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存在理由

「存在理由之海」。

我想看的，是一部如此題名的國片。

趕在上映時刻之前，我先去了洗手間，然後排隊買飲料與零嘴。

「三島，幫妳點烏龍茶可以嗎？」

因爲吉田前輩問得太自然，我愣了一愣，接着才反問：「什麼啊？」

他搔搔頭以後──

「哎，上次到電影院時，妳不是喝得滿起勁的嗎……」

這麼說道。

我感覺到臉上的溫度自然而然地升高了。

因爲我想起來了，之前，跟吉田前輩一起到電影院時，他買的烏龍茶曾經被我叼着吸管好一段時間。

「今、今天我自己買！」

「沒關係啦，要不是妳像這樣帶我過來，我根本不會看電影。就當作禮尚往來吧。」

吉田前輩一邊搖頭一邊這麼說，接着又問：「所以嘍，妳要喝什麼？」

他講得這麼堅定，我怎麼好拒絕？

該怎麼說呢，最近他好像變得比以前「更擅於替對方找藉口了」，我有點不爽。

我一邊撥弄側發，一邊回答：「那就承你美意……我喝可樂。」

連這種瑣碎的小事都勤記於心，讓人覺得好狡猾。

明明前輩對於我想傳達的心意遲鈍得沒反應，希望他記得的事情也都記不住。

飲料買完以後，通知放映廳可以進場的廣播便正好傳來了。

「走吧。」

人類有語言。從彼此靠語言表意的互動上來看，我覺得眼淚大多會成爲干擾。

主角隸屬於專門鎮壓那種犯罪者的「維安部隊」，時時都在接收不定形且慘無人道的數據。

我能感受到，茜痛切的呼喊讓我胸口爲之一緊。

「妳已經瘋了，所以纔會散播奇怪的數據，還拿着手槍，造成所有人的困擾。因爲造成所有人的困擾，妳纔在這裏假裝生氣！」

不知道這個人目前在想些什麼？

說不定，他到現在都還想着工作的事情。

直接勒緊胸口的這種痛，以數據而言到底有什麼價值？

一邊沉浸在電影的餘韻，一邊被逐步拉回現實的感覺，很令人舒暢。

電影院以節制的音量播放里程卡優惠廣告，以及預告片，我和吉田前輩都默默地看着。

我急忙擦掉眼淚，然後沉沉地在席位坐定。因爲一回神，我才發現自己是以前傾的姿勢觀看電影。

儘管我有點不好意思，還是收下小包面紙，擦掉了眼角的淚水。

茜持槍開火。子彈射穿了主角大腿。膝蓋跪地的主角仍不服輸地瞪向茜。

他說自己平時不看電影。這樣的話，他大概不會有「好像很有趣」或「好像很無聊」之類的想法吧。

或者……他想的是人在北海道的沙優？

過人的世界觀架構，以及無法喘息的情節發展，讓我不自覺地對影像看得入迷。

「對不起，謝謝前輩。」

存在理由之海。

他的視線，顯然是在看待「與自己不同的生物」的眼神。

旁邊的吉田前輩悄悄將小包面紙遞給我。

舞臺是全在化發展至極致，一切資訊都可以轉化成數據進行接收的日本。

然而，國片的片尾名單不長。

這種痛，終究也只是數據。

反正，這部電影太切中我的感性了。無論別人怎麼想，我都免不了要深陷其中，所以便看開了。

「呃，沒關係。妳拿着吧。」

主角在內心呻吟。好痛。茜所發散的數據勒緊了他的胸口。好痛。

片尾名單開始播放，離席的觀衆零星可見。而我帶着茫然的眼神，凝視白色的字幕於黑色背景不停流動。

吉田前輩笑了笑，從席位起身。

在尋找茜的旅程中，主角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學會從各種層面來思考世上萬物都被轉化成數據一事……

