行印制或以电脑来制作,因此纯手写的贺年明信片越来越少见,最常见的作法是在印制好的明信片上写上一两句话或签名。】拿在手里。新海退休后每年仍会寄贺年明信片给他,而且一定都是亲手写的,从端凝稳重的字迹用心写下的文句中,看得出他诚恳笃实的人品。
曾我环视四周,不见任何足以唤醒记忆的景象,一切都改变得太多了。
「真是辛苦你大老远跑来,我们两个一直盼着你来呢!」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告诉我怎么联络坂本先生吗?我想向坂本先生请教一下关于他出租的公寓的事。这是我的名片。」他递出名片。
「这样啊。」司机叹了口气,反应和牛排馆的老板娘一样,「可是啊,夫妇一起走或许比较好。我这么说大概有点没口德,可是夫妇俩只留下一个反而辛苦。先生一个人被留下来,什么都不会;剩太太一个,也不知道靠什么过日子,这也就算了,最难过的是忘不了死去的人。」
曾我自纸袋里取出花,放到空地一角,合掌默祷。闭上眼睛便感觉到风声,仿佛死者们的低语。
「是吗。不好意思,没帮上忙。」
「哎,这样啊。不好意思,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久男子返回,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您是为了什么事找他呢?」
「司机先生也是这里的人?」
曾我对他报以一笑。纸袋里装的是要拿到现场祭拜的花。
关灯后闭上眼,却迟迟无法入睡。可能是想着新海的事吧,精神很亢奋。
冲了澡钻上床,要关床头灯时,发现旁边墙上有个小小的裂缝。不知是不是地震造成的,就算是,一定也通过地震的灾后检查了吧。
「姓坂本,前面转角在盖新家的就是。」
「在红绿灯转弯之后继续走,不久就会看到左手边有个叫『水原制作所』的工厂,再过去就是我们家公寓了。两层楼,外表一点都不起眼。」
我会的。──曾我答应道,而事实上当晚他便打电话向新海报告了。
之前去拜访的时候,在电话里听到新海如此说明。就是那家工厂,错不了。
司机确认地图之后开车。
计程车行驶在瓦砾处处的市街之中,几家店只搭了帐篷便做起生意来,每个人都努力地求生。
当时是泡沫经济鼎盛时期,某大汽车制造商盖了新工厂,厂内绝大多数的生产机械都透过曾我的公司仲介购买。那笔生意之大,在目前不景气的状况下是无法想像的天文数字,因此回扣也极其惊人,关系到的人数也随之增加。然而其中一人出了纰漏,于是这不当的金钱交易可能会牵连出大批人士,该如何断尾求生?最后,新海被选为牺牲者。
他是透过电视知道的。播报员不带感情地念出死者的姓名,其中就有新海武雄、新海澄子的名字。
人影稀疏,偶尔看到的几个都是从事建筑工程的人。看来要找到新海夫妇的住所不是那么容易。
男子抬起头来。
一幢小屋前,有一名中年女子正在替盆栽浇水。那房子看来不像是新建筑,所以一定是属于运气好的那一群了,但水泥墙上有修补的痕迹。
看到路边有块掉落的招牌,曾我停下了脚步。招牌上写的是「水原制作所」,几个字刺激了他的记忆,新海武雄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前几天神户才举行过「坂神淡路大地震罹难者追悼典礼」,首相等人好像也出席了,但受难者的现状与「受到充分的援助」相差十万八千里。至今仍有近十万人住在临时住宅、学校及公园等地。曾我的一个朋友才刚买的公寓却不能住人,剩下的只有贷款,然而实在看不出国家真心帮助灾民的样子。政府正准备对负债的住宅金融机构投入将近七千亿日币的公家资金,难道不能拨出里面的百分之几给受难者吗?
曾我记得她名叫美冬。他没见过她,但曾经到她工作的店里去过。
「是的,朝日公寓。我的朋友住在里面。」
曾我道了谢,沿着来时路往回走,来到刚才兴建中的房子。穿着厚工作服的男子正站在路上看着设计图。曾我唤了声:「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而传闻少不了加油添醋,封口费便是其中之一。有一说是,新海领取的金额是正规退休金的两倍以上,甚至有人因此认为部长被迫辞职其实很划算。
「啊,去世了。夫妇都走了。」
「请问这里是坂本先生的房子吗?」
「难怪,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觉得有股香味。」
「是啊,全都毁了。好像房子本来就盖得不太牢靠。」
「这次她说要在南青山的精品店工作,一家叫作『WHITE NIGHT』的店,我也不知道是卖什么的,你要是有空,就去帮我看看她吧!什么都不用买。」以前新海曾在电话里对他这么说。
一看电话号码,区域码是06,不在西宫市内。看来是住在大坂。
「我在找新海先生的女儿,不知道怎么联络,正在伤脑筋哩。」
「看这住址,应该是那栋房子后面那边。」女子指着一幢灰色的大楼,「不过,那边的房子几乎都没了。」
好几户民宅正在进行兴建工程。由于政府呼吁各地建设耐震市区,因此有些地方是整区联手投入重建,但这里的脚步显然不太一致。不过,要失去家园的人们忍耐着等到行政计划拟定后再重建新家,也未免太过残酷,毕竟家家户户的需求各自不同。
新海夫妇俩的面容先后浮现脑海。那天晚上,他们真的是由衷欢迎曾我的造访,新海夫人亲手做的菜便道尽了一切。
他来到中年女子所说的地方,果然这里也一样,大多是建筑空地。在曾我的记忆中,当年这一区的小型大楼比住宅要来得多。几处建地已经展开基础工程,戴着安全帽的男子们操作着重型机具。
「我知道。」曾我道谢后便告别了那户人家。
得知新海夫妇的死讯时,他很想当下直奔现场,然而根据所得到的讯息,现场状况实在不容许他这么做,一方面工作也因震灾而忙碌了起来,结果曾我迟迟无法成行,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他想设法将东西还给新海的女儿。那东西放在自己身边也没意义,但他又不能擅自处理掉,更何况这对她来说一定非常重要。
「到这里就可以了。」曾我说:「我再一边走一边找找看吧。」
曾我出声叫了那名女子,她缓缓朝他转过头来。曾我拿出新海寄来的贺年卡。
「新海吗?哦,我倒是没听过。」老人思索着,「我不认识这个人,不过我认识公寓的房东。」
「是的。我朋友本来住这里,好像震倒了啊。」
「罹难的大多是老人家。好不容易可以逍遥自在地过日子,没想到……。真是太残酷了。」或许是想起了什么人吧,老板娘拉起围裙按住眼头。
「那位新海先生之前就住西宫,后来在去年的地震往生了。」
他这么一提,曾我才注意到这是辆个人计程车。
也许是刚才看到那户兴建中的房子。
「老先生您也是这附近的人吗?」
「房东?」
水原制作所的工厂看上去勉强算是幸免于难,钢骨虽有些倾斜,依然竖立着。但往里面一看,只见水泥地板裸露,什么都不剩。地板上留下了种种不同形状的痕迹,负责产业机械部门的曾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工具机留下的。
「啊,这样就可以了。」
「找朝日公寓吗?」老人边说边走近来。
「听说夫人也一起走了,所以我想去献个花。」
「哦,你到啦,我们家还挺远的吧。」
这次他特地来到这里,除了献花,还有另一个重要的目的──他要亲手将一样东西交给新海夫妇的女儿。
「曾我先生说过,以前受到新海先生很多照顾是吧。」
「哦……,你请等一下。」男子走进兴建中的房子。
详情不明,但社长和董事们不可能「一无所知」。每次看见那些人至今仍作威作福,曾我内心总不免愤慨。
新海是曾我在大坂时的部长,由于毕业自同一所大学,对曾我相当厚爱。
「很有气质的一个人啊,头发全白,戴着金边眼镜。」
曾我打开皮包,将贺年卡收进内袋。内袋里还有另一样重要的东西,他确认东西还在之后才合上皮包。
「寄那张贺年卡的人没事吧?」
曾我取出贺年卡是为了让司机确认地点。之前他只拜访过新海夫妇的公寓一次,但当时的记忆并无法成为参考,因为市街的面貌与当时已截然不同了。
「到区公所去问会有消息吗?」
「我想他们也不知道。我去查过了,区公所没有他们女儿的住址。地震的时候,她好像是跟父母一起在公寓里。」
「这么说,新海小姐也遇到震灾了?」
「照理说是吧。」
一家三口一起罹难。──他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请问,坂本先生,我现在方便过去打扰一下吗?我想多了解一下状况。」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我也没什么消息能告诉你,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没关系,麻烦您了。」听筒紧抵着耳朵,曾我直接对着电话行礼。
大约三十分钟后,曾我来到大坂的福岛区。坂本告诉他的公寓大楼位在距大坂环状线野田站走路几分钟的地方,他说这里是出租公寓,地震发生后,旋即由认识的不动产商介绍过来的。
「这栋公寓还没地震的时候一直空着,没打扫也没整理,但是有得住就谢天谢地了,我赶紧搬了过来。那时候大家都抢着要租房子,我做梦都没想到,我租房子给别人,自己却没地方住。」
坂本边向曾我奉茶边说。自己的住家烧毁,经营的公寓也倒塌,这种状况实在叫人笑不出来,但他的口吻却听不出灰心丧气。坂本说他在梅田还开了间咖啡店。
「说到朝日公寓啊,现在成了那副德性,得把押金退还给租户才行。其他人都退了,只剩新海先生他们家。」
「所以您才到区公所调查?」
「是啊。我在电话里也说过,去了什么都没查到。」坂本摸了摸稀疏的头顶。看他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却规规矩矩地要将押金还给承租人,可见他是个好人,或者是同为受难者的同伴意识不容他起歹意呢?
