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移入

不知道我們像那樣維持了多久的時間。

盡情哭過的三島流不出眼淚後，便緩緩地從我的胸前挪開臉了。

接着，她以有氣無力的語氣嘀咕：

「……對不起。」

「不會……沒關係啦。妳冷靜了嗎？」

「……是的。」

三島帶着紅通通的鼻子，垂下臉龐。

尷尬的沉默。

說些什麼會不會比較好？儘管我心裏這麼想，卻又明白當下無論說什麼都只會成爲安慰之語。

如她所言，我沒辦法回應她那份心意。

彷彿要打破沉默，三島開了口。

「電影。」

「咦？」

「前輩要不要看電影？」

三島說着，緩緩從沙發站起身。

然後從擺放電視的櫃子櫥窗裏，拿出了一片附包裝盒的藍光光碟。

「啊……那是……」

眼熟的電影名稱。

三島溫和地笑了笑，並且點頭。

「前輩跟我一起在電影院看過的那部片。」

我的目光，往往都沒有望向別人的故事。

察覺那一點，我頓時感到痛心。

「抱、抱歉……我很抱歉……」

除非是相當留意體味的人，否則男人基本上並不會多好聞。即使有香味，頂多就是來自洗髮精，或者香氣較強的洗衣精味。

全心全意，只靠情感之濃烈來排除萬難的愛情故事。

「原來光碟已經上市了啊……」

我是多麼地糊塗。

原來從那個時候……三島就已經把我當成意中人了嗎？

當我一邊思考這些，一邊觀賞電影，總覺得內容跟之前看的時候截然不同。

以前，我對於這種「偶然的邂逅」並沒有強烈共鳴。但經過跟沙優認識，以及從中拓展的人際關係，我覺得自己也多少能體會這回事了。

於是乎，眼看在物理距離上即將跟青年分離，心想「因爲這是命中註定的情緣」的她，打定主意絕對要跟着那名青年走。

「對不起，三島……對不起……」

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回應她的心意。那是不會變的。

眼淚止住以後，羞恥心突然冒了出來。

『我就是想要現在，昨日或明日都不重要。因爲我只活在當下。』

年紀不小的大人還這樣，真是丟臉。

單純是因爲當時遇見了彼此，我纔會跟沙優產生關聯。

我一邊被三島緊緊摟住，一邊在出生後首次看着電影哭了出來。

何況，在彼此都將內心想法一吐爲快之後，總覺得跟三島並肩坐在一起看電影有種不可思議的寬慰感。

作爲時尚的一環，女性會用芬芳撲鼻的護髮素及美髮油，或者香水，散發的味道當然很好聞。

我察覺到那一點，視野漸漸地扭曲了。

她不想過自己的人生，不想察覺心跳的感覺。

但我就不一樣了。

我體認到自己有多麼遲鈍，而且神經大條。

我在淚水濡溼的視野中，望見三島扭曲的臉。

終於，我忍不住掉下淚水。

能伸多久就伸了多久的手，我卻在不經意之間縮回來，害得她落單了。

「妳一直以來的努力……我全都錯過了……我都不知道，妳傾盡了全力……」

「前陣子出的。」

三島肯定有屬於她自己的故事。

三島將光碟取出，插進了播放器之中。

「不會，沒關係的……」

「…………！」

被迫想起三島說的每一句話，令我內心煎熬。

「怎、怎麼了嗎……前輩居然會因爲電影哭出來……」

『吉田前輩，假如我命中註定的對象是你！你會怎麼辦！』

同樣地，我對自己的故事也滿不在乎。

「吉田前輩……？」

即使如此，在她內心孕育的感情是因我而生，對其擱置不理，無意間也就折磨到了拚命面對那份情愫的她。這令我懊悔不已。

當我一邊觀賞「存在理由之海」，一邊看三島在旁邊潸然淚下時，還曾經悠哉地心想「對電影能感情移入到這種地步還真是厲害」。

但是……「單純因爲撞上」而萌芽的戀愛感情，我想已經不能評爲「傻氣」了。

我離開三島身旁，重新坐正。

三島說過的話在腦海裏閃現。

也錯過了三島的拚命追求。

三島並不是「專門爲了我」而留意身體清潔的吧。她散發的香味應該是身爲社會人對儀表的注重。即使如此，我仍會猜想她是不是希望我察覺這些細節。

而她從中獲得的感情，將與其他故事串聯。因爲能一路串連下去，纔會移入感情。三島想必就是像那樣，把故事一一接納於心，進而增進思考的深度。

耳熟的那句臺詞從登場人物口中說出時，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之後，隨着年齡增長，我才曉得是「因爲女生會注意身上氣味，聞起來才讓人覺得香」。

重看一遍已經看過的電影，這是我長大成人後頭一次體驗。印象中，小時候我也會重看好幾遍喜歡的動畫電影，不過那已經是遙遠的回憶了。

「真懷念……」

我哭並不是因爲電影。我左右搖起頭。

隨着電影劇情推進，作爲作品主題的「命運」一詞便跟着被多次使用到。

她坦承那讓她很高興。

三島嘀咕着，重新坐到我旁邊。

『那不就會想在那時發現到，這就是命中註定的邂逅嗎？』

我根本不想被她看見哭泣的臉孔，淚水卻源源湧上，似乎停不住。

要是從現在看起一部片，肯定會錯過末班電車吧……我卻無意拒絕。最糟的情況下搭計程車回去就行了。

畢竟我跟三島在私生活有交集的時間，都是一起看電影。

「欸，前、前輩……你沒事吧……！」

淚水止不住。三島連忙將播放的電影停下，倉皇到最後，捧住了我垂下的頭。

三島聽我流着眼淚說出這種話，這才慌張似的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根本沒有意願去理解，自己所做的舉動，在三島內心孕育了何種故事。

