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脅迫的開始
《讓那個寫不出小說的傢伙寫出來的方法》 · 朝浦 · 7735 字
「月岡同學哎,下個月的體育節要不要試試啦啦隊服?絕對會很可愛的!」
教室角落裏,正和兩個男性朋友玩手機遊戲的零,假裝沒聽到她們的發言。實際上,說話的那兩個女同學離零的座位有點距離,很難分辨這究竟是女生之間的玩笑,還是特意說給零聽的……既然界限這麼微妙,那就無視好了。
零早已習慣了這類事。經歷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零自己也知道——儘管完全不是他想要的——他屬於「可愛」的類型。而且不是作爲男性,而是作爲「女孩子」的那種可愛。
他大概是把男性荷爾蒙忘在媽媽的肚子裏了。身材嬌小,高二了鬍子還和胎毛沒什麼區別,更重要的是隻要一笑,那張臉怎麼看都只像女孩子。
他和年輕時的母親(看相冊時總讓人驚訝)長得驚人地像,和那位外號「聯誼會無雙」、大他兩歲的姐姐簡直像雙胞胎,而前陣子在毫無印象的中學選美比賽中獲勝、小他兩歲的妹妹,則讓他想起兩年前的自己。
到頭來,從父親那兒繼承的,大概就只有老忘記放下馬桶坐墊的毛病了吧。
因爲這樣的家庭環境和長相,他從小就習慣穿姐姐的舊衣服——女裝。直到進入青春期前,他自己和周圍人都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勁。
但是,一旦有了強烈的男性自覺,女裝什麼的就免了吧。
一邊這麼想着,零一邊無視女生的對話,繼續和男性朋友們玩着那款三人組隊在線大逃殺FPS手遊《死亡輪盤》。
即使心不在焉,他的眼睛和手指也像自動機械一樣持續運作,接連擊倒逼近的怪物和敵隊玩家。作爲狙擊手的零,技術相當了得。
「吶吶,月岡同學~?」
……來了。帶着不懷好意笑容的兩個女生。
零實在忍不住想咂嘴。啦啦隊服的事就算了,更重要的是現在遊戲正打到關鍵時刻。他們隊和另一隊正處於決戰狀態。
「月岡同學,這次體育節和我們一起當啦啦隊隊——」
「哐當!」一聲巨響,椅子被猛地踹翻,一個男生站了起來,四周頓時一片寂靜。
「喂!月岡不喜歡這種玩笑你們應該知道吧!少他媽在這胡說八道!」
和零一起打遊戲、體型像職業摔角手的山岩君,用低沉的聲音吼道。
坐在他旁邊的男生——瘦高個兒的川端君,也把正打到高潮的遊戲暫停,將手機放在桌上,扶了扶眼鏡,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女生們。
「山岩兄,說也無用。對她們而言,他人不過是百元店的玩具罷了。她們何曾考慮過月岡兄的人權與意志。若非如此,剛纔那番言論便不可能出口。」
說是遲到,可現在已經是傍晚了。難道他打算這時候纔來上班嗎?零再次感受到了出版行業從業者的異常。
零指着最後寫的那個《在劍與魔法世界,因意外獲得無限火箭筒的主角憑藉異常火力無雙》的梗概。
零抱住了頭。
雖然是想說「多虧你們幫我解圍」,但這次又被山岩君搶先了。
牆上貼着裸女們糾纏在一起的海報,對面牆上則是肌肉隆起的半裸男人們面帶爽朗笑容疊羅漢的謎之海報……在這些海報之間,像被夾着似的,隨意擺放着一個小臺子和一部接待用電話。這就是文壇書房的接待處了。
這次也是經歷了那樣的挫折,纔想說重新整理一下的,結果……
「嗨——恭候多時啦——。請上三樓的編輯部——」
總編交代的打招呼之類的事姑且不論,既然馬上要出去,爲什麼還要把自己叫上來呢?零心裏冒出樸素的疑問,但要是每件小事都問出口,就沒法跟這個小谷打交道了,於是他默默地跟在他後面。從獲獎時算起,已經交往一年了。總算是習慣了。
「啊——……那個啊。把救被壞人抓住的女孩子那段,用火箭筒轟過去,結果連人質一起大爆炸的橋段,還挺有意思的——」
這場慘不忍睹的事態,結果導致新人獎的重擔,全部壓在了月野雫這唯一一位新人身上。
「那、那個,佳作獲獎者『電轟美紗緒』小姐的新作呢……」
