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進而,轉(劇Q反轉)
《讓那個寫不出小說的傢伙寫出來的方法》 · 朝浦 · 1.7萬 字
看來主編鬼頭從小谷那裏聽說了零的狀況,憑直覺——雖然他自己是這麼說的,但實際恐怕是考慮到零過去多次寫作受挫的經歷——覺得這樣下去可不妙。
於是,在徵得小谷同意後,他聯繫了零,似乎是想要設法幫忙。
鬼頭說「方便的話一起喫個飯吧」,零聯繫家裏後,便直接從桑拿房出來,徑直前往神保町。
一個未成年人在晚上和家人以外的成年人喫飯……有些家庭可能會覺得不妥,但對方如果是編輯,不知爲何反而很少有家庭會對此斤斤計較。
根據地圖應用找到的,是一家零的家人絕對不會光顧的高級店。瞥了一眼門口旁的菜單,光是隻有四片厚切牛舌的一盤就要3800日元,上面還躍動着「A5和牛」之類的字樣。
通常,高中生要堂堂正正走進這種店,難度不亞於拎着一根金屬球棒去闖美國大使館,但頂着「作家」這個頭銜,不可思議地,那種畏懼感就淡了許多。
一進店,還沒等店員招呼,主編就先開口了。他好像剛纔一直在入口旁的吸菸室裏。
——主編鬼頭,是個大塊頭。身材臃腫膨大,油光滿面。
每次見到他,零總會這麼想,然後腦子裏就忍不住要冒出另一個漢字來代替他名字裏的「鬼頭」。
他筋骨隆起,西裝都快被撐破了,加上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不知爲何總是泛着油光。
要是在繁華街撞見,任誰都會以爲是黑道相關人士。實際上,零從小谷那裏聽說過,他在業內有「極道之鬼頭」的綽號。
「老師,今日承蒙您特地前來,非常感謝。」
年長的、而且還是個大塊頭的男人深深地低下頭,讓自己的頭比身材矮小的零還要低。沒有人不會因此感到畏縮。零也慌忙說着「不敢當……」低下了頭。
鬼頭已經準備好了一個包間。
他一坐下,首先就點了大量昂貴的肉、啤酒和烏龍茶。等菜品上齊、店員離開後,他立刻開始烤肉。
一片就要幾百日元的肉。放進嘴裏瞬間就消失不見的,幾百日元。要想賺到這個數,得賣掉好幾本文庫本纔行。
雖然是文壇書房的經費,但零不覺得自己寫出了能與之相稱的作品。感覺每放一片肉到烤網上,自己的債務就增加了一分,所以並沒有什麼食慾。
更重要的是,雖然知道這是好肉,但過於高級、過於柔軟的和牛,在零嘗來卻覺得和腐爛的肉口感一樣,其實他並不怎麼喜歡。
簡單喫了一些,等到彼此的嘴脣都沾滿油光時,鬼頭切入了正題。
「話說回來……稿子怎麼樣了?標題定下來了是吧,我記得是《官能與吻》。是個好標題。」
「這樣啊!太好了!不到一成,這不是很棒嘛。只要不是零,就總有辦法。至少老師您是這麼認爲的。那麼,就能做到。絕對能。」
「哎呀,真是太高興了。第十四屆文壇書房Curios文庫小說新人獎,那一屆真是非常出色。在初審階段雖有褒有貶,但到了最終評選,不僅編輯部全體,連評審老師們都確信那是『豐收年』……所以,我們反而對老師您個人抱有了過高的期待,真是抱歉。」
因此,零和鬼頭在趕來的店長建議下,像是逃跑一樣離開了店。店長似乎是爲他們着想,怕他們被客人誤會而被警察帶去問話。
而在其中,唯有琥珀散發着遠超他人的品性。其他女性有的微笑,有的表情冷豔,但只有琥珀始終保持着一份近乎冷豔的高貴感。
鬼頭又點了一杯日本酒,接過酒杯後,立刻口若懸河地說了起來。
在最糟糕的時機,年輕的女店員走進包間的組合技達成了。
「那、那個……關於稿子……」
「……那個?主編……?」
零憑直覺明白了。這是……要吐的前兆。
「就這些……嗎?」
既然是舊財閥的千金,或許在行政部門也有人脈……但考慮到琥珀最初是在神保町接觸他的,怎麼想都覺得編輯部很可疑。
據說在注重基礎技術面的初審階段,評價就褒貶不一。因爲結構鬆散,文筆也過於情緒化。但負責最終評審的一流作家們卻對這一點給予了高度評價,一致決定授予大獎。
他以爲主編又要陷入沉痛了,但鬼頭卻出乎零意料地露出了笑容。
鬼頭猛地站起來,力道大得差點碰翻杯子,他繞過桌子,來到零的旁邊。
鬼頭並不是要吐。他認識一之瀨琥珀。而且從他的語氣聽來,是有着某種關係——所以他才僵住了。
在啤酒杯送來之前,他一直沉默地思考着什麼,等杯子一到,就一口氣喝掉了三分之一。
零想起來,應徵要求裏確實沒問性別。
「主編,那個……有件事想請教您。」
看着照片,零心中的推測逐漸變成了確信。
「所以……請再給我一點時間。幾天就好。」
看網絡上的反應,排着「有錢、家教好、又是美女,簡直無敵了吧」之類的評論,其中,將過於完美的琥珀稱爲「人偶」的人確實不少。都說她美得不像天然。當然,是帶着褒義的。
目睹這巨漢土下座並大聲宣告「說漏嘴了」的地獄般光景的,是打工的女高中生高野箒,十八歲。
「第十四屆文壇書房 Curios 文庫小說新人獎。是我獲得優秀獎的那一屆。……也是琥珀你獲得大獎的那一屆。」
鬼頭那巨大的身軀因罪惡感而顫抖着,像懺悔一樣坦白道。
但是,零是知道的。知道平時的琥珀。知道那個像孩子一樣、煩人又愛耍小聰明、卻充滿活力和無謂的行動力、從不掩飾感情的一之瀨琥珀這位女性。
零心裏一驚。他驚訝於居然能用這種不算難聽的說法,來形容那個「總是自說自話、對作家放任不管」的小谷。
「……其實,正是關於這件事……」
如果那位獲得佳作的電轟美莎緒氏沒有在獲獎公佈後立刻因猥褻罪被捕的話,情況會不會不一樣呢?
