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破
《讓那個寫不出小說的傢伙寫出來的方法》 · 朝浦 · 9931 字
「我絞盡腦汁想了一整晚的第一候補——《清純之愛與黏滑觸手的迷宮》!」
「只有變態纔會買吧?」
「那來個直球,《The Love》怎麼樣?」
「你不覺得這有點太勉強了嗎?」
「……《喫了鱷梨三明治肚子飽飽》……」
「請認真一點。」
「那就拿出我的珍藏!來個看起來有點聰明的感覺……《三體問題》!」
「之前有部大熱的科幻小說就叫《三體》。」
「被搶先了!? 」
「人家那是遙遙領先好吧,我們的作品還沒完成呢,在起跑線上就輸了。」
「哼——就知道否定!那雫你想怎麼樣嘛!? 」
「……我當然也想取個好標題……」
在GCH,再次集結的零和琥珀正坐在地上,爲作品名絞盡腦汁。
隨着創作推進,或者說,隨着出版日益臨近,加上小谷編輯的要求,他們決定即使暫停寫作,也要先把標題定下來。
接到小谷電話後,琥珀那副機械般的狀態雖然持續了那天一整晚,但好在第二天就解除了,她又恢復了往常的樣子,這讓零鬆了口氣。對於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來說,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那種狀態下的女性。
只是,關於作者署名的問題……恐怕還是需要找時間好好考慮一下。
「總之,我們先來彙總一下吧。」
或許是因爲意外地有條理,琥珀爲每個標題都用一張A4紙,用大大的藝術字寫上標題然後排列開來。她還特地根據標題內容設計字體,雖然只是單色,卻看起來有模有樣……但總的來說,每個標題都糟糕透頂。
「順便問下,雫你心目中現在的第一名是?我選《迷宮》那個。」
「我個人挺喜歡《三體問題》的……但標題重複確實是個問題。」
琥珀也猛地一驚,重新看向標題……然後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而這種情況頻頻發生。
「嗯,不錯不錯!反而有種別緻、權威的感覺,和雫優美的文筆也很搭!就這個了吧!? 」
「我還覺得挺好的呢……那就斃掉吧。得弄得再清爽一點纔行。乾脆簡單點叫《官能與Kiss》……又太輕浮了。《官能與吻》之類的怎麼樣?」
琥珀總是說安的發言內容和語氣不對,但具體哪裏不對,她又給不出明確的指示。
然後……在反覆修改的過程中,零漸漸察覺到了什麼。
零和琥珀敲定了接下來幾天的故事進展安排,稍微寫了一會兒,那天便解散了。
如今從琥珀那裏得到的,只剩下壓力了。
零和琥珀都笑不出來,也無法輕鬆地說「真好喫」,只是沉默地啜着茶,窸窸窣窣地喫着菠蘿蛋糕……然後,那天就此結束,各自回家了。
「那雫你呢?沒想點什麼帶來嗎?……啊咧?怠慢了?只想讓別人想自己什麼都不幹的渣渣?是渣渣嗎?渣渣?把嘲笑別人的努力、否定別人、把別人當笑話看當成自己的工作嗎?嗯?」
結果,在琥珀泡好茶的時間裏,零隻改了幾個錯別字。
即使沒有說出口,這個確信也存在於零的腦海裏,恐怕,也存在於琥珀的腦海裏。
「……簡直就像個分包商……」
零其實也同意。一旦覺得「這個不錯」,再要改變……就很困難。即使換成別的,除非特別好,否則總會留下些許不滿和遺憾。
對於安的部分說着「有點不對」的琥珀,雖然不明確指出哪裏不對,但零感覺,就像之前處理觸手情節時一樣,她心裏似乎早已有了標準答案。
這是他在理解了琥珀想要通過全力描寫高潮部分西蒙的吻來與馬洛尼埃對抗的意圖後,想出來的標題。
花費一週時間推進的內容,大部分都被要求修改,實質上近乎重寫。而且從那之後,一整天也只能寫出幾行字。慘不忍睹。
琥珀似乎已經傾向於《官能與接吻》了,一臉爲難。
但正因爲明白了這一點,零反而更加焦躁。