山岩君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着點道歉的意思。讓對方感到不快後能立刻好好道歉,零覺得這是這傢伙的美德。所以,並不討厭他。
基本上是個好人,偶爾有點瘋狂。這就是山岩君這位朋友。
「嘛、嘛、嘛,名字的事以後再說。首先,新作,請加油哦——。順便問下,之後您有時間嗎?」
外觀倒還飄散着出版社應有的氛圍,但踏入一步的瞬間,便是貼得滿滿當當的、膚色面積頗大的海報,散發出極爲不妙的氣息。
我覺得都有意思才發過去的啊……零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但要求小谷理解這種微妙之處,簡直就像讓豬去飛一樣強人所難,零把滿腹牢騷都嚥了回去。
在文壇書房後面的一傢俬人經營的老舊咖啡館,在最裏面的桌位坐下。在店員遞上水的當口,小谷打開帶來的文件夾,取出三份分別用回形針別好的A4紙,一一排開。
川端君有個壞毛病,動不動就邀請零去他家玩摔跤遊戲。
一本660日元的文庫本,首印兩萬冊+加印六千冊——也就是一千七百一十六萬日元。這其中,就算全部售罄,出版社的利潤大概也就三成左右,簡單計算大約是五百一十四萬日元。再扣掉倉庫保管費、稅金等等,實際利潤比這還低,更不用說現在還壓着庫存。再加上電子版的利潤,但從作爲版稅打入零賬戶的金額來看,他也能想象出那部分收益並不算多。
「啊……要、要寫這個嗎?真的?」
「我是月野雫,想找Curios文庫編輯部的小谷先生——」
話雖如此,新人獎與其說是發掘有趣的作品、賣給世上來賺錢,不如說其意義更多地在於發掘有前途的作家,以及宣傳作家本人而非作品。所以,即使虧損也沒關係……這本來是出版社一方的普遍想法。
「嗯,『無』字重複了。……算了,反正也是暫定標題。說不定別人會覺得有節奏感呢。」
「啊哈哈,那個當然沒法出啦——,官司還沒打完呢——」
「有追加點單的話,收據拿到Curios編輯部報銷就行——。下次來的時候再結算。那我之後還有事——」
那全都是前幾天零發來的、下回作品的劇情梗概。
「可是……那個,對作品形象的偏見啦,還有和前作完全不同,想被當成另一個人什麼的……」
雖然糾結了又糾結,零還是想先喘口氣。畢竟是重要的第一章開頭。爲了集中精神,先讓腦子休息一下再挑戰比較好。
●
立刻打開文件。輸入標題,放上第一章。……然後,停住了。
「遊戲……好不容易打到關鍵地方了……都怪我。」
看着嬉皮笑臉的小谷,零覺得沒有哪個詞比「相信」更不適合用在他身上了。
這下,零徹底無言以對了。
走進大樓的自動門,零像往常一樣,差點嘆出氣來。
不,這也是沒辦法的。開篇第一句很重要。
這句話並非來自零,而是從一臉愧疚的山岩君嘴裏漏出來的。
小谷雖然在笑,但這話題實在讓人笑不出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
品行不好。是啊,是不好。不,與其說不好,不如說是最糟了……因爲根本硬不起來嘛。
「我都拜讀啦——,雫老師您覺得哪篇最有意思呢——?」
「唉……淨是這種事變得熟練……寫不出作品的人,也能算是作家嗎?」
做了差不多一年的冒牌作家,總算是習慣了,但最初在這種咖啡館打開筆記本電腦的行爲,還是有點令人心跳加速的。不過現在已經能很自然地這麼做了。黑咖啡也能平常地喝下去。
「抱歉,今天放學後我……大概有約了。算是……打工那類的事。」
「尤其是雫老師您的情況,不是那個月野雫改名……而是想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出道對吧。……編輯部這邊覺得,這有點難辦啊——」
零意識到自己說了句很要命的話。對一無所知的山岩君他們來說,這不過是個玩笑,但對零而言,這詞從自己嘴裏說出來,卻像一把匕首狠狠刺進胸膛。
川端君腦子有問題。
算是告一段落了吧。零這麼想。雖然兩人站起來之後遊戲就輸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接下來,要和責任編輯見面了。
小谷把零選中的梗概以外的A4紙收回文件夾,站了起來。
「有……意思?」
「那,就寫這篇吧?」
