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邀約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 side story 三島柚葉》 · しめさば · 9638 字
喝了約兩小時,客席的用餐時間一到,酒局就乾脆解散了。
「那麼,今天由我來買單。」
「咦,那樣不好啦。」
我不禁攔住將帳單迅速抽走的後藤小姐。
見狀,神田學姐露出苦笑喚了一聲:「吉田~」
接着,她悠悠地搖頭告訴我。
「主管會說『我買單』,自然就是要報公帳啊。」
「咦?」
我不禁發出糊塗的聲音。
說起來,假如是由公司召開讓衆人同樂的酒局,感覺普遍都會那樣辦理,但我跟後藤小姐像這樣在下班後出來喝酒,一向只有讓某一方請客或各自出錢兩種選擇,因此便完全遺漏了「報公帳」的概念。
「但是,我們以往都……」
「噓~吉田。」
後藤小姐將食指豎到了嘴前,以便制止我再說下去。
「你和我私底下喝酒時,跟公司員工聚在一起喝酒是兩回事嘛。」
後藤小姐如此暗笑着說道。
聽見她那句話,神田學姐發出了一聲「唔哇」,三島則是嗤之以鼻。
「講話語氣好賊喔。什麼嘛,原來你們兩個相約喝酒的次數那麼頻繁啊?」
神田學姐用肘子頂在後藤小姐的胳膊轉了轉。短時間內未免混得太熟了吧。
「哎,所以今天的費用大概能夠報公帳。即使報不了,我也會負責出錢。反正喝得很愉快。」
後藤小姐斷然說完,就順勢將店員叫來了。
那句話,以文字資訊的形式,掠過了我的思緒。
神田學姐聽後藤小姐那麼說,狀似刻意地當場板起了臉孔。
「前輩不是來過一次嗎?」
「……前輩都說出去了嗎?」
接着,她迅速湊向後藤小姐那邊。
「吉田,能不能給我溫暖?」
接着,她低聲吐露:
「那我們就先告退嘍。」
我連忙回答。三島似乎也察覺了周圍的視線,害臊似的一邊垂下臉,一邊點頭如搗蒜。
「……請問,你要不要來我家呢?」
話說到這裏,三島變得有些吞吞吐吐。
我瞥向三島那邊,發現她也傻眼似的放鬆了表情。
「呃,學姐,妳還是別開那種玩笑……」
「前輩。」
「我、我不要去咖啡廳。」
去三島家裏。
未免太合拍。
「啊哈哈,三島恢復本色了。」
我並非不記得。但是……
我跟三島也跟着回禮。
「欸……妳突然這樣是怎麼了?」
我和三島也低頭道謝:「讓妳破費了。」
「沒想到妳跟我住得滿近的。」
「彼此彼此嘍。」
我們在她住的城鎮下車,並且走過車站前。
我補上真心話,三島便理虧似的將目光從我面前轉開了。
後藤小姐與神田學姐率先朝車站走去了。
……那似乎是在體貼我們。
「……這樣啊。」
「爲……爲什麼啊?」
學姐跟後藤小姐站到一塊並且這麼說,後藤小姐便緩緩開了口附和。
接着,她側眼朝我看來。
當我拚命思考去處時。
「畢竟,當時我心裏急得不得了……」
「謝謝招待~」
「因、因爲……又會像上次那樣……」
總算開口的三島向我問了這麼一句。
「很久沒參加到這麼愉快的酒局了。感覺大家比以往又更熟了一點。不嫌棄的話,下次再聚吧。」
尷尬的沉默從留在現場的我與三島之間流過。
「……是啊。我也一直提心吊膽的,誰曉得她們看出了多少?」
「所以說!前輩把被我告白的事!都告訴那兩個人了嗎?」