考試結束後,對於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來說,就是無所事事打發時間了。零也和山岩君、川端君兩人一起,在教室裏度過放學後的時光。
她手託着下巴,凝視了一會兒零寫着標題的A4紙……然後,像被主人展示要帶它去散步的牽繩的小狗一樣,臉上瞬間煥發出光彩。
端上來的茶是香氣非常醇正的烏龍茶。配上作爲茶點拿出來的菠蘿蛋糕一起喫,更讓人感到滿足。
「啊。」零不由得出聲。而說出這話的本人琥珀,看到零這略帶驚訝的小反應,停頓了一下,然後仔細品味了自己剛纔隨口說出的話……兩人對視着。
自己想出來的、絞盡腦汁找到的東西……像這樣被表揚,果然無論如何都會很開心。是所謂的認可欲求得到了滿足吧……儘管標題很短,但自己的創作得到認可,無疑帶來了超越這一切的某種喜悅。
「絕對不會給小孩子讀的吧!」
「……嘖!要是我和雫能早一年相遇就好了!都怪我動作太慢!」
這還算是說得清楚的。
「啊,對了。我有好茶。現在去泡。」
知道這一點後,琥珀一臉歉意,零則垂下了頭。
「不對,這裏絕對不對。安不會說這種話。應該更……這樣……對西蒙先生要更溫柔地回應。不能說人家煩人。因爲西蒙先生是真心爲安着想的。」
——莫非就是這個?
——這不對。
「啊!漢字寫錯了!!對不起對不起。……嗯?怎麼了,雫?」
決定了。零和琥珀都認爲,除了這個之外,再無其他選擇。
然後,第二天,再第二天,零也沒有去GCH。
然後在沉默中,不約而同地想:
零雖然覺得有些難爲情,但還是用馬克筆在A4紙上寫了起來。總比用嘴說強。
第二天,零以身體不適爲由,沒有去GCH。
——已經,結束了。
但唯獨關於安的部分,現在卻無法動筆。就算寫了也會被要求修改,而且得不到正確答案,連提示都沒有,只會被告知「不對」。
琥珀像尋求擁抱一樣伸出雙手。大概是「拿來吧」的意思。
「……我只是有倫理底線罷了。」
一週後重逢的零和琥珀,兩人之間的關係變得驚人地彆扭。
零獨自一人看着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是考試期嗎?零問道,但琥珀含糊其辭。似乎是要幫父母的忙。
只是……不去了。
玩的當然是手機遊戲——《死亡輪盤》。一場血雨腥風的殺戮生存戰。
西蒙和馬洛尼埃的臺詞和描寫幾乎沒問題,寫起來很順暢。
在GCH,零不由得低聲抱怨。聽到這話的琥珀,露出一副抱歉的、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別這麼自然地給自己找補。」
●
很好喫。但是,僅此而已。對稿子的解決毫無幫助。
換作不久前的零,或許會抱着「隨便怎樣都好」的心態,任由琥珀擺佈。但是,這部作品明顯有趣,而且憑藉寫到這裏產生的自負,加上看到了完成的曙光,零已經燃起了幹勁。在這種狀態下,自己覺得有趣而寫出來的東西被一再否定爲「不對、不對、不是這樣」,實在是非常痛苦。
「確實,是不常見的漢字呢。所以我寫錯也是理所當然的。沒辦法嘛。不得已啦。這已經是自然規律了。無能爲力。我還是很能幹的。」
這對零來說,不僅造成了巨大的壓力,也直接導致了寫作進度停滯不前。
「接吻」這個詞確實難讀,平時也不會寫。但因爲它不在標題最前面,就算有人讀不出「接吻」,或許也勉強能應付。但是……果然還是希望標題能被準確無誤地讀出來。
「……今天就算了吧?我也累了。」
「我們今天還一個字都沒寫吧?」
「是、是嗎?」
這和琥珀的第一候補《清純之愛與黏滑觸手的迷宮》邏輯相同。都是點出本作的看點,呈現安所糾結的兩個要素,讓主題從標題中流露出來。
雖然琥珀LINE他說「偶爾在家好好休息一下吧」,零回覆了「在家工作」,但結果卻一個字也沒寫,只顧着提升《死亡輪盤》的排名。
只是,她絕不會告訴自己。只會說不行。
零有些心跳加速,正想着是不是要補充說明這個標題可能有點太硬、太樸素了,卻聽到琥珀先低聲說:「……這個說不定不錯。」
連身體不適之類的藉口,也懶得再找了。