太宰治的《奔跑吧,梅洛斯》是《梅洛斯憤怒了。》,小林多喜二《蟹工船》是《「喂,下地獄去嘍!」》,弗朗茨·卡夫卡的《變形記》因爲翻譯關係開頭很長,但即便如此,一開始就寫明瞭主人公變成了毒蟲。
「抱歉。」
乘電梯上到三樓,只見雜亂堆滿文件和稿件的辦公桌排列着,小谷就在其中一張桌子旁。和語氣一樣,長着一副輕浮面孔的二十五歲上下的男人「嗯——?」地東張西望,站了起來。
那位出版著名少年漫畫週刊雜誌的大型綜合出版社的宏偉大樓……旁邊隔了幾棟樓、規模稍小的那棟建築,正是出版了月野雫作品的「文壇書房」,也是零今天的目的地。
在《沙漠霧雨》之後,零其實已經好幾次嘗試創作下一部作品了。但每次寫到一半,總是因爲某個原因而無法完成。
「沒問題的啦——。再說了,總編也說了,無論如何得把雫老師的新作搞出來呢。說是趁名字還沒被大家忘掉之前。」
「……比起那個,遊戲!遊戲!」
「那,我先把咖啡錢付了,您就在這裏直接開始寫吧。啊,說起來我完全忘了點單呢——,啊哈哈。出去的時候順便點杯咖啡——」
「……不過,我也知道……最不行的,是我自己。」
零正想開口向兩位朋友道謝——
這麼一說,山岩君和川端君總算冷靜下來,重新坐回椅子上。
山岩君有個壞毛病,動不動就邀請零去些可疑的桑拿。
零複製粘貼了Curios文庫標準格式(一頁42字×17行)的空白Word文件,將其命名爲【無限火箭炮無雙】。
「山岩兄,比起那個,在我家引以爲傲的King Size大牀上和月岡兄玩摔跤遊戲,度過健全的放學時光,方爲風流之舉!」
「不、不是,只是有點突然……嚇了一跳……」
「嘛,老實說,我個人覺得這幾篇都差不多水平啦——。不過我相信,如果是雫老師的話,一定能寫得很棒的——」
正因爲如此,開篇第一句才重要。必須仔細斟酌。絕不能犯那種從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配角臺詞開始的低級錯誤,而從裝腔作勢的序章開始,與其說能吸引讀者,不如說更可能導致他們合上書本。
「月岡兄,山岩兄,比起那些,還是來我家玩摔跤遊戲吧。很有趣的哦?」
「我個人覺得……是……這個……」
雖然是這樣一羣傢伙,但零認爲他們是重要的……不,應該說是「還算是」……或者說,大概算是?的朋友。所以過去也曾經赴約去過一次桑拿和一次摔跤遊戲,但兩次都只因看到兩位朋友呼吸急促的樣子而感到人身危險,之後就決定再也不去了。
「畢竟,既然是出書,賣不出去可不行呀。這世道。……不管是編輯部還是文壇書房,都這麼想。說實話,我們這種級別的新人獎,每年搞一次,包括宣傳、評選、頒獎典禮、獎金,雜七雜八加起來也得花將近一千萬……今年大概是九百萬左右?差不多這個數。而且,這次獲獎作品裏能順利出版的,只有優秀獎的雫老師您這一部。……我們想賣出去啊,無論如何都想。」
不論有沒有前言或序章,名著的第一句話往往既有衝擊力,同時又暗示了作品的整體內容。
比起對朋友們,更像是爲了避免自己開始變得抑鬱,零這樣說道。
需要那種一句話就能引人入勝的魔法。
小谷嗯——地沉吟了一下,然後用看耍賴小孩般的眼神盯着零。
小谷說着,毫不客氣地、理所當然地坐進了零剛剛上來的那部電梯。
那本該是學習「力量過強反而會招致悲劇」這一教訓的嚴肅場景纔對……或許是指「引人深思的那種『有意思』(interesting)」吧。
「總編說今天雫老師會來,讓我打個招呼來着,果然還沒到呢。……啊,昨天說要去喝酒來着?是不是喝過頭遲到了啊?」
沒錯,零和《沙漠霧雨》的主人公有完全一樣的煩惱。
一旦改名,就等於捨棄了新人獎帶來的大部分好處。
「……我,寫得出來嗎?」
桌面最顯眼的位置有一個名爲【創作相關】的文件夾。裏面塞着幾個故事梗概和大量寫到一半就放棄了的Word文件……
「作爲賠罪,放學後我請客,一起去桑拿吧!? 我找到一個對未成年人好得有點不自然的、超棒的男子專業桑拿!一起清爽一下,強身健體!」
「隨便就行啦——。細節之後調整。內容方面嘛,您看,我相信雫老師您的實力啦——。啊,不過情色要素要好好加進去哦——,畢竟是Curios文庫嘛。那就這樣——」
但是,如果要改名,情況就不同了。