「您说地震时新海先生的千金也在现场,是真的吗?」
「她好像带着父母的遗体一起到体育馆避难。我们那天早上人在广岛,不知道家里和公寓怎么样了,急得要命,可是电车和车都到不了,实在没办法。」
「这么说,坂本先生也没能见到新海小姐?」
「我没见到。不过,新海先生的邻居说他们曾在避难所打过招呼。听那个人说,新海小姐好像是在地震前一晚到公寓的,因为从没听见新海家那么热闹过。」
「地震前一晚?怎么那么……」不幸这两个字,曾我吞了下去,因为他想起坂本也是受难者。
「所以我也是在找他女儿,还让你跑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滨田美香所说的宣传,是指流行杂志上的报导。这阵子,好几家杂志陆续推出了发型特集,其中青江的店「MON AMI【注:mon ami为法文「我的朋友」的意思。】」可说必定榜上有名。当然,报导中也介绍了其他店家,但那些都是早已享誉美发业界的名店,刚开张的新店唯有「MON AMI」。
简单说,青江就是在所有的面向上感到千绘有所不足,而千绘不可能没察觉到他这样的变化,搞不好她甚至是怀疑青江与美冬的关系的。最后的结局,便是双方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他们向服务生点了主厨推荐套餐。
电话号码 03─XXXX─XXXX
看到预约表的时候,青江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不仅这个星期,下星期也几乎满了,这种情况自开幕以来还是第一次。
青江听了也大吃一惊。
他把希望放在保证人那一栏上,心想上面也许会填亲戚的名字,然而那里却是空白的,只填写了紧急联络人拦位。
「也不是什么讨论……。她刚好来到附近,就来看看。我想说难得来一趟,就一起吃个饭。」青江编了个借口。
「我问『MON AMI』的人的呀!他们说有个可爱的客人来找青江先生。青江很喜欢这家店,我就猜你们多半是约在这里。」美冬皱皱鼻子笑了。
当然,这样的成功并不是偶然。这么说,难道是各杂志编辑访遍全东京的美容院,刚好每个人都看上「MON AMI」?当然也不会有这种事。
「我不是骗妳……」青江含混地说。
这天傍晚,饭冢千绘来到店里。当时青江刚好站在入口附近的柜台,隔着玻璃与她的视线遇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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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青江想了几个发型,美冬找来愿意当模特儿的女孩和摄影师。青江帮她们完成新发型后,便逐一拍照。
「哪里,是我执意要来打扰的。」曾我摇摇手,「请问,您与新海先生所签的租约还在吗?」
「对不起,我吃不下了。」千绘看也不看青江,说完拿起包包便朝出口走去,服务生连忙将她的外套递给她。
美冬将洗好的照片送往几家出版社,她选的都是出版年轻女性流行情报志的公司,其中几家特别重要的,则由她亲自带着照片去见编辑。她早已辞掉「华屋」的工作了。
他一边为下一位客人剪发,一边想着千绘。自从辞掉「Bouche」之后就没见过她了,虽然不是吵架分手,但两人之间的确变得很尴尬。
千绘不由得咦了一声。
「妳好。」她向千绘微笑。
「我可以坐这里吗?」美冬拉开青江旁边的椅子。
「是杂志的影响力大啊。」
「我有把握可以说服『Bouche』,不过,当然得先征求千绘小姐的同意。」
若在以前,青江一定会尊重她的意见。但自从遇见美冬之后,千绘的话听在耳里全都显得孩子气。这个世界光靠脚踏实地是混不下去的,努力付出未必有收获,要成功就得豁出去赌。──他认为这种想法才符合现实。
八点整,他出发到约好的地点,那是一家位于地下室的餐厅。
「这个……」只说到这青江便语塞了,他想不出打圆场的话。
就在这时,听到一声欢迎光临。千绘循着声音的来向看去,不禁睁大了眼,青江见状也转头一望,大吃一惊。
「等一下,东西还没吃完。」
「你负责想几个原创的发型出来,当然要是你的自信之作,弄好了要拍照。」
「请等一下,这可不行!」
「怎么说?」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
「为什么?」
青江思索着千绘这时候来找他的原因,如果她希望重修旧好的话该怎么办。他发觉自己内心其实怀着这样的期待。
「谢谢妳的好意,但是我不想离开『Bouche』。」千绘看着美冬坚决地说:「我打算一直待在那里。」
「打过电话,不过那里好像已经没人了,电话语音说那个号码是空号。」
「妳是为了问这个专程跑来的?」青江试着发问。
原因就在于青江没理会她的忠告。千绘自始至终都反对他借用新海美冬的力量独立。
「如果妳愿意,要不要到『MON AMI』来?我们现在人手不足,正在头痛呢。我想妳和青江一定可以配合得很好,如果妳肯来就太好了。」
开幕前她便对青江这么说:
「妳为什么突然说那种话?」
青江本想去追她,但一看到美冬的侧脸,双腿便动不了了。她无声地警告他:不要做这么难看的事。
「要用来推销『MON AMI』呀!还用问吗?」
「很难讲吧。」
一切都是美冬的安排。
「喏,你们在讨论什么?」美冬看看两人。千绘垂着头。
彼此报告近况之后,千绘欲言又止地问:
「我是要找千绘小姐。」美冬朝向千绘,「唔,妳现在薪水多少?」
千绘的意思他不是不明白,要一个不怎么认识的人出资,感觉的确不舒服。想独立就该老老实实地存钱。──这种脚踏实地的想法并没有丝毫不妥。
「不用骗我了,会这么想也是当然的。」
「你不觉得那是个好主意吗?青江不也说想要本事好的人吗?」
与美冬的相遇也改变了青江对女性的观感。过去,他交女友的条件是可爱,和千绘交往也是如此。但他在美冬身上感受到全然不同的魅力,那并不是所谓成熟女子的美艳那么单纯。和她在一起,需要的是如同对付利刃般的敏锐,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内在有什么被激发出来。
预约表上的名字几乎都是青江不认识的客人,而这些客人为何会想来他店里,原因再清楚不过。
曾我笑着表示那是一定会的,一边抄下电话住址。
「那个,很好看呢,」千绘说:「那个坠子。」
「请说。」
「哦,这个啊。上次在六本木买的,我还满喜欢的。」青江摸了摸首饰,那是一个刻了骷髅与蔷薇的坠子,和千绘分手之后才买的。
曾我从上衣口袋取出记事本,「我可以抄下来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去那里也没用吧?」坂本歪着头,「要是你找到新海家的女儿,可以叫她和我联络吗?」
新海美冬正走进店里,朝他们走来,一副早就知道他们在此的模样。
「你好。」千绘显得有点尴尬,「好像很忙喔。」
「是吗。那,我也可以聊一件事情吗?」
他也只能点头称是,同时再次佩服不已──她真的很厉害。
我赢了这场赌注。──青江这么认为。
「也好,不过这附近有家义大利餐厅,要不要约在那边?」
