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高潮之溫
《讓那個寫不出小說的傢伙寫出來的方法》 · 朝浦 · 1萬 字
夏日已近尾聲。寫作也本應迎來高潮……本該如此纔對。
「……龍涎香老師,馬上就要……到九月了。」
「是呢。夏天也到高潮部分了呢。」
「大約一個月前,我們和主編商量過,截稿期最晚是九月三日週一早上,對吧?」
「是的,那時喫的壽喜燒非常美味。」
「現在,稿子卡在八成進度了,對吧?」
編着三股辮、戴着眼鏡的琥珀在矮桌前正襟危坐,直視着零。
「是的。最近……特別是這三天,完全沒進展。但是,我,ANAN的《死亡輪盤》國內排名升到250位了。做到了呢。」
「爲什麼你本該寫稿卻排名比我還高了啊!? 我這邊可是在下降啊!? 」
零悲痛欲絕的喊聲響徹了GCH,其中也包含了前幾天全國大賽慘敗的焦躁。因爲陪琥珀玩太多,自己練習不足。
「雖然編輯部好不容易爲我們延長了截稿期,但不能說『做不到』。……所以,從現在開始到完成的這十天,請你認真寫。這是修羅場。修羅之場。要全力以赴。請你做到。」
「……我覺得勉強去寫也寫不出有趣的東西……」
零「唰」地站起身,打開了房間的窗戶。
「龍涎香——!!一之瀨——」
「對不起——!!我會努力的——!!」
琥珀一臉悲痛地坐到書桌前,打開了MacBook。
「……可、可是啊……從這往後真的沒有任何指標參考,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到底有沒有趣……真的,不知道……」
「就算是職業作家也得硬着頭皮寫下去!」——這樣的話在零腦海中浮現,但他也明白這是局外人的風涼話。
零也完全理解。如果自己是琥珀的立場……能說句「明白了,我寫」就寫得出來嗎?絕對不可能。但是,他只能這麼說。寫吧。因爲別無選擇。
如果是漫畫還能幫點忙,但小說就難了。特別是對於琥珀的作品,零絕對不想摻入自己的元素。
「……我說啊,雫。我本來一直以爲,我只能寫自己內心已有的東西。覺得自己是隻能創作那種作品的人。……但我錯了。是觸手讓我明白的。通過體驗、經歷……我明白了,也有些東西是必須這樣才能寫出來的。」
「明白了吧?對,也就是說讓琥珀筆頭變重的就是剩餘容量!」
「也就是說,讓我睡覺咯?」
「零也……沒有經驗呢。」
所以,才這樣。所以寫不出來。寫了也會立刻刪掉。因爲剛寫下的文字,立刻就會讓人覺得無趣、是浪費。
尤其是像這部作品,並非依靠言語交鋒,而是依靠情境描寫、場景的熱度來直接表達角色心情的故事……這點尤爲重要。
但問題在於結尾。當稿件開始超出完成預想頁數時……就糟了。
打電話給編輯部的鬼頭。商量了現狀的問題後,他答應將每頁設爲18行。行數過多會產生壓迫感——其實過少也一樣——雖然會帶來些許閱讀困難,但這樣等於增加了十幾頁。
唯有那樣,才能讓零的股間產生反應。一旦混入自己的色彩,字面意義上就會變得渾濁。純度會下降。興奮度會降低。所以——。
這樣一來,首先應該讓她難以把握現狀和今後要寫的分量了。
而在如今,連三十分鐘的糾結時間都變得奢侈至極。
連西蒙的吻戲場景都已順利寫完,只剩下安做出最後決斷的部分。但就在那裏,她已煩惱了將近半天。
「我啊,想到了。電影開頭三十分鐘左右,主人公和他妻子的那段互動——」