時隔許久再次現身的琥珀,手裏拿着打印出來的稿子,說道:
「《三體》是更早的作品……」
或許是爲了打破瀰漫在GCH裏的沉重氣氛,琥珀強裝開朗地說着,走向了廚房。
「我沒有嘲笑你也沒把你當笑話。那個……我……我還是有在想的……」
零所在的年級也迎來了期中考試,他以平均分順利通過了。
「嗯……感覺不太像安會說的話。能換個說法嗎?……具體怎麼改?我也說不好,但現在的寫法就是不對。」
而琥珀的聯繫,大約過了一週後,也中斷了。寫作的幹勁,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於是,琥珀在紙上寫下的是——《官能與口吸》。
但是,她絕沒有說「你可以隨便寫」。
問題的根源在於零在這一週內寫出的稿子。
「口づけ」這種文雅的表達,與前面的「官能」形成對比,容易引起興趣,也符合作品的氛圍。易讀,表達了作品概要,而且容易記住。讀者大概完全預料不到怪物是主要角色吧……但包括這種意外性在內,兩人都覺得很好。
雖然有劇情梗概,最終目的地是清楚的,但那就像山頂一樣,通往山頂的道路卻烏雲密佈,讓人躊躇不前。彷彿無論邁向哪裏,都有陷阱在等着。心都要碎了。
「……接吻這個詞……」
直到短短一週前,還能那麼輕快地寫作,現在卻完全不行了。
「怎麼樣,雫?既保留了別緻古典的氛圍,又用了易讀不易錯的漢字,而且,比起想象西蒙的純愛,是不是有點……色色的?不如說很色情嘛?這也太色了……啊咧?」
其中的原因,零想不明白。
琥珀將用藝術字寫好標題的A4紙貼在牆上,和零並肩站着,凝視了片刻。一種彷彿完成了什麼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他們甚至想去喫頓飯慶祝一下,心情愉快地準備解散……就在此時,琥珀恢復了理性。
零正想說「你寫錯了」,卻忽然意識到一個重要的問題。
「《官能與接吻》,嗯,很好!」
零寫下的標題是——《官能與接吻》。
或許是對零蹩腳的字跡不滿意,琥珀在新的紙上用優雅別緻的設計寫下了《官能與接吻》——不,是《官能與接物》。
「這個標題不行。『接吻』這個詞,可能有很多人讀不出來。」
由於沒有打擾,稿子進展神速,當寫到即將接近高潮部分時……迄今爲止最大的麻煩發生了。
「不行。持之以恆纔是力量!更重要的是,接下來一陣子我可能暫時來不了GCH了,所以今天得把該做的都做完。」
「嗯,怎麼說呢……本意是純愛的含義,卻莫名其妙變成了下流的表達……『吸』這個字,給人一種唾液、吮吸舌頭的印象,變得有點猥瑣了。」
「爲什麼要自己限定讀者羣?這樣不好哦?你當自己是誰?擺大作家的架子嗎?」
然後,從那天起,整整一週,琥珀真的沒有在GCH出現。
「吶,雫,試着換一下說法怎麼樣?比如……這樣。」
●
不是關於安的角色設定,而是關於琥珀的事。
「是事實!真正的事實實實!……總之,『接吻』確實可能有點不行。我也想讓小孩子們能讀嘛。」
因爲是以安爲視角的作品,安的發言、感情和意見佔了很大比重,所以琥珀頻繁地喊「卡」。結果,到了臨近高潮部分時,零反而搞不懂主人公「安」這個角色了。
「月岡兄,已確認敵方首領位置,座標已指定。懇請狙擊。」
「交給我。山岩君,請爲我掩護。幫我爭取兩秒。」
「明白。煙霧展開的同時進行掩護射擊。3、2、1、就是現在。」
在日本也算頂尖水平的川端君的恰當指揮下,零在遊戲中架起狙擊槍,將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了四處逃竄的敵人。然而,就在他即將扣下扳機的那一刻,「嘀噗噗♪」的LINE通話通知音在零的手機上響起。狙擊,打偏了。
「……該死,讓他跑了!」
「此處由拙者來補救。山岩兄,請進行後續壓制。」
明明是可以確保擊殺的局面。卻失誤了。對於在意成績排名的玩家來說,這是不該發生的事。
