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自炊

「啊！」

「啊？」

當我一邊想三島的事情想得暈頭轉向，一邊回到住處，就在家門前跟熟面孔碰個正着了。

「你今天會不會回來得太晚？加班嗎？」

「……妳在做什麼啊？這種時候跑過來。」

「總之，先讓我進屋裏啦。」

站在家門前的人是麻美。

沙優在東京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今天她並沒有穿制服，而是套了件黑色洋裝，上頭再披米白色的針織衫。她的便服莫名地成熟穩重，跟髮色不甚搭調。

「有什麼事嗎？」

我問道。而麻美氣惱地噘起嘴脣。

「不就跟你說了，先讓我進屋裏嘛！」

「……哎，可以是可以啦。」

坦白講，我大有「現在沒空」的想法。

然而，自從沙優回家以後，麻美一次都沒有在這種時間跑來拜訪。

假如當中有什麼隱情，我總不能冷漠以對。

我將玄關的門鎖喀嚓轉開。門開了以後，麻美就先我一步溜進了屋裏。

「打擾嘍～」

要說有什麼隱情，麻美的模樣倒顯得開朗。

我也跟着走進屋裏，帶上門鎖，脫掉鞋。

「但你有事情想不開。」

正如同沙優跟麻美相處似乎很愉快，她跟沙優在一起時似乎也相當愉快。

我一邊將外套掛上衣架一邊這麼說，麻美便略顯畏懼地看向我。

麻美加重語氣，我卻回不了任何話。

「沒有，沒什麼。」

「那是懂做菜的人才會說的臺詞嘛……料理新手隨便弄不會有問題嗎？」

將雞腿肉剁成一半大小，剩下的擺回包裝盒，收進冰箱。這餐要用的雞腿肉則切成方便一口吃下去的尺寸。

「……原來妳沒有喫飯嗎？」

「我媽只要一歇斯底里，脾氣就很火爆，還會扔花瓶之類的。」

被女高中生關心是怎樣啦？

「欸，哪有這樣的！吉田仔，總覺得你今天比平時冷淡了一倍耶！」

老實講，我不認爲這是應該跟別人談的事情。

「你今天遇到什麼事了嗎？」

我一邊挽起襯衫袖子一邊說，麻美就睜圓了眼睛看我。

打開電鍋的蓋子，剛好還剩一餐份的白米飯。

「……這表示你不想說嘍。」

「吉田仔，你會煮飯的嗎！！！」

「反正妳喫就是了。會涼掉的。」

我轉換心情，從冰箱裏拿了雞腿肉和一顆蛋出來。

麻美心情大好。

我一邊脫掉外套，一邊側眼看向她。

「那可真不得了……妳沒受傷吧？」

「唉，並不算多會啦。從沙優回家以後，我就習慣自己開伙弄點喫的。」

「我不太有機會喫這樣的飯菜嘛。」

沙優留宿的期間，麻美曾泡在我家長達好一段時日，簡直不是光靠一句「合得來」就能說明的。

我從餐具櫥櫃拿出小碗，然後把電鍋剩下的白飯添進碗裏。接着，將平底鍋煮好的「滑蛋雞肉」盛上去。

「那妳回家吧。」

確認雞肉煎得夠熟以後，我打了蛋加進平底鍋當中。其實應該要事先拿個碗將蛋汁好好攪拌纔對，但是直接打進去也勉強能在平底鍋上攪勻，我就省了那道工夫。

可以知道的是，她的表情變得有點像在關心我。

「好喫耶～吉田仔，你該不會是天才吧！」

麻美興致勃勃地看着我手邊的動作，總覺得有點緊張。

「嗯？你是怎樣？」

接着，她立刻燦然地亮起了眼睛。

以筷子在平底鍋中攪拌幾圈，由黃色與白色構成的大理石花紋隨即出現在平底鍋。

我一邊聽她說，一邊將心思轉向冰箱。

「好，我幫妳弄點喫的，妳等一下。」

「噢。」

被她用今天最大的音量問這種事，我忍不住笑出來。

裏頭正好有我昨天買的雞腿肉與蛋纔對。

麻美匆匆進了起居間，「啵」地坐到我牀上。

「呃，抱歉。我有一點疲倦……總之，妳是怎麼了？自從沙優回家以後，妳都沒有在這種時間來過吧。」

「嗯，我沒事。但我有點受不了家裏的那種氣氛。」

「沒什麼啦。」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的問題，於是默默地用長筷子戳着平底鍋上的雞腿肉。爲了讓還沒煎到的那一面朝下，我伸出筷子翻動。