「果然啊。……琥珀,我明白了。」
沒錯,琥珀筆頭變重,是在和鬼頭進行那次名爲商量實爲聚餐的會面之後。她是在那裏聽到了出版的具體規定……是那造成的。
零也隱約感覺到了。在之前的稿件中,身爲觸手怪物的馬洛尼埃已壓倒性地侵犯了安的身心。用了大量篇幅描寫觸手以性技灼燒安的身心,卻僅憑唯一的一次吻就實現大逆轉……這實在相當牽強。
零把這件事告訴琥珀後,她的眼睛像貓一樣閃閃發光。
「……可是寫不出來啊。爲什麼呢。寫了又馬上覺得不行,就刪掉了。」
「就是感覺。覺得寫得不好。沒意思。而且……篇幅上我也不喜歡浪費……」
真正有趣的小說,是會擾亂讀者的感官的。
恐怕她本人並未意識到,但潛意識裏已經理解並在計算頁數了。
篇幅。聽到這個詞,零想起了那疊《鳥籠》原稿的厚度。
「不寫的話我想幫也幫不了啊。是什麼原因寫不出來?」
「是的。我昨晚就決定要寫接吻了。所以,那個好方法就是——」
「真是的!你到底想怎樣嘛!? 」
「現在可是被真絲棉勒着脖子的狀況啊……」
而且,琥珀也不是那種能乾脆地以「既然是職業作品、是商品」爲由而割捨的類型。
「寫吧。寫了才能給你建議。」
「啊——……被你發現了啊……這樣啊—,是這樣啊—」
全書十章中,未完成的是整整最後一章和尾聲,但按目前稿件的文庫本頁數換算,已經逼近鬼頭告知的預定頁數上限了。
他想讀的,是僅由琥珀之手編織出的故事。
零也覺得確實如此。……但是,他明白了。作爲恐怕是全世界頭號琥珀——龍涎香粉絲的零,已經讀懂了。
「想讓你寫啊……」
零信心滿滿地回到房間。只見琥珀正坐在書桌前輕快地敲着鍵盤。
椅子轉動了。琥珀將身體轉向零,卻低垂着眼簾,摘下了眼鏡。她沒有看向零。但依然能看出她的臉頰泛紅。
稿件不斷推進,所剩無幾……就在此時,琥珀的筆完全停滯了。
「非常糟糕。……這次我明白原因。是西蒙先生……他輸了。」
這對零來說是完全沒有的要素,因爲琥珀寫的小說實在太精彩,他完全忽略了這一點。
零真想宰了她。
模糊的不安。如同迷路時走到岔路口的猶豫。不想失敗的心情。這些混雜在一起,讓手變得沉重。
「……嗚,寫不出來啊,不明白啊……雫~幫幫我嘛~」
明明「必須做的事」和「願望」如此一致,爲何狀況卻停滯不前?
作爲月野雫,零不由得反射性地回應道。「不知道爲何寫不下去而卡文」的情況,確實屢見不鮮。
「……我用我的『第一次』來換零的『第一次』……你覺得怎麼樣?」
「話是這麼說,可現在才上午十點……你也沒累到需要睡覺的程度吧?」
「希望你別擅自決定……
「抱歉沒注意到。但我明白了。……原因是,剩下的頁數太少了。」
零慌忙打開矮桌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調出目前已完成的稿件。
特別是零過去寫作品時,雖然只是把實際發生的事情幾乎原樣寫下,但該卡住的時候還是會卡住。
「我也這麼覺得。」
「用大道理逼人太性格惡劣了!!我覺得雫君應該是更溫柔的孩子纔對~姐姐我是這麼覺得的~。來,用更溫柔、像用真絲棉包裹起來的感覺說說看?來,說嘛?嗯?來嘛?」
「我就是因爲寫不出來才煩惱的啊!」
坐在矮桌前的零停下修改稿子的筆,凝視着琥珀的背影。但卻說不出話來。
前半部分稿量超出預期還好。可以指望在後續稿件中調整,吸收超出的部分——只要把超出的量從今後要寫的部分裏減掉就行。