但這次不是自己的責任。是那個干擾了他的LINE,不,是那個試圖給他打電話的人的錯。即使可以把通知設定關掉,也是打來電話的人不好。不這麼想的話,零就無法接受。
他掛斷了仍在響個不停的來電,試圖集中精神回到遊戲……但當看到來電者的名字時,他的手不由得停住了。是責編小谷。
老實說,零已經完全把小谷這個人給忘了。或者說,他過於逃避琥珀和稿子的事,以至於根本沒想起來。
想起小谷,就不得不考慮出版的事;考慮出版,就不得不面對稿子。而零現在,正從那份稿子和琥珀身邊逃離。
想起小谷的名字,就回憶起那個企劃已經在編輯會議上通過的事,他不由得打心底覺得「糟了」。
遊戲在川端君補救零失誤的情況下取得了勝利。零說了聲「去下廁所」就想離席,但不知爲何兩人也跟着站了起來,他只好說「先給家裏打個電話」,他們才整齊地坐了回去。零雖然有點想吐槽「你們搞什麼啊」,但現在沒那個心情,便把手機貼在耳邊,獨自走出了教室。
他一邊回撥給小谷,一邊走向沒人的地方——通往那扇從不開啓的屋頂門的樓梯。
當他抵達那個死衚衕時,小谷接起了電話。內容不出所料,是確認稿子的現狀。
零擠牙膏似的,說出了這次的作品可能還是不行了的意思,然而……
『沒事的啦~。老師你肯定能寫出來的。離截稿日還遠着呢,去轉換一下心情嘛,嗯?和女孩子玩玩什麼的。那樣就能寫出來啦。那就按原計劃來咯~』
難以置信,但真的只說了這些,通話就結束了。
不僅是被掛斷電話,更讓人火大的是,在自己憂心忡忡的時候,對方卻給出如此輕浮的回應。但是,自己也沒有說明理由,所以無法反駁什麼。
零在樓梯上坐下,抱住了頭。接下來該怎麼辦,他一點頭緒也沒有。只有「糟了」的焦躁感在不斷膨脹。
就像暑假作業一字未動,就迎來了開學典禮早晨的那種心情。
零不由得發出了聲音。安·布羅伊德。正是《官能與吻》的主人公。爲什麼川端君會……?他慌忙想追問下文,但川端君已經不在桑拿房了。零追了出去,本來還在裏面的山岩君也無奈地跟了上去。
桑拿時擴張的血管因冷水浴而收縮,又在常溫下逐漸舒緩……據說這時會產生快樂物質,進入前不久流行的那種所謂的「通暢」狀態……但零不太能體會這種感覺。
「……呃,這不還是……人際關係問題……是也嗎?」
所謂再生琥珀人偶,又名壓縮琥珀。據說是將琥珀的碎片等熔化加工而成的石頭。並非贗品,確實是用真琥珀製作而成,但卻是經過人手改造、不同於原本狀態的琥珀。
但是,自己主動提出辭職……他說不出口。不想說。
山岩君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月野雫,不知道一之瀨琥珀,也不知道《官能與吻》的擱淺……。
「你們到底是抱着什麼目的來桑拿的啊……」
「琥珀閣下呢,和其他千金不同,雖然貌美卻像高雅的人偶……說白了,就是長得像人工製品,臺灣網民們爲此戲稱她爲再生琥珀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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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次,零接受了這個邀請。
從那次桑拿之後,又過了兩天,週日。
零先到桑拿房旁的淋浴間沖掉汗水,然後想進旁邊的冷水浴池——卻沒成功。水太冷,零隻到腳踝就極限了。沒辦法,他只把腳泡進去,臀部坐在冷水浴池的邊緣。
「不愧是川端,一次就通暢了。月岡,我們也快去那個極樂世界……啊,哦,我、我也,差、差不多了……我先去了!!呃!」
兩通都來自Curios文庫的總編。
當零回到更衣室的儲物櫃時,發現手機上有未接來電記錄。而且,語音信箱裏有留言。
彷彿就等着零被熱浪燻蒸得無力反抗的時刻,挺直腰板抱着胳膊的山岩君開口問道。汗珠順着男人們的皮膚滑落。
他想把責任推給某人。想認定不是自己的錯。
啊,對了。如果把琥珀脅迫的事全部告訴編輯部的話……!!