這下連零也受不了了。
從那之後,無論零說什麼,得到的都是異常積極的回應,已經沒法再商量什麼了。
稿子大概只完成了七成,但是,可能寫不下去了……最後,他加了一句「對不起」。
「……還有,就是……在閒聊中,稍微聊了一些關於老師您的事……」
現在,是覈對所有答案——做個了斷的時候了。
關於姐妹的描寫,完全是紀實……但零實在不想說出口。他的家人判定零的作品是「家族之恥」,正是因爲書中對姐姐那亂七八糟的貞操觀,以及妹妹那種「被壞人盯上就註定會成爲性犯罪受害者」的懦弱順從性格的描寫。說實話,關於零男性器官的問題,除了他本人以外,家人倒並不覺得有多羞恥。
「不好意思,啤酒沒了,可以再點一些嗎?」
零想着差不多該走了,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必須確認。
「請放心。時間還很充裕。不到一成,對吧。沒問題的,只要本人覺得自己能行,就一定能完成。至少我認爲老師是這樣的人。而我們編輯要做的,就是爲了老師,把截稿日期拖到最後一刻。」
這到底是驚人的積極思考,還是喝了一大杯日本酒後的逃避現實?總之,鬼頭是真心這麼想的,而且看起來確實很高興。
根據應徵要求,投稿稿件的首頁上寫着零的個人信息。
「……不,是那個……您認識一位叫一之瀨琥珀的女性嗎?」
「……泄露了老師您第二天會來編輯部的事……」
也就是說,通過這個,琥珀就能知道他的本名和住址。而且,如果知道了他第二天會來編輯部,只要在公司門口等着……就能分辨出哪個人是月野雫。
無論怎麼想,琥珀能知道月野雫=月岡零的途徑,只有稅務相關的行政部門,或者編輯部。
在GCH,零注視着琥珀,說道:
巨漢逼近,零本能地感到害怕,不由得向後仰去。
「………………她……怎麼了?」
誰會問你這個啊。零雖然這麼想,但覺得跟醉漢說也沒用,又把話嚥了回去。
「啊,但、但是,說不定……還有可能……大概。如果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就能有眉目了。」
看來他是在平時與有交流的海外《死亡輪盤》玩家互動中,知道了琥珀的事。不過,最新的一條動態是:「今天又見到了世界第一可愛的小象。感覺很幸福。」零覺得還不如沒看見。
「改天得帶着點心去道歉纔行……」鬼頭嘟囔着,零和垂頭喪氣的他一起走在夜晚的神保町。等到了一處沒人的地方,鬼頭又想下跪道歉,被零制止了。
鬼頭低下頭,剛纔還通紅的臉變得煞白,眼睛圓睜,足足僵住了十幾秒鐘。
原本鬆懈的飯局上,突然瀰漫起異樣的緊張感。
「還有作品接近私小說性質的事……以及……老師您的投稿原稿……她強烈請求說無論如何都想讀未經校對的原稿……我就給她看了……」
「不到一成。」零老實地說了出來。即使與琥珀對峙,揭開了真相,老實說他也覺得那未必能直接促使稿子完成。因爲那隻不過是解開了「琥珀爲何會做出那種莫名其妙的否定」的謎團而已。
「她說她是老師的粉絲。說『這纔是真正的天才,我想成爲這樣的人』……一直熱情地說着,所以我一不小心就說了老師的事……。不過,那是爲了告誡她,老師的寫作方式與衆不同,雖然同意是天才,但那不是別人能模仿的,絕不是輕易泄露……」
「我就猜可能是這樣。……小谷她啊,一旦迷上哪位作家的才能,就傾向於儘量不插手,全權交給對方處理。」
「……但是,不僅是爲了文庫品牌,我個人也非常想出版老師的作品。作爲一名讀者,我想讀。前作實質上私小說的意味很強。當然,即使其中關於色氣大姐姐和可愛妹妹的描寫有虛構成分,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明白了。但是……大概就行,您覺得能完成稿子的概率是?」
「爲什麼……?」
鬼頭又喝掉了酒杯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說,在不到一分鐘裏喝掉了三分之二。而且沒配水,只喫了幾片肉。
在來這家烤肉店的路上,零根據從川端君那裏得到的信息,充分利用翻譯網站訪問了臺灣的網站……並且非常輕易地找到了大量她的照片。然後,零困惑了。
零似乎隱約看到了什麼。
賬號名和《死亡輪盤》裏的一樣,是『KB.JP』,而且頭像大大方方地用了本人照片,應該沒錯。
「是問主編的。」零老實地回答。
身着國內外名牌的、從十幾歲後半到二十歲出頭的千金們。每一個都很美。雖然是爲了購物中心的宣傳,多少做過修圖吧,但即使考慮到這一點……也無疑是清一色的美女。
「……老師,爲了稿子,我們編輯部有什麼能做的嗎?」
「對不起……只有這件事,實在是……」
鬼頭是下了決心的。零也感覺到了。恐怕這本書是出不了了。他是在做好了這種心理準備的同時,來進行最終確認的:真的已經無計可施了嗎?
他見過好幾次,喝醉的父親本來還高高興興地說着話,突然變成這副表情,緊接着就打開了地獄之門。
零立刻以高速連按的方式按響了桌上呼叫店員的按鈕。
「非常抱歉!!我說漏嘴了!!」
順便說一句,在蒐羅網絡上稱琥珀爲「人偶」的評論時,零還偶然在SNS上發現了川端君一個他不知道的英文賬號。
「什麼事?啊,餐後主食我打算點冷麪,您呢?」
不知道是不是喉嚨和胃在灼燒,鬼頭痛苦地小聲呻吟了一下。
「失禮了——咦!? 說漏……咦!? 店長,支援!我處理不了!」
零放下筷子,隱瞞了琥珀的部分,像擠牙膏一樣陳述了現狀。
那裏出現的……真的是一個如同人偶般美麗、極致優雅的美女——是零所不認識的琥珀的樣子。
鬼頭緊緊閉上眼,低下了頭。
鬼頭當場跪下,幾乎是以頭搶地的架勢土下座,大聲叫道。
隨着第二杯日本酒見底,鬼頭的臉終於也開始泛紅。表情也柔和了。最初那種沉痛的表情已從他臉上消失。零甚至不安起來,懷疑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剛纔說過完成概率不到一成。
回過頭想,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但或許是因爲潛意識裏害怕如果本想依靠的編輯部是琥珀那邊的人,那就全完了,零一直下意識地迴避着這個可能性。
「爲、爲什麼……會知道這個……?」
他必須再次與琥珀對峙。
「連老師您現在爲新作所苦的事也……。我是想告訴她,即使是天才也會這樣,不努力是寫不出小說的……但是……真的,真的……」
相關人士之所以說第十四屆是「豐收年」,並非因爲零的《沙漠霧雨》,而是因爲琥珀創作的作品《鳥籠》的存在。
短暫的沉默之後,琥珀彷彿被刀抵住般驚恐地顫抖起來。
鬼頭點了個菜單上沒有的、離譜的要求:「獺祭的冷酒,用啤酒杯裝。」
一之瀨琥珀,到底是什麼人?