「誒,不對哦?」
「我懂。不,不對。心情我理解……但這點還請你想想辦法。」
即使草草收尾,恐怕現階段的《官能與吻》也已是傑作。但琥珀,恐怕還有零,都會心有不甘吧。
據琥珀說,有些冗餘部分可以通過推敲刪掉不少,所以照這樣寫下去沒問題……她計算着還有大約三十頁的富餘。不過她也補充道,當然也不是那麼寬裕,所以用詞必須精煉。
「唔嗯,不對。……吶,雫,你看過《閃靈》嗎?」
「等等。你這半天煩惱的是接吻的方式?」
琥珀一臉爲難地看着零。零大概也是同樣的表情吧。
眼下是八月三十一日,仍處於大學暑假期間的琥珀,從五天前就開始住在GCH趕稿。當然,暑假已結束的高中生零則是晚上回家,但會在早上上學前,爲了不吵醒還在睡覺的琥珀,悄悄來到GCH做早餐;放學後立刻趕來,爲她做那頓算是午餐的晚餐,接着修改稿子,之後再做好留作晚餐的宵夜,才返回家中……過着這般生活。可謂是「通勤妻子」模式。
「……就是不知道嘛。」
琥珀寫的文章太過有趣……讓人感覺不到文字量。所以零完全沒有察覺到。
她在這個高潮部分,光是與西蒙的吻戲場景,恐怕就要超過二十頁。
故事可以創造。但描寫性的場景,若不知曉則往往無法下筆。
「於是呢,這半天我苦思冥想的結果,終於想到了一個能健康地描寫接吻的好方法。」
●
能行。零確信了。有這麼多的富餘的話……。
她坐在椅子上,身體靠在椅背,仰頭望了一會兒天花板。
考慮到扉頁、目錄、章節標題、爲適應跨頁右頁的設計調整……以及其他種種因素,恐怕現階段就已經達到極限了。
他首先爲琥珀準備了只包含當前正在寫的第十章的工作文件,與過去的原稿分開。而且這個工作中的文件,被零改成了他隨意決定的文字數和行數。此外,零還承諾會盡量不觸及內容地刪減調整迄今爲止的原稿。
「……我……從沒接過吻。是不是因爲這個,西蒙先生才顯得弱勢呢?」
即使剛寫完的吻戲稿件確實讓零的股間勃起……但也無法讓人相信安會因此而猶豫。官能描寫的魅力差距太懸殊了。
於是,琥珀帶着一種「真拿你沒辦法」的居高臨下的態度,說出了和零曾經在這個房間裏所想的一模一樣的話。
據小谷說,這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睡覺時大腦整理了信息,因此受益;另一種則單純是剛睡醒腦子還不清醒,沒有餘力去考慮不安因素。
「我總覺得這實在不太妙。」
看着身穿闊腿短褲和吊帶背心、低垂着頭的琥珀的背影,零開口問道。她紮成馬尾的黑長秀髮左右搖了搖。這意思不是「不好」,而是「不行」。
「那是……爲什麼?」
不知道是否因爲兩人是連接吻都沒經驗的童貞和處女纔會這麼想。只是,確實覺得不太妙。
「鬼畜!!這就是那個吧,因爲焦躁反而浪費了時間,最後導致失敗的那種!漫畫裏給主角拖後腿的上司常乾的那種套路!!」
但是……打個比方,就像做菜。並不是只用美味的食材就能做出美味佳餚。苦的、辣的、臭的……將這些食材組合起來,才能做出美味的料理。稿件也是如此。即使某些部分不起眼,先寫下去,也許那裏反而會起到好的效果。
所以,無論是好是壞,馬洛尼埃的場景纔會如此強烈吧。
這麼快就見效了?零高興起來。爲了進一步推動她的筆,零還得意地告訴她,自己已經拜託鬼頭增加了行數。
