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雪白的光·雪白的世界
《寄生彼女砂奈》 · 砂義出雲 · 2.5萬 字
會長和繪希乃在雪中失去蹤影至今,已經過了三天。
從那天之後,校園裏發生了什麼事呢?
自從那場宗教儀式之後的隔天開始,學生會辦公室就變得空蕩蕩的。校園裏堆積如山的冰和雪非但沒有融化,反而越積越厚。
和上次的波奇爾帝國事件不同,在這次的事件中,學生們可以自由返家。可是,學校方圓一百公尺之內白茫茫一片,完全陷入極寒的冰凍世界。儘管如此,本校學生的適應力超強,即使面對這種情況,也只當成是極端惡劣的氣候異常,並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今天,我和砂奈兩人一起走路去學校。
日曆上寫的日期是十月。
雖然河邊一帶還可以感受到幾分溫暖,可是越靠近學校就越冷,呼出的空氣也變成了白霧。
「話說回來,繪希乃的能力是從手放出冰和雪,可是爲什麼周圍會變得這麼冷呢?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嗯——……每一隻實存寄生的能力都不同,我也不是很清楚……」
距離學校還有幾十公尺。沿途會發現,從這個地段開始會出現明顯的冬季現象,再往前就是深達好幾公分的積雪。
「……從這裏往前走,就會進入冬天的世界了。」
就在我們一腳邁入白色世界後————寒氣立刻往身上撲過來。
我不由得縮起身體,雙手抱着肩膀禦寒。
「……哇,好冷啊!」
「唐人!防寒!保暖!」
向來怕冷的砂奈,起緊從書包裏拿出一樣東西。
「這是……?」
「……快把這條很像腸子的圍巾圍起來吧!毛很軟喔~!」
「砂奈,你最近老是動不動就拿腸子做比喻耶。」
說歸說,我還是乖乖照砂奈的話做,兩個人共用一條圍巾。
「嗯……嗯……可、可是,問題已經解決了。」
「——不,沒什麼。」
「啊……是啊,是那樣沒錯……」
看着砂奈的側臉,我不由得這麼想,這個女孩子是我體內的寄生蟲呢。
「……銀次教授也一樣,貝會用謊言來粉飾太平,到頭來自己反而不知該如何是好……」
「好,開始了!」
「嗯,這纔是我扶養長大的孩子。」
「……唐人?」
我故意避重就輕,希望能夠簡單帶過。
「綺羅老師……」
「哇啊!」
我看到前方有好幾個人,不知道在忙着搭建什麼東西。好多個雪人……不,應該說是雪雕比較恰當。其中,最引人側目的是雪雕中央的建築物,那是一艘沒有龍骨的船,而且只有那艘船是用木材或是其他的材料做成。
「什、什麼事?」
因爲是共用圍巾,所以我和砂奈之間的距離也縮短了。
「卑……卑鄙!故意犧牲色相,誘惑高中男生……」
「……唐人,還要再過一段時間,我才能把真相全盤告訴你。」
「……來吧。」
砂奈這麼說。
「唔唔唔……」
當天放學之後,我打算去找綺羅老師商量目前的情況,於是我獨自到保健室拜訪她。
「咦?」
爲了不讓砂奈發現我在偷看她的臉,我故意把視線移開。
「嗨,唐人,好冷喔,天氣異常就是這樣。」
綺羅老師嘴裏嚼着魷魚絲,隨手拿起一瓶溫酒,咕嚕咕嚕大口喝着。
「……唉呀……被我猜中啦?」
砂奈喜孜孜地握住我的手。就這樣,我們手牽着手一起往學校走去。
「真的嗎?好!你不要小看高中男生的臂力喔!」
雷司託雅說過,她樂得看我們之間的羈絆遭到破壞。還說,戀愛只是一種欺騙。她想看看,這個世界遭受破壞的事實,是如何被人類所矇蔽。不過我想,她的期待會落空吧。因爲我和砂奈並沒有渴望彼此有多麼深切的羈絆。
綺羅老師摸摸我的頭這麼說。雖然,我的煩惱並沒有因此得到解決,可是心情已經放鬆許多了。
* * *
我們學校的校地本來就很大,就算當滑雪場也沒有問題。
不過,我們只是瞄了一眼還在搭建中的船,隨後就離開了那個地方。
現在,我和砂奈共同分享的取暖方式有三種。脖子上的圍巾、彼此的手,還有就是——窩在暖和的肚子裏。就像這樣,我可以感覺到我們的身體連接着彼此。
「……那不然這樣好了,唐人,我們來比賽相撲,要是你贏的話,我就告訴你。」
「呀啊啊啊啊!」
「怎麼了?唐人?」
「……那邊有0K繃,自己去拿來貼吧。」
「……」
砂奈低着頭,沉默了好一會後繼續說。
綺羅老師故意把胸前的乳溝對着我。我一時之間不知道眼睛該往哪擺,就在這猶豫的瞬間,我被壓制了。
* * *
「這招啊,是需要累積人生歷練的。」
「今天的體育課要上滑雪課啦!」
「……!?」
「對了,唐人,最近你和砂奈之間的關係好像有點尷尬,發生什麼事啦?」
「唉——……我實在是離不開暖爐啊……」
……綺羅老師果然沒變,觀察力還是那麼敏銳。
「咦?我爸……?」
我和綺羅老師隔着暖爐,彼此面對面站定位置,把手拄着膝蓋,然後雙手交握。