「可是,那也代表大家认同小真的能力啊。」
美冬一坐下便向服务生点了雪莉酒。
青江告诉她餐厅的地点。千绘说了声那八点见,便离开了。
「那个,我要先走了。」千绘站起来。
直到千绘的身影消失,美冬才缓缓起身,移到千绘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啊啊,好浪费,剩这么多。」
「我知道,是饭冢千绘小姐吧!见过几次。」
「没有啊。再说,现在还不能说已经成功了,一切都要看接下来。」
果然,青江心想,她想重修旧好却说不出口。青江很犹豫是否该由自己开口。
「可是,你很庆幸没听我的话吧?」千绘抬眼看他。
「因为,我反对你开店,可是店却成功了。你心里是不是在想『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他走过去开了门。「嗨。」
「好啊。」
「你们店现在好红喔。」他才刚坐下,千绘便这么说。
「小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呃,她是我以前在『Bouche』的……」
他只能回答请坐。
「您问过这里吗?」他望向坂本。
曾我说声不好意思,伸手接过。
美冬这番努力的结晶便是这些报导,但要不是各出版社不约而同推出发型特集,努力也不会有成果。所以这可说是美冬策略上的胜利,多亏她冷静地看出现在社会大众需要什么样的资讯,以及发讯源正准备发出什么讯息。
千绘再次微微低头致意。
「为什么?」
青江正想介绍千绘,只见美冬微笑着点头道:
好好的一顿套餐却吃不出味道。
「是吗?真可惜。我还以为妳愿意当青江的好帮手。」她看着青江,别有含意地笑了。
千绘也点头说妳好,接着望向青江,一脸询问「是你叫她来的吗」的表情。他微微摇头,带着「怎么可能」的意思。
东京都涩谷区幡谷2─X─X─306
「也不是啦……,就是想来看看小真,想说不知道你怎么样了。」千绘拿着刀叉低着头说。
「那,我八点再来好了。」
新海美冬(长女)
「之前从『Bouche』带人过来,是和老师谈过好几次才决议的,现在又多挖一个人过来,说不过去吧!」
「宣传的力量果然很大。」滨田美香说出青江内心的想法。
「好夸张喔,电话响个不停。」见习美发师滨田美香睁圆了眼睛说。接电话也是她的工作,但之前的预约状况想必从不曾让她如此应接不暇。
「当然。」坂本打开放在椅子旁一个扁平的皮包,从中取出档案夹,「就是这个。」
「是啊。」他看了看钟,「等一下有个预约,不过只是剪而已,不会很久。我想八点应该出得去。」
自从上过杂志之后,「MON AMI」便摇身一变晋升为知名美容院。青江虽从之前上班的「Bouche」带来两个人,但还是很快地人手不足,紧急招聘了几名员工进来仍忙不过来,还得雇用临时雇员。
听到他问拍这种照片做什么,她便一副「你连这个都不懂吗」的模样,摊开手苦笑。
「话是没错……」
「可是,」美冬瞪着他,嘴角仍浮现笑容,「前女友还是不太方便?」
他心头一惊,眼睛睁得大大的。美冬似乎以他这种反应为乐。她请服务生过来清理桌面后,又重点了一份青江他们吃的套餐。
「我说,青江,傻事就到此为止哦!」美冬说:「对你来说,真正的考验现在才要开始。你这一辈子会是个普通美发师、还是会更上一层楼,就看现在了。要是你还在摇摆不定,我很难办事。」
「和以前的同事吃饭是傻事吗?」
「你还是不懂。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把过去丢掉,否则你是赢不了的。你想赢吧?」
「那当然了……」
「既然这样,」美冬拿起桌上新摆上的餐刀,以刀尖指着青江,「想都不要想背叛我。」
听着她冰冷的语调,青江不禁打了个哆嗦,默默地点了头。
3
新宿的会议提早结束了,曾我一看时间,才傍晚七时许。他在办公室的行程板上登记「会议后直接下班」,曾我的家位在杉并区。
去看看吧。──曾我心想。伸手进大衣里,从西装内袋取出纸条,上面记载了新海美冬之前的住址。
从关西回来后,他几度考虑要走访该处,但工作忙碌,假日又必须当个好爸爸好丈夫,结果便不了了之。再说他也不免怀疑去了也是枉然,新海美冬住在纸条上记载的地点已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即使如此,他心上却一直挥不去这个疙瘩,看来不跑这一趟,他怎么都无法将这张纸条扔掉。
他在新宿车站上了计程车,直行甲州街道,在高速公路的幡谷交流道前右转,正好就是幡谷二丁目,曾我在这儿下了车,打算步行寻找。这一带有大型医院及著名光学仪器厂商的大楼,曾我想起之前为了工作曾数度拜访那家厂商。
纸条上的住址是一栋小巧的公寓大楼,看上去不怎么新,大门也不是自动锁。
自正面玄关进去后,左手边就是管理室,小窗口关着,里面也没亮灯,看来管理员只有白天才在。
右手边是一排信箱。曾我看了看三○六号的名牌,上面写着「铃木」;三○五号是「中野」,三○七号则没有贴出名牌。
他有些踌躇,仍搭上电梯上了三楼。
三○六号约位于走廊中段。他走过三○六号,在三○五号门前停住。
轻轻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曾我按下对讲机,心里希望是男性来应门,因为他觉得女性戒心很强,然而对讲机里传来的「喂」是女性的声音。
「这样啊。」虽是意料中事,曾我还是难掩失望。
他思考过美冬颈子上那两颗并排的痣。以前待过福田工业的技工安浦,因为一名诡异女子而失去工作。那女人的真实身分仍未查明,安浦唯一记得的特征,便是颈子上的两颗痣。
「是吗?谢谢您。」
「还好。是这里的东西好吃。」
但如果是他们,应该没必要用假名。
曾我在三天之后又得到了消息。三○五室的中野女士打电话来,说她找到了前年正月新海美冬所寄出的贺年明信片。
「噢,这样啊。」
当然,他从未忘记这个名字。无论做任何事,当时的情景都像飞蚊症的黑影般从眼前掠过。那是舅舅的名字,在坂神大地震那天早上,雅也打破了他的头。
她只是一脸同情地摇摇头。
「大将要是听到这句话,一定很高兴。」有子笑着退下了。她在店里都称自己的父亲为大将。
「不好意思,想向您打听一下之前住在隔壁的新海小姐的事情。」
「那么,她搬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来打了招呼呢?」
「是这样的……」
收件人的名字是电脑打字的,雅也查看信封背面,也是列印的文字;再看到寄件人姓名,他差点没失声惊呼。
雅也手中还拿着照片,当场坐倒在地。
美冬还是一样,每次带来戒指和坠饰的设计图就要他做,而且最近拿来的不是平面设计图,而是以电脑绘制的立体图示。不知道是在哪里学的,美冬对电脑也很在行,有时还会拿名牌商品的照片加工改成独创作品,要他「做得跟照片一样」。对于没有正式学过金工的雅也而言,这些都是一连串的试误学习,简直把他给累坏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汇款帐号:XX银行新宿分行一般帐户1256498 帐户名称:杉野和夫 期限:一九九六年三月底。
这么说,这封信是他们寄的吗?他们终于找出新证据了吗?
