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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發佈

《讓那個寫不出小說的傢伙寫出來的方法》 · 朝浦 · 9265 字

今天也是如此,零正和山岩君、川端君一起玩着《死亡輪盤》。

「我很高興哦,月岡。能像以前一樣,我們三個好朋友憑着友情聯繫在一起,展開血雨腥風的戰鬥。果然男人之間還是友情最棒啊。」

暑假結束已快兩個月。夏天和期中考試都早已成爲過去,此刻是令人倦怠的放學後的教室。

緊閉的窗戶外,棒球部充滿氣勢、音量優先以至於變成難以理解的怒吼聲,與吹奏樂部演奏的音樂交織在一起,持續傳來着除了噪音什麼都不是的聲響。

「正是如此是也。人類啊,理應優先的當是男子漢的友情……外加α,想必便是如此了。」

雖然很在意那個「α要素」是什麼,但又怕問了尷尬,零於是沉默着繼續玩遊戲——正打算這麼做時,手中的手機發出了非遊戲提示音的聲響。是電話。是近來已很少見的、通過普通電話線路打來的、字面意義上的電話。來電者是——Curios文庫編輯部。

零告訴朋友們是打工的地方打來的,便走到了走廊上。然後,從鬼頭那裏聽到了令人喫驚的事實。

「琥珀消失了?……不,我最近也完全沒見過她就是了。」

據鬼頭說,《官能與吻》將於下週發售,他本想爲Curios文庫的官網向琥珀索要評論,但似乎所有聯繫方式都失效了。

對零而言,稿件完成後進行作者校對——即作者本人對印有校對者檢查標記的稿子進行最終修改調整——時在GCH見過她,那就是最後一面了。

無論過去現在,流程不變,都是校對者用鉛筆在打印稿上做標記,作者再用紅筆或鉛筆——近來可擦紅色鉛筆是標準——進行修改。但這活兒會用些獨特的符號等,第一次做很花時間,所以零是和她兩個人一起完成的。

然後,互道「辛苦了」分別之後……真的,就再也沒聯繫過。

畢竟這段關係本就是始於脅迫,之後也不過是互相逼迫對方寫稿而已。並非那種不靠稿件維繫也能見面的交情,聯繫本來也就不頻繁。

只是,零也還是有些在意的。要說對那個曾佔據自己日常生活大半的一之瀨琥珀這個存在,在校對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件事毫不困惑,那是假的。

「啊—,大概,是那個吧。是不是趕稿太辛苦,反過來現在爲了放鬆去度假什麼的了?……誒,已經一個月了?嘛,是有點長了……呢。」

但如果是琥珀的話,確實幹得出來。世間的普通常識對她而言毫無意義。

鬼頭雖然顯得很困擾,但似乎轉換了思路,覺得沒有就沒有吧,乾脆不提供信息,走神祕作者路線也行。

零含糊地應着鬼頭那不知是擔心還是遺憾的聲音,說了句「總之快發售了嘛」,便掛斷了電話。

嘛,既然是這種情況……正好。

編輯部來詢問了,鬼頭在擔心,要評論……有了聯繫她的理由了。

「我想聯繫她。最好能儘快。」

琥珀大概也明白,無論想怎麼消失,與親屬的聯繫是無法完全切斷的。如果連這層關係都切斷,他們恐怕會動用金錢力量來找人。

男人看向出入口方向。零也看過去……能感覺到隱約的人氣。可能保安被召集過來了。零隻好無奈地起身。

零的衣着格格不入,怎麼看都是未成年人……理所當然。

「月——岡,待會兒去蒸桑拿不?」

硬要說的話,是脅迫者和被害者的關係。只是,也曾一度逆轉,自己也說不清是哪一方,而且也不僅僅是那種關係了。

向鬼頭確認後得知,業務上的聯繫主要是通過郵件(爲了保留記錄),但最近似乎都因地址不明被退回。

他沒有遞名片,或許他本人就是權藏……不過這可能想多了。大概只是警惕而已。

無論怎麼嘗試,都聯繫不上她。

「……你和琥珀是什麼關係?」

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沒有經歷過失敗和後悔,才形成了琥珀那種無法無天的性格吧。零莫名有種答案對上了的感覺,差點笑出來。

在出站閘機附近的長椅上翹着腿坐着,專注玩着手機遊戲的她——一之瀨琥珀。是時隔兩個月的身影。

女職員明顯流露出懷疑,但還是聯繫了某處。

但她並非真的消失了。零明白,她只是在逃避。

「當然,之後還要玩職業摔角模仿遊戲是也。」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想徹底消失,就該是退學而非休學,而且GCH和學生公寓也該正經地退租纔對。