麻美說着，使勁拍起我的肩膀。

我儘可能以不兇的語氣問道。

「我開動嘍～！」

麻美從牀上蹦地站起身，高高興興地湊了過來。

麻美也是女高中生。她要在這種時間搭電車到其他地方，或者在街上游蕩，都容易有危險。

況且就這次的情況來說，有助於我。

麻美則一邊露出苦笑，一邊搖頭。

「有事妳就說吧。」

「在家門前碰面那時候，你的臉色很誇張喔。感覺像快死的人有事情想不開。」

「……你在氣什麼嗎？是不是我來的時間不巧？」

「……哈哈。」

我深深感覺到，麻美這個女生很有掌握現場的能力。

「呃，真的不是什麼多了不起的事啦……剛纔我家的父母大吵了一架。」

她開開心心地走向起居間的矮桌。我從櫥櫃拿了筷子遞給她。

「原來如此。」

「好……」

既然如此，麻美只有我能投靠也是可以理解的。單純就是家住得近罷了。

麻美一邊探頭看向平底鍋，一邊開口。

她擺出笑容這麼告訴我，肚子卻在話說到一半時就「咕嚕嚕」地大聲叫了起來。

見我不予回答，麻美嘀咕了一句，之後便什麼也沒說了。

「這樣啊……」

「騙人！什麼事都沒有的話，你纔不會露出那種臉！」

我感到心頭一緊。

「隨便湊合而已。」

等蛋汁與雞肉相結合，再加入醬油和少許鰹魚露調味……

「哎～吉田仔，你家果然比較自在。」

被後進職場的女生告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從沙優妹仔回去之後，我第一次看見你那樣的臉色。發生了什麼事吧？」