當然,文庫本的厚度——頁數,要說可以調整也確實可以調整。但這次已經勉強延後了截稿期,再加上成本會不斷上升導致很多讀者對定價產生牴觸,所以是有基準頁數規定的。
儘管覺得,兩人已是幾乎全裸、被可疑的粘稠液體和觸手摺騰來折騰去的關係,事到如今還糾結接吻這種事……但總覺得,那裏似乎存在一條不可逾越的界線。
「……嗯。」
所以,無論如何,首先應該寫下去。但琥珀卻說寫不出來。
光是想想,零都感到沉重的壓力。畢竟,現在寫多少,以後就得刪多少。越是文思泉湧,就越得刪掉自己之前努力寫下的、覺得有趣——不,正是因爲覺得有趣才拼命保留下來的文字。
於是,零思索片刻。問題點果然還是在於剩餘頁數。那麼——。
然後,對着還在疑惑「零到底誤會了什麼?」、仍未完全理解自己卡在哪裏琥珀,零告訴她自己去和編輯部商量一下,便離開了GCH。
「我想讀琥珀寫的小說。如果琥珀寫給我看的話,大概,那一定會……成爲我人生中最棒的一部作品。」
除了寫,別無他法。真的。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所有人都期盼着你寫出來。
「…………………看過哦。」
然而怎麼回事,琥珀卻……莫名地深深嘆了口氣,手肘撐在桌上,支住了頭。
多虧如此,零睡眠不足……但琥珀的情況更糟。那據說是她在這種截稿地獄中第一次喝的功能飲料罐子,已在垃圾袋裏堆了十罐。再加上還有咖啡。
「沒那個時間了,請快點寫。」
根據零的經驗,放一段時間有時就能突破。比如喫個飯、玩一會兒、或者睡一覺……。特別是睡醒後立刻坐到書桌前,有時會意外地文思泉湧。
「……琥珀,你還好嗎?」

別打斷我說話嘛。……所以呢,那個好方法就是——保鮮膜。嘿,YO!……開玩笑的,是玩笑啦,雫老師,別走啊?求你了?我最喜歡你了!"
零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但被琥珀輕輕地按回了矮桌前坐下。她從廚房拿來保鮮膜,坐在零旁邊,在兩人之間鋪開了一張。
「這樣的話就安心·安全·健全!沒有任何問題,可以盡情接吻了!!」
「……感覺像老掉牙的綜藝節目。」
不過,這樣的話……嗯,勉強應該還行吧,零也不是沒這麼想。更重要的是,老實說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零自己很着急,但琥珀肯定更着急。
猶豫的時間太奢侈了。零決定接受。來吧,他心想。
「好了嗎?我想扮演安……但總覺得西蒙先生的那種熱情還是有點傳達不到位,所以先由我來扮演西蒙先生,然後零再模仿我的感覺來做。」
「也就是說,要做兩次?」
「隔着保鮮膜接吻不算數!也就是說一次兩次都一樣啦!」
「……是嗎?是這樣的嗎?算是這樣的嗎……?」
「就是這樣的!那麼,開始咯?」
琥珀「嘶啦」一聲撕下一塊保鮮膜——貼在了零的臉上。
零立刻把它撕了下來。
「你想殺了我嗎!? 不能呼吸了啊!!」
「啊,對哦。那……在鼻子那裏給保鮮膜開個洞吧。」
在保鮮膜上切開一個口子,對準鼻子的位置貼在臉上。零剛覺得這樣呼吸應該沒問題了,下一秒,襲擊就來了。
坐在旁邊的琥珀像是撲過來一樣抓住零的肩膀,把他推倒在地。零閉合的脣上感受到了她的溫熱。起初只是雙脣,接着舌尖也混了進來……但是,總覺得還是差一點,沒能完全投入。只有種被吮吸的感覺……。