「……啊。」

「誰知道呢。可能是在看她喜歡的書,或者玩最近開始的遊戲吧。我偶爾也會陪她玩玩。……但是,無論怎樣,都和你沒關係吧?一個連和我妹妹是什麼關係都說不清的人。」

「……說得對。」

或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男人的煩躁似乎更明顯了。

「是的。……那麼,您滿意了嗎?」

「總公司,以及社長辦公室,在日本橋的第一一之瀨大廈。……但是,包括編輯部在內的我們,在出版時與龍涎香老師簽訂了『不泄露作家信息。盡力防止任何泄露』的承諾書,有這個文件在……很遺憾,我們無法行動。因爲作爲出版社的我們主動去接觸,本身就違反了承諾。」

身後似乎傳來了朋友們悲痛的聲音,但現在顧不上了,零選擇了無視。

零已經明白鬼頭是會用這種含蓄說法的人。

確認這一點的瞬間,零感到脊背一陣發涼。

成爲作家後,與成年人打交道比同齡人更習慣,更重要的是,自己並非心懷不軌,這個事實讓零底氣很足。

「纔不是啊?」

和那個晚上——他把稿子留在會議室,去休息室小睡時一樣。

男人深深嘆了口氣,狠狠地瞪了零一眼。

零說了句「明白了」,便站起身來。他不想浪費時間。

「事到如今,我覺得只能聯繫一之瀨集團了……聯繫她的父母。至少想確認她平安無事。」

「那孩子也已經是大人了,能自己判斷,自己行動了吧。我們儘量不過度干涉。……但是,從個人感情上來說……我對你相當惱火。你對我妹妹做了什麼啊?」

「………………抱歉,我有點事得先走了。桑拿下次吧。」

「不必多言。……是在牀上玩摔角模仿遊戲吧?」

男人讓房間角落的保安退了出去。看來是要開誠佈公地談了。

直接過去也行,但爲防萬一,零先回家換了便服,然後才前往GCH。那個久違的工作場所,雖然僅僅三個月,卻塞滿了過於濃密的回憶的地方。

室內的空氣明顯緊張起來。男人像是要動真格似的,改變了坐姿。

「我明白,主編。我也是同樣的心情。」

川端君從山岩君和門框的縫隙間探出臉,帶着最燦爛的笑容說着這種話。

琥珀搬來或買來的所有物品,都消失了。房間變回了和零第一次進入那個房間時一樣,枯燥無味的空屋。

與她相連的途徑似乎已經蕩然無存——不,還有。還剩下一條。

事已至此,在考慮聯繫方式之前,鬼頭和零都開始擔心起琥珀的安危了,於是決定在編輯部附近的咖啡館召開作戰會議。

畢竟,是那個在幾個月裏幾乎每天都見面、互相做菜、一起喫飯、爲着「完成原稿」這一個目標而兩人三足並肩跑過來的對象。

零微笑着道謝,在保安們的包圍下走出了大廈。他立刻拿出了手機。

投稿原稿上留的聯繫電話也似乎已經註銷或停用,撥過去只有機械語音提示。地址是某女子大學的學生公寓,但那裏也已經人去樓空。

來自親屬的這條路線就此斷絕了。下次對方的警戒肯定會更強。

也就是說,她還保留着與社會的聯繫。

在鬼頭聲音的催促下,零動身前往日本橋。

「再繼續下去對我們雙方都沒有好處。到此爲止,如何?」

下午四點半過後,零進入了第一一之瀨大廈的入口。

「啊,川端君。啊,山岩君也在?……有件事想拜託你們。其實——」

大約半年前,琥珀突然變得異常有精神,又似乎很煩惱,然後像被什麼附身了一樣……最後,閉門不出了。男人避重就輕地描述了她的狀況,說她不接受心理輔導,只是一味地獨處,完全隱瞞了具體信息。

零一邊想着「哎呀呀」,一邊卻不可思議地感到心中有些雀躍。他刻意不去意識這一點。要自然,要冷靜,要平淡……自己和她的關係,不過是因爲脅迫才連在一起的——。

「因爲突然聯繫不上了,我很擔心。她沒事吧?」

「……不,真的,這種事一般來說,不是應該再多費點周折,或者說,再多一點波折纔對嗎?如果是小說裏的話。……嗯……嘛,倒也不是不行。」

來的路上查了官網,只看到這個名字,只好報這個。大概是父親吧。說得極端點,只要是琥珀的親屬,誰都行。

——今年冬天舉行的世界大賽日本預選賽,我們一起參加吧。爲此,想先在線下見個面。下週怎麼樣?