「你要幫我煮什麼？」

平底鍋開火加熱，確認鍋子熱了以後，再倒入幾滴麻油。

麻美用難以言喻的表情朝我望了幾秒鐘，然後微微吐氣。

「其實他們兩個從晚餐前就已經起了口角……氣氛變得讓人喫不下飯。」

「哇～看起來超好喫的！」

「唉，過幾小時我就會回家。感覺不用你多費心啦～…………」

「……唉～」

只見麻美的臉漸漸地變紅。

伴隨着滋滋聲響，雞肉的表面逐漸變白。

「我說啊，吉田仔。」

「太厲害了吧！你根本是優良主夫！」

「哦～感覺有模有樣耶。」

我緩緩吐氣，隨即搖頭。

麻美的視線扎到了我的臉龐。我不敢把臉轉向她那邊。

麻美說着，一臉歡喜地從我手裏把碗接過去了。

雖說我現在真的沒空管那些……一想到這裏，我才發現自己在這幾分鐘之內都沒有去思考三島的事。

「囉嗦。妳待在那邊等啦。」

「給妳。」

雖然麻美不曾跟我聊過，但我大致可以想像，她在家應該有無所適從的感覺。

「妳在亂講什麼？我纔不會死。」

「咦～可是難得有機會，我要在旁邊看！」

「正是如此。對不起喔，突然來找你。」

「隨便湊合吧。」

確認平底鍋的油熱了之後，我把雞腿肉放下去。

「所以呢，妳是怎麼了？」

「不是什麼多了不起的事啦。」

麻美靈巧地用筷子夾起白米，以及添在上面的蛋與雞肉，然後送進嘴裏。

拿這種問題跟女高中生商量，又有什麼用？更何況，三島恐怕作夢也想不到，自己告白的當天，會有她不認識的女高中生找我商量這件事情。我沒道理做出像那樣輕浮的舉動。

「所以妳就偷偷溜出來了？」

我這麼問道，麻美便害羞似的掩着嘴邊，點了點頭。

「這來多少我都喫得完啦，真的。」

明明又不是多費工夫的菜式，麻美卻高興成這樣，連我都覺得欣慰了。

只不過，這道食譜既不是我自己想到的，也不是從其他地方查來的。

「因爲沙優寫了筆記，將食譜留給我以後才離開。我看過那些，偶爾就會試着下廚罷了。」

我喃喃說道。而麻美緩緩擱下筷子，嘻地笑了出來。

「我曉得啊。」

「咦？」

「之前來的時候，筆記本一直都擺在桌上。沙優妹仔果然很用心。」

「……是啊，她真的很用心。」

沙優所記的食譜確實簡單好懂。好比調味料的分量，她就完全不會寫出像「酌量」這種讓烹飪新手困擾的字眼，用量全都有明確指示。

起初我都規規矩矩地拿捏好分量來煮，然而相同的食譜多煮幾次，漸漸地就算隨便拿捏也不至於走味。因爲我開始記得住材料的大致用量了。

我最常煮的，就是這道「冒牌親子丼」。筆記本里原本記載的是親子丼食譜，不過我剛纔弄的版本最輕鬆省事，要洗的餐具也少，因此最近我煮的盡是這一道。

「但是呢，如果沙優妹仔知道你都有用她留下來的筆記，還多少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話說到這裏，麻美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我想，她肯定會很高興吧。」

麻美那句直接了當的話，讓我隨之胸口一緊。

沒錯。跟沙優認識，讓我有了一點點改變。

而且，沙優對此肯定並不知情。

「……這不好說吧。」

「絕對是啦。」

「……唉，怎麼跟妳說明好呢？我想想…………」

「下次再幫我做。」

「嗯～……好喫！」

「……爲什麼我非得被女高中生說成那樣啊？」

「不過，要說到這能不能跟人傾訴，或者傾訴以後有沒有用……當中有許多環節，我都還沒有想通。所以說，我是不打算找妳談的。」

麻美的身影出現在玄關前時，原本我內心的想法應該是「來得真不巧」……如今，我卻似乎慶幸着麻美能挑這個時候來訪。

「要我說嘛，吉田仔，你的腦袋就是超級頑固。我倒覺得你儘快找別人幫忙出主意會比較好喔。」

儘管平時我都嫌麻煩，不過一向只爲了自己才下廚的「自炊」這檔事，首次對他人有了貢獻……沒想到感覺還不壞。

麻美用含蓄的視線朝着我。

「那太好了。」

隨着我跟有些聒噪的女高中生相處，夜逐漸變深。

「不要，妳想喫飯就在自己家裏喫。」

「這件事在我心裏也還沒有理出頭緒。的確，我遇到了有點爲難的狀況，正如妳所說的那樣。」

「或許你不方便告訴我。」

麻美安分地點點頭，隨後換上了使壞似的臉色。

我又受到關心了。

麻美一邊嚷嚷一邊喫飯，並在用完餐後雙手合十。

等麻美回家以後，已經累透的我連澡都沒洗就蹣蹣跚跚地換上睡衣，不支倒地似的直接睡着了。

接着，她狼吞虎嚥地喫起冒牌親子丼，幸福洋溢似的眯細眼睛。

「但如果有煩惱……該怎麼說呢……你可以找比我更值得信賴的人談一談啊，那樣絕對比較好。」

「你～看～吧～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說你腦袋頑固！」

假如像這樣短暫收留麻美，或者幫忙煮一頓飯就能回報她的恩情，倒算是便宜了。

難道我的臉色有那麼容易被看出內心想不開嗎？

「這樣啊，這樣啊。」

麻美哈哈大笑，然後把筷子抓到手裏。

見我含糊地接話，麻美哈哈大笑，然後一臉享受地把冒牌親子丼扒進嘴裏。

接着，她大口大口地咀嚼飯菜，咕嚕吞下。

說來說去，我總是從麻美那裏得到了救贖。

「小氣！」

我歪了好幾次頭，然後說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