「要續攤嗎?」
儘管我覺得有許多問題,無奈她本人聲稱那裏適合談事情,我只好說服自己接受。正如她所言,我萬萬不可能動歪腦筋。
「大家辛苦了……」
她們倆互瞪了幾秒後,便同時笑逐顏開。
神田學姐也做出同樣的舉動。
雖然整體而言,三島今天一直都將矛頭指着我,現在看來倒是跟先前困惑的模樣不同,彷彿回到了平時的調調。
「那麼,公司見。」
「啊哈哈,這麼說來……是那樣沒錯呢。」
三島的大嗓門迴盪在街上,可以曉得有行人把視線轉向我們這裏。
「……咦?」
三島挑了她的家,來當安靜談話的地方。
三島擠進我跟神田學姐之間,威嚇似的瞪向學姐。
「兩位慢走~」
「吉田前輩之後有事情要跟我談!」
然後她們就作戲似的當場說道。
而我對她的疑問,也有了痛切的理解。
「不不不,我沒有說啦!我什麼都沒說!」
我不自覺地直接把內心的感覺說出口。
「別那麼說嘛~」
她拒絕的態度太過強烈,讓我不知所措。
我不明白那指的是什麼。反問以後,三島就猛然張大嘴巴,吼也似的說道:
「都沒有人敢冒犯,也是滿無聊的吧。」
「咦?」
或許是我的心理作用吧,狀似完全聊開的後藤小姐與神田學姐一面東拉西扯,一面以比平時更快的腳步離去。
三島的家,位於搭電車通過離我家最近的車站後,再隔個兩站的地方。
在這種時間到女性家裏未免不妥……我如此心想。三島卻表示「反正吉田前輩對我也不會動歪腦筋!」就把我辯倒了。
後藤小姐嘻嘻發笑。
「不過……多虧她們,我才能跟妳講話。對我來說,算是得救了。」
在這種大半夜。
我不明白三島在心境上有什麼變化,但是她能迴歸平時的本色,讓我稍微安了心。
神田學姐哈哈笑着嘀咕:「真沒辦法。」
「咦~讓後藤小姐親近,好像令人消受不起耶?」
三島剛纔鬧來鬧去不也喝得挺愉快的嗎?
「直覺太靈敏的大人真難應付……」
神田學姐用慵懶的聲線將雙手合十。
「……聽妳講話,總覺得火氣會上來呢。」
後藤小姐如此告訴店員,親切的女店員便微笑答道「請稍待」,急忙縮回櫃檯內。
「呼~雖然說春天就快到了,還是有點冷呢。」
神田學姐在店門前摟住自己的肩膀,縮起了身子。
所有人一邊享受着喝過酒的舒暢乏力感,一邊順利結完帳,然後來到店外。
「咦~後藤小姐,要跟妳單獨喝酒就有點……」
「啊,那當然不會了。我們就找一間咖啡廳……」
儘管我這麼接話,卻又轉念認爲事情不全然如此。
連遲鈍的我,都能從她的語氣感受到斥責「你居然不記得」的言外之意。
「呵呵,妳今天對我太沒禮貌了。」
*
「……所以呢,前輩想談事情,是要在哪裏談?總不會說在這裏談吧。」
即使將狀況釐清,我還是隻能發出糊塗的聲音。
「麻煩結帳。」
接着,她一邊垂着眼睛,一邊說道:
三島看似有苦說不出地嘆了口氣。
「都說是報公帳了嘛。」
三島就怯生生地開了口。
三島突然抬起臉孔,還用力搖了搖頭。
我老實地如此回答。這次三島帶着難以言喻的臉色哼了一聲。
啊,這麼說來……
我說道。而三島愣愣地盯着我的雙眼,隨即忍俊不禁。
去看電影的那天,我惹三島生氣,害她失去理智也是在咖啡廳。無論是在咖啡廳裏或離開到外頭之後……周圍的視線想必都很令人在意吧。
後藤小姐交互看了看我跟三島,露出微笑。
這麼說來,是那樣沒錯。
可是……除了咖啡廳以外,還有哪裏能讓我們靜下來講話嗎……?