「這個……那個,嘛,不久前還挺經常在一起的……不好解釋。」

但琥珀表示不想來東京,約定在長野縣輕井澤的某個車站碰面。那是國內外富豪別墅林立的區域。

與禮貌的言辭相反,態度卻異常冷淡。

「最後再打擾一下。琥珀現在把自己關起來,在做什麼?」

一之瀨琥珀消失了。零和鬼頭他們一起,反覆咀嚼着這個事實。

但那裏畢竟是工作場所,寫作既已結束,自然沒必要一直維持原狀。這道理零明白。雖然是明白的……。

那麼,她在逃避什麼?……根本無需多想。

「……你這話說得可真任性。琥珀現在把自己關起來,誰也不想見。簡直像是要與社會斷絕聯繫。……到底發生了什麼,她連我們都不肯告訴。」

——琥珀的賬號被刪除了。

她上鉤上得如此輕易,簡直讓零目瞪口呆。

「打擾了。……權藏先生公務繁忙,由我——他的祕書來聽取您的事由。」

「我想是原因之一,但應該不是主要部分。那麼,聯繫方式——」

時間是工作日下午一點。但這個季節的車站正值淡季,冷冷清清……所以到達後僅僅幾秒鐘,就極其輕易地找到了她。

一看,山岩君正手肘撐在教室的門框上,擺出一副潮流演員般的帥臉說道。

LINE賬號、電話號碼、郵件地址、住的地方、以及迄今爲止生活的全部都可以捨棄……但有些東西,是絕對無法捨棄的。

「我想和一之瀨琥珀小姐取得聯繫。」

一位穿着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西裝、身高很高、看起來三十五六歲的男人出現,鞠了一躬,在對面的座位坐下。一目瞭然。是琥珀的哥哥。眼睛和鼻子的輪廓相似到令人發笑。

「她吩咐過,任何人的聯絡都不要轉達。來自琥珀。」

「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實在抱歉。……拜託您了。」

所以,她似乎預見到了零或編輯部的人會找來,搶先一步打了招呼。

零難以置信地走到帶窗戶的臨街一側。窗簾被隨意地拉上,但從縫隙中還能窺見內部。

「一之瀨權藏先生。是社長。」

據說,一之瀨琥珀在暑假結束的同時,提交了休學申請。

零用《死亡輪盤》中川端君的賬號,給ANAN發送了信息,不到五分鐘就收到了回覆,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地順利。

零久違地想用LINE給琥珀打電話。但是,「好友列表」裏沒有那個名字,打開聊天記錄,對方名字的位置顯示着「Unknown」的字樣。

嘴上說着不干涉,但似乎查得相當仔細。是妹控嗎?不管怎樣都太寵她了。要是琥珀身上發生什麼麻煩,他肯定會立刻行動。

於是,年輕且外表尚可的小谷試着去搭訕琥珀所在女子大學的學生,想打聽消息,結果被保安帶走了,不過還是得到了情報。

那就是,自己親手培養的遊戲賬號。尤其是那些並非僅僅依靠充值,而是通過持續進行幾十、幾百場對戰才能獲得的戰績和排位的賬號,是人,絕不會輕易捨棄的東西。

「那麼,您是……月岡先生,對吧?請問您和權藏先生是什麼關係?」

「……啊,原來如此。你就是那個啊。我聽說了。似乎琥珀受過你不少照顧。」

直到這時,零才終於真切地體會到。

一之瀨琥珀消失了,這個事實。

「……誒?」

那張貼在廉價紙上的、寫着「GCH」的門牌,消失了。

一種彷彿自己犯了什麼天大的錯誤,卻過了相當長時間才後知後覺的……令人不快的焦躁感讓身體發冷。

打開房門,果然,四名穿着制服的保安並排站在那裏。

表明想見一之瀨先生後,接待的女職員露出困惑的表情,詢問具體是哪一位,因爲有好幾位姓一之瀨。恐怕除了父親和兩位哥哥,還有其他親屬。

過了一會兒,零被帶到一個像是會議室的房間,上了茶。順便一提,房間角落一直站着個像是保安的男人,這點讓人在意,但零想着畢竟是業務遍佈全球的大企業,大概就是這樣吧,便表現得很鎮定。