大約在高中時期，由於同齡女生散發着「甜甜的香味」，我於是直接解讀成「原來女生聞起來會有甜甜的香味」，對此我記得很清楚。

三島一邊說着那些話，一邊傾盡全力，在跟那樣的情緒搏鬥。

「三島……對不起……」

每當我體會到電影裏上演的愛情故事，與自己的人生有所關聯，淚腺就逐漸失守。

事到如今，我才領會到三島的女人味，內心甚感諷刺。

『碰見的時候是現在。既非先前亦非以後，就在那個當下。』

可以曉得的是，三島在旁邊深深吸了口氣。往旁一看，三島正望着我的臉龐。

平庸的故事情節。

『命中註定的邂逅，要到之後纔會曉得。』

她以遙控器開啓電視，按了幾個按鍵，影片便開始播放。

因爲長時間把頭靠在三島身上，感覺從她衣服飄散的甜甜香味仍隱約殘留於鼻腔。

彼此的目光面對面地相接。

從鄉下地方來到東京，人生地不熟的女大學生，在校園內讓碰巧撞上肩膀的青年扶了一把，就此墜入愛河。

而且，照三島的說法，我是在自己渾然不知的過程中，對她予以「正視」的。

「抱歉……」

上一刻我才摸着三島的背直到她哭完，這次換成我被她摸頭直到自己哭完了。

我對任何事都遲鈍不已，總是會錯失許多東西。

三島再次操作遙控器，跳過收錄於光碟的預告篇。

＊

她積極地、一心一意地，在思考自己的戀愛。

她的戀愛，便從那一刻開始了。

正戲開始後，我跟三島默默地看起電影。

「前輩，不要緊的。前輩……」

每次聽見，三島過去說的話都會在我腦海中復甦。

像我這種人……肯定就是要到事過境遷，纔會發現命中註定的邂逅。

據說，我是在不知不覺間向三島伸出了援手。

我從根本上就有了誤解。

因爲我回想起來了。

果然，我跟三島存在着差異。儘管有差異是當然的，但我覺得彼此的差距天差地別。

這樣啊。

始於在大學校園內碰巧撞上彼此的戀愛故事。

因爲我想都沒想過會有屬於自己的故事。

「前輩，要繼續看嗎？」

三島看我已經冷靜下來，再度握起遙控器。

「……嗯。不好意思，打斷了整部片。」

三島一邊淺笑，一邊搖搖頭。

然後，電影又開始播放了。

命中註定的情緣。

於是主角排除降臨於這段情緣的萬般阻礙，在最後跟心儀的青年成爲一對。

上次觀影時，我覺得「真是部憂喜參半的片子」，現在卻覺得滿懷苦澀。

成就一場戀愛。

說來說去，感覺大多數的愛情故事都會讓男女主角成爲一對。呃，我接觸過的故事沒有那麼多，所以無法隨便置評，但故事情節若沒有那樣安排，觀衆便不會舒坦。因此，大概是那樣沒錯。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希望在故事裏也鬧得鬱鬱寡歡？

然而，實際上有多少人戀愛到最後，能通往「兩情相悅地交往」這樣的結局？

長大成人後，我覺得「跟人交往」這件事的門檻變得比讀中學或高中時來得低。我讀高中時，情侶並不算衆多。全學年若有三分之一的男女學生在交往已經算多了……就我的認知是如此。

但是，等到成爲大學生，或者成爲大人……隨着年齡增長，總覺得有男女朋友的人在我身邊也逐漸變多了。

聽他們的說法是被對方告白以後，心想「交往看看也好」便答應了……再不然就是立場互換，過程全都八九不離十。

彼此兩情相悅，結果發展成情侶關係的那種戀愛，感覺對我來說漸漸變成了「缺乏現實感的事」。

即使如此，我之所以會哭，應該是因爲電影聚焦在戀愛的「全心全意」上面吧。比起結果，過程更加吸引我。

而且，連同被三島告白這件事一起思考，心情便十分苦澀。

假如我對三島懷有跟她相同的心意，就可以像動人的故事一樣，迎來大團圓的結局吧……實際上卻沒有變成那樣。

事實是我無法回應她的心意，內心卻會爲此難過，感覺實在不可思議。

我一邊茫然地針對戀愛思考，一邊觀看電影。戲裏稍稍提到了男女主角兩人的幸福將來，並播出片尾名單。

在片尾字幕播完以後，我再一次打定了主意。

被三島告白，還聽她表示「不用給答覆」……一切都已結束的氣氛流動於此。

這段感情是不是仍有必要明確地「告終」？

就算我無法回應對方的心意。

望着由下而上流過的字串，我心裏陣陣湧現「這樣就好了嗎」的想法。

在片尾名單播放的這段期間，我跟三島都默默不語。

即使如此，看了彼此心儀的兩個人在互相告白後成爲一對的電影……我始終無法認爲保持現狀會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