我戰戰兢兢地望向三島,發現她一臉兇悍地瞪着我。
該怎麼說呢?看她表面故作平靜,明確表示的卻只有拒絕之意……很令人落寞。
平時我根本不會深思關於三島的事情,然而被她用那種方式拉開距離就變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說來也挺窩囊的。
遲早有一天,三島會對我心灰意冷吧。
我不知怎地有了這種想法。
「前輩,我們到嘍。」
三島說着,停在從車站走路不到十分鐘的一間小公寓前面。
的確,看了有印象。之前我有來過這裏。
明明如此……總覺得氣氛跟當時不同。
那時候,我只是來接沙優而已。
然而,這次我會走進三島的家裏,在那裏跟她談事情。要談的,還是個相當複雜的問題。
總覺得……有種平時不會出現的緊張感。
「請進。」
爬上公寓的樓梯,抵達三樓以後,中間那一戶就是三島的家。
三島將門打開,邀我到家裏。
「打擾了……」
我脫下鞋子,踏進了三島的家。
屋內是一房一廳的格局。而我被領着通過了廚房兼用餐空間,儘管心裏頭覺得不該東看西看,視線卻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
簡約整齊的一間屋子。
桌椅統一成白色與黑色,以格局來說顯得滿寬敞。
可以說令人意外,也可以說符合三島的作風……房裏讓我感覺到,有種難以言喻而又屬於她的「個人風格」。
「前輩,你要喝咖啡吧?」
「沙發,請隨意找地方坐。」
我不禁看向三島那邊。
三島正靜靜地衝着咖啡。
「那並不能怪前輩…………呃,不對,我自認表示得很明顯就是了……」
不,或許三島只是沒提起,說不定她放假也會窩在家裏看電視節目。
「妳、妳那時候,吻了我……那個吻是認真的,對不對?」
如此思索後,我體認到自己果然對她一無所知。
時鐘運作的聲音,聽來格外響亮。
我的這番話讓三島屏住呼吸,咬牙切齒似的閉了嘴。
「噢……謝、謝謝。」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話,一時語塞。
我把馬克杯擱到沙發前方所擺的矮桌上,轉向三島那邊,面對面地望着她。三島也同樣擱下杯子,露出緊張的臉色。
「怎、怎樣啦……」
我問道。而三島在吸鼻子以後,顯得有些臉紅地點了點頭。
「啊哈哈。」
這一次,我才明確地對她搖頭。
接着,她垂下目光說:
「我、我明白。做個確認而已啦,確認而已……」
我從依然笑逐顏開的三島手裏接過衣架,並將外套掛上去,三島就把它接到手裏,然後走向窗邊,把那些都掛到了窗簾架上。
三島咳了一聲清嗓,並且緩緩地在我身旁坐下。
三島一邊用手指輕撫馬克杯,一邊這麼說。
「不過,妳一直很難受吧,三島。」
「……我瞭解前輩的意思,所以不用了。」
「不了,妳難得衝的,我就喝黑咖啡吧。」
看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三島不禁莞爾。
這件事就算撒謊也沒用。我坦然承認了。
一支用來掛自己的外套,另一支衣架則遞來給我。
心境變得莫名難爲情。
「當然是認真的啊。我纔沒有輕浮到會抱着惡作劇的心態親吻別人呢。」
兩個人坐在雙人座沙發,距離近得好似能讓肩膀相觸……我難免有些緊張。
當時,我明確地觸及了三島內心不希望被人碰觸的部分。而且,我連那代表着什麼都不懂。
我猜,她肯定是用這臺大電視看電影的吧。
「咦?」
「可、可以啊……來一杯好了。」
「……好的。」
我嘀咕以後,三島就瞪圓眼睛,呆掉似的朝我望了幾秒。
然而,走進屋裏都不講話感覺也挺尷尬,一回神,我已經把想到的觀感直接說出口了。
「啊……沒有……那件事說起來……」
「咦?」
三島彷彿由衷感到有趣地嘻嘻笑個不停。這是她今天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前輩要加奶精嗎?還有砂糖。」