「琥珀現在變成那樣……難道不是你造成的嗎?聽說你們相當親密。」

「是國內排名82位的ANAN小姐嗎?」

「啊,是國內排名第7位的KB……咦?」

「是國內排名325位的REI.JP哦。」

零掀下深深戴着的兜帽,俯視着僵在原地、一副驚呆表情的琥珀。

「爲、爲什麼……」

「KB.JP和MOUNTAIN&ROCK是我的隊友。請他們幫了忙。」

「是陷阱!? 」

「是陷阱哦。」

對着打算全力衝刺逃跑的她,零說道:

「那個祕密,想讓我說出去嗎?《鳥籠》的,還有《官能與吻》的……?」

琥珀猛地站住,用悲痛的表情瞪向零。

看到她久違的這副表情,零不由得甚至浮起一絲笑意。

「極惡之徒!犯罪者!!人類之敵!!太過分了!!」

「是模仿某個人啦。……好了,走吧!既然不是東京,而是這邊的話,肯定還——」

「……找我,有什麼事?雫。」

「走吧。去書店。……十一月十五日,今天是什麼日子,你總不會忘了吧?」

「……絕對不要。」

「忘了自己是被脅迫的立場了嗎?」

就在這時,「啪」地一下,零的肩膀被人粗暴地抓住了。回頭一看,是個穿西裝的男人。

他把手機伸到面前。似乎正在進行視頻通話。

「我說過,如果覺得不行,會在別人看到之前阻止你。而且,會幫你把稿子撕掉。……結果,我一次也沒有阻止或撕掉過。」

「……我是一之瀨琥珀的『夥伴』。」

琥珀和零兩人同時應聲,面面相覷。能明顯感覺到手機對面傳來的困惑。零差點笑出來。

——說起來……。

琥珀用顫抖的手,握住了零的手。零也輕輕地回握。彷彿在讓她安心。

兩人面前,是在來往人流中佇立的柱子,以及上面張貼的廣告。

「……哥哥,把電話掛了。跟蹤也停下。」

在每站都停靠的慢車上搖晃了一段時間,到達的是一個地方城市。

第二次提問。是個難題。

「那電視和網絡呢?」

琥珀露出了微弱的笑容。然後,她不再試圖掙脫零牽着她的手了。

「是覺得羞恥嗎?」

「琥珀,走吧。」

「這種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沒關係的。至少,我認可了《官能與吻》。我覺得它是最富情色感、最有趣的,讓我很感動。這點絕不會有錯。……還記得嗎?我第一次脅迫你時承諾的事。」

「大小姐,如果您被脅迫了,請不要屈服,向您的兄長們求——大小姐!? 」

「「是。」」

「琥珀,你把自己關起來的時候,在做什麼?」

不過,在使用這些最終手段之前,還是有一些事情可以做的。

我們背對着那位困惑地看着手機的西裝男。

有點廉價、孩子氣的說法。但是,除此之外,零想不出能形容現在兩人的詞了。

琥珀突然像變成了石像般停住了腳步。

「……會讓你……興奮起來嗎?」

「光是讀着,就差點出來了。」

這樣啊。零微微一笑,像是要牽起低着頭的她一樣,一起上了站內大樓的電梯。

但現在,這樣就好。有些許不足,但也算恰當。就是這樣一個詞。

大概,只要是執筆者,誰都有過這種經歷吧。那並不是該用冗長文字去描述的東西,節奏會死掉,更重要的是會顯得拖沓又老土。所以,纔會一直煩惱不已。

即使自問自答也不明白的關係。

那裏,也沒有。哪裏都沒有。零用手機查地圖,標出附近的書店,一家接一家地跑。

「好了,走吧。琥珀。……封面圖你已經看得快穿孔了吧。」

兩人氣喘吁吁,有時也打車,馬不停蹄地跑了一家又一家書店。

這種時候,有幾種應對方法。要麼放棄,用一個可能有語病的、意思相近的詞湊合;要麼做好羞恥的準備,用冗長的文字去描述;再不然,就乾脆一點,把那整個場景替換掉,寫得籠統些……。

琥珀彷彿聽不到西裝男的聲音,只是凝視着零。

大概是一點也不想接收到關於自己作品的信息吧。因爲鬼頭說過宣傳方面會下大力氣,所以她肯定是嚇得躲到別墅去了。

或許吧,零笑了。

那麼,是什麼?互相威脅,互相侵犯對方的身體,爲對方做飯,一起喫飯,互相接吻……擁有這樣關係的兩個人,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呢?

