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建言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 side story 三島柚葉》 · しめさば · 5146 字
午休時間。
把醬油拉麪吸進嘴裏,單調得一如往常的鹹味便在舌面上擴散開來。
以前我喫員工餐廳的拉麪,內心都別無感慨,這陣子卻變得有點喜歡了。
當中的理由我也曉得。
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因爲味道單純。
既沒有好喫到令人感動,也不會難喫到令人失望……喫過一次就可以在腦裏想像出相同的滋味……它正是這樣的食物。
到了午休時間肚子會餓,肚子餓的時候可以喫這個。
構成日常生活的例行程序中,有「員工餐廳拉麪」坐鎮於此,我還滿喜歡的。
尤其是在腦袋裏變得亂糟糟的日子──
「吉田。」
「啊?」
突然被人搭話,使我回神過來。略顯帶刺的答話聲不小心衝口而出,我清了清。
「怎樣?」
「還敢問怎樣?你今天又在發愣。」
橋本一臉傻眼地朝自己額前豎起了食指。
「眉頭,皺得可厲害了。」
「這、這樣啊……」
被他提醒,我發現眼睛一帶格外緊繃。當我刻意予以放鬆後,便感覺到額頭附近的緊張感得到了舒緩。
如橋本所說,我似乎是在無意識之間擺出了恐怖的臉色,陷入沉思。
「看你一邊擺着那種恐怖的臉,一邊喫拉麪,我在這裏也會有點尷尬。」
「什……」
「而是這副調調。」
橋本無奈地搖搖頭,喘了口氣,然後微微地偏頭。
看橋本如此斷言,還一邊側頭一邊窺探而來,我重新體認到果然只是這傢伙洞察力太高而已。
「哎呀,抱歉,抱歉。」
「吉田,你太好懂了啦。」
「你被三島吻了?」
「好啦,我說就是了。你別那麼猴急。」
除非有有什麼天大的狀況,否則疼老婆的橋本可不會加班。他都是直接回去有太太等着的家裏,我也幾乎沒看過他參加原本未排定的突發酒局。
再提到我把沙優留在家裏,想設法幫助她……相較下就完全是兩回事了。到頭來,我會幫助沙優,一開始也是因爲她長相好看,讓我有意拯救一個狀似處境可憐的少女,感覺純屬打腫臉充胖子。
無視於我這樣的想法,橋本「唉~」地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三島還真是豁出去了耶……」
「我纔沒有那麼露骨地發愣吧。」
「還能怎麼辦……」
我吐露出老實的想法。
我並不想在員工餐廳聊這種話題。
我越發覺得自己敵不過橋本的眼力。嘆息冒了出來。
「感覺這是說了會傷到她本人的臺詞……不,我想她也明白那一點吧。」
然而。
「那麼,晚餐我們找一間居酒屋解決吧。當然是由我請客。」
不過要說的話,那都算不至於給自己惹來大麻煩的舉手之勞。
橋本的嘴角揚起,眼睛卻眯細望着我。
有別於平時打趣的口吻,橋本真的面有難色,於是我當面低下頭簡單向他賠罪。因爲我想都沒想到自己的臉色會恐怖到破壞氣氛。
「聽好,要是現在有事情能讓你發愣成那樣,除了感情問題之外不會有其他的原因啦。即使叫我對你的感情問題不感興趣,也是強人所難吧。」
「我說啊,吉田。好久沒跟你聚聚,今晚要不要去喝一杯?」
接着,他眯眼望向我。
反正既然要說,就趁他纏着問個不停的時候一口氣說出來會比較好吧。
「目前沙優遠在他方,你八成不會因爲她而擺出那麼恐怖的臉色。既然如此,表示是這陣子……不對,八成是昨天左右,在離你更近的地方出了什麼狀況吧?」
「原來如此。」
橋本用「日本人」一詞囊括了廣大的羣體,讓我總覺得有些不協調。
「所以是什麼事情讓你沉思成那樣?」
這是肺腑之言。
高中時期,連跟神田學姐交往的時候,我都沒有打從心裏相信她的愛。爲什麼自己可以跟大家心目中有如女神般的存在交往呢……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解?過去,我時時都會這麼想。
「跟沙優生活以後讓我發現了。我有獨善其身的性格,還會假裝爲他人着想,其實心裏顧慮的都只是自己……即使如此,我依舊希望自己在衆人面前能保有一副良善的臉孔。我就是這麼沒用的人。」
假如以前我每次喝酒都讓橋本產生這樣的心境,可就過意不去了。
我做了個深呼吸,然後開口。
橋本有些惆悵似的眯起眼。
我問道。而橋本和氣地微笑點了點頭。
本來我想多做一點心理準備再談,橋本催得這麼急的話,連喘口氣的空閒都沒有。
兩人份的中杯生啤酒送來,我們便互相干杯,喝下第一口……