「……嘖,雫,你把嘴張開一點。隔着保鮮膜我撬不開。」
啊,原來如此。零覺得有道理,便張開了嘴。於是琥珀讓零嘴部位置的保鮮膜鬆弛了一些,再次將嘴脣壓了上來。
「嗯……」兩人同時發出了聲音。琥珀像是要抱住零的頭似的湊過來。這樣一來,零的雙眼被她的頭髮遮蓋,雙耳也被她的雙手捂住。
給美人貼上保鮮膜……雖然感覺超現實又有點掃興,但零再次回想起目標場景,提振心情。
「……再怎麼說,也不太好吧。應該能寫了吧,就現在這樣。」
「最後,直接地,毫無隔閡地……啪唧一下接觸的瞬間,該怎麼說呢……是最厲害的……那個……果然隔着保鮮膜還是不行吧?感覺就像觸手在塑料膜對面動,和直擊心臟的感覺有點不一樣……」
在差點解散之後,再次於GCH重逢時,雖然是誤會,但零確實對琥珀說過,喜歡她素顏的樣子。
昨天剛讀過的內容在腦海中復甦。然後——。
最後,琥珀的嘴脣夾着保鮮膜,將臉移開了。
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零全身發熱。琥珀也臉紅得前所未有。
零調整好情緒,然後……向琥珀撲去。
她哭喊的臺詞,和作品中安的臺詞很像。
「我,身材也算不錯,而且現在穿得很隨意吧?況且還在牀上。」
「我,很受歡迎吧?」
好了,終於要來了,零像剛纔那樣,抱住琥珀的頭,捂住她的雙耳。那一瞬間,琥珀明顯地渾身一抖,主動將舌頭纏了上來。
然後撬開雙脣,將舌頭探入她因驚訝而微開的齒間。追逐着在口中倉皇逃竄的她的舌頭。
「你喜歡我……是愛着我的吧!? 」
零離開時在空中飄舞的保鮮膜,輕飄飄地落在枕頭邊。瞥了一眼,發現爲鼻子開的換氣孔裂開了。恐怕是因爲強行拉扯,導致裂縫一直延伸到了嘴巴的位置,所以,兩人的舌頭就直接……。
像是觸電一般,零反射性地從琥珀身上彈起,驚訝地捂住了嘴。琥珀也躺在牀上,一臉驚訝地仰望着零,同樣捂着嘴角。
誒?啊哈哈,兩人臉上都浮現出奇怪的笑容。琥珀紅着臉走向書桌。
零猛地撲過去抓住琥珀的肩膀,把她推倒在牀上。琥珀因驚訝而睜大的瞳孔中,映出了自己的樣子。那是一張既不同於姐姐瑠奈,也不同於妹妹薄荷的、屬於男性零的臉。
這是與觸手那時不同的、濃密的交融,零想。琥珀大概也一樣吧。
零悄悄看了看她的臉……紅暈未退……但總覺得,她臉紅的原因正在改變。明顯是一副不滿,或者說快要生氣的表情。
與剛纔隔着保鮮膜時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不是謊話。從各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喜歡。
「……嗯、嗯,OK。好像,有點明白了。……是那個呢,捂住耳朵有點厲害啊。總覺得有點被強迫發情的感覺。……雫,真是技巧派呢,嚇了我一跳。這個要採用。」
舌尖傳來從未有過的觸感,零瞪大了眼睛。琥珀也是如此。
但是,比舌頭的動作更重要的是……支配了零的內心的,是聲音。
零一邊平復心情,一邊從牀上望着她的背影。怎麼了?琥珀發出略帶顫抖的聲音。
「不用保鮮膜。」
但是,她沒有坐上椅子,只是手搭着椅背,一動不動。
得想辦法收場纔行,零想。
「喜、喜歡啊!!」
琥珀沉默了。
零輕輕退開舌頭,她的舌頭便追了上來。
原本推着零胸口的琥珀的手,不知何時已繞到了他的背上。