「……過分……就算是玩笑……這也……」

不是共同執筆者。《官能與吻》交稿後,琥珀曾提議過共同署名,但被零堅決拒絕了。如果是最初琥珀寫劇情梗概、擔任監修,零執筆稿件的時期還好說,但這次稿件的執筆者毫無疑問是琥珀一人,所以他認爲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上面是不對的。

「……難道說……連貨都沒進……?」

零和琥珀剛出檢票口進入站內大樓,琥珀就猛地向後一仰,幾乎要摔倒。零用一直握着的手扶住了她。

並非毫無關係。這點是肯定的。脅迫的被害者與加害者,對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卻不盡然。

琥珀一直是任由零帶着走的,但唯獨抵達那裏時,她表現出了強烈的抗拒。

她並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應該感到害怕。但已經不需要脅迫了。

和琥珀的關係,到底是什麼呢?

是自己詞彙貧乏,不夠用。湧起一陣不甘。

有時能找到在日語裏沒有的、或包含更多意義的詞語。

就像曾經的琥珀做過的那樣,就像零自己做過的那樣。

或許有一天,等自己更加成長,又或者隨着時間推移兩人的關係發生變化時,能找到更酷、更棒的詞。

「……雫……我的作品,有趣嗎?」

琥珀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零凝視着她的臉。

車內,琥珀和零都沉默着。即便如此,兩人的手都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也沒做什麼……。就是讀讀書,玩玩《死亡輪盤》……不想見任何人,想從社會上……那個……離開……」

難道連輕井澤都不行嗎?連這裏也和東京一樣嗎?

「哥哥,你要是派人跟蹤……我就真的討厭你了。」

「可能沒人會說『好』。可能會說無聊、沒意思、是垃圾。可能沒人認可。……但是,就算是那樣,我或許也會感到高興。」

琥珀大概也預感到了什麼,如今不再是被零拖着走,而是依然牽着零的手,顫抖着,與零並肩一家家書店地找。

「……不要。想逃。想消失到什麼地方去……我甚至想過,還不如掉顆隕石下來算了。」

『……脅迫,是怎麼回事?』

零站到琥珀面前,伸出了手。

琥珀搖了搖頭。零心想,嘛,也是。不那樣的話,就算有才能,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把《死亡輪盤》的國內排名提升到兩位數。

一直緊握着。琥珀的手,一直微微顫抖着。或許她終於察覺到接下來要面對什麼了。

零帶着幾乎要發出「嗚——」的哭聲的琥珀快步走出書店,朝着車站前獨立門面的書店走去。

走進書店。小說區。找到Curios文庫的展臺。——沒有。仔細一看,這裏是已售作品區。

琥珀緊緊地閉上眼睛,握着的手更加用力了。

琥珀剛要點頭,卻又中途停下,搖了搖頭。

「嗯。」

想到這一點時,「啊,有個不錯的」,零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零和琥珀走向新書區。——沒有。

零說完,便背對着困惑的西裝男,準備再次走向剛剛出來的閘機口……但琥珀沒有跟來。

「走吧。」

『從上週開始的。有可疑人物在找你,沒辦法。……那麼,來說說情況吧。』

能把讓自己覺得厲害、覺得喜歡、如此精彩的東西變成只屬於自己的東西——獨佔的喜悅。這大概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本能的東西。