「比起道歉,請先告訴我。……您到底泄露了什麼?對琥珀。」
從那家烤肉店事件之後,又過了一天半。
當然,她們沒有職業模特那種強行瘦身的不自然感。正因如此,看起來才更舒服。
恐怕,零的猜測是正確的。
●
鬼頭用一副無比契合「沉痛」二字的表情,低聲說道。
「所以,我才期待下一部作品。期待老師會創作出怎樣的作品……我期待得不得了。」
「……這樣啊……」
健康的她一邊向店長求援,一邊還想盡力做點什麼,硬是把鬼頭往廁所拖,結果卻搞得像是品行不良的客人把女店員強行拽進廁所一樣,被其他看到的客人騷動起來,開始糾結要不要報警——總之,店裏陷入了一片混亂,不可收拾。
面對這樣的他,零刻意地再次問道:
不,即使能和其他獲獎者共享「獲獎者」這個頭銜,零的寫作大概也不會因此變得順利。
鬼頭並沒有問「爲什麼?」,依舊保持着溫和的表情,夾起烤網上的肉,分到零和自己的盤子裏。
「誒?」這次輪到他面無表情地僵住了。
「大約一個半月前……在編輯部附近的咖啡館,她主動跟我搭話的。」
然而,琥珀在接到獲獎通知的同時,就辭退了。
她表示「不想公之於衆」、「只是想讓某人讀到」、「知道給大家添麻煩了」、「道歉多少次都可以,所以……希望當作沒發生過」。
特別是,她似乎極度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那是她寫的。
從那時起,不僅主編鬼頭,似乎連編輯部乃至文壇書房的董事們都出馬勸說,但都沒用。即使保證會完全隱瞞身份、承諾簽署保密協議,也還是不行。
之後的一年裏,雖然定期見面,在日常對話中繼續勸說……但琥珀的回答始終沒有改變。
「鬼頭主編說了。琥珀心中無疑有着創作者的靈魂,擁有罕見的才能,但如果就這樣下去,這份才能會一直沉睡下去。他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這個結果。」
「……沒有啦,那種東西。……我和雫不一樣。」
「即使不被任何人要求,不爲任何必要所迫,也會想要創作些什麼、想要吐出心中所感的心情和行動,那才正是創作者之魂。」
「那是偏見。是臆想,是個人的想法,是強加於人。……很困擾的。」
「我也這麼覺得。因爲……如果主編說得對,那豈不是說我也有了。」
「雫你當然有啊!!」
「我是寫手型啊。而且不是那種能從零到一創作的類型。我覺得我完全不行。」
而且技術、速度都還不成熟,是最派不上用場的類型——零在內心自嘲道。
房間裏,一片沉默。
零想,沉默真是不可思議。看似什麼都沒有,實際上卻在進行着驚人的信息處理。頭腦中,內心裏,兩人之間……那些尚未形成語言的曖昧信息激烈地碰撞、交匯、消失、誕生,然後……掙扎着想要抵達某個地方。
琥珀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零的才能。但這在零看來,本身就是一種肯定。他並不覺得悲哀。並非每個人都生來擁有羽翼,能如鳥兒般翱翔天際。但像馬兒那樣在大地上奔馳,也同樣精彩。
而且,在漫長堅持的過程中,也可能掌握另一項能力。只是,現在的零並非如此罷了。
打破沉默的,是零。
「……最近……或者說,前不久。故事進入後半段後,琥珀的否定突然就變多了呢。」
「那、那是因爲……我覺得有點……不太對……」
「在雫這個年紀左右的時候……我第一次讀了學校圖書館裏的官能小說。……是Curios文庫的,井之頭老師的……」
所以,零等了。他本打算等她平靜下來,無論等多久。
一之瀨琥珀大概和零是相似卻又截然不同類型的創作者吧。
據琥珀說,一之瀨家雖然確實是如今少見的嚴謹家庭,但她有兩個年長許多、非常優秀的哥哥,所謂繼承家業之類的麻煩事都由他們一手包辦了,所以琥珀本人從小似乎並沒有處於那麼有壓力的環境。感覺是好的意義上的放任主義。
然後,她將它們吐了出來。以小說的形式。而且,是投給了教會她官能之樂的Curios文庫。
而從這裏開始……則是零的祈願、期望和想法了。
但是……顯然,與零接觸時的琥珀,纔是真面目。這點絕不會錯。
琥珀的這句話,或許也是真的。
其實他早有預料。
依舊低着頭,彷彿垂着視線,琥珀聲音顫抖地坦白道。
「琥珀,在臺灣拍的那些照片,我看到了。」
結果,一之瀨琥珀從小自由奔放、唯我獨尊、魯莽、無拘無束……也就是說,她似乎一直以展現給零看的那副真面目,平平常常地生活着。
「嗯?」
「雫是……只能寫自己經歷過的事……但我想,我大概……只能用自己的願望,來編織故事。」
「所以,琥珀你纔不想把自己心中湧現的作品公之於世。想把它藏起來。」
「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她備受疼愛地長大,現在也進了世人稱爲大小姐學校的女子大學……但只是「總之先把大學讀完」,以及被叮囑「別被壞男人騙了」之類的,行動本身沒有任何限制,至今爲止似乎也沒有被強迫做過什麼。
「我平時,就是這副德性哦?」
「雫你啊……用那麼認真的表情說着妄想的事……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嗯。」
而抵達此處的各個角色的情感、過程,正是這部作品的核心。
「……我的冷汗停不下來。」
如果在家裏期間,必須維持着一之瀨集團董事長女兒的姿態,一直保持那副冷豔的樣子,那或許確實可以說那纔是「自己」。
但是,過了一分鐘還是兩分鐘——也許實際上只是一瞬間,但對零來說感覺過了很久之後,她像是強行嚥下苦澀之物,又像是接受了死刑宣判般緊緊閉上眼,然後慢慢地、深深地低下頭,點了點頭。