那位「仰慕的女性」是谁?既然有这样的一个人,那么震灾后美冬第一个投靠的对象应该就是她吧?而这名女性应该不会袖手不管成了受难者的美冬,或许曾建议她先与自己同住。但若真是如此,美冬理应会在警政单位留下那名女性的住址或电话做为紧急联络处才是。
说法虽然含糊,却与先前那位女子的话吻合。
「我常出差,也许隔壁的人来打过招呼,我大概不在吧。注意到的时候,隔壁已经没人住了。」穿运动服的男子一脸不耐地说。
「嗯,她说有个她非常仰慕的人,是跟那个人一起去的……」
至少,她一定不会要求自己在过度紧张中度日。雅也这么认为。
回到家,门上的信箱夹着东西,拿起来一看,是寄给他的一封信。雅也既不解又吃惊。搬到东京之后,他从未收过信,而且应该没几个人知道这里的住址。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不肯告诉他。看来她似乎是想在珠宝界决一胜负,但具体的步骤雅也就不清楚了。
这回答真令人意外,他以为美冬是在回西宫的前夕搬离这栋公寓的。
住址是三田,看样子也是公寓。曾我有些迟疑,还是毅然拿起了手机。
「是为了我们的将来。雅也为我做的这些作品,将来每一件都会成为我们的支柱。」
「不过,我完全不知道她也成了震灾受难者,我还以为她出国去了。」
上次那个美发师也令他在意。美冬在雅也不知情之下开了店,当他知道店长就是那个青江时大吃一惊。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拉拢他的?不,开店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晴天霹雳了。
「家里不干净,对身体不好哦。」有子皱起眉头,小声说:「下次我去帮你打扫吧?我还满会整理的。」
「啊,对不起,占用您的时间。那个,不好意思,想厚着脸皮请您帮个忙。」他取出名片,拜托对方若想起什么务必与他联络。
「她说她退掉这里的公寓,要出国一阵子。好像是……伦敦吧。」
曾我道谢后离开,没留名片给这名男子。
「我不记得了。现在住隔壁的应该是三年前搬来的,前面的人应该是在那之前不久搬走的吧。」
其他客人在喊服务生,有子朝那边应了一声,对雅也说那就先这样。他轻轻点头,走出了店门。
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佐贵子,以及她的同居人小谷。他们曾怀疑雅也杀害了俊郎,两人四处奔走搜罗证据。
「大前年……」
他曾经问她做这些东西到底要干什么,她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
曾我抬起头来,凝视着她问道:「出国?」
这位姓中野的女子一开始满脸怀疑,但听到坂神大地震这个词,便微微点头。
「不用了,你拿去吧。我收着也没有用。」
要是和那样的女孩在一起,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雅也在回公寓的路上思考着。他和有子并不熟,但他觉得若和她在一起,一定能过着平静踏实的生活。她不会去向大笔赌注挑战,因此一辈子也不可能有一夕致富的机会,只能在明知不会有大幅成长的收入里,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但她一定不会对此感到不满,即使在平凡的生活当中,她也一定能发掘喜悦,建立起一个属于她的幸福家庭。
他等对方关上门之后,又经过三○六号门前,按了另一边三○七号的电铃。这间住的是男性,并不记得新海美冬。
「食欲真好。」有子接过碗,微笑着说:「工作很忙?」
他再次细看照片,解析度实在说不上清晰。他对这影像有印象,与佐贵子他们当时想取得的影带画面极为相近,然而那卷带子并没拍到雅也下手的场景。
「请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时候您有没有听她提过什么?像是要搬去哪里?」
曾我点点头。在单身人士居多的公寓大楼,搬家时会向左邻右舍打招呼的人的确越来越少,但他想像得到新海美冬一定会礼数周到地这么做。他并不认识美冬,只是推测她所受的家教一定不差。
曾我决定立即向她借看那张贺年卡,一去到公寓,中野女士便将贺年卡递给他。
「她出国待了多久?」
「可以借我抄录内容吗?」曾我取出记事本。
美冬似乎已经赢了这场比赛。她所经营的「MON AMI」现已挤身名店之林,而青江则成了杂志争相采访的红人。
4
「我和新海小姐说过几次话。」她说:「她搬进来的时候来打过招呼,这年头很少人会这样了。」
曾我猜想那一定是那家南青山的精品店。
将烤鱼定食吃得一干二净,啤酒也喝光之后,雅也站起身。
「噢……」
雅也身体发起抖来,接着看照片,一看差点昏厥。照片拍到的正是那天早上的光景──毁坏的建筑物,水原制作所歪斜的招牌,以及身穿绿色厚夹克的高个男子。男子正举起某样东西,而他脚边还有另一名男子被压在瓦砾下。
「另一个人?」
「欲售当日早晨之证物。我方之希望价格为一千万圆,低于此价恕不交易。
他按住右胸,胸口内袋里放着必须交给新海美冬的东西,为了能随时把东西交给她,他一直随身携带着。
他不好意思说偶尔来家里的女人会帮他打扫。
「不好意思……」女性开口问道:「可以了吗?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太记得,而且现在也没来往了。」
上面写的是──米仓俊郎。
曾我这个问题,总算让她露出一丝笑容。
「你一定很累吧。」她的神情似乎有些担心,「你一个人住对不对?打扫、洗衣都怎么处理呢?」
今天的烤鱼定食是盐烤鲱鱼,雅也先喝了口啤酒,拿起免洗筷下箸。从小吃鱼就是他的拿手本事,鱼刺再多也不当一回事。「猫不理」──某个亲戚阿姨曾这么形容他,因为他吃过的鱼干净得连猫都不屑一顾。阿姨还说,雅也就是这么会吃鱼才适合当巧手工匠。
里面是一张信笺和照片,信笺上的文字仍是以电脑打字而成,内容如下:
鲱鱼肥得恰到好处,很好吃。「冈田」的白饭是可以免费追加的,他很快就吃完一碗,招手叫来有子。
住址和电话都是印刷的,旁边贴了一张「寄居人新海美冬」,似乎是以文字处理机列印后贴上去的,看来多半是向主人家要来多余的贺年明信片吧,贴纸下面肯定印着主人的名字。
「是男性吗?」
「好像辞掉了……,啊,不对,」她露出搜索记忆的神情,「好像是公司倒了,还是换老板了,我记得她好像提了一下。」
离开公寓大楼,在回家的计程车上,曾我通盘整理了一番,得到这样的结果:首先,新海美冬是大前年,也就是一九九三年底搬出公寓的。她辞掉工作,与「仰慕的女性」一同前往国外。大约一年之后,与双亲一同在所居住的西宫遭遇了坂神大地震。
离开公寓之后,他再次细看那张贺年卡。贺年明信片上的祝贺词是印刷的,旁边则写上「当邻居时谢谢您的照顾。我要到国外去修练一番。保重!」字迹是工整的楷书。
「今天不要饭团吗?」付帐时有子问。
事业成功是好事,但雅也每次看到美冬的行动,一股莫名的不安便油然而生。她是为了什么那么拚命?她的终点在哪里?他完全看不见。
曾我做了大略的说明,包括他正在寻找前上司的女儿,这位上司连同妻子在坂神大地震罹难,现在的线索只有女儿曾住过的地址,也就是这栋公寓。
「敝姓曾我,正在找新海小姐。」
姓中野的女子歪着头想了想。
「衣服想到了再洗,打扫就从来没扫过。」
他心想不会是她吧,却也相信这样的事她做得出来。福田工业有段时间曾以制作银雕为卖点,金工的机器设备也还留着,因此雅也才能满足美冬的要求。事到如今,他忍不住怀疑她是明知这点才建议他到这间工厂来的;而且为了取得雅也的工作地点,不惜对同行的技工安浦设下陷阱……。这会是他想太多吗?