我如此說道,三島便帶着難以言喻的表情點了點頭。
在沙發對面,擺着一臺尺寸相當可觀的電視。那是在這間屋子裏最具存在感的電器用品。
馬克杯被遞來,我戰戰兢兢地接到手裏。
聽我緩緩地如此說道,三島突然變得神色緊張,使勁搖了搖頭。
然後,三島拿了兩隻馬克杯來到客廳。
「請用。」
另外,甚至連我碎動時也有衣物窸窣摩擦的聲音。
三島打開衣櫥,從中拿出兩支衣架。
話一說完,三島便露出了遙望似的眼神,接着以較爲柔和的語氣繼續說道:
「何況……歸根究柢,錯的都是我。吉田前輩,你沒有任何一件事需要跟我道歉。是我自己吐露了沒辦法向別人發泄的心思,遷怒在你身上罷了。如此而已。」
錯不在妳。我明明想這麼告訴三島,不知怎地卻沒能把話說出口。
在我們啜飲了幾口咖啡以後。
沉默再次降臨。
讓我幫忙吧──我本來想這麼說,卻可以想見結果就是被她擺臉色拒絕。我乖乖地照吩咐在客廳的沙發坐了下來。
聽起來都格外大聲。
「……那就承妳美意嘍。」
幾分鐘過後,咖啡香醇的味道飄散而來。
大概是因爲,我對她當天的舉動也感到困惑。
「我其實也曉得,自己那樣說話會讓吉田前輩爲難。但就是停不住……」
三島微微吐氣,然後說道:
此時,雙方的手指稍稍有了接觸。我聽見三島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當然有啊。畢竟他是我的好友。況且……這也不是我能獨自扛起的問題。」
「我自顧自地把話講完以後,就逃也似的回家了。」
我緩緩地吸了氣,然後吐出。
我想都沒想到自己會被道歉。明明打算來道歉的是我。
視線抬起後,我瞬間與三島目光交接。然而,她立刻就轉開了。
「不、不用了!不用給我答覆!」
然而,三島回過頭,先是把包包草率地甩在地板上,接着脫起了外套。
她突然笑了出來。
「……是的。」
我也一邊感覺到自己臉頰的溫度上升,一邊搖起頭。
我的這句話,讓三島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
三島給我不太看電視的印象,因爲她都沒有主動聊過那一類的話題。
「那、那麼……我得確實給妳答覆纔行吧。」
「之前的事……我要向前輩道歉。」
「錯不在妳…………即使我這麼說,妳肯定也不會心服吧。但是,錯的絕對不是『只有妳』。我敢向妳斷言。」
「原來,妳的房間滿整齊的嘛。」
「沒有,沒什麼事……呵呵,有意思。」
無論三島的房間是什麼模樣,或許我都會認爲「有她的風格」。
「……還好,我都有勤快打掃。」
接着,三島迅速回頭轉向我,偏了偏頭。
隨後,她咕噥了一句。
「呵,什麼叫難得啊?」
「原來你有告訴橋本前輩嗎!」
「……對妳而言,那就是如此重要的事……而妳一直都沒能說出口吧。」
她會那麼想也是在所難免。畢竟我都沒有發現三島的心思,總是表現得冷漠無情。
我在寬心的同時,也好奇她笑成那樣的理由。
「我也被橋本唸了。」
然而,眼下並不是讓我像高中生一樣青澀地隨之動搖的時候。
不,基本上……對於三島,我瞭解的肯定不多。
「…………對不起。我沒能察覺妳的想法。」
「我明明沒有那個意思的……前輩,真的很抱歉。」
難道自己又說錯話了嗎……我剛這麼想。
她畏懼似的轉開了視線,卻反反覆覆地一會將視線瞥過來,一會又轉開。
三島滿臉通紅地看着我。
蒸氣徐徐噴湧的聲響從熱水壺傳來。
「被前輩擺了那種臉色,即使是傻瓜也懂嘛。」
我訝異地望向三島的眼睛,發現她露出苦笑,再次搖搖頭。
剛纔,三島主動帶起了對話。這一次,感覺輪到我主動開口了。
客廳裏懸掛的壁鐘發出秒針走動聲。
三島的語氣流露出看破的想法,讓我不知道要怎麼回她。
「我想跟妳做個確認……」
而三島似乎也一樣,尷尬的沉默持續着。