「嗯。」
但是,她已經嘗過了那超越人智的快感滋味,無法忘懷。倒不如說,她的身體渴求官能勝過純愛。察覺到這一點的她所做的決定……便是故事的高潮。
「……不、不對……我,就是我自己……一直……一直都是……」
「名門之女的身份、體面、來自父母的壓力……。肯定有很多沉重的東西是我無法理解的。但歸根結底……一之瀨家不需要一個喜好官能作品的女兒。他們需要的,是那個像人偶一樣、僅僅美麗、如同裝飾品般的琥珀。而且,琥珀你也一直做到了,對吧?」
「那、那臺灣拍的、那個像人偶一樣的照片是……?」
「我寫的臺詞,是我塑造的安·布羅伊德說的。……我沒能察覺到這一點,所以我們才產生了衝突。」
「我一直在想爲什麼呢,很煩惱。煩惱得都快禿頭了。」
零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正因是「脅迫」這種手段,脅迫者與被脅迫者,無法顛覆的上下關係……正因如此,她唯獨在零面前可以自由行動——可以展現真面目。就像面對貓狗一樣,能以真正自然的狀態相處。
琥珀微微搖頭,低聲說着「別說了」、「不對」。彷彿害怕被說中一般。
零確信了。自己絕對沒有寫推理小說的才能。以後大概也不會想寫吧。
「……啊,那些……?」
只是……他被迷惑了。琥珀那不食人間煙火的言行,眼前的問題和壓力,那些簡單易懂又合情合理的戲劇性答案……他被這些東西迷惑,沒能理性思考。
零像是要總結一切般,說道:
「是、是啊……既然是雫的作品,那裏應該更……尊重你纔對……對不起……我在反省了。所以——」
「我對誰……都無法說出口。在讀那種東西,被那種東西吸引,感到興奮……。但是,又停不下來。明明知道大概不該讀。只有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在胸中不斷膨脹……」
這之前是基於推測的推理。
「嗯,非常漂亮。我覺得很厲害。……但是,正因爲看到了,我才明白了。」
然而與他們的接觸點爲零,全是推測上疊加推測,再加上對網絡上照片的擅自妄想的結果……就是這樣。這算什麼爛事。
聽到這句話,一直抱歉地低着頭的琥珀,像是窺探般抬起了臉。
「呃……詳細說說?」
「那、那和家人的糾葛是……?」
好了,是該得出結論的時候了。
真是驚天大逆轉在等着他。
就像被說中了絕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祕密的小孩子一樣。
這麼想着,零繼續說了下去。按照她所期望、所誕生的那個故事那樣。
只剩下頭顱的安,得到了西蒙的吻;而失去了頭顱的身體,則主動被馬洛尼埃吞沒,沉入快感的沼澤……便是這樣的結局。
「故事開頭的安·布羅伊德是平時的琥珀。而高潮部分的安……是琥珀的渴望……是真實的琥珀自己……對吧?」
Curios文庫實質上是官能小說品牌,但正式定位是「包含官能要素的一般向小說文庫」,所以確實有可能混進學校圖書館。特別是被電影化的作品及其作者的新書等,有時甚至不會被審查。
「從故事的脈絡來看,我寫的原稿裏的臺詞應該沒問題纔對。很清晰,人物也沒有偏差。我覺得也很有味道。」
「琥珀你已經是個大人了。沒必要再戰戰兢兢地害怕背叛家人的期待……不,就算是未成年的時候,我覺得也沒必要戰戰兢兢。」
琥珀像彈簧玩偶一樣猛地抬起頭,一臉驚訝地看着零。然後用手捂住了臉。
琥珀在膝蓋上緊緊握起雙拳,垂着頭叫道。
「我……更喜歡平時的琥珀。」
「所以全都板着臉?」
「對,是不對呢。」
歷史資料另當別論,若非如此,比起正確卻難以理解的事實,稍微調整過、加入些虛構要素的說法,對誰都更好接受。
「……這樣啊。」
琥珀依舊用手捂着臉……沒有反駁什麼。不,她小聲說着什麼。零側耳傾聽,她正反覆唸叨着「等等、等等……」這細若蚊蚋、彷彿要消失在口中的低語。
人偶。那是再生琥珀。用琥珀碎片製成的寶石。
「沒有啊,完全。關係超級好。半個月就搞一次遊戲派對之類的。」
琥珀只能描繪自己內心產生的東西。
「總之,先讓我說一句。」
零別無選擇,只能深深體會這無與倫比的「羞恥」。
「因爲緊張。」
「如果你尊重我的意見,這個安·布羅伊德就死了。就不再是琥珀了。」
「我應該更早察覺到的。明明有這麼多線索。」
琥珀一時語塞。她驚訝地用手捂住嘴,然後,顫抖着,眼眶微微溼潤了。
從指縫間可以看到,她的臉像被夕陽映照般變得通紅。
「照片裏的琥珀也很漂亮,我覺得很棒。但是,平時的琥珀絕對更有魅力。……不止是我,肯定,任何人瞭解你之後都會這麼想的。」
自己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明明是絕對相似卻又本質不同的異類,但兩人都同樣無法獨自創作出作品了。
「……雫,別說了……求你了……」
只要明白了這一點,就不是什麼難解的謎題了。可自己竟然花了一個半月以上才解開。
零本打算專心傾聽,直到她說完爲止。
「……對不起……真的……」
《官能與吻》的最後——安做出了決定。她將自己的頭顱留給了給予她傾注了全部愛意般的熱吻的西蒙,而她(的身體)則奔向了給予她全部快感的馬洛尼埃。
零手肘撐在桌上,帶着沉重的痛苦預感,將變得沉重的頭枕在手上。全身開始冒出奇怪的冷汗。
所以,這次輪到琥珀了。
「一之瀨集團的事,雖然只是網上的信息,我也稍微查了一下。平時,在家人和親近的人周圍……琥珀總是像那樣,以千金小姐的姿態,冷豔地行事吧?」