是《官能與吻》的廣告。封面插畫是由世界知名的奇幻畫師繪製的夢幻般插圖。據說是鬼頭動用了全部人脈委託創作的,其精美程度簡直該在美術館展出。

想到自己傾盡全力創作的作品——凝聚了名爲一之瀨琥珀這個人的全部隱藏部分——會受到批評、被嘲笑……確實,光是想象就夠可怕的了。

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有海報,以及新書區書架上那不自然的空位。

『……別開玩笑了。……說到底,你到底是什麼人?』

「對我來說,這是迄今爲止出版的任何作品都無法比擬的、最棒的一部作品。」

「……幾乎沒看……。就瞥了一眼……就再也沒……」

在那美麗的插畫一角,寫着「十一月十五日 發售」。

然後,她低聲說了一句:害怕。

『琥珀,你打算怎樣?喂,別去,不準走!』

話題突然轉變,琥珀像是被問住了似的,「誒?」了一聲看着零。

總覺得,一定有某個詞語,能夠準確形容現在的兩人。

『別追,笨蛋!想讓我變成被討厭的人嗎!? 』

在想不出合適詞語的時候,試着換一種語言。

——沒有。

「哥哥,你派人跟蹤我!? 」

琥珀露出爲難的表情。

這也是其中之一。雖然是小伎倆,但也相當好用。

「……不要啊,雫。我不想進去。」

就是今天。

兩人面前的,是佔據了站內大樓一層樓面約三分之一面積的一家較大書店。入口旁邊,也貼着《官能與吻》的海報。

零對這種感覺有印象。在寫稿子的時候,經常遇到。

腦海中的意象,胸中湧起的感情……當想不出能將這些合而爲一、用一句話來表達的詞語時。

畫面中的身影,以及聲音,零有印象。是琥珀的哥哥。

腦海裏浮現了幾個看似貼切的詞。但都不太合適。都是些不算錯,但也不是正確答案的詞語。

『聽到脅迫這個詞,就不能這樣算了。……喂,脅迫者。……回答我!』

「因爲,那樣一來,這部作品就只屬於我了。不,是屬於創作了它的琥珀和我的,只屬於我們兩人的東西。那至少對我來說,是值得高興的事。」

「要追嗎?」

「……啊,嗚!? 」

「可那不代表其他人都會是同樣的感想啊。特別是雫你站在創作者一邊……評價會變寬容。會有偏差。還會揣測……」

然後,在日暮時分……終於,找到了。

大型書店的新書區。在空了一大片的書架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本《官能與吻》。

發現的那一刻,琥珀用力握緊了零的手,握得他生疼。

「我們的……小說……在賣。變成書了……在賣啊!? 」

從她的話推測,恐怕連寄給作者的樣書她都沒看吧。

琥珀用沒牽着零的另一隻顫抖的手,想要拿起自己第一部著作——卻失敗了。旁邊兩個女高中生飛快地把它搶走了。

「終於找到了!到處都賣光了……啊太好了!聽說這個超級催淚的!還說是最讓人興奮的!」

像是要刺激在競爭中落敗的琥珀似的,女高中生們故意用能聽到的聲音交談着。琥珀像丟了魂一樣,目瞪口呆地看着。

零用手機顯示出網絡上的文章,拿給琥珀看。

「厲害啊。評價。電視還沒播,但網上已經有藝人啦、YouTuber啦、評論家和作家……讀過的人都讚不絕口,看到的人也接連說好。看這個形容……喏,說是『從眼中傾瀉而下的快樂與感動』。」

「可、可是……今天才發售啊……」

原則上,出版社和書店之間有協定,發售日之前不能銷售。但偶爾也有不遵守的,或者不少文庫品牌本身允許在公佈的發售日前就開售。那樣的書一旦到店,就會立刻開始銷售。Curios文庫正是典型的後者,在東京都內甚至出現了發售日當天就庫存告罄的異常狀況。

「……所以,發售前評價就出來了。嘛,聽說編輯部事先給書評人關係方送去了樣書。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這是……善意的謊言吧?」

「不是哦?」

「剛纔那些孩子什麼的,是安排好的吧?」

「沒那種預算啦。」

「那……是真的……真的?」

「嗯。真的。……可惜啊,《官能與吻》不會只屬於我們了。」

「………………………………………………這樣啊……好可惜哦。」

「琥珀,記得嗎?我脅迫你時,承諾的事。」

「因爲不看的話,你不會相信吧?會說『是騙人的』、『是安排好的』、『大家合起夥來騙我』……雖然確實被這麼說了啦……。結果還不是得親自來現場確認?」

「琥珀你寫的小說,已經成了毋庸置疑的傑作。所以……脅迫到此結束。你解放了。」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還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

零說完,將琥珀留在書店,獨自轉身離開了。

「是說如果完成的小說不行就阻止,處理掉……」

這次,輪到零消失了。

剛纔的女高中生正在收銀臺排隊,還開始奇怪地擔心起來:「不妙吧?有那麼不甘心嗎……?」

琥珀明明身在書店,卻一邊撲簌簌地掉下大顆淚珠,一邊燦爛地笑了。

「那也是,但還有……在寫出最棒的小說之前,會一直脅迫下去這件事。」

「答對了!」琥珀臉上浮現出滿面的笑容。

然後,零說出了必須說、卻一直忘了說的話。

說着,零鬆開了依然牽着琥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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