「那……並不是前輩需要在意的事。」
「就算那樣!既然妳是因爲我而受苦……」
「請不要再說了!」
三島扯開嗓門。我隨之心驚。
她似乎是爲了剋制住忽然湧上的情緒,改而低聲地告訴我。
「當作是我自找的不就好了嗎……」
「妳自找的?」
「對呀。愛上前輩是我自找的,只是我發現沒辦法如願,就像個小孩一樣當着前輩面前鬧了脾氣。這是一場隨處可見的失戀啊。說成前輩傷害到我合理嗎?並不合理吧。只是我自找的而已。前輩沒有任何過失。」
「妳要那麼說的話,萬事都可以解讀成個人自找的吧。即使如此,妳受苦的事實仍不會改變。」
「我都說……不是那樣了……」
「什麼叫不是那樣?妳都快要哭了吧。長大成人以後還會在人前變成那樣,就表示內心是相當難受的吧。假如用一句『自找的』將事情帶過,妳永遠也無法整理情緒……」
「我強調過了!請前輩別再說了!」
三島吼道。可以感覺到房裏的空氣似乎受了震盪。
原本我即將脫口的話哽在喉嚨裏頭。
三島瞪向我。
「吉田前輩,爲什麼你每次都要像那樣,把別人的事情攬在自己身上思考呢?如此一來會受傷或疲累的,不都是你自己嗎?」
「因爲我……」
「因爲你不想被我討厭?」
三島所說的話,讓我覺得心涼了半截。
或許我只是希望在每個人面前都能保有良善的面孔。
「每次……每一次都這樣!我的心與行動總會相左。我好想盡快被你討厭,然後就可以求一個痛快。但是,我又怕被你討厭。當這種『相左』一直持續……」
「我才發現,這就是戀愛。吉田前輩,明明我不知道自己喜歡的是你哪一個部分,也不知道你有什麼地方能讓我喜歡,我卻不由自主地受到了你的吸引……!」
「辦不到對吧?畢竟前輩對我根本一點感覺也沒有。但是,我對你索求的就是那些喔。我傻傻地想要身爲『男人』的前輩。我自以爲是地想要你!而且,明知道彼此不會產生那樣的關係,受了傷也都是我自找的而已!」
而我,卻一直渾然不覺……
三島說道。
我一直都認爲,她是個既囂張又堅強的女性。然而,像這樣弓着背哭泣的她,看來卻像個嬌弱纖細的女性。
「三島,沒事的。妳冷靜一點。」
她就是在這麼嬌小的身軀裏,填滿了許許多多的情緒,傾全力談着戀愛。
即使她如此明確地拋出內心的濃烈情緒,我依舊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纔好,這令我煎熬,而且痛心。
三島的告白讓我隨之語塞。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面對她吐露的情緒,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只是默默地聽着。
然而,真的是那樣嗎?
「我不由得發現,在我的人生中心是有我存在的……!沒想到,那會這麼難受……又令人心跳加速……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之前我都不曉得!」
三島一邊帶着鼻音,一邊猛搖頭。
「嗚嗚……嗚嗚嗚……唔!」
從三島的喉嚨發出了嗚咽聲。
我一邊望着三島的眼睛,一邊告訴她。
看她那樣,我在心生「羨慕」的同時,也覺得她很令人惱火。
「我也……得到了吉田前輩的幫助……!但我根本不希望前輩幫我……!得到幫助以後,我覺得又高興,又痛苦……我……已經……!」
「焦躁歸焦躁,我卻在意起你了。我怕有那麼一刻,你會棄我於不顧;同時又懷着同等的期待,希望你能拋下我。希望你能放棄永遠也不肯學着把工作做好的我。」
「你那種態度,就是我最討厭的地方!」
即使如此……對於她所給予的恩情,我覺得自己仍應付出努力,誠懇地回報對方。
情況是相同的。
我記得很清楚,當三島在我主導的企畫案成爲部屬時,我有過「妳在我這裏可不能說自己『做不好』」這樣的念頭。