「雫,別說了!」
問題是——零以一副得意洋洋、或者說神情莊重、充滿關懷的表情和氣氛,滔滔不絕地講述了一個錯誤的假說。
對於零的話,琥珀以漫長的沉默來回避回答。
「等等?」
零全身像燃燒般滾燙,卻似乎要開始發抖,他偷偷瞥了琥珀一眼。她還紅着臉轉向一邊。現在大概自己更紅吧。
……但是,等等。現在真正的問題不在這裏。
「不對。」零用力地說道。
不,等等。雖然不是線索,但確實有不對勁的地方。
「剛纔好像把我設定成了什麼漫畫角色似的,但完全不是,我在家也一直『原樣』過日子。」
如果事情真如零所料,那至少該遇到一之瀨集團董事長父親或兄長之類的人物高壓壓制琥珀的場面,以此來提升解放她內心時的情感宣泄纔對吧。
僅看概要,是個獵奇的黑暗奇幻。但是,並非如此。這是對所有人而言都帶着一絲酸楚的幸福結局,而且,是一位女性在痛苦掙扎後終於抵達自己真正渴望的姿態、爲了獲得解放的幸福故事。並且,周圍的人們也因爲愛着安,所以理解並善意地接受了她的決定。
零隻能描繪自己內心接納的東西。
純愛的西蒙和快感的馬洛尼埃……夾在兩人求愛之間的安·布羅伊德,在幸福中痛苦掙扎。按常理,選擇西蒙的愛絕對是正確的。只要捨棄那隻怪物,安周圍的父母等人,大家都會幸福。這道理她心裏明白。
「和平時琥珀的樣子完全不同,我很驚訝。明明那麼漂亮……卻像沒有感情的人偶。所以啊……我才真正理解了琥珀在承受着什麼。」
「安·布羅伊德就是琥珀你自己吧。所以,你才說不對。你否定了我寫的臺詞和情感,說『有點不對』。是啊,我雖然能描繪出那個故事脈絡下的安·布羅伊德,卻描繪不出你真正想描繪的、一之瀨琥珀心底的情感和渴望。」
「嗯。」
萬萬沒想到……川端君的線索完全派不上用場。倒不如說,線索、伏筆全死了。
雖然他是爲了將猜測變成確信而採取行動的……但說成是「看了照片才明白」更容易解釋。這麼想着,零稍微撒了點謊。
「可、可是……不對……」
簡直就像《官能與吻》裏的安·布羅伊德。
「我知道你至今爲止很辛苦。也知道你很努力。但是,已經……夠了吧。差不多該……解放自己了。琥珀。」
「……一般人,會阻止的吧?」
「我說了『等等』……是你不等。」
她說了。對,確實,琥珀說了。但是,零以爲那裏就該無視,強行推進纔對。
因爲……不都是這樣的嗎?
——這就是,現實嗎?
零雖然對自己的臆想感到想放聲大叫的羞恥,卻咬緊後槽牙,任憑手和背被汗水浸透……忍耐着。
「事實比小說更離奇」,似乎是英國詩人的話……但他一定過着相當快樂的人生吧。現實一點都不戲劇性。這算什麼?狗屎嗎?
他真心希望索性此刻掉下一顆隕石,讓世界毀滅算了。
但現在不是用這種妄想來安撫受傷心靈的時候。雖然預判錯誤,雖然出了大丑……零還是回到了原本的問題上。
「等等。那……爲什麼,爲什麼琥珀你不願意以自己的名義發表作品呢?既然和家人沒有糾葛的話……」
「……因爲我害怕啊。那種東西公之於衆什麼的。」
「那種東西……可、可是拿了金獎啊?了不起的人們都保證它很棒了。還在我之上呢。再說了……!」
「就是那種東西啊。那種……不行的。因爲,那是我的妄想和願望的集合體啊?……不是能給人看的東西。」
「怎麼會……」
「再、再說了,雫你不知道的。我的應徵作品,真的……真的只是把妄想胡亂寫下來……根本不是能給人看的東西……」
零暫時壓下心中的羞恥,凝視着琥珀。
琥珀的臉上,是苦澀的神情。
「我也一樣啊,如果是給孩子夢想和勇氣的冒險故事,或者閃閃發光的青春美好物語,我就能大大方方了。哪怕是以疾病或犯罪爲主題的嚴肅作品也行。如果是那種世人會說『好棒啊』、『好厲害』,能得到大家認可的東西的話……」
但是,如果要寫那種,她就沒有必要是琥珀。不,琥珀沒有必要去寫那種東西。
因爲她想要的,本就不是「作家」這個頭銜。
「這部作品,我不會再寫了。」
如果能讓對方來寫,琥珀胸中滿溢的熱情就能以月野雫的作品面世。既然實際執筆的是月野雫……無論受到怎樣的批評,琥珀的心都能得到保護。不,她大概也盤算着,無論劇情梗概多麼稚拙,月野雫總有辦法把它完善好。
「騙人……」
「……是啊。」
所以,只要把作品全部歸於月野雫名下,就什麼都不用怕了。同時,琥珀想要將其釋放到世間的慾望也能得到滿足。
並非受人強迫,而是自己想做、創作出來的東西,自己的全部,自己傾注心血、塞得滿滿當當的東西——那就是「作品」。
「……至少讓我把話說完。再說了,先這麼幹的是琥珀你。」
這答案,真的非常簡單。
如果,零寫的是普通的小說。
零寫的《官能與吻》,恐怕能得到一定水準以上的評價。或許還能賣出去一些。能到手一百萬左右的大筆錢。更重要的是,稿子已經完成了七成以上。
「那、那又怎麼樣?就因爲是天才,所以叫我出版《鳥籠》嗎?」
「是真的。雖然開頭確實有些不明所以、冗長拖沓的文字,但之後的部分就……太厲害了。我覺得這是我讀過的小說裏最棒的。」
「不對。」零搖了搖頭。雖然他也覺得那本應該出版,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下流!!變態!!偷窺狂!!性犯罪者!!」
想當成祕密,卻又無法不將其釋放到外面的世界。
偷偷躲着巨人練習飛翔,看到窗外比自己更龐大的黑鳥而感到恐懼……。她對天空的嚮往,既充滿感傷,同時又……不,是壓倒性地,官能。明明沒有任何性描寫,卻滿溢着異樣的情色感。
「噗」的一聲,像是從琥珀嘴裏漏出的氣息聲。她似乎想說什麼,又強行抿緊嘴脣忍住了。