而且,能讓股間產生反應的琥珀的談話還在腦子裏,她構思的劇情梗概也還在手邊。以此爲契機,很有可能抓住些什麼。
只不過是爲了開拓年輕客層而降低了價格,並且爲了讓顧客安全入門,會有店員認真指導而已。
「想見你」,宛如戀人般的留言一條。
明明繼續下去真的很痛苦,不,是明明知道繼續不下去,卻仍然極度厭惡由自己來拉下終幕。
「……川端君,繼續。你說她在網絡上悄悄流行……怎麼回事?」
所以,危險的……只有來自兩位朋友熾熱的視線。
從意想不到的地方,真相露出了面容。
零隻有點類似頭暈的感覺,似乎和他們有點不一樣。
只要辭掉,就能輕鬆了……。
「辭了唄,月岡。那種工作地方,沒什麼好留戀的。光受苦太虧了。」
「爲什麼總是在關鍵時候換地方啊……」
「哦,川端,通暢得不錯嘛……。怎麼樣,月岡,你也……月岡?怎麼了,狀態不好嗎?」
「山岩君,川端君……今天謝謝你們邀我來。我先走了。」
「大家都半斤八兩啦。來,月岡,進冷水浴池,沒到肩膀可不算數。像你這樣只泡個腳坐在邊上……你的『可愛』正好就在我們視線的水平線上哦?」
「說起來最近網上……很熱門是也……安……布羅伊德……嗚呃」
是的,比如,推給這次問題的元兇——琥珀。
而解開另一個謎題的鑰匙,主動找上門來了。
川端君,接着山岩君也從冷水浴池裏出去了。
零最近……不,就在不久前,還因爲寫作進展過於順利而完全忘了。
看起來比零還受不了熱氣的川端君,帶着一副快要死掉的氛圍說道。他身材纖細,沒有多餘脂肪也沒有肌肉,大概比較怕熱吧。像夏末的向日葵似的。
「明天是週六,怎麼樣?要不要去桑拿什麼的,好好放鬆一下?」
現在的零,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
「嘛,不過她那美得過分的容貌讓人無法抗拒,很受歡迎就是了……啊啊……嗚~」
有人說,和男友剛吵完架的女人很容易得手……零想,那大概是真的吧。
「啊,是安啊。……月岡兄您還真是個貪心的男人是也。沒想到您不光盯着年長的美人姐姐,連入贅豪門的心思都有啊。」
短暫地無言對視後,山岩君咧開嘴笑了。
辭職。這聽起來甜美的詞語,是因爲桑拿的熱氣讓人頭暈目眩嗎?簡直像能解決一切問題的魔法。
「……別丟下我一個人去啊。」
「呼~~~……原本同屬舊財閥系的一之瀨集團和澤桔株式會社,以及臺灣當地的大企業,三社共同出資建了一家時尚購物中心,您可知曉?……不知道?嘛,反正建成了是也。然後,在前幾天的開業典禮上,各家董事長的女兒都成了形象代言人。當然,那幾位都是如假包換的超級千金,而且和月岡兄是不同類型意義上的9;可愛』,成了話題……。……特別是其中一位,一之瀨琥珀,在網絡上被稱爲安……」
可行。做得到。肯定能行。