「綺、綺羅老師!請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吧!你到底在隱瞞什麼!?」
「啊、哈哈哈,我是怎麼了?真是的,好奇怪喔!」
「以前的我對很多事情,都覺得很有興趣,可是最近,寄生在唐人的肚子裏卻總是感到寂寞、悲傷,而且煩惱也變多了……」
學校依然是一片銀白色世界,看起來就像一座大滑雪場。
「啊、糟糕……」
「嗯!」
我伸出手。
「……船?爲什麼?我們學校學生的適應力怎麼這麼強啊……實在叫人想不通。」
「綺羅老師?」
「那個丫頭該不會因爲你忘記她,而且還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心裏不是滋味,所以故意接吻給別人看吧?那個傢伙真是。」
她的臉就挨在我身邊。
「哈哈!是不是姬對你做了什麼啊?」
「哇哇哇哇哇哇!」
「那個……砂奈,上次泡溫泉的時候你說的那件事,就是不再吵着當我女朋友……」
綺羅老師像是說了不該說的話一樣,表情有點狼狽。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之前談到關於姬的事情時,她也表現出同樣反應,綺羅老師的確在隱瞞些什麼。
又在顧左右而言他。
「哈——!我贏啦!」
「……爲什麼?我不懂你的意思。現在又沒在喫東西。」
「……咦?」
「……雖然,我現在都不再說要當你女朋友,可是……我們還是可以牽手吧?」
「……根據你的經驗?」
「雖然這是實存寄生造成的,可是你一直縮着身子窩在暖爐邊取暖,未免也太……」
唉、算了。當時我不是也同意了嗎?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彼此互不干涉,如果能維持現在這個樣子,相安無事走下去,那就維持現狀也沒什麼不好啊。
「因爲我非常瞭解高中男生,所以才能贏。」
「嗯~好軟好柔喔!」
她笑着扯開話題。我也假裝沒有看到她眼眶裏的淚光。
我的矜持被瓦解了,於是決定不再反對。
「根據我的經驗,像這種時候,就算表面上兩個人相安無事,可是到後來往往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局面喔。」
「……嗯——……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雖然不懂,可是……我一直在你肚子裏,而且最近,就算在體外我們兩個也黏得很近……對了,上次你作惡夢那天,還主動要我靠近你呢……」
「……嗯,一定是我變虛弱了。」
我輸得啞口無言。
「是啊。敷衍的解決方法,只能解決表面而已。人和人之間如果想要更深入瞭解對方,有時候是必須互相傷害的。沒有經歷痛苦折磨,哪來的互相體諒呢?」
「……咦?那是什麼?」
「……好、好。等我這瓶酒喝光再說。」
老師的表情不像在敷衍。雖然不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指誰,可是—
「變虛弱?」
這個人是不是有超能力啊!
心好痛喔。彷佛心底的祕密,被人家一針戳破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看這邊——」
保健室裏面,不知道是不足因爲長年開着暖爐的關係,即使外面的校園已經是冰天凍地,這間教室卻還是暖烘烘的。
除了遊樂之外,學生們對環境的適應力也高得令人不可思議。有人在雪地上賣冰棒,或是把水煮沸,搭建臨時的溫泉等等,學校附近一些沒有上學的孩子都跑進來校內玩耍。在這些變化之中,校園的角落還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我哪有隱瞞什麼!這烤魷魚好好喫喔!」
一踏進學校,就聽到操場上傳來體育老師(雪國的孩子)興致高昂的聲音。
「……真是奸詐……」
「爲了不辜負那個人的心願……請你再忍耐一下吧。還有……亞須香的事也一樣。很快……一切都會沒事的。請你諒解,唐人。」
贏定啦!我想。正當我打算用力把她的手往旁邊扳開,定出勝負的瞬間——
綺羅老師看着滿臉不認同的我,提出這樣的建議:
綺羅老師指着桌面說。那裏放着一個急救箱。
砂奈一臉天真又帶點羞怯地說。
「這……這個……我們定了互不干涉的約定。因爲……最近,我跟她的關係變得有點尷尬……想說,這樣可以消除那種感覺……」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綺羅老師。誰叫你像我母親,又像我姊姊呢o」
——可是,她也會感到心跳加速嗎?