「……是騙人的吧?」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零回想着。正因如此,那時的興奮被回想起來,心跳加速。零命令自己的身體冷靜下來。
「嗯!!雫!我會努力的!!想喫什麼都給你準備!做飯我也會努力的,肩膀酸了就給你按摩,什麼都幫你做!所以……再一起努力吧!我也會好好考慮雫的事,儘量交給你,我們一起創作作品——」
視線空洞地落在桌上,琥珀聲音顫抖地說道。
他要做已經決定的事。雖然推理錯了,但該做的事一點沒變。
雖然是早已明白的結論,但爲了更明確,零還是說了出來。
「誒?」琥珀抬起原本低垂的臉,露出驚訝的表情。
「結論是……難以置信地,非常有趣。」
「我想到的是。《官能與吻》應該好好完成。……我也要爲此,真心努力。」
琥珀雙手重重拍在桌上,像大型犬要咬上來似的,對着坐着的零的臉,她大叫道:
真的只是,想要把自己內心滿溢的思緒,以小說的形式吐露出來而已。
就像曾經對琥珀做的那樣,鬼頭爲他在文壇書房的會議室準備了一個房間,把零和琥珀的應徵原稿留在那裏,自己則去了休息室。說「結束了叫我」。
零不由得覺得,琥珀讀的那所女子大學,大概只要出錢誰都能進吧,就是那種感覺。
這太過簡單,甚至可能是一開始就想到的理由。
是的,所以——。
正因爲有這種矛盾的糾葛,琥珀纔想讓月野雫來寫。
「爲、爲什麼……誒。爲什麼?到底怎麼回事……?因爲……。你就是爲了說這個,今天才講了那麼多話的嗎……就爲了說『不要』?誒,爲什麼?怎麼回事?吶,雫?」
不想被人看見,卻又希望有人看到。
「是我不要!!不想被人看到!!很羞恥啊!!」
「……總之。琥珀你的應徵作品,我全都讀過了。」
「嘖!!一個高中生竟敢威脅大人,還耍小聰明詭辯……!」
擁有她認可的才能,處境相似,又握有弱點的對象……。
大概是規定頁數上限的那疊稿子,因爲被許多人反覆閱讀,紙的邊緣像烤魷魚般捲了起來。最上面是個人信息,也有一之瀨琥珀的名字。筆名是【龍涎香】。
「想看的人,有很多哦。」
「在《官能與吻》的劇情梗概時我就這麼覺得,但讀了《鳥籠》原稿的現在,我確信了。」
琥珀的臉上綻放出如夏日花朵般的笑容。驚訝與喜悅。宛如收到禮物的天真少女。那是一種不僅能讓她自己,甚至能讓看到的人也露出笑容的、魔法般的笑臉。
那是一部奇幻作品。講述了一個從記事起就在鳥籠中生活、擁有翅膀的少女,以及溫柔飼養她的巨人們的故事。
「誒?」
和那時,非常相似。
「我沒有理由說謊。而且,所有評委也沒理由和我撒同樣的謊。……毫無疑問,《鳥籠》是傑作。」
對鬼頭來說這是罪上加罪,但他根本沒法拒絕。
「……僅僅是因爲『羞恥』,對吧?」
如果並非基於什麼,而是真的誠實地、按照自己心意創作出來的話……那就越發如此了。
「——我拒絕。」
也就是說——實際上他大概也喝了酒,可能真睡了——製造了「趁他睡着時零擅自讀了原稿,不是我給他看的」這種狀態。
這次,輪到零來獲取琥珀的個人信息——不,是獲取一之瀨琥珀真正的私生活,以及那件事的真相了。
沉甸甸的一疊紙。相當厚。感覺是零應徵原稿的一點五倍。
兩個月前的那個夜晚,在這間會議室裏,琥珀也是這樣拿到零的個人信息的吧。
零無法承受她的視線,垂下了頭。
「……嗯……。雖然裏面塞滿了我最不想讓人看到的部分,但是……」
這就是這起脅迫事件的全部真相。
「很羞恥啊……那種東西。全是我的妄想。想到別人會知道我在想這種事……真的,很羞恥……」
「你在說什麼啊!? 是因爲有雫的才能……有技術才能成爲可讀的作品啊!? 用我那種蹩腳的東西是不行的!!」
「這纔是真正的理由吧……琥珀。」
所以,零也微笑了。
但是,不知從何時起,開始覺得羞恥了。
如果那是被世間一般視爲禁忌的、與性相關的東西……那就更是如此了。
零也拍了一下桌子,探出身,和琥珀臉對着臉。
她從少女變成了被主人展示牽繩、要去散步的小狗。琥珀抬起臀部,雙手撐在桌上,把她那笑臉湊近零的臉。
第一次和琥珀相遇時,在咖啡館裏,她也曾像這樣探出身,把臉湊近。
但是,現在的狀況與那時似是而非。
那時,她說想請零寫小說,威脅說如果不從就泄露祕密。
零感受着心臟的狂跳,翻開了第一頁——。
「我全都讀過了。」
琥珀表情依然僵硬。但是,她的眼睛已經開始溼潤了。
越是認真創作,這種羞恥感就越強。
那個神保町的夜晚,在得知真相後,零就像他對琥珀說的那樣,脅迫了鬼頭。他要求讓他讀應徵原稿,以此將一切一筆勾銷,否則絕不原諒……。
而零,已經決心將其捨棄。
「……騙人……」
那是,赤裸裸的,她心靈本身。
如果,這是在學校班級裏發生的事情。
琥珀用僵硬的表情凝視着零,然後,從眼角流下一行淚。
「大概,不,絕對,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部作品。」
「作爲把他泄露我個人信息這件事一筆勾銷的交換……我要求他讓我讀你的應徵作品。然後——」
裝應徵原稿的文件夾裏,也有從初審到評委們的評審意見,但那對零來說無關緊要。
「所以說,爲什麼啊!? 」
但是,不知爲何,被排除在外了。
「我直說吧。不是恭維也不是別的,是真心的,我要說。……琥珀,你是天才。」
「摻進我這種人的東西就會變糟的!!」
如果,琥珀從一開始就一直是那個被人評價爲「人偶」、僅有美貌的姿態。
那是發自內心的吶喊。
「……誒?」
練習飛翔、在空中翱翔的妄想場景,簡直如同自慰。而真正飛向天空的場景,那更是——
「你自己寫。自己的妄想,自己把它變成作品。」
只要其中任何一點不同……事情大概就不會變得如此複雜吧。