留下這句話,小谷真的離開了咖啡店。幾分鐘後,一杯熱咖啡被端了上來。
「不過啊,放學後,還是去玩吧。去遊戲廳發泄一下。我稍微請客。好不好,月岡?」
這樣啊,山岩君露出寂寞的表情。零也有些過意不去,對朋友露出淡淡的微笑。
「Nonnon,果然還是摔跤遊戲更有拉伸效果——」
他清楚寫不出來的原因。只是把這種壓力,簡單地發泄在很容易成爲「那個」的小谷身上罷了。零一邊這樣告訴自己,一邊從揹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這是用優秀獎的五十萬日元獎金去年買的松下Let9;s Note。是頒獎典禮時,擔任評委的Curios文庫元老級作家們推薦的。
「什、什麼,品行不好?這可不行啊。在桑拿裏促進血流——」
也就是說,這次的新人獎,怎麼看現階段都是鉅額虧損。
「算了,沒事。那我們去咖啡館談吧——」
「啊,小谷先生,關於那個名字的事……」
「誒,啊,等等,頁數啊,還有大致要寫成什麼感覺,那個……」
自己寫不出下一部作品,難道不正是因爲責任編輯是那個小谷嗎?責任編輯和作家,不應該是更加齊心協力創作作品的關係嗎?不,那是漫畫界的情況?小說不一樣?不管怎樣,小谷這人不行,零在腦子裏羅列着不滿。
「……你們倆比剛纔那些女的還惡劣啊。」
即使是不擅長數學的零,這下也明白了。
神祕新人作家·月野雫,本名月岡零,回家稍作停留後,換上一件薄外套,背上裝着筆記本電腦的雙肩包,前往了書店街——神保町。
不等零把話說完就開口的對方,從那輕浮的聲調和語氣,零就知道正是責任編輯小谷本人。還是一點沒變。
「啊,有的。沒問題。」
在山岩君的蠻力威懾和川端君的言語諷刺下,兩個女生終於退縮了,丟下一句「吵死了,你們倆也沒好到哪去……」就無趣地離開了。
「啊,您是說想換筆名那事兒吧。但是,放棄新人獎獲獎作家的頭銜,改用別的名字,這合適嗎?」
電轟美紗緒在佳作獲獎發表後,立刻因在電車內是惡性色狼慣犯而被逮捕了。而最糟糕的是,她獲獎的小說《在動盪的世界與你相遇》主題就是電車內的偶遇。即便是主打情色內容的文壇書房,也覺得這實在沒法出版,不得不決定暫時擱置。
「您不想寫嗎?」
零拿出手機,刷了一會兒SNS,接着看了看網絡新聞。
覺得差不多了,但注意力比剛纔更渙散了。以這種狀態面對稿子,恐怕也寫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輕鬆打一局,清爽一下吧。……嗯,就這麼辦。」
零立刻啓動手機上的《死亡輪盤》,進入單人模式的大逃殺。
然後,經過大約二十分鐘的激戰……對局順利結束。成績還算不錯。
「呼,感覺不錯。今天狀態也很好。……那麼。」
帶着滿足感,喝了口冷掉的咖啡,然後……零發現自己正下意識地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整個人僵住了。
「……我在幹什麼……明明實質上還什麼都沒做……」
重新坐回椅子,喚醒進入休眠模式的筆記本電腦,再次面對寫着「第一章」的屏幕。然後,立刻垂下了頭。完全寫不出來。
前作,零目前創作的、也是唯一完成的小說《沙漠霧雨》的開頭,幾乎沒怎麼糾結。因爲有那句別無選擇的句子——《我硬不起來。》,而且本來也沒打算給人看,更沒有絲毫「萬一獲獎、承擔着數百萬日元新人獎成本」的壓力。
但是像這樣苦惱下去……漸漸覺得現在這個梗概也變得沒意思了。
什麼無限火箭炮啊。如果彈藥能用魔法補充,那直接從手上發射火箭彈不是更快嗎?腦子正常嗎?覺得這有趣的人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零像往常一樣,伴隨着羞恥感湧起自我厭惡,手離開鍵盤,名副其實地抱住了頭。
他明白。自己不適合,根本不是這塊料。作傢什麼的……
「……那個,打擾一下?」
宛如玻璃製成的管樂器音色般,清澈動聽的聲音響起。明明是隻有咖啡香氣的店內,卻忽然有一股清爽的香水味,撩撥着零的鼻孔。
抬起頭,只見桌旁站着一位戴着太陽鏡的女性。她的裹身長裙優雅地、同時又帶着幾分華麗地搖曳着。
掃視店內,明明還有很多空位,所以她過來拼桌就有些奇怪。

