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脣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 side story 三島柚葉》 · しめさば · 4566 字
「感覺上,這是部相當引人深思的電影。」
走出電影院以後,吉田前輩如此嘀咕。
在我腦海裏浮現的是「好意外」這句話。
畢竟我印象中的吉田前輩,是屬於即使看了電影,也要等別人慫恿纔會把諸般感想化成言語說出口的那一型。
「前輩覺得有趣嗎?」
我問道。吉田前輩則是停頓了一會兒,才緩緩點頭。
「有趣啊。謝謝妳帶我來看電影。」
「哪、哪裏……前輩看得開心就好。」
被他面對面地道謝,我覺得有點害羞。回話回得吞吞吐吐。
吉田前輩作勢瞥向手錶確認時間。
加班後看了長達兩小時的電影,時候已經不早。
「前輩要回去了嗎?」
我問道。只見吉田前輩先是出乎意料似的顫了下肩膀。
「呃,沒有……」
他含糊其辭。
怎麼了啊?當我如此疑心時。
「三島,妳想回家了嗎?」
他便這麼問。
我的心臟猛跳。
「不、不是!我並沒有那麼想啦。不過,之後也沒有別的事要做……」
電影,並不是屬於我的故事。
「要不要聊一聊再回家?」
我拚命壓抑內心的悸動,好讓自己在吉田前輩從店裏出來時,能夠平復表情。
他靜靜地如此說道,然後笑了笑。
「是嗎……那太好了。」
吉田前輩笑了笑,然後搖頭。
「那、那是什麼意思……」
身體彷彿要冒火的我備受苛責。
吉田前輩一時語塞。
前輩接着講的話,卻讓我感到胸口有些刺痛……不過,同時我又覺得,吉田前輩會那麼想,或許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早就明白。
纔沒有那種事吧,我想這麼反駁,卻見吉田前輩揮了揮手打斷我。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我真的受了苦。
我一邊忍住快要湧上的淚水,一邊帶着悽慘的心情走出店裏。
話說到這裏,我才驚覺過來。
莫名其妙地加快語速的我說完以後,吉田前輩有幾秒鐘好似在猶豫用詞,目光逡巡。
我偏了偏頭。
他依舊帶着目瞪口呆的表情,偏了偏頭。
我元氣十足地回答。
爲了掩飾沉沉落在心頭的絕望,我誇張地一邊比手畫腳,一邊表現出開朗。
身後傳來了吉田前輩拉椅子的聲音,以及他呼喚服務生的聲音。
「呃,那個……」
「我……我也很羨慕你啊,吉田前輩。」
「不過呢,儘管說這部片讓我感覺『獲益良多』……」
「呃,並不是那樣吧?」
想把話繼續說完的我,全身打起了哆嗦。
我擺出笑容催促,吉田前輩便認命似的點了點頭,旋即開口。
一回神,我已經這麼說出口了。
「咦?」
該怎麼回答好呢?我沒辦法順利表達胸中的想法,於是忍不住一邊緩緩轉向他那邊,一邊發送出壞心眼的話語。
「吉田前輩,你一邊說自己是『無趣之人』,一邊卻與許多人的人生有了深度連結,還一路改變了些什麼,不是嗎?」
「對啊,的確如此!」
他想說什麼,我想我大致瞭解。
如此自覺以後,我頓時變得坐立難安。
「假如有那樣的世界,應該會很輕鬆吧……老實說,我起初是有這種想法。」
「我也……」
「我也……受了這麼多的苦……!」
他的這番話讓我難以回覆。
他說道。
沒想到,前輩居然會主動聊起電影,我一邊在心裏大感訝異,一邊聆聽他的話。
「咦……」
我的故事,只會是我的人生。
「吉、吉田前輩!那、那樣不是很普通嗎?單純是我投入太多感情,像你那種觀感才比較普遍吧。」
一走到店外,吉田前輩便立刻朝我的背影搭話。
「妳、妳是怎麼了,突然就……」
「相較之下……儘管我覺得『真能引人深思』,卻像是事不關己地在看那部電影。」
「我是那麼想的。所以……我會希望避免讓自己變成那樣。」
看見吉田前輩表情緊繃,我感覺到自己血色全無。
前輩一臉像是來不及理解地看着我。
「沒有沒有,你說得太誇張了啦,吉田前輩。我只是太容易落淚……!」
然而我卻不予正視那枯燥乏味的人生,還一一分出心思,去關注世界上除了我以外的故事。
「連妳也?」
「纔沒有……」
他其實沒有什麼好反省的。
趕在思考之前,話語已經脫口而出。
「感覺上……妳把那部故事,當成『自己的故事』來領會……這是我的想法。」
「我想,我大概嚴重欠缺體察他人心情的能力。」
吉田前輩語帶苦笑地如此告訴我。
「說到人類感情也能數據化的世界……這樣的故事設定。」
我嚇了一跳,發出糊塗的聲音仰望他。
我感覺到心頭熱了起來。
可以知道背後的前輩正準備離開店裏。
在我腦海裏,響起了過去曾被後藤小姐說過的話。
目前,我想說的是什麼?