「嗯!? 嗯————!!」
「來接吻吧!!」
「……我知道。」
那個場景,琥珀編織的文字,在零的腦中奔騰。
因爲保鮮膜有了鬆弛,琥珀的一部分舌頭滑入了零的口中,舔舐着他的舌頭。零心想,所謂「愛撫」大概就是指這種感覺吧。
「……是啊。」
「你討厭我嗎!? 」
或許是因爲雙耳被堵住了,舌頭和唾液交纏發出的淫靡水聲在腦中迴響。被這樣完全覆蓋,身體自不必說,連眼睛和耳朵的功能都被剝奪了。
「不要。」
「誒?是你先對我做的……啊,難道是碰巧?」
這對琥珀來說,一定是偶然脫口而出的話吧。
「……再來一次?」
琥珀推着零的胸口想讓他離開,但無濟於事。零將自己的脣壓在她柔軟的脣上。用嘴脣蹂躪她那緊閉的雙脣。趁那裏開始微微顫抖時,將舌頭鑽了進去。
她的手臂無力地從零的背上滑落,唾液弄溼的嘴微微張着,一副像在哭泣的表情——不,實際上是一行淚水從眼角滑落,她用空洞的眼神仰望着零。
零似乎有點明白琥珀之前說過的「用接吻侵犯」的意思了。固然有被爲所欲爲的感覺。但更多的,是一種一切都被覆蓋、被掌控的感覺。
等注意到時,琥珀像是在哭泣似的,漏出紊亂的鼻息,緊緊地閉着眼瞼。
零心想,明明我當受的時候是把我推倒在地板上的,但對方是琥珀,唯我獨尊。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想扭頭躲閃,零不允許。他用手捂住她的雙耳,將她的臉轉向自己。她用體重壓制了她掙扎的身體。
對,那正是西蒙和安的吻戲。安哭喊着「如果你愛我就給我自由」,要求解放,而西蒙用吻讓她沉默。那個用一次接吻而非百句話語來傳遞心意的場景。
心裏明白,但情緒跟不上。身體動不了。發不出聲音。沉默的時間越久,就越無法採取下一步行動。
「有什麼關係嘛。現在中途半端的,我們好好把『第一次』交換一下吧。我給你,你也給我。」
「啊,果、果然,因爲剛纔中途斷掉了嘛。明白——」
零在保鮮膜上開了個換氣孔,把琥珀的鼻子塞進去,然後將保鮮膜貼在她臉上。
尷尬的時間。明明沒有時間浪費在這種事上。無論是中途重來,還是就此結束,都應該趕快進行下一步。
舌尖感受到的,是與自己不同的、他人的體溫和體液。
零任由她擺佈,一邊意識着琥珀所扮演的西蒙的動作,一邊感受着口腔被玩弄,耳邊迴盪着猥瑣的聲音。
「所以說……不是這種問題……!」
舌頭與舌頭交纏。與其說是捉住了,不如說是琥珀那試圖逃跑的動作消失了。
「雫,爲什麼我都這樣求你了你還是不——」
「那麼,換過來。到牀上去做吧。」
零心中那份「裝好孩子」的倫理觀,發出了碎裂的聲音。
「不行的……大概,非常不行。…………………………我覺得不可以。」
和隱約覺得有些興奮的零不同,琥珀比開始前更加平淡地扔掉保鮮膜,用手背擦掉嘴角垂下的唾液。
事到如今也不能停下。既然如此,用力的話會不會產生拉扯感從而讓保鮮膜鬆弛呢?零移動嘴脣,舌尖用力,試圖拉拽保鮮膜。終於,保鮮膜開始有了能讓舌頭交纏的餘裕。好,這樣就能——。
零從琥珀身上下來,在牀上盤腿坐下,低下了頭。
她現在,是順從地接受着,並且回應着。
「……嗯——……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嗯——,嘛……嗯。」
「……抱歉。」
「我,是美女吧?」