零再次抬頭看向這位女性。不依賴妝容也依然白皙的肌膚,如工藝品般光澤亮麗的黑髮,以及從下往上仰望的角度下,不可避免地映入眼簾的、在她襯衫下高高隆起的豐滿胸部……。
「……可以嗎?」
這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事。當然,家人是知道的,但家人是絕不可能對外泄露的。
那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啊!這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就在前一瞬間,零意識到了可怕的可能性。
「工作的……委託?」
「我對宗教沒興趣。」
「我可以坐下吧?月野雫老師。」
「……您是哪位?」
「沒錯,這不是請求。……是脅迫哦,月野雫老師。」
大概二十歲左右吧,零想。說實話有些難以判斷確切年齡,但毫無疑問是個美人。另外,大概,還很有錢。她拿的手包設計沉穩但顯然是名牌貨,香水的品味也遠勝於姐姐在重要場合纔會用的那種,更爲高雅。
「如果拒絕,我就把你就是月野雫這件事,泄露給學校、你家附近的人,還有所有親戚。」
自己的信息,被泄露給了Curios文庫編輯部以外的人……。
零嚥了口唾沫。女子微笑着。
「我也沒有哦?」
這出乎意料的話讓零目瞪口呆。女子繼續說道。
「我想請你,寫小說。」
「不是哦?」
所以,零也緊緊咬住後槽牙,從椅子上抬起臀部,手撐在桌上,將臉湊上前去。
這時,零爲了逃避寫作而長時間瀏覽網絡新聞的經驗派上了用場。
她身上那件質地精良的薄外套,散發出的氣質是高中女生所沒有的成熟感。但那雙如同直接鑲嵌了寶石般的美麗眼眸,卻讓人感到一絲孩子氣的調皮。
「一起努力吧?」
爲什麼呢?因爲月野雫,以及《沙漠霧雨》,對月岡家而言,本身就是家醜。
零在驚愕與憤怒中握緊拳頭,再次審視眼前的女子。
沒錯,是傳銷或者宗教勸誘!而且,老實說,以零身材嬌小常被當作小孩子(實際也確實是未成年人)的外表來看,傳銷的可能性不大。那麼,就只剩下宗教了!
如果對方是男性,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是誤以爲零是女孩子的搭訕,但對她來說,應該不是吧。
兩人在桌面上臉對着臉,女子的眼睛樂不可支似的眯了起來。
在驚訝的同時,零也鬆了口氣。會稱呼自己爲月野雫的,只有Curios文庫編輯部的人。所以,雖然沒見過面,而且異常年輕……但大概是那裏的編輯吧。也許是帶來了更換責任編輯這種夢幻消息的天使。
「月野雫老師,你要寫小說。寫我,一之瀨琥珀構思的小說。」
在他對面坐下的她,將手臂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胸部的重量壓得桌子發出了「嘎吱」一聲。
接着,她說出了零的住址。僅此一點就已明確,這絕非玩笑或一時興起的謊言。
零強忍着幾乎要開始的顫抖,擠出了這句話。
這過於意外的話,讓零不由得皺起了臉。
零將開始無法抑制顫抖的手握成了拳。強忍着不發出怒吼。這裏是咖啡館,還有其他客人和店員。不必要的騷動只會擴散月野雫的身份。
……可能比想象的還要有錢。所謂平民嚮往的高級品牌之類的東西,往往刻意彰顯自我,但在此之上、真正的有錢人使用的東西,反而會低調內斂。因爲真貨無需向周圍炫耀。
「那麼,進入正題吧。」
一陣奇怪的沉默流過。正因爲自信滿滿,預想落空後,零反而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您是編輯老師對吧?」
她臉上帶着甚至透出些許可愛的得意笑容,像要求握手似的伸出了手。
她取下太陽鏡,再次這樣問道。
在感到害怕時退縮就完了,在被氣勢壓倒時更應該向前一步——這樣的昔日格鬥家名言在零的腦海中閃過。
「啊……說法不太對嗎。讓我準確地說清楚?好嗎?」
她那美麗的臉上浮現出無畏的、帶着一絲嘲弄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