話說到這裏,前輩似乎有些難以啓齒。
「假如這是個能將感情當數據處理的世界,那該有多好。」
原本還以爲電影看完以後,等着我的便只有:好!原地解散!
「對、對不起……我……!」
那句話,讓我感覺全身都冒出了雞皮疙瘩。
想起當時有多慘,我的胸口深處便疼得厲害。
可是,對我而言……那代表自己跟他的價值觀有所隔絕。
『三島……妳移情在許多事上面,似乎很辛苦。』
早知道他會說這樣的話。
「不好意思,請幫我結帳……!」
而他不顧我的心情……緩緩地開口告訴我:
儘管內心某處覺得「糟了」,我卻停不住。
看服務生走掉以後,吉田前輩便緩緩開口道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話,只好含糊地附和。
「咦?不是吧,我並沒有像妳說的那樣……」
「咦?」
然而。
吉田前輩一邊搔着鼻頭,一邊若有還無地放低音量說:「我在想,關於那部電影……妳是不是也有滿多話想聊的?」
乾脆直接回家吧……心裏雖這麼想,我卻無法毅然決然地離開。
「有啊!你幫助了沙優,還讓後藤小姐迷上你。連我也……!」
曾被後藤小姐點出的毛病,感覺又讓吉田前輩點出來了,讓我相當尷尬。
「啊,三、三島……喂!」
我急忙起身,快步走向咖啡廳的門口。
我們倆走進附近的咖啡廳,各自點了喜歡的飲料。
沒錯。
吉田前輩今天還真是福利大放送啊……
在前半段的高潮戲,吉田前輩看我流淚時,所露出的表情。
我不由得話中帶刺。吉田前輩睜圓了眼睛看着我。
明明只是如此,我卻覺得好雀躍。
我想說的並不是這些。我纔沒有那種意思。
「怎麼了嗎?」
「像那樣省思以後,我發現……那部電影相當引人深思,該怎麼形容比較好呢……我說不上來,但是內容和現在的我很有共鳴。」
前輩以反省般的口吻這麼說道。
「果然,我無法像妳那樣……一會哭、一會愁苦地觀賞電影……總覺得……我感受到了自己跟妳的差異。」
胸口會痛,是因爲我認爲「有那種想法的人很沒意思」。
「沒關係啊,前輩請說。」
吉田前輩的表情,變成了狀似難過的一張臉。
「我啊……很羨慕妳。」
「我只能從局面來衡量事情……明明如此,卻強烈地執着於自己心目中的『正當』……感覺上,往後隨着年紀增長,我就會越來越接近所謂的『老害』。」
糟透了。
我曉得說這種話會傷到他,明知如此,結果還是說了出口。看他顯露悲傷的神色,就讓我自己也馬上跟着產生受傷的情緒,這樣既愚蠢又狡猾,而且差勁透頂。
「對、對不起,明明前輩難得邀我到咖啡廳……我今天先回去了。」
我逃避似的這麼告訴吉田前輩,隨即打算往車站走。
然而,我的手臂卻被人從後面用力抓住。
「三島!」
「什、什麼事……?」
手臂被使勁一拉,讓我轉回了他那邊。
眼前有張超乎想像的嚴肅臉孔,使我心生畏縮。
「假如我有哪裏傷害到妳,真的很抱歉。老實講,我並不明白妳爲什麼會受傷。或許不明就裏地道歉會令人反感……但是,我仍想向妳道歉。」
吉田前輩說完,便朝我低頭賠罪。
……爲什麼?
我感覺到胸中有某種情緒迸發開來。
隨之湧上的,是憤怒。
「…………爲什麼?」
「咦?」
自己是不是打算說什麼糟糕的話呢?