「嗯,今天不用。洗个澡就要睡了。」
工作很忙是事实。今年迷你车零件的订单增加了,再加上福田常叫他做那些用途不明的奇怪零件,害他一直加班。但雅也的疲倦并非来自于此,是美冬不定期委托的工作成了他的重担,不但得使出全副心力,最累人的是不能被老板福田发现。
若限期内未收到汇款,视同交易失效,今后不予联络。证物将转让予第三者,第三者包含司法界人士。谨此通知。」
「那根本没什么啊,只是租房子装潢而已,接下来才累人呢!要怎么打响名号,才是胜负的关键。」
不一会儿门开了,现身的是一位长发女子,且门上没有系门链。曾我正心想着这名女子怎么这么不小心,一看她脚边,放着一双男鞋。
但是,一见到美冬看到成品时那开心的表情,这些辛苦便烟消云散;只要是为了这个女人,他想,要自己做什么都愿意。
「那工作怎么办呢?」
「是有什么事情吗?」女子声音显得有些讶异。
为何要以这个姓名捎信来?雅也一边揣测寄件人的意图,一边慎重地拆开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印象中她没提到。」
「是啊,来过了。」
「……请问您是哪位?」
「我也是这么问的,不过她说是女性。」
「不知道呢……,她说跟另一个人一起分租公寓,所以我想大概是一年左右吧。」
「我记得是……大前年年底吧。」
他想拿那卷带子来比较,但那是不可能的了,因为美冬将影带交给他之后,是他自己立刻将带子烧掉的。
正当他思索着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时,电话响了。雅也吓得整个人弹起来。
电话是美冬打来的,说现在要过来。雅也很慌,不知该不该将恐吓信的事告诉她。
「怎么了?现在不方便吗?」
「不会。不会不方便。」
「那我现在过去。再五分钟就到。」
挂断电话之后,雅也将照片和信笺放回信封,收进工作服口袋之后,开始换衣服。刚换好一身运动服,玄关的门铃响了。
「吃过饭没?」门一开,美冬便这么问。
「吃过了。」
「是吗。我顺道去了一下麦多【注:麦当劳(McDonald9;s)日语为「マクドナルド」,关西年轻人之间习惯略称为「マクド」(截取McDo,此处音译为「麦多」),关东则略称为「マック」(截取Mc)。】。」说着她举起拎着的白色袋子。和雅也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一如往昔说着关西腔,而大概也只有在雅也面前,她才会把麦当劳说成麦多吧。
「怎么突然跑来?又要做戒指吗?」雅也问。
「不要说得好像我只在有事请你帮忙的时候才来嘛,我不过是想来看看雅也呀。」美冬边说边冲着他笑,然而那笑颜旋即沉了下来。
她似乎察觉不太对劲,皱起眉头问:「怎么啦?」
「没什么。」他别开视线。
「可是你脸色很差呢。感冒了?」美冬伸手要摸雅也的额头。
我没事。──他把她的手挥开。美冬似乎吃了一惊,抬头看他。
「抱歉。真的没什么。」他摇摇手,「我来泡咖啡吧,美冬妳先去吃汉堡。」
她却没回答。雅也朝她一看,她仍站在原地咬着嘴唇。
「雅也。」她开口了,声音是平静而低沉的,「一定出了什么事对不对?为什么要瞒我?我们是两人同心不是吗?不是发过誓,遇到困难要互相帮助的吗?」
没事啊,真的。──雅也只说了这几个字便说不下去了,他敌不过美冬真挚的眼神。
「不知道……」他答不上来。恐吓者声称不付钱就去报案,他不认为那只是威胁。
「你是说如果拿得出来就付?」
美冬将照片放回桌上。
「我相信雅也的判断力,再者,是不是一条好的路要看之后的行动。无论做出多么正确的选择,如果事后的作法不对,一样不行。」
雅也无法回答。正当他不知所措走投无路时,她就打电话来了。
「是吗……」
雅也其实无从得知。当时他若没杀死俊郎,现在会是怎么样呢?父亲的保险金一定被拿走了吧?那样比较好吗?
「人头帐户要指定全日本哪个地区都可以。敌人特地选了新宿分行,可见那里对他来说是个方便的地方。」
「觉悟……?」
「专门问工厂?」
「没有。」
「什么消息?」
「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绝对会查出是谁让雅也这么痛苦。」
「一千万这么大笔金额,现在的我当然拿不出来。」
「妳是说,那是一条好的路?」
雅也从工作服里取出信封,默默递给美冬。其实,他是想避免向她提起杀害俊郎一事,他一直觉得那是两人之间的禁忌。
雅也也喝了啤酒,之后,他们在被窝里相拥。好一阵子没晒的棉被又硬又冷,但赤裸的身子紧紧相依,暖和得令人出汗。
「雅也还是不要去比较好,因为我们不知道敌人在西宫是怎么行动的。而且你工厂那边也很忙吧?这阵子你好像一直加班不是吗?再加上我又托你帮忙,你一定很累。」
美冬的眼睛似乎在发光。雅也知道她指的「那时候」的意思。
「雅也,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这一点雅也也有同感。
「我之前就常说,这个世界是战场,我的盟友就只有雅也一个,雅也的盟友也只有我一个。为了活下去,我已经有所觉悟,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你看这张照片和一般相机拍的不一样,是从影带截取画面列印出来的。」
「雅也,你可不能想着走在白天里哦。」美冬说,语气是严肃的。
「邮戳是麴町邮局。如果是关西那边的人,不会专程为了寄一封信跑到东京来吧。」
「我也一起去吧?」
她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才会说这句话。
「西宫?」
雅也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看着她。
「问题在后面。听说这个人今年又跑去找大西先生,而且这次跟上次不太一样,一直打听水原制作所的事。」
「我们只能走在夜晚的路上。就算四周如同白昼一般明亮,那只是假象。我们只能死了那条心了。」
「避开讨厌的事而闯出一条生路是不可能的。」
「还是在意恐吓信的事?」
「带子是大坂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拍的,我骗他说有个靠影带赚钱的好办法,他马上就上当,把带子交给我了。不过那个男的和这次的事应该无关。」
雅也也认为很有可能。
雅也无法问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算知道对方是谁,对方也不可能停止恐吓。当然,也不能去报警。
他不知道光说「那卷带子」美冬能不能听懂,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打听到不少奇怪的消息。」
雅也没见过那个人,其实无从判断。
「也许对方地震那时住在关西,现在却来到东京。不然就是一直在东京,却因缘际会拿到照片或影带……」美冬露出远眺的眼神继续说:「我去西宫一趟。」
「咦……」雅也回望她。
雅也睁大眼睛,看着说这话时甚至露出笑容的美冬,蓦地出现一个想法──莫非这个女人很享受这样的策略谋划?