……其實,就算辭了,可能也沒什麼負面影響。或許真如山岩君所說,繼續受苦只是損失,也許到處都充滿着下一個機會。
他無意識地咬緊後槽牙,忍耐着冰冷。雖然想向川端君打聽安·布羅伊德的事,但一時說不出話。過了十幾秒,那種彷彿全身被緊緊箍住的、冰冷的壓迫感稍微緩和,他終於緩過勁來。
「川端君,琥珀的事……或者說安·布羅伊德……」
零一邊抱怨,一邊也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冷,呼出的氣開始帶涼意,於是跟着朋友們出去了。
零也覺得山岩君的話在理。但那是針對普通的打工,不,是針對普通的工作纔行。
但是,之前那種難以名狀的不快感沉寂了下去,佔據胸口的既非通暢也非噁心,而是「答案」的碎片。
山岩君聽到零的自言自語,這麼接話。零告訴他那是個人名,而似乎已達極限的川端君一邊逃出桑拿房,一邊留下句話:
「要是覺得煩惱,辭了不就好了。類似的打工要多少有多少。再說了,打工只是暫時的……又不是要幹一輩子的東西。」
也許是時間關係,沒有其他客人,只有他們三個,算是包場了。
但是,能辭得掉嗎?想辭。但又有點不想辭。覺得辭了就完了,辭了就輸了……感覺那樣不行。
「拙者等前幾日在Hibis Cafe遇到的那位姐姐,您可還記得?……那個人,現在主要在臺灣的網絡上都傳開了……嗚呃,差不多該覺得呼出的氣都變冷了是也。」
自己——月野雫是被脅迫才寫稿的。
零用毛巾緊緊裹住那被男女雙方都稱爲「可愛」的股間,嚴加防護,和他們一起走進了桑拿房。
「我完全搞不懂你們在說什麼啊……」
「唔、唔嗯……莫、莫非是人際……關係的問題……是也?」
「川端君,琥珀和購物中心的關係是……?差不多該概括一下告訴我了吧。」
之前山岩君用「專爲年輕人服務的男性桑拿」這種令人不安的介紹推薦的店,零實際去了一次後,發現意外地是個正經地方。
「不再迷茫了嗎?去吧,兄弟。別害怕。就那樣走下去……答案就在前方。」
「琥珀……是寶石嗎?」
「月岡。」有人叫他。抬眼看去,山岩君和川端君正從樓梯下面仰望着他。
零頭暈加重,有點噁心。這大概和「通暢」不同,是一種糟糕的狀態,他呻吟着。
但是,看着被逼到絕境的零的臉,這兩個男生的臉上帶着同情。即使他們聽到了剛纔的電話,恐怕也無法理解內容吧。儘管如此,在零看來,他們卻彷彿知曉一切似的。
川端君看來是常和山岩君一起來,很平常地就跳進了冷水浴池。
「呼~~~,果然到極限了是也~。本來還想再多欣賞一下月岡兄的『可愛』之處……」
兩個未解之謎中,其中一個已現端倪。而那恐怕也正是零與琥珀發生衝突的原因。
問題會變成流言,人盡皆知。在這種環境下,真的會有地方願意接納一個半途而廢的作家嗎?
擦乾身上的水珠,三人在休息用的椅子上並排坐下。
——誒?