「三島,因爲妳很溫柔。」
我想起沙優。
發出嗚咽聲的同時,三島終於把話說了出來。
「我曾覺得你是個麻煩的人。你不會將任何想法強加於我,又總是站在呵護着我的立場,真搞不懂你對我有沒有興趣……但你又絕對不會棄我於不顧,讓我很焦躁……」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三島忍不住抽噎,從而呻吟似的落淚。
被她明確地道出「討厭」二字,我倒抽了一口氣。
三島聽着我所說的話,濡溼了眼睛。可以曉得的是,她正用力咬緊牙關。
三島發抖的背影,嬌小得令我喫驚。
「這……」
三島抬起臉孔,並且用哭花的臉看着我。
三島像孩子一樣地哭泣流淚,還用雙手遮了臉。
「吉田前輩!你就是那樣才讓我討……討……」
「以女人而言,你對我不感興趣,更沒有交往的意思。但你還是想擺出一副良善的面孔?想當一個誰都不傷害的人?」
三島堅稱,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的,不肯跟我罷休。
然而三島卻不一樣。
「唔……爲什麼……」
「那是因爲我……」
「纔沒有……那種事。」
三島彷彿忍無可忍地又一次垂下臉孔,淚流不止。
「在我看來就是那樣沒錯。妳很溫柔。而我一直仗着妳的溫柔,持續對妳造成了傷害。」
明明工作做不好,態度卻格外磊落,從周圍的氣氛還能感受到大家都願意接納她。
「但妳壓抑了那樣的心意,對我跟後藤小姐的事,還有我跟沙優的事,都給了許多的建議吧。」
三島滴滴答答地流下眼淚。
然而,狀況並不容許我仗着她的溫柔,藉此聲稱自己沒錯。
她像是要將滿腔激情吐出而繼續說道:
我打算到陽臺,沙優便說了「你真溫柔」。
不過,那對我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並不是因爲我想對她溫柔才那麼做的。
難道不是因爲我本身遲鈍,神經又大條,纔對她造成了慢性而持續的傷害?
縱容,三島的用詞讓我感到掛懷。我並沒有那種意思。
煎熬。
「我纔不想體驗……這種莫名其妙的心境……在故事裏就夠了……我只要旁觀別人戀愛的故事就夠了……明明是這樣的……!」
「我呢……只能從自己的觀點看待身邊的事。而且我根本一點也不曉得,妳是像那樣把我放在心上……」
「三、三島……」
「要說的話,每個人都是那樣啊……!」
我迷糊地找三島討論後藤小姐以及沙優的事,跟她分享自己該扛起的問題,好幾次都問到了可以循着拿出作爲的提示……可是,能讓三島獲得所要「答案」的情絲,不就屢屢被我攪得一團亂了嗎?
的確,我無法成爲三島的男友,因爲我並沒有把她當成異性喜歡。
「在我看來,妳是很溫柔啊。實際上,妳明明懷着那種心意,卻忍到了這一刻吧,三島!」
「我不是說了,事情並不是那樣啊!」
「正因爲……你那樣對我……!我纔會喜歡上……處處都令人討厭的你……!」
內心煩躁不已。
三島打起哭嗝。
被三島連珠炮地辯駁,我緊咬牙關。
三島終於吼了出來,還用哭花的臉瞪向我。
一般而言,我想職場是「爲了工作纔來」的地方,假如工作做不好就會覺得慚愧、難以自處,或者連帶產生窒息感纔對。像我本身只要在工作上出錯,用不着別人發飆,我自己就會覺得內疚。我討厭被當成工作做不好的人。
「咦?」
「三、三島……?」
「有,三島。」
三島一邊發出溫熱的氣息,一邊說道。
當事人一路走來的人生,會爲其塑造出意識及價值觀。
而我不知所措地慌張到最後,才戰戰兢兢地伸出手,緩緩摸了摸三島的背。
我記得很清楚,剛認識的那時候,三島帶給我的印象是「不可思議的女性」。
「那麼!前輩願意爲我做什麼呢!是要安慰受傷的我嗎?還是改口說喜歡我,然後把我抱到懷裏呢?」