「你太自卑了吧。日本人不都是這樣嗎?」
我知道了自己能力所及,還有能力不及的地方……進而成功地省察了自己的生活。這一切,都是託沙優的福。
「基本上,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人喜歡。」
透過與沙優認識,而後別離,我的生活明顯有了好轉。是沙優讓我成長的。
「嗯?」
即使我對戀愛再生疏,起碼也曉得她是基於「那方面」在對我示好。
下班後,我跟橋本兩個人到了串燒店。
「你就當成是拯救一個回家後會發現老婆不在而孤單寂寞的男人吧。」
何況……與其獨自思考,也許找橋本商量,比較有機會讓我冷靜思考往後的事。
平時她都會跟我們一起喫午飯,今天卻沒有在同桌用餐,理由就連我也能夠想像。
「所以說,你是怎麼了?」
「……原來你看就曉得了嗎?」
我只是不想被當成壞人罷了,肯定是的。
看我東張西望,橋本哼了一聲。
*
目前看來,橋本顯然是出於好奇才想聽我的煩惱。但只要聽了內容,我覺得他多少就會設身處地爲我想了。
「其實……」
冷不防地讓以往從未意識過的對象這麼一吻,我完全陷入了混亂。
這麼說來……三島現在人在哪裏……?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剛好她今天一臉開心地說要跟朋友去喫晚餐,所以我橫豎都得自己喫飯。我老婆總是以家庭爲優先,很少會跟朋友喫飯。偶爾也得讓她透透氣。」
橋本哈哈大笑,喘了口氣後又說:
大概是吧。眼下的橋本看似就是隻以自己與太太爲優先。當然,他也願意關心我,有時候甚至會認真地給我建議。好比現在肯定也是。
……我想起麻美也強烈建議過這點。
繼續被他用做作而令人惱火的說詞約喝酒也嫌麻煩,我只好不情願地點頭。
橋本完全忽視了我吐槽的無聊內容,並且突然換上認真的臉孔。
即使如此……我仍是一具空殼。
「白癡,聲音太大了啦。」
一想到這裏,原本不經意地在自己心裏模糊化的煩惱,便明確浮現了輪廓。
每次被橋本這樣搭話,我就覺得自己「敵不過他的洞察力」。然而,說不定我的臉色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容易理解。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辦?」
平時都是我在酒酣耳熱之際被橋本規勸嗓門太大,現在卻因爲橋本的說話聲之大而嚇得東張西望,這樣的體驗讓人有些不自在。
「然後呢?」
「喝一杯?你會邀我還真是難得。」
話雖如此。
坦白講,我不太有意願答應橋本的邀約。然而就跟往常一樣,我沒有其他規劃。
「可見事情跟公司裏的人有關係。」
……這無疑是不方便向人主動提起的話題。
「偶爾爲之嘛。」
而且……正因爲從未意識過,我更是不知所措。
「吉田,她示好的態度那麼明顯,我覺得還看不出來真的是你有問題喔。」
──我被三島吻了。
「你真夠囉嗦的耶。就只有這種時候才特別饒舌。」
「沙優在的那陣子,當你像那樣一臉嚇人地想事情時,大多就是在想她。不過呢,你現在想沙優時可不是那種臉。」
即使我的表情好理解,從中能推敲得這麼深,應該也是拜我跟這傢伙的交情之久,以及他本身細心所賜吧。
「欸,你未免太有興趣了吧。」
我從橋本面前轉開目光,如此回答。
我如此接話,橋本便帶着難以言喻的表情聽我訴說。
我當場板起臉孔。而橋本並未放在心上,一派從容地道來:
「撇下你太太做的晚飯行嗎?」
「哎,雖然看也知道她對你有意思……」
橋本毫無暖場,直接切入重點問我。
「對於三島,我並沒有用那種眼光看待過……」
呃,這傢伙果然只是想拿我的煩惱當消遣吧……
看我點了點頭,橋本狀似心情大好地這麼說道。
要跟橋本談嗎……
有這種心思固然狡猾,不過對方肯懷着興趣主動來問我,想商量就比較方便。
「吉田,當你擺着那種臉思考些什麼的時候……說起來,大多都是在思考別人的事吧。」
橋本如此說完,便沉沉坐到員工餐廳的鋼管椅上,誇張地擺出了像是在遙望遠方的眼神。
「所以呢?出了什麼事情?你跟後藤小姐有狀況嗎?」
「知道了啦,囉嗦……」
光想着回應他人期待的人生,爲此而在的身軀……
在我的身體裏,彷彿完全沒有所謂的自我……如此空虛的感覺襲上心頭。
「有人肯喜歡像我這樣的空殼……那我該說什麼來回應呢……我不曉得……」
聽我吐露出率真的心情,橋本吐了口氣,接着露出不太好判別有何情緒的笑容。
他將烤雞肉從竹籤上抽出,挑了一塊放進嘴裏。
先是悠哉地咀嚼,再吞嚥下去。
「那都無關緊要啦。」