連帶着這點……他也明白這全是在逃避。即使如此,他仍真心想把責任推給別人。
零甚至覺得,索性現在發生一場震撼日本的大事件,讓一切都不了了之就好了。……對了,隕石就不錯。轟隆一聲掉在什麼地方,讓社會陷入混亂。不是任何人的責任,沒辦法,不得已,最好是能讓大家都沒空記起現在這樁麻煩的大事……那才理想。
「在打工……類似的地方,出了點麻煩。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等一下,突然信息量這麼大……好歹控制一下……嗚呃……好亂……」
山岩君半翻着白眼,焦點都沒對上,零明白他大概是在說「去往通暢的地平線」吧。但即使是這種嗨翻了的朋友的話,也不可思議地推動了現在的零。
「哦呀?月岡兄您不知道嗎?臺灣前幾天開了一家時尚專賣購物中心……。然後,在那裏……嗚呃,哦……來、來了是也~!」
「啊……說起來……」
「所以?月岡,你小子到底在煩惱什麼?」
老實說,零並非沒有感到人身危險……但即便如此還是踏進了桑拿房,或許是因爲他多少有些自暴自棄了吧。
聽過無數次的邀請。拒絕過無數次的邀請。
對於不常洗桑拿——更準確地說,是因爲去溫泉之類的地方總被誤認成女性,所以向來不愛去公共浴場的零而言,這溫度確實夠受的。汗水立刻湧出,順着皮膚流下。
要是平時,零肯定會糊弄過去。但這次,他老實地說了出來。
要說有問題,那就是自己的祕密會曝光……但只要設法在不被琥珀察覺的情況下聯繫編輯部,請他們介紹律師,採取對策的話,總能有辦法——
「全部……都推給琥珀……」
零的內心,期望着這件事能因自己以外的責任和意願而中止。那樣的話,自己就能在不損害內心和立場的情況下,從現在的煩惱中解脫了。
「啊,不!倒不完全是人際關係的緣故……嗯,怎麼說呢。是在工作方法上,和地位更高的人起了衝突……感覺像被刁難了……」
然後自己就能成爲可憐的受害者。這樣一來,自己就能在絲毫不受損的情況下,讓一切糊弄過去。雖然勃起之謎大概會石沉大海……但比起現在這種只有焦躁和痛苦不斷累積的每一天……
日本出版業圈子本就狹小,而零現在所處的領域更是窄得可怕。就算把作家、編輯以及其他出版相關人士全算上,恐怕也就只有一個逐漸過疏化的鄉下小鎮那麼多的人口。
雖然不太懂……但至少能感受到一種「呼——……」的舒適感。
「沒那麼簡單。有點特殊……算是隻有我能做吧,而且打工地方的其他人爲我付出了很多……我卻感覺無法回應他們的期待……所以……」
●
下一秒,零就跳進了冷水浴池。
零時隔整整兩週,再次踏足了GCH。
玄關處並排放着淺口鞋,看來琥珀已經先到了。比昨天聯繫時約定的時間,還早了三十分鐘左右……她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就來了呢?
零放下揹包,走進客廳,只見琥珀正跪坐在矮桌面前。
她那凜然的姿態,與其說像是在網絡上被戲稱爲「人偶」的樣子,不如說更像是在等待死刑宣判的囚徒。表情過於陰沉,和零在桑拿後網上看到的那個一臉若無其事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零也在矮桌對面,面對着她正坐下來。
然後,是無言的時間。漫長的沉默。這間屋子隔音相當好,但即便如此,在如此的寂靜中,仍能隱約聽見外面孩子們玩耍的聲音。只有偶爾駛過的汽車聲,讓人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打破僵局的,是琥珀。
「我……還以爲你不會再來了。還以爲……已經徹底結束了呢。」
琥珀說着,眉毛皺成了八字形,臉上擠出一個強裝出來的笑容。
「爲什麼這麼想?……你可以再威脅我啊。那樣的話,我不就會來了嗎?」
琥珀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垂下了頭。
零覺得自己並沒有以捉弄人爲樂的癖好,但同時也認爲此刻說出安慰的話並不合適,於是暫時保持了沉默。
看着琥珀那眼看就要哭出來、眼角開始蓄積淚水的樣子,零下定了決心。
恐怕接下來要做的事,在旁人看來——在什麼都不瞭解的人眼裏,會是愚蠢的行爲吧。
只要像以前一樣默不作聲地把作品寫出來就好了,能賺錢,大家都會開心……就算琥珀會抱怨這抱怨那,最多再忍耐十天左右,就能到手近百萬的鈔票……。
——吵死了。
零用一句話壓下了內心湧起的、那些陌生的旁觀者意見,那種某種程度上客觀看待此事後對自己即將採取行爲的評價。
就算不聰明也好。就算愚蠢也罷。
對自己來說,什麼纔是重要的?真正渴望的又是什麼?
重要的只有這一點。他可不是那種能把價值的衡量標準交給別人、隨波逐流的靈巧人。
琥珀睜大了眼睛,一時語塞。
更何況……真正聰明的人,根本就不會當什麼作家。
聽到零的話,琥珀「誒?」了一聲,抬起了臉。
「第十四屆文壇書房 Curios 文庫小說新人獎。」
「是我獲得優秀獎的那一屆。……也是琥珀你獲得大獎的那一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