「对。那个人是商社的人,听说是负责产业机械的,因为工作的关系,需要调查地震造成的机械损害做为日后的参考。你看,那一带除了雅也家的工厂以外,也有好几座市区工厂吧?」
「我认为对方不会这么做。至少,不会因为雅也没在期限内付钱就立刻报警。做这种事,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美冬再度来到雅也的公寓是在相隔整整一周之后。她说她从东京车站直奔而来,身穿深蓝色套装外加黑大衣。她从没以这身打扮来过。
「如果雅也无论如何都要付的话,我可以出这笔钱。」
「你后悔了?雅也,那时候如果你没那么做,下场会是什么?」
美冬的视线回到照片上,陷入沉思。
一语中的。明知再想也无济于事,那些字句还是盘踞在脑海。
美冬拿起信封,凝视着信封正面。
美冬抚摸着雅也的胸膛,接着脸颊靠上去摩蹭。
「当然不要啊。可是他一报警,我就完蛋了不是吗。」
「对喔,信里指定的银行也是新宿分行。」
「你要付吗?这笔钱。」
我们两个真是不正常啊。──望着她的侧脸,雅也心里这么想。两人谈起杀人只像件小事。
「那倒是还好。所以说,美冬妳要一个人去吗?」
所有企业与研究单位都在进行坂神大地震的灾情分析,经手产业机械的商社会收集震灾资料也不足为奇。
「嗯,包在我身上。」她往自己胸口一拍,接着以真挚的眼神望着雅也,「这是我们的第一个难关。可是,我们不能输给这种事情,一定要克服它。」
「那里面拍到了这一幕?」美冬立刻问他。
「我记得没有。的确拍到我了,却没有拍到这里。」
他抬起头,正好迎上她的视线。
「我觉得这样最好。」美冬点点头。
「详细状况我是不清楚,但既然是雅也做的抉择,不管是不是一时冲动,我相信无论遇到什么状况,雅也都会当机立断,选出最好的一条路。雅也是有这种能力的人。」
「我听那位大西先生说,去年年底,有一名男子上门询问有没有拍到附近震灾灾情的照片或影带,而且还说最好是拍到市区工厂灾情的。」
「不能放任事情发展,我们也得打点全副精神来对付。可是,现在没有我们能做的事。要去调查这个银行帐户也是可以,不过反正一定是假名,这年头连人头帐户都买得到了。」
「那个,妳是从哪里弄到的?佐贵子他们那时候应该也正在追那条线啊。」
「不管是哪种情况,敌人为了查出雅也的下落,应该采取过一些行动,一定会在哪里留下痕迹。我去调查看看。幸好我现在的时间是自由的。」
「雅也。」看他沉默不语,美冬便说:「十全十美的办法是不存在的呀。」
「可是,到底是怎么……」
「大西?哦,我记得有户人家姓大西,房子还满大的,户长好像是町内会长【注:「町」是日本城市中的街区,在行政区划分中,次于市大于村;「町内会」则是在町内成立的地区居民自治组织,不仅处理日常生活琐事,在遇到重大灾变时,协助人员引导、物资分配与交通指挥等等,是日本社会维系安定不可或缺的基层组织。】吧,不过我没跟那户人家说过话就是了。」
「哦……,如果只是这样,听起来没什么啊?」
美冬特地买来的麦当劳汉堡都凉了。她把汉堡放进小烤箱加热,从冰箱拿出罐装啤酒。
事后的作法……,是指将麻烦一一铲除吗?那就是自己应该走的路吗?雅也想问美冬,却问不出口。
美冬的手指开始在雅也的胸口画,似乎是在写字。
美冬的手伸向他的下半身,但那里却不大有反应。怎么了?──她望着他,表情仿佛这么问。
「和雅也在一起,吃什么都好吃。」美冬说着,咬了一大口汉堡。
「反正就是先观望吗……」
「那次真的好险,要是我动作慢了一点点,真的会被他们抢先一步。只能说是运气好。」
「不过,我在东京没有朋友啊?不说别的,坂神大地震那时候发生的事,东京的人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雅也也看着她的眼睛回答。
「这我知道,但是有些事就是办不到。」
他明白她的意思。今后若要摆脱恐吓者的阴影,办法只有一个。雅也并不是没想过,只是那想像实在太过骇人,他一直有意识地将那念头赶出脑海。
「我也想过来源可能是那卷带子。」
「你对这张照片有印象吗?」
「话是没错,可是总不能当作没看见吧?要是不理他,他一定会使出下一步的。」
「那是……不对的。」
「咦……」
「可是,那时候你却办到了。」
雅也一手抱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抚弄她的头发。她的头发飘散出好闻的香味,他心想,这味道大概是她经营的美容院的洗发精香味吧。
「雅也,你记得大西先生吗?就住你家附近。」
5
她望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也推测不出谁是寄件人?」
「喏,雅也。」美冬抬起头来,「要是查出了对方的真实身分,你要怎么做?」
她恢复一脸认真的表情,「你是要问录影带的事吧?」
「最有可能的就是佐贵子那对夫妻了,可是我认为他们两个不会采取这种手段。」
美冬脱下大衣,在坐垫上端正坐好。
雅也吁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来,「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她看着恐吓信,眼睛一度大睁。看了好几次之后,她在榻榻米上端正坐好,看着雅也。
「呐,美冬,我一直想问妳一件事。」雅也敛起下巴,抬眼看着她。
「就是这点。照现在的状况,我们其实毫无对策,因为我们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人。要对付敌人,首先得查出敌人的真面目;而要调查,就必须有线索不是吗?这次先不理他,接下来说像雅也说的,敌人一定会有进一步动作,下一次对方也不想被置之不理,出手应该会狠一点,但这就是我们的目的。人啊,一急就会露出马脚。」
「但是,我认为不应该付。」美冬拎起照片晃了晃,「这是陷阱,而且掉进去就是地狱,让人生不如死的地狱。如果你以为寄这封恐吓信的人收了这一次钱就会满足,那就太天真了。从此以后,他会不断地来勒索,恐怕一辈子都得受他纠缠。你要这样吗?」
「打听我家?哪方面的事?」
「像是雅也家的经济状况、工厂的经营顺不顺利,还有你爸爸的事情。」
「我爸的事?」
「好像问到是不是真的为了保险金自杀……」美冬只有说到这时,微微低下头。
「真可笑。」雅也别过脸,「我家工厂快倒了,我爸为此自杀,这事不必特地到处打听也知道。」
美冬缓缓眨眼,速度慢得连睫毛的颤动都看得见。
「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觉得整件事水落石出了。恐吓你的就是那个人。」
「说来听听。」
「我想,一开始他的确是像他说的,为了工作收集资料而四处打听。后来大概是在检视他收集到的照片和影带的时候,发现了那一幕吧。」
「我正在……那个的时候吗?」
杀死舅舅的时候。──但他说不出口。
美冬点点头。
「现在几乎每个家庭都有摄影机,当时有那么一、两个人在拍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雅也摇摇头。摄影机水原家也有,但在那种状况下,他脑袋里压根没想到拍摄这档事。
「我猜,那个人一发现那卷带子,当场四处打探的目的就转了个方向。一般人应该会去报警,可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想找出带子里拍到的人是谁。他大概很快就查出那是水原制作所的儿子,接着就去调查当时死亡的人。死在水原制作所的有两人,雅也的爸爸和米仓俊郎。但你爸爸是自杀的,当然不列入考虑,所以他可以确定被杀的是头部受伤而死的米仓俊郎。」
「接着便寄恐吓信……」
雅也还没说完,美冬便摇头。
「我想在那之前,他应该调查过米仓,所以当然也去找过他女儿了。」
「去找佐贵子啊……」雅也咬咬嘴唇,慢慢理解状况了。
「那个人上门去,一定先不着痕迹地打听米仓和雅也的关系。而佐贵子会怎么回答呢?」
美冬的预言成真了。进入四月不久,第二封信便寄来了。寄件人和上次一样,都是米仓俊郎。
雅也内心的疑惑再度涌现。他想,事情会不会太容易了?特地准备了人头帐户来恐吓别人的人,会如此轻易地曝露行踪吗?
她是要打电话到「桂花堂」去。他们不知道恐吓者的名字,所以计划打到店里找一位姓米仓的客人,这时恐吓者应该无法置若罔闻,一定会有所行动。当然,美冬是不会出声的,当恐吓者拿起听筒的时候,电话早已挂断了。
「果然被我们料中。他一定是起疑了。」
「不管怎么样,能见面是好事,不枉你之前找她找得那么辛苦。」
「妳要从哪里打电话?」
「再来就是找出雅也人在哪里。这并不难。你在你爸爸投保的保险公司留了纪录,结清银行债务的时候也留下这里的联络资料了吧?随便找个理由,就能问出你现在的住址。」
「可是男人也有错啊!」
「下定决心……是吗。」
两人走出咖啡店时,男子也自「桂花堂」出来,沿中央路往四丁目走。雅也和美冬也朝同一方向迈开脚步。
「会讲出那笔借款的事吧,说她怀疑我趁地震混乱中杀死她父亲。她那种人很可能会这么说。」
「雅也,不能放着那个人不管,会要命的。」
「大西先生说他不记得了,公司的名字也忘了。我想多问几户人家可能问得到,只是我怕我跑太多地方别人会起疑。」
吐司、蔬菜汤、火腿蛋和餐后的咖啡──孝道一边吃着这套标准早餐,一边以报纸佐餐。恭子好几次要他改掉这个习惯,他总是找借口推托。最近她也死心了,往好处想至少老公没有边看电视边吃饭,因为她向来严禁女儿遥香吃饭时看电视,要是当爸爸的坏了规矩怎么教女儿。
「啊,总算能见到面了呀!上礼拜爽约不是吗。」
而美冬则是牛仔裤加线衫的打扮,加上拉到眼际的棉布帽,戴着太阳眼镜。这是由于「华屋」就在近旁,预防万一遇见熟人所做的对策。
6
务必单独前来。我方知悉尊驾长相,将主动相认。在此之前,请于店内安分静待。
「我今天可能要晚点回来。」
「是啊,不过说人家爽约也太可怜了,是我单方面这么突然要求要见面的。」
之后的五分钟,变化不大,只有右边胖男子的桌位来了一名女子,看来是他等候的对象。
这时候又有一名男子现身。他身穿灰色西装,一身上班族打扮。男子走向左边唯一空着的桌位,一坐下便看了看表,接着突然朝外看,简直就像在看雅也,雅也连忙放下望远镜。
「这么说,也不是他了?」
「定理……?」
「不认识。」他摇摇头,「完全没听过。」
纸上写着「曾我孝道」。
他点头说OK。
看完信之后,美冬用力一点头。
不到一分钟,男子回来了。他没就座,而是拿起桌上的帐单,似乎准备离开。雅也也连忙离座。
她微微偏着头说不知道,「总之,下车之后再分头行动。」
「上回所提出之某商品交易,期限内未得尊驾付款,实感遗憾。然考量尊驾或有不便,拟再予一次机会。但此次将不再透过银行汇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许多乘客在新宿站下车,但男子仍留在车上。经过西新宿、中野坂上、新中野,男子都没有反应,只是抓着吊环,似乎轻轻闭着眼睛,感觉不出有提防别人跟踪的样子。雅也多少觉得有点怪。一个在咖啡店接到可疑电话而匆匆离开的人,会这么没有警戒心吗?