橋本斷然地如此說道。
「……無關緊要?」
見我捉摸不到當中的語意,因而鸚鵡學舌似的複誦,橋本便對我點頭。
「嗯。吉田,在戀愛這檔事裏,你是什麼樣的人並不重要。」
說到這裏,橋本定睛朝我的雙眼注視而來。
「喜歡,或者不喜歡。首先要釐清的只有這點。除此之外沒別的好說。一牽扯到其他要素,整件事都會變調。」
橋本說的那些話莫名有魄力,使我無法回嘴而語塞。
「老實講,我也不太懂,像三島那種類型會喜歡上你的理由是什麼。」
橋本說着,像是被逗樂而笑了。
接着,他壓低聲調,感慨地告訴我:
「那女孩本來就不適合談戀愛。」
「你說……她不適合談戀愛?」
「對。三島看起來像是理想太高的那一型。無論是從理論或者感情上來看,她處理各種事情都簡單明快。所以……沒辦法容忍他人的行爲出差錯。」
「要是在你回家的路上又有女高中生怎麼辦啊?」
「……是啊,說得對。」
「這樣啊……」
「原來,我都還沒有回報任何人……」
「呃……」
對於她的心意,我沒辦法用相同的好感回報。那樣做是在尋求安慰,提供的只是假象。
橋本像是講完了自己該說的話,於是開始悠哉地大啖烤雞。
那些意見慢慢滲透到心裏,幫助我選出了該抉擇的路。
「這可不好說。」
有好幾次,三島說的那些話都讓我……
「……應該吧。」
「啊,沒事……」
「不知道……我能爲三島做些什麼?」
我一直認爲自己能省思本身的生活是「拜沙優所賜」。
說到底,兩個男人出來喝酒就是樂在不需要顧忌,逐漸打開話匣子的我們還聊起了工作與私生活……久違地拋開各種煩惱,歡度愉快的酒局。
然後,我感覺到,似乎有話語從心底被提取出來。
隨着冰涼而具刺激性的液體通過食道,逐漸流入體內,我感覺到,彷彿有一個說得通的想法落在心頭。
我一邊跟橋本互相打趣,一邊想到上次跟他單獨出來喝酒,當真是我初遇沙優那一天的事了。
「夠啦,太沉重了!就說你想得太沉重了嘛!」
「是啊……之前我常常捱罵。」
橋本哈哈大笑,隨即舉起酒杯暢飲。
我突然抬起臉孔,橋本便貌似不解地偏了頭。
「你可別喝得太過頭喔。」
關於「跟他人相處」這件事,我在太缺乏經驗的情況下就長大成人了。跟橋本待在一起,總讓我有痛切的體會。
然後,他微微嘆了口氣。
果然,這傢伙對於各種人都觀察入微,我有如此的體認。我對三島的言行舉止根本不曾想得那麼深。
然而,真的只是因爲那樣嗎?
「吉田,像你這樣的傢伙,在她看來想必是相當礙眼的。」
「我說啊,吉田,有許多事你都想得太沉重了。」
受了三島的恩情,我希望用某種方式回報。我有這份心。
橋本一面啃着烤雞,一面淡然說道。
思考到這裏,我不禁警覺過來。
重新回想就知道,根本想都不用想。答案是否。
雖然他常找我聊「以前追老婆一直被甩」的舊事,但他每次被甩就會換一套方針,比如在猛烈追求後突然放生,據說試了好幾種手段。
她總是保持客觀,明明客觀卻又帶着幾分情緒化。
即使如此,我之所以在察覺喝多了的時間點便決定散場……或許就是自己已經親身體會到,貪杯買醉可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的緣故。
「嗯?」
當中的道理,我也自認明白。
橋本回答得很明確。
「怎樣?看你自顧自地擺了好像想通什麼的臉色。」
「我想呢,別讓這段感情要斷不斷。你應該做的,就是確實地將其了結。」
我無話可回。對此,我只有同意的份。
「尤其是你把沙優藏在家裏的時候,從表面來看,你嘴上說的與實際做的事可以說完全相左。」
聽見我說的話,橋本猛眨了好幾次眼睛。
真的,我記得,三島常針對我跟沙優牽扯的方式說東說西。
「大姐,啤酒麻煩續杯。」
今天,我希望能跟他多喝幾杯。
我一面虛應敷衍,一面喝了口啤酒。
可是,那與這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接着,他大嘆一聲。
在我看來,這傢伙總是能因時因地,確切理解該做些什麼,並且付諸行動。
「知道啦。」
我的嘀咕讓橋本哼聲笑了笑,拋來了一道視線。
「白癡,不會有第二次啦。」
我又喝了口啤酒潤潤嘴。
橋本說着便聳了聳肩。
實際上,我都不知道自己被她數落過幾次了。
「假如你有什麼能爲她做的事,我想……那就是好好地把她甩掉吧。」
由於我開始把沙優留在家裏,生活逐漸有了改變。而察覺到那一點的三島、後藤小姐、神田學姐及橋本,都從隔了一步之遠的位置關注着我,卻也願意提出點點滴滴的建議讓我知道該怎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