「多虧有妳,我才能重新思考自己面對沙優的方式;多虧有妳,我才得以重新審視當務之急的優先順序;多虧有妳……沙優本身也稍微得到了救贖。如果沒有妳……或許沙優就連北海道都回不去了。」
「我沒有那麼說……」
「我不懂這是爲什麼……!」
三島以跟言語一樣銳利的視線望向我。
「我明明是希望前輩放棄我的!現在卻變得害怕被前輩放棄!」
三島嘔氣似的說。
「但……妳已經願意好好工作了啊……」
「不對……不是那樣……!」
三島撲簌簌地流着眼淚。
「只有我是不行的。我受了許多人幫助,多虧如此……沒想太多就把沙優藏在家的我,才能一直照顧她到最後。像我這樣的『瑕疵品』,要是缺了妳、橋本、後藤小姐,以及神田學姐的建議……終究是無能爲力的。我幫不了什麼人。」
在我的觀念裏,那是「不予縱容」的意思。然而想都沒想到的是,那在她的認知裏卻變成「自己獲得了認同」。
「我不懂……」
「對人伸出援手,就會與那個人的人生有所牽扯……!大人會害怕的正是那一點。可是,吉田前輩,你卻在左思右想之前,就伸出了援手。」
「三島……」
她記得我說過的那些話。而且,還把那當成我的弱點,犀利地針對過來。
「畢竟,你不就對她伸出援手了嗎……!」
「三島……妳幫了我許多忙。」
氣沖沖地說到這裏,三島的眼眶就溼了。她到處遊移着視線,最後垂下臉孔。
「我……從來沒有活過自己的人生,絕對是這樣……吉田前輩卻讓我……站到了我的人生舞臺上……我討厭那樣。明明討厭,卻又心動不已……根本莫名其妙……!」
「我也一樣。或許前輩並沒有那種意思。但……前輩願意把不受任何人期待的我,當成一個人來看待。所以……所以……」
我不自覺地咕噥。而三島依舊垂着臉,左右搖了搖頭。
那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抽菸時的事。
她總是自在從容到了不自然的地步,彷彿自己被人貼上任何標籤都無所謂。
「我都不曉得,有人肯伸出援手,自己居然會那麼高興。過去,我一直視若無睹。我會避免去看他人的毛病,不小心看到的話就敷衍帶過,我都是那樣活過來的。所以,同樣地,大家也都不會正視我這個人。大家都知道我會行方便而對我虛應了事,以往我的世界,都靠這樣運作得很順利。但是……!自從認識你,我就……!」
「三島……我果然傷到了妳。」
只要她說自己做不好,我就會回答「做到好爲止」;要是她表示不會做,我就會回答「我來教妳怎麼做」。
三島吼也似的告訴我。
「吉田前輩,儘管你聲稱只能從自己的觀點看待事情,還假裝有所反省,說到底你還是隻會透過屬於你的濾鏡來看待我嘛!居然用溫柔形容我,錯得也太離譜了!誰教前輩總是用那種態度縱容我……!」
我認爲,自己對於三島這個人果然太欠缺理解了。
如她所言,應該不能將一切都歸咎於我。要理解他人,對誰來說都是一件難事。
然而,那樣的機會在過去理應多得是。
越是回想,我越發現三島對我一直都有積極的動作。但是,我透過自己的濾鏡觀察她,內心總爲此困惑,又從來不曾試着去思量她那些行動背後的感情。
於是到最後,三島就這樣在我面前哭了起來。
我想不出該如何搭話,只能戰戰兢兢地伸手輕撫弓着背哭泣的三島。
經過片刻以後,三島忽然抬起身,還撲到我的胸口前,把臉貼了過來。
「三、三島……?」
突然的狀況讓我心慌。
然而,三島卻在我的胸前發抖。
「一下下就好,請讓我就這樣待着……一下下就可以了……」
三島用小小的聲音這麼說道。
我先是緩緩地吐了氣,然後點頭。
「……好,我明白了。」
我提心吊膽地把手繞到三島背後,輕輕地摸她。
三島又發出嗚咽聲,還在我胸前打起哭嗝。
把臉貼在我胸前的三島……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嬌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