她如果想咬的話是能咬的。但是,琥珀沒有那樣做。像是輕輕啃咬般,在快要咬到零的舌頭時又停了下來。零從中感到了她的顧慮和好意。
琥珀回到牀上,紅着臉問道「好嗎?」,但零無法點頭。
「溼漉漉的、超級色情的那種!!」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話到嘴邊,零又咽了回去。之前,確實說過。
正想撿起地上保鮮膜的零的手停住了。零驚訝地看向琥珀,只見她解開馬尾,用力撓了撓頭,然後又用手按住。
「手不夠用啊……」
琥珀掙扎起來。她抓住零的衣服拉扯着。即使如此,零也沒有停止。
雖然常常覺得她麻煩、纏人、累人……但即使如此,「喜歡」這份心情是確實存在的。主要是針對作品之類的。
「那不就行了!!」
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倒在牀上,先是雙脣,然後想用舌頭撬開她的脣……但沒能成功,好在琥珀在恰到好處的時機張開了嘴。
「我還有有倫理觀的!」
「如果你愛我的話,就吻我啊!」
幾分鐘後,先行動的是琥珀。
當唾液交纏到分不清彼此的時候,零輕輕放開抱着琥珀頭的手,用手撐牀支起了身體。
——啪唧。
「不覺得是『美味』的狀況嗎?」
「等、等等,雫——嗯!!」
「不行。」
零明白她的心情。因爲他也有同感。比起第一次和第二次中途的那些,唯有那一剎那接觸到的、她的舌尖觸感,鮮明地殘留着。
即使不捂住耳朵,直接接觸的兩人脣舌間發出的淫靡水聲也持續可聞,偶爾甚至夾雜着吸吮聲,下流地迴響着。
「嗯——!」琥珀發出生氣的聲音,哼哼着,啪啪地拍打着被子。
「用這種下流的說法可不好。文風和琥珀你不搭。」
「……這沒關係吧?」
「一般來說,年長的姐姐要求接吻,男生不該像宣告祭典開始般敲響和太鼓,然後高舉雙手撲過來嗎!? 」
「加油啊男高中生!!憑氣勢解決問題變成野獸吧!!只要外表和○莖可愛就夠了!!」
琥珀也坐起身,同樣低着頭。
看着那張臉,那副模樣,想着兩人剛剛做的事……零不由得「咕嚕」一聲嚥了口口水。
在這裏沒法說討厭。不可能和討厭的人過這種半同居的生活。這自不必說。所以,他只能回答。
「你明明喜歡我的!!」
但是,當他看到琥珀氣得滿臉通紅也要索吻的樣子時,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官能與吻》的場景。
用吻侵犯——零爲了不忘卻這種感覺,激烈地索求着……但卻意識到搞砸了。和剛纔琥珀做的不一樣,他忘了讓嘴部的保鮮膜變得鬆弛。結果,雖然兩人都在動舌頭,但保鮮膜只是被繃得緊緊的。
那是西蒙想要奪回逐漸被馬洛尼埃掌控心靈的安,愛意失控的場景。是安吐露真心,嘆息道「如果你愛我就請給我自由」,而西蒙半強制地……通過那個吻,並且止步於吻,以此來傳達他與馬洛尼埃不同、是作爲一個人愛着安,爲了奪回安的心而奮戰的、西蒙最後的鬥爭……。
正是那個場景,讓零勃起的場景。
零一邊擦拭嘴角,一邊別過臉,準備從琥珀身上下來。
「……啊,慢。」
是琥珀的聲音。看去,剛纔還無力垂着的手臂抬了起來,指尖輕輕碰觸到零的身體。
「……沒什麼……」
抬起的手臂只是輕輕搭在琥珀自己的胸前。然後她坐起身,在零旁邊低下頭。
零觸碰着她的肩膀,將她的臉轉向自己,輕輕地再次吻了上去。與剛纔不同,這是一個溫柔、溼潤的接觸。