走到中杉路时,她赶上来了。
另一名男子坐在靠里面的桌位,看不清长相。雅也拿起自己带来的小型单眼望远镜,对准男子调整焦距。那人戴着眼镜。──雅也告诉美冬,她却偏起了头。
地点:银座二丁目中央路 咖啡店『桂花堂』
「又来了一个人。」美冬说。
雅也默默点头,继续观察。眼镜男在桌上摊开了一本杂志之类的书刊。
「叫什么?」雅也头也不回地问。
约好在咖啡店碰面,对方却打电话到店里,说临时有急事无法前往。
再次强调,此乃最后机会。深盼尊驾到场。」
「不知道他要上哪去?」
时间:四月八日晚间七点
「是有点累啦。」美冬苦笑了一下。
美冬下楼去了。目送她走后,雅也再度观察「桂花堂」。
美冬不作声,递给他一张纸条。「认识吗?」
「没听说他戴眼镜呢。」
「是最后出现的那个男的,他好像要走了。」
「是啊。老实说,我没想到会这么费工夫,可是不把东西交给她,我总觉得有事卡在心上。」
「太快下定论是不行的。也许他平常不戴;也可能平常戴着,只是去西宫打听消息的时候刻意把眼镜摘下来也说不定。」
「虽然不知道,但那个人一定会自己找上门来的。到时候再考虑就太迟了,现在就得下定决心。」
原本端坐着的美冬换个坐姿伸长了腿,脱掉西装外套。蓝色衬衫有两颗钮扣没扣上,她拨动头发时,胸罩的边缘便若隐若现。
「楼下有公共电话,我从那里打。」
「就像他写的,这的确是最初也是最后的一次机会。错过了,就无法查出对方的真实身分了。」
「好。」
到了南阿佐谷,男子果然下车了。于是美冬先下车,雅也晚一步也跟着下车。
雅也抱头苦思。现在弄清楚为何有人突然现身恐吓了,但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在西宫打听到的消息,」坐在雅也对面的美冬悄声说:「那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所以应该算是中等体格。」
走在前方的男子在转角左转。美冬稍微加快脚步跟上他,转弯的时候,朝雅也瞥了一眼。
「知道名字了。」
「不是啦,跟人有约。之前也跟妳说过啊,新海先生的女儿。」
「怎么能给他钱!之前不是说过吗?遇到这种状况,只有一个定理。」
恭子的话让孝道笑出来,总算合上了报纸。
「我马上回来。」美冬站起身,「接下来的步骤,就照计划进行。」
过了五分钟左右,美冬从大楼出来了。一看到她的身影,雅也便迈开脚步,沿原路往南阿佐谷车站走。
「那右边那个就先剔掉了。」雅也盯着「桂花堂」说。坐在右边桌位的那名男子照一般人的标准来看算是肥胖体格。
「现在的援助交际好像变多了。」孝道埋首报纸说:「说穿了就是卖春啊!最近的少女真是不像话,到底在想什么啊?」
四月八日,晚间六点五十分──
美冬朝着雅也伸出手掌微微一摆,似乎是叫他不要再跟过来。的确,对方认得雅也,再靠近会有危险。
付了帐一下楼,正好遇到美冬。
「那种人最好都处死刑,不然就阉掉。」
「怎么样?」她问。
这时候,「桂花堂」内有了动静。服务生出现,对客人们说了些什么。听了之后有反应的是左边的男子,他站起身,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消失在店里侧。
「让对方着急,让他完全陷入焦虑之中,这么一来,对方绝对会露出马脚。」美冬的唇角上扬。
雅也说的是「桂花堂」,那边也是玻璃外墙,靠马路侧有五张桌子,里侧有四张。现在店内算是八分满,有四桌一男一女的客人,两桌女性客人,另有两名男子分别占用一张桌子。但现在断定谁是恐吓者还太早,那人可能在远处观察,打算确认雅也到达之后才现身。
她看了时间,雅也也跟着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表上。正好七点。
美冬离座已经三分钟了,电话应该打通了吧。
一走进岔路,行人就变少了。为了避免对方起疑,必须稍微把距离拉开,但离得太远,万一对方突然走进哪幢建筑物又可能跟丢。雅也专心一意地跟踪。
男子出站后,沿中杉路朝JR阿佐谷车站走去。美冬跟在他身后十公尺处,雅也则再落后美冬十公尺。行人很多,看来两人的跟踪行动没有被发现之虞。
「很有可能。不过,亏妳能查出这么多消息。」
「是吗。」雅也吐了一口气,「所以才要求要一千万吗。从我爸的保险金里扣掉债务,剩下的应该要有这么多。这大概也是从佐贵子那里听来的吧。」
「到底要怎么查出他的身分?就算给了钱,我也不认为他会说老实话。」
他停下脚步,买了一旁自动贩卖机的烟,当场点了烟,边抽边等她回来。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他不由得这么想。搞错人了吗?但是美冬打电话叫人的时候,有反应的确实是这个人。
男子突然转了向,雅也以为他要回头,心头一惊,结果并不是。男子走进右手边的大楼。
7
雅也今天的服装是深蓝色西装配上白色衬衫,还系了领带,因为美冬说这种打扮最不起眼。为了今天这趟,特地从量贩店添购了这些行头。
「又要接待客户?」她抬眼看他。
内心的疑惑还没整理好,男子便有所行动了。地铁即将到达南阿佐谷时,男子向车门移动。雅也转头看美冬,两人目光交会。
雅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美冬的话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矛盾之处。
不久,男子走进地下铁,搭上丸之内线。雅也两人也跟着进了隔壁车厢。由于人潮拥挤很难盯紧男子,地铁每到一站停车,美冬便下车到月台上确认邻车的状况再上车。
「人满多的。」
「知道那个人的姓名吗?」
「那当然。这篇报导说,曾经有过援助交际经验的男性上班族当中,有的本身也有念国、高中的女儿。这些家伙也说他们打死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去做这种事,真是自私到了极点。」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美冬定定地望着雅也的眼睛,那视线仿佛连内心深处都能看透。他移开视线,不想让她看穿内心的动摇。
「话是这么说,但不知道对方是谁也没办法啊。」
「这么一来,那个人就掌握所有的拼图碎片了。杀人动机、证据,以及雅也手里握有父亲的保险金。我想,他是在一切资料齐全之后,才决定要恐吓你的。」
雅也和美冬人在银座的咖啡店,但并非对方指定的「桂花堂」,而是隔着马路的对面店里。这家咖啡店的外墙是整面玻璃,因此不须特别凝神注视便可望见「桂花堂」店内的情景。
听到雅也这么说,美冬身子微微后仰,手掌在眼前挥了挥。
切记守时。即便迟到一分钟,交易立即中止。
孝道站起身,穿上西装上衣,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皮包走向玄关。恭子跟在身后。
「晚餐会回家吃吧?」
「我尽量。」他边穿鞋边回答。
我尽量,但不能保证。──身为商社人的丈夫的背影这么告诉妻子。结婚七年,恭子已经习惯了。
「万一得在外面吃,记得打电话说一声哦。」
「好,我知道。不管回不回来吃,我八点前一定会打电话回来。」
送丈夫出门后,她叫醒遥香。今年刚上小学的女儿还不会自己起床,也常因为想睡而吵着不要上学。
但是今天很难得,一叫就醒了。遥香穿着睡衣来到客厅。
「爸爸呢?」女儿四处张望之后问道。
「已经去上班了。」
「咦──,已经出门了喔?好想看到爸爸哦。」
「妳在说什么呀,平常不都这样吗?想看爸爸就早点起来呀。」
但遥香却一脸闹别扭似地杵在原地。恭子有些不耐烦,平常遥香对父亲先出门一点也不在意,为何今天早上偏偏说起这种话呢?