小時候,無論畫得多麼拙劣的畫,都能一臉得意地給人看。能挺起胸膛。覺得被貼在牆上很自豪。
「……爲什麼呢。說起來或許就是這樣吧。答案……其實非常簡單。」
「其實啊,琥珀。……我脅迫了鬼頭主編。」
琥珀閉上眼,點了點頭。零繼續說道:
逐漸瞭解自己擁有的翅膀的意義,從某個時刻開始嚮往天空的少女。明明只要稍微勉強一下,就能逃出鳥籠,從窗戶飛向那片廣闊的天空……。然而,她只是這樣想着,在舒適的鳥籠中夢想着天空的少女的故事。
「我不會再寫了。」
如此懦弱、卑怯、狡猾的行爲。
「但是……你還是想讓人讀到的吧?」
聽到零的話,琥珀明顯地全身僵硬了。
表情依舊僵硬。琥珀顯然調整了一下呼吸,纔開口。
「沒有不行!!事實上應徵作品就很有趣啊!!」
「不行的!!我做不到!!讓我來寫什麼的……那種事,不行的!!肯定會變成只有羞恥、沒人會看的爛作!!」
「你不是拿了金獎嗎!? 」
「那是新人獎纔有的情況吧!!因爲不成熟才顯得好!」
「沒那回事!」
「有啊!!如果那本出版了的話……我大概,就活不下去了……」
「是害怕被批評嗎?」
「……是的。」
「那沒問題了。」
琥珀露出怯懦的表情,膽怯地看着零的眼睛。像是在詢問他的真意。
「我認可。琥珀的作品,你那全部羞恥的部分……我來認可。至少,我已經這麼做了。」
說到底,僅僅因爲被脅迫,人是不會去寫長篇小說的。
世界上也有那種如同呼吸般流暢寫下文章、理所當然地不斷推出暢銷作的怪人。但大部分作家都是掙扎痛苦、像要嘔吐般地創造出文字的。即使有他人準備的劇情梗概,也大致相同。新人就更是如此了。
如果要做那麼痛苦的事,還不如賭一把去報警求助,最壞的情況,把一切曝光結果上反而更輕鬆。
但零還是聽從了。最初只是假裝。然而,當聽到琥珀講述故事的細節時,雖然有勃起之謎的因素,但同時也產生了興趣。他能下筆,無疑是因爲覺得劇情梗概本身有趣。他感到了魅力。想要讀到這個故事後續的發展。
所以,他才選擇了合作。
「……我想,琥珀你創造出的每一個詞句,大概都有着壓倒性的力量。即使用你給我的劇情梗概來編織故事,我也覺得應該還算有趣……但無論如何,總會在某處變得『普通』。這和作品死去是同一回事。」
「所以……所以讓我來寫?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其實……是你不想再和我一起做了吧?說啊……那樣的話,我們就能好好互相討厭,然後結束了。別用這麼狡猾的方式結束啊。」
「不是那樣的。」
「有魅力啦、有趣啦……全是騙人的。那種話要多少都能說。我懂的。以爲那樣說就不會受傷——」
「等等啊!這裏可是出版社的會議室啊!? 你們在這種地方到底在幹什麼!? 」
「……這下證明了吧。」
「確實。我可能會說謊。但是,我的下半身,不會說謊。」
「……………………………………………勃、勃……誒?」
面對緊貼着自己的零,琥珀依舊帶着驚恐的表情……開始背誦小說的一節。那是高潮部分的入口。是主人公對天空的嚮往即將成爲現實時的心情。

讀過月野雫的小說內心爲之震動,並且知道那是紀實的人……應該能明白這句話的可信度。
那難以啓齒的功能障礙。正因處於對性最感興趣的高中時期,又是未成年,幾乎找不到治療方法。
「……說吧,琥珀。」
然後,零說道。一如當初的她那樣。
「琥珀,你沒忘吧?這不是請求。……是脅迫哦,龍涎香老師。」
零抓住琥珀的手,把它按在了自己的股間。隔着牛仔褲可能感受不到那被評價爲「可愛」大小的東西,所以是隔着內褲。就算直接碰觸也沒問題。
毫無疑問的名場面。也是零認爲最富有情色感的場景。
「可、可是……!」
但她的臉上,力量「嘖」地一下又回來了。
「哪個兇惡的罪犯!? 」
「……琥珀,你只要記得就好……用嘴說出來,《鳥籠》裏第一次試圖飛向天空的那個場景。」
「…………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對吧?」
「琥珀,如果你不寫小說的話……我就把你就是《鳥籠》作者的事說出去。」
「不對。那不過是狐假虎威。你明明更厲害,卻只是因爲我的緣故,作品變得普通了。就像把酒用水稀釋了一樣。所以——」
「……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
「……勃起了……零的,勃起了!? 」
零心想,想必《鳥籠》的主人公下定決心邁向天空時,以及《官能與吻》的安決定割下自己頭顱時……她們臉上的表情,都和現在的琥珀一樣吧。
「豈、豈止如此…………………………等等,誒?等等!? 等等!? 後面是……?你是在……讀的時候,話說,確實是在……誒?編輯部旁邊的……那個……?」
就這樣,一場與以往立場完全相反的、全新的、兩人三足式的寫作活動,開始了。
再一次的沉默。這次不僅是聲音,房間裏的一切彷彿都靜止了。
「讀了琥珀的原稿,我才明白的。……我的性癖,恐怕是最高級的、最核心向的那種。最富情色感、最有趣的小說……而且,恐怕必須是作者用赤裸的內心和性癖編織出的故事,我纔會起反應。……我就是這麼個,任性又變態的傢伙。」
突然被男高中生逼到牆角,即便隔着布料,手也被強行按在男性器官上,琥珀感受到的與其說是困惑,不如說近乎恐懼,身體微微顫抖着。
零希望她別說得像海蒂和克拉拉似的,但事實上,確實勃起了。
老實說,對零而言,那一刻的記憶並不清晰。那是一種彷彿遭雷擊、又像被人狠狠砸了後腦勺般的劇痛——伴隨着意識的瞬間空白。等他回過神來,只看見牛仔褲上暈開的一大片污漬,以及全身脫力的虛脫感。