感覺內心有一瞬間曾運作理性想攔住自己準備說的話。
但是,到最後我仍在衝動驅使下開了口。
盈溢的言語,我攔不住。
我緩緩地從吉田前輩身邊離開。
「爲什麼,你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扮演着『主角』呢……?」
我拋出這句話,瞪向吉田前輩。
「三、三島……」
脫口而出的話,連我自己都覺得訝異。然後,我理解到那未免太「不留餘地」了。
「……唔?」
可以曉得的是吉田前輩的嘴脣表面粗粗的,卻相當柔軟。
「遇見你以後,我的人生變成了一團亂……原本我靠他人的故事就能獲得滿足……可是,你爲什麼要擅自走進『我的故事』,帶動情節的發展呢!請你不要這樣,這會造成我的痛苦,還會造成我的困擾!」
我沒辦法回頭看向吉田前輩那邊。
「你好過分,明明自己什麼都沒有思考,卻總是讓我……讓身邊的人,產生這樣的心情……!」
我什麼也無法表示,就這麼背對着前輩,開始朝車站走去。
吉田前輩狀似詫愕地望着我。
溫熱的氣息流瀉。
我是真的在生氣!
我小聲嘀咕。
我究竟在做什麼呢?
哪有人被吻了以後會是那種臉啊?我心想。
他也沒有再次抓住我的手臂。
只是,不可思議的地方在於……我並沒有小鹿亂撞的少女般心境。內心正哀痛地吶喊着。
彼此價值觀不同。他所有觀念都與我不同。
等我穿過驗票閘,站到電車月臺之際,強烈的怒氣已經褪去,只餘悲傷徒留胸口。
我一邊在心中吶喊,一邊玩味着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的憤怒與悲傷,只管往前面邁出步伐。
接着,我使勁伸直了背脊。

「……唔!」
我明白。這隻能算是遷怒。
這種感覺是來自懊悔?來自空虛?我一邊壓抑着已經不知從何而來的「想哭」情緒,一邊回到家裏。
明明如此,他卻總是擺着主角般的臉站在我面前。
那使我在「我的故事」裏,活生生地成了「女主角」。
剛纔明明還暢所欲言,對於不慎拋出去的話卻連一句藉口都想不到。
『妳已經瘋了,所以纔會散播奇怪的數據,還拿着手槍,造成所有人的困擾。因爲造成所有人的困擾,妳纔在這裏假裝生氣!』
我氣壞了。
初次體驗到的感覺。
「存在理由之海」的臺詞,正在腦海裏以電影院聽見的那種大音量播放着。
前輩彷彿什麼也不明白,只顯得困惑不已。
胸口好痛。
步伐逐漸變得急促。
「你像這樣毫無自覺地成爲我的英雄,是打算怎麼樣呢……!」
此刻,在吉田前輩眼裏,我看起來大概就像「吐出扭曲數據的人」吧。
回神以後,我已經跑了起來。
「囉嗦……!我是……!」
「呃,我哪有……」
將我所想的「無趣之人」化爲實體,就會是吉田前輩這種人。
跑步使夜風吹在臉頰上。我體會到,激動的思緒正逐漸恢復理智。
我根本沒有哭的權利。
「三、三島……妳……」
「……爲什麼?」
我一邊感覺視野開始扭曲,一邊咬緊牙關,忍住了眼淚。
「糟透了……!」
將嘴脣相疊,也能體會到自己的嘴脣有多柔軟,心境難以言喻。
他明明沒有任何討我喜歡的要素,卻懂得施展讓我輕易迷上他的魔法。
我無法控制冒泡的腦漿,以及打轉於其中的激情,毫無顧忌地朝吉田前輩走近。
「爲什麼,我會喜歡上這種人呢……?」
我明明對自己的故事不感興趣……可是一面對吉田前輩,我無論如何都會被拉到那座舞臺共演。
「糟透了……」
「你還是不懂,對不對……?」
呼喊似的說出這些話以後,我便在眼淚即將盈溢而溼潤閃爍的視野中,朝吉田前輩瞪了過去。
「……這樣你懂了嗎?」
前輩手足無措,有好幾秒都動不了。
我將任性的言語發散出去了。沒辦法停止。
我奪走了吉田前輩的脣。
明天起,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臉跟吉田前輩見面纔好。
聽到我這麼說,吉田前輩的表情變成了一張苦澀的臉。
我知道,他對我「不予否認」,跟他對我「不感興趣」是同義的。而且正因如此,「得不到他的否認」讓我在安心的同時也懷有不滿。數種心情同時主張,造成了錯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