坐到餐桌旁,遥香的样子还是很怪,只顾拿叉子戳火腿蛋,根本没吃。
「爸爸会不会早点回来啊。」
「怎么了?找爸爸有事?」
「没有啊。」
「别光说些有的没有的,赶快吃,不然会迟到哦。」
平常遥香算是那种不在意爸爸的孩子,可能是因为孝道工作忙,很少陪她的关系;她常向恭子撒娇,却几乎不会这样对孝道。孝道常因此感到失落。
送女儿出门后,恭子独自用着餐。遥香留下了一半的吐司和几乎整盘的蔬菜汤,她先把这些塞进胃里,又烤了一片吐司。吃这些剩菜会变胖的。──她嘀咕着。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一边走在超市的生鲜卖场,恭子一边问女儿。
恭子连忙把新海美冬的号码写下。这样就可以了吧?有没有疏忽的地方?话说回来,孝道究竟在做什么?
「对不起,我还没联络上外子。」
「嗯,对呀。」
「是的,曾我先生是这么和我约定的没错,可是,到了约定的时间却没出现,我猜想会不会是忘了……」
在咖啡店第一次见到新海美冬,发现她比想像中来得成熟许多,因为印象差距实在太大,对方出声叫她,恭子一时间还会意不过来。但对方取出的名片上,的确印着新海美冬。得知新海美冬在经营美容院,恭子有些吃惊。
「那样太对不起您了。」恭子拚命地思考。不能在这时候丢脸,身为孝道的妻子,她必须做出正确的判断。「那么,这样好了。要是外子到八点还没到,就请您先回去吧。也许那之后外子会过去,但您就不必担心了。要是我联络上外子,我会要他打电话给您。这样好吗?」
「说要交给我的东西,不晓得是什么呢……」新海美冬自言自语般喃喃地说。
「是照片。」恭子说。
恭子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在一流商社上班的丈夫工作勤奋,没有不良嗜好,对任何人都很好;独生女遥香也很健康。
母女俩专心做蛋糕,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恭子带着遥香去采买晚餐的材料。
「这样啊。他一定很忙吧。」
「我知道这么问很失礼,可是我在想不晓得您有没有什么线索……?」
她试着联络孝道的手机,但不知是否关机了,电话没打通。
「您一定很担心吧。」听了恭子的话,美冬蹙起两道修剪得极其美丽的眉毛。
然而准备工作早已完成,孝道却迟迟没回来。遥香虽然在看电视,仍频频注意时间,那个节目有她喜欢的偶像明星,她却似乎一直无法专心看节目。
「爸爸好慢喔。」
「是,这次真的很谢谢曾我先生。」
「那么,还是我再等一下?」
「谢谢。」
遥香提议为爸爸做蛋糕。今天这孩子一直说些奇怪的话,不过恭子认为这主意不错。孝道酒量不好,但喜欢甜食,新婚时期她经常烤饼干给他吃。
「我和曾我先生只有通过电话而已,他说有东西要交给我,说详情等见了面再谈……」
「啊,是的。」
恭子一回到家立刻着手准备焗烤材料,只要孝道一回来立刻就能进烤箱。
「新海小姐?啊啊,我听外子提起过。您是新海部长的千金吧?」恭子一边点头,一边讶异为何这名女子会打电话来。丈夫现在应该正和她碰面才对。
「这样啊。……请问,曾我先生在家吗?」
应该向人家道歉的,对方却反过来安慰自己。──这通电话居然变成这样的对话。挂上电话,恭子又看了一次钟。
两天后,恭子去找新海美冬。那个晚上,孝道终究没有回来;隔天打电话到公司,也说他没去上班;到了下午,她去报警说明经过,警察留了案底,却没打算立刻采取行动,对她唯一的建议只有:请再等等看。
当然,这种事其实无关紧要。现在她只担心丈夫。
「我没关系的,请您千万别放心上。」
「照片?」
「对呀。不过爸爸说八点前会打电话回来。」
「啊,请问,方便留一下您的电话号码吗?」
「哪里哪里。外子说,他受到新海部长那么多照顾,应该的。」
「我再等一下好了。」新海美冬似乎察觉恭子的不知所措,便这么说。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他的声音。
恭子一直认为,只要目前的生活能持续下去,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而且,她相信会持续下去的,她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瓦解破灭的征兆。
「是爸爸。」
「这样啊。真是非常抱歉。他真是的,怎么会这样呢!我想他应该是不会忘记的,今天早上他还跟我提到过。」
「好像是工作临时有事,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爸爸真不应该呢。我们先吃吧!」
「我没问题。那么,我会等到八点。」
这么说,已经让她等了将近五十分钟了。不管是有什么状况,既然会迟到这么久,孝道应该会打电话到咖啡店才是。
「请问您和外子是约什么时间……」
看到她这个表情,恭子终于明白为何这名女子和自己印象中不太一致。那张照片孝道只让她看过一次,她并没有细看照片中人物的长相,但当时留下的印象,与眼前这名女子所散发的气质截然不同。
「喂,请问是曾我家吗?」是一名年轻女子的声音。
「咦?」恭子有些混乱,「呃,外子没和您在一起吗?他说今晚预定和新海部长的千金碰面的。」
「七点,在银座一家叫作『桂花堂』的咖啡店。」
她鼓起勇气打电话到孝道公司,接电话的男子是另一个部门的人,他说孝道那个部门的人都走了。
但女儿却摇头,「我要和爸爸一起吃。我要等爸爸回来再吃。」
边看电视边吃有些迟了的午餐时,遥香回来了。恭子连忙关掉电视。
「是美冬小姐和双亲合拍的照片。因为外子碰巧找到,便说一定要交给您。他说,您家里的相簿可能都在震灾时烧毁了吧。」
又过了十几分钟,客厅矮柜上的电话响了。
恭子坐立难安,撑到晚上,决定打电话给新海美冬,因为总觉得她是唯一的线索了。
※※※
结果焗鲜虾通心粉是母女俩一起吃的。过了十点,电话再度响起。恭子连忙拿起听筒,却是新海美冬打来的。
「也许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他以前从不曾这样……。真的很抱歉。」
挂上电话之后,蓦地心头一阵不安。这种事从没发生过,孝道即使人要晚到,也一定会有所联络的。
然而新海美冬只是一脸同情地摇摇头。
她应该早饿了啊。──恭子不可思议地望着女儿。
明知见了面可能也没什么帮助,但实际上真的亲耳听到时,还是十分失望,恭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爸爸呢?」遥香问。
「原来如此,为了这件事特地来找我啊。」新海美冬轻轻摇头。
吃完早餐,她开始洗碗,然后擦玻璃,顺便打扫阳台。她决定今天要打扫平常不打扫的地方。整理厨房流理台下方的空间,擦拭冰箱层架。以专用清洁剂去除皮制沙发的污渍,是一项相当耗体力的工作。
「是吗……」
每天,晚餐要吃什么都让她烦恼,幸好今天很快就决定了。不过,遥香为什么一直念着爸爸呢……
「焗通心粉。」遥香立刻回答,「因为爸爸喜欢吃。焗鲜虾通心粉,爸爸喜欢吃这个。」
她对这间公寓也没有不满,距离南阿佐谷车站走路只要几分钟,购物也很方便,现在的经济状况还贷款并不算吃力;孝道对于妻子去上才艺课也没有不悦之色。
「对不起,冒昧打扰。敝姓新海。」
「总算打回来了。」恭子松了口气,一边拿起听筒。不好意思,我得在外面吃了。──她心想一定会听到这句话。
恭子看了看时间,快七点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