醫生除了建議放鬆心情、關注心理健康之外,也束手無策。
而那濃烈快感的餘韻,更讓他在接下來的幾十分鐘裏,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在會議室讀完時,共五次。之後,直到今天,在回憶中又來了三次。
零也站起身,逼近站在牆邊的琥珀,解開牛仔褲的紐扣,拉下拉鍊。
零「啪」地指向琥珀,她毫不猶豫地猛地回頭看向身後的牆壁。零不禁心想,這傢伙果然腦子有問題。
「怎麼會!? 」
震驚之下,琥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向後退去。
「你是在小看Highball(威士忌蘇打)嗎!? 快向全國的愛好者道歉!!我還挺喜歡的!? 」
琥珀緊緊閉上眼,懊悔地、痛苦地咬着嘴脣。
——嘖,沒辦法了。零本想若能溫和解決最好,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狠下心了。這是最後的手段。
「不是的!!我是認真的!!我想讀琥珀的作品啊!!」
「誒,什、什麼……你、誒……」
她總算聽明白了嗎,琥珀發不出任何聲音,緊緊咬住下脣,垂下了頭。
零放開了琥珀的手,向後退去。拉開距離。琥珀凝視着自己的手,彷彿在確認剛纔的觸感般輕輕握了握,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我希望你寫小說。寫出能讓我勃起的、厲害的作品。」
零毫無保留地坦白了,在閱讀琥珀的故事和收到的劇情梗概時,他曾有過那種「半硬不軟」的勃起反應。
「因爲琥珀的作品是世界上唯一…………………………………………能讓我勃起的東西!!」
不安與期待,以及更洶湧而出的、本能的喜悅。真正理解了翅膀的意義,即將迎風展翅的那一幕。
「給你看證據。」
「誒!? 」
琥珀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試探地……然後,最後是用力地,握住了零的手。
這是零目前對勃起之謎得出的結論。而且他確信這大概是正確的。
「可、可是,那又怎麼樣!一直以來那麼努力都沒用的雫……被姐姐那樣揉來搓去也不行的雫……靠我的什麼就……不可能!」
「哪兒!? 誰!? 是牆壁啊!!」
「一起努力吧?」
「撒謊精!男人都是禽獸,隨時隨地都硬邦邦的吧!? 」
琥珀一臉震驚愕然地看着零。
零像是點頭般垂下了頭,在羞恥中顫抖着……開始了坦白。
「我……完全勃起了……豈止如此……」
「……你可能會把不好的地方,也說成好的……」
「那是比喻!別較真!」
琥珀開始渾身發抖,雙手攥成了拳頭。
「寫吧。否則我就泄露祕密。……而且,只要是爲了讓你寫小說,任何協助我都會提供。然後,如果判斷真的不行……我會幫你把稿子撕碎的。」
但是,唯有琥珀的才能——能讓零的股間產生反應。
「就在那時,我人生中第一次……射精了。」
「……不,前不久剛見過一個。不如說我只是在模仿那個人而已。」
「咚!」零拍了一下桌子。琥珀嚇得一哆嗦,向後縮去。
「沒騙你!是真的!!」
即使聽到這些,琥珀依然只是像個受驚的少女般,呆立不動。
「你、你這惡鬼,惡魔!!作爲人你不覺得羞恥嗎!? 全世界都罕見的極惡之徒!!」
這句話,成了最後的推力。
「……不可能的……那種事……。明明和零一起寫的稿子纔是最好的。爲什麼……」
所以……反應立竿見影。
「騙、騙人……騙人的!!」
零輕輕地伸出了手。就像曾經脅迫零的琥珀那樣。
「因爲實在太棒了……我把最喜歡的場景的原稿拍下來保存了。」
「不對!!至少我不是!再說了你不是讀過我的小說嗎!? 那應該明白吧,我只能寫親身經歷,主人公就是我,也就是說!? 」
而且,在閱讀《鳥籠》時——
零微笑着,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這樣。
「琥珀,我答應你。無論內容多麼糟糕,我一定都會接受。如果真的覺得不行,我會在給任何人看到之前阻止你。處理掉它。」
「在寫出最棒的小說之前……我會一直脅迫琥珀。這一點,絕不改變。不會讓你逃掉。不會原諒你。就算追遍全世界,也一定要讓你寫出來。」
「——誒!? 」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原因啊。但,這是事實。」
琥珀原本垂下的雙手,正緊緊攥着裙子。那雙手,正一點點、一點點地鬆開,然後,抬了起來。
已經痛得厲害。但即便如此……零的股間還是勃起了。
「我也沒辦法啊!!有生以來第一次勃起到快要炸開的程度……然後,就突然來了那種……那種超強烈的快感,在寫到第二章中段的時候,忍不住隔着牛仔褲碰了一下……」
「……一個叫一之瀨琥珀的人脅迫了我。還讓我寫小說……所以,我只是在做同樣的事而已。」
那是憑藉自己的想象和技術,絕對無法完全描繪出的、女性的表情。
零的男性器官,在被琥珀的手包裹住的同時……膨脹起來。
「爲什麼!? 」
零展示了手機裏的照片。上面正是原稿的影像。
「如果你拒絕,我就會連同這張照片,再加上『真正的大獎得主是一之瀨琥珀,內容是這樣的』之類的說明文字,一起發給一之瀨集團的各個相關方。還會印出來在街上散發。在網上也會發。海外網站也發。因爲你作爲美人千金正有話題性,馬上就會傳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