不過，倘若如此，這到底屬於「什麼類型」的數據呢？

我不假思索地把臉轉了過去，發現吉田前輩正盯着我看。

在一切皆可化爲數據處理的世界，就連物質也全被當成數據處理。有道白色的牆。白色的牆發送了「我是白色牆壁」這樣的資訊。人類予以接收之後，就會認知到「那是白色牆壁」。

傷勢痊癒後，主角反覆復健，照理說身體機能都已經恢復了，被射傷的右腿卻變得無法靈活走動。

「給妳。」

「把槍丟掉，茜。我纔想問，妳曉得自己在做什麼嗎！」

燈光逐漸轉暗，宣導觀影禮儀的短片播出了。

這與膝蓋遭到射穿，人體爲了保護自我而告知身體狀態有異的「疼痛」，在根本上是不同的。

即使如此，並不代表犯罪便完全絕跡。在祥和之世裏，總有緩緩地步入瘋狂，並且散播他人無法理解的數據代碼，進而傷害他人的存在。

我也怯生生地跟着走出了放映廳。

假如連物質，甚至人的感情都是數據……那麼，這些人究竟是爲何瘋狂，又爲何要製造這種扭曲的數據，並且散播出去呢？

「溶入那片『祥和的數據之海』以後，我們到底會去哪裏！」

一回神，我已經流下眼淚。

「欸，猜猜我在想什麼嘛……既然一切都是數據，你應該懂吧。」

「我現在在想什麼，你曉得嗎？」

這麼說的前輩，看不出有哭。

爲什麼熒幕另一端的人物在哭，我也會跟着哭呢？

無關維安部隊的職務，被迫坐輪椅生活的主角開始以個人名義尋找茜……

「造成傷害的人是妳……就是有妳這種人，祥和的數據之海纔會掀起風波……！」

「不曉得。我什麼都不懂。所以我只好生氣啊！」

畢竟連不用傳達的部分，都會傳達給對方。

途中，我流了好幾次眼淚，一邊仍看着電影。

感覺吉田前輩不習慣來電影院，即使在這種時候找我搭話也不奇怪。然而我朝身旁瞥了一眼，發現他默不吭聲，還帶着難以分辨情緒的臉色注視熒幕。

以前，我也曾思考過。

我打了個冷顫，內心七上八下。而且全身都冒出雞皮疙瘩。

「我纔不是裝的！我在生氣！沒人能理解這種心情，讓我很疑惑！什麼叫奇怪的數據！數據哪能懂人的心思！假如我瘋了，那所有人也都瘋了！」

換句話說，人類不過是負責接收資訊，再予以處理的受體。

先是武打場面激烈的洋片預告。隨後，預告陣容慢慢切換成跟這次我們要看的電影氣氛相近的國片。

「痛吧？傷害人是會流血的。那溫熱的血也是數據嗎？還是你想說那不過是從人體吐了血出來的資訊而已！」

主角一邊望向發散感情數據的茜，一邊感到疑惑。

由於上映時刻還沒有到，廳內昏暗，燈光也仍點着。

突覺好奇的我側眼偷看了吉田前輩那邊，只見他依然沉沉坐在席位，一臉茫然地望着預告片。

我們走進放映廳，相鄰而坐。

結果，主角並沒有將茜射殺，而是放她逃走。

觀影禮儀的宣導短片再次播出，原本廳內點着的幽暗燈光隨之熄滅。

即使我盯着那張凝望熒幕的臉龐，也看不出他的眼前映着什麼。令我有些煩躁。

童年結識的女子「茜」吼道。

當我如此思索時，身旁忽然感覺到視線。

當身體感到疼痛時，感到悲傷時，感到憤怒時……淚水就會流出來表露那些情緒。明明並沒有希望流淚的想法，它卻會盈眶而出。

深呼吸以後，胸痛頓時舒緩了。

我一邊在腦海裏選別出有興趣的電影，以及不感興趣的電影──視內容而定，有時光看預告就有點催人落淚──一邊看着那些片段。

我喜歡這一段時間。

雖然也感覺到好幾次來自吉田前輩的視線，但我決定不放在心上了。

「噢。」

爲什麼，我會覺得胸痛？

眼淚爲什麼會流出來呢？

附近的席位有兩個年輕男生，正在低聲交談些什麼。熄燈前倒是無所謂，希望他們在播映時就別講話了，我冒出這樣的念頭。

而且大腿受到的槍傷遲遲好不了，使主角暫時被調離維安部隊的職務。

他驚訝似的睜大了眼睛。

而當他如往常般接到出動的請求，前往任務地點……便見到了曾爲童年玩伴的一名女子。

或許他並沒有那種意思，我卻如此察覺到了。

幾分鐘的片尾名單播完，放映廳內慢慢變亮了。

可以曉得的是，我差點深陷於電影的心正逐漸平復。

在與犯罪者來往的過程當中，主角開始對世上萬物皆被當成「資訊」來處理這點有了疑問。

「妳哭得好厲害。」

人類的感情，同樣可視爲數據的發散來處理。在大多數衝突都變得可以藉此解決的世界裏，人們的紛爭急遽減少，祥和之世正逐漸到來。

發行商的商標大字秀出，電影靜靜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