再次分開時,琥珀雖然還含着淚,但已變回往常的笑容。
「……以心傳心。」
零覺得是這樣。
——啊,等等,再來一次。要溫柔的。
不可思議地,零隱約感受到了琥珀這樣的心情。
琥珀一邊擦着眼淚,一邊微笑着。她眯起的眼睛讓零看不清自己現在是怎樣的表情。
「其實呢……因爲是第一次,我本來想初學者之間從溫柔的開始,循序漸進地變激烈的。雫你真是打亂步驟……」
你倒是早說啊,零心想。不,就算她說了,自己大概也不會吻她吧。
「……但是,那種強硬的,也不錯呢。總覺得,非常……有感覺。愛啦喜歡啦,男人的感覺啦……男女交合?對,簡直就是西蒙先生附體……」
呼呼,琥珀優雅地笑着。
「……稿子,能寫出來了嗎?琥珀。」
「嗯。大概,能寫出很色情的。然後最後再來一次像剛纔那樣溫柔的。……這樣好。大概,嗯。沒想到呢。」
零擦着嘴,整理好凌亂的衣服,看了看房間的鐘。時間已經很晚了。
明天還要上學,得回去了。
然後,一之瀨琥珀失蹤了。
「那麼,琥珀,我差不多……」
依舊紅着臉的琥珀燦爛一笑,放開了手。
《官能與吻》,完成了。
忽然,他湧上一個疑問:可以回去嗎?但是,他知道琥珀在集中精神時——尤其是在描寫性愛場景時,一個人更容易文思泉湧。
兩人「第一次」接吻的二十六小時後。
零拿着手機,暫時走出了GCH——。
「哈哈哈,開玩笑的。那就說是你爸那邊的奶奶急病去世了。就這麼定了。快點回那個人身邊去吧。沒問題,我會搞定的。……………………零,加油啊?」
「我這可是未成年啊。要外宿得聯繫家裏。尤其是明天還是工作日。」
琥珀害羞地抓住了正要下牀的零的襯衫衣角。
這種時候該聯繫的不是父母——是姐姐瑠奈。
「啊,老姐。我知道明天是工作日……但今天,我想在外面住一晚。」
「好了。」
零本想說要上學,但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取而代之說了一句「知道了」。
爲了不打擾她,零輕輕走進房間,守望着那位天才的背影。
「……那是……………………………………一位年長的,女性……家……」
「我全懂了。交給老姐吧!我會跟老爸他們好好說的。啊,明天高中呢?——要上!? 笨蛋傢伙,那種課曠掉算了!!放心,老姐幫你聯繫,就說零去參加親戚的葬禮了!包在我身上,就算要把爺爺奶奶乃至全家親戚都幹掉也要幫你請到假!」
「你要回去!? 不是說要陪我的嗎!? 過分!!壞男人!!騙人!!是那種對女人爲所欲爲之後就把人甩掉的類型嗎!? 」
原來如此?琥珀似乎理解了,但卻像挾持人質似的,把零的筆記本電腦夾在腋下。
真是老樣子,零咋着舌,走出GCH,在外面的路上看着手機。
這位姐姐倫理觀雖已死亡,但卻無比溫柔。平時姑且不論,關鍵時刻非常可靠。
「你、你看,我……最近沒怎麼睡好,那個,你看!你看啊!你懂的嘛,體諒一下!!對吧!? ……啊真是的,算是監視也好,時間不多了……看着我!」
零靜靜地返回GCH。耳邊傳來輕快的……不,是蘊含着驚人熱量的激烈打字聲。
「哦?……在哪兒,和誰?」
「……別搞大屠殺。會變成被詛咒的一族的。」
「但是……」
「……今天,希望你留下來。」
然後,通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