不知爲什麼,綺羅老師的表情變得有點哀傷。
「是喔,可是在我看來,你們的關係好像越來越糟耶。」
「這樣太偷懶了啦!拜託你認真工作吧,你也是有領薪水的耶!」
* * *
「那麼……」
總之,必須儘快找到繪希乃她們纔行。我能想到的方法就是在校園各個角落豎立看板。幸好,寄生社提供了許多協助。
「哥哥,這樣的間隔可以嗎?像螞蟻排隊過門(注11)的距離可以嗎?」
「雖然聽不懂你的比喻,不過這樣0 K啊,櫻。」
櫻勤快地立起看板,而且每片看板之間都保持十公尺的間隔。
另外,在棹實這邊。
「棹實,往中間的位置挪一點……」
「不……不行耶……拙蟲沒辦法在有陽光的地方豎立看板……」
棹實把看板立在不起眼的地方,好像在處理垃圾一樣。
「可是立在不顯眼的地方就沒有意義了呀……話說,砂奈……」
「嘿咻!嘿咻!」
不管是豎立的方法,還是距離的分配,完全沒個準。
「豎立看板又不是速度快就好!你以爲這是在趕鴨子嗎!」
不過,寄生社就是這樣一個容易暴走的社團,所以豎立看板的事,我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了。
『在校園內發現北狐,請勿靠近,有感染棘球蚴蟲的危險。一旦發現北狐行蹤,請立即撥打電話聯絡。號碼是×××-○○○○-○○○○:
注11「蟻の門渡り」,日文中用來代指會陰的隱語。
類似這樣的看板,在北海道也隨處可見。總之,就算教團想玩真的,我們也要盡全力防止棘球蚴蟲爆發大流行。就這樣,我和櫻她們們兵分多路,繼續在廣大的校園內豎立看板。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至少會發揮警告的效果吧?」
然而,隔天到學校一看,我儍眼了。
「……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候,櫻拿着一本小冊子匆忙跑過來。
「……可是。」
高木撿起照片說:
「(去、去賺錢啊——!)」
雖然她自稱總編輯,可是從她敞開領口的樣子看來,倒比較像酒店的公關小姐。
「根據本編輯部透過特殊管道所進行的訪查,目前校內出現了一個專門信奉寄生蟲的新興宗教組織……這個組織好像計劃散佈北狐體內的可怕寄生蟲·棘球蚴蟲的卵。大家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能摸北狐!小編會繼續跟監他們的行蹤。不過,自己的安全還是要由自己負責!編輯/高木」
因爲信仰奇怪的教義,所以打造方舟?這點倒沒什麼好訝異的。
聽到高木開始說教,三枝如脫兔般一溜煙地跑不見人影。
「是嗎……這些人真是神出鬼沒……我想繪希乃應該正和教團的人一起行動……真可惜,到目前還是找不到線索……」
「阿曉,你怎麼還待在這種地方!」
看到我們張口無言的樣子,三枝乖乖吐實了:
「這你就不懂了~我加入那個宗教是因爲有錢可賺~下次膽敢再說這種話,我再也不買冰淇淋給你喫啦~」
我看了一下計劃書上面的照片。一羣看起來像是「工匠」的學生們,正在照着三枝給的圖案,忙着把雪球和雪磚堆砌起來。
高木的視線茌我們之間來回移動,打量了好一會。
「哥、哥哥、哥哥!」
我要求棹實對眼前的情況進行分析。
「……這消息是從哪裏聽來的?這樣不是會打草驚蛇嗎……?」
「啊……那麼,請多指教了……請問,你是從哪裏得到教團的情報呢?」
「淨寫些瞎掰的無聊文章!沒用的三流記者!」
啊、這不是剛纔在校園角落看到的雪雕嗎……?
「小稔,你要去哪裏?」
「唉……算了,這些都無所謂。對了三枝,你有辦法查出教團本部現在在哪裏嗎?」
高木握着拳頭,一面顫抖一面硬擠出幾個字。
「唉呀,還不就是雪祭嘛!在下雪的地方,能夠賣錢的生意就是辦雪祭!而且這樣一來,本校的建築社團也有機會一展高超的建築技術啊:」
「這樣啊。」
「……該不會又要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吧?」
雖然高木咬牙切齒地說……
「你好啊,我是總編輯。」
「咦?找我的?」
「你好,我是2—A的增川唐人……她們是我的同班同學,砂奈和棹實……」
「啊!那,增川,不好意思喔,我必須去追那傢伙纔行……」
「蛤?」
「好啦,先不談這個。你說你正在找教團是吧?我可以提供我知道的情報喔。」
「請、請問,寫這篇文章的記者在嗎?我有事情想要問他。」
高木叫住了三枝。三枝像玩具機器人一樣,動作生硬地轉過頭。
「你、你在說什麼……啊、好痛!」
高木再也忍不住地把簿子撕成了碎紙。
「咦!?」
「「一點也不、一點也不!」」
這個人的口氣不太友善呢……咦?他最後是不是還罵人?
高木忿忿地嘀咕着。
「方舟計劃?」
「是~?」
高木好聲好氣地勸導三枝。
說曹操曹操到,三枝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她還是穿着那套教團的怪衣服,脖子上的漩渦圖案也還在。不過……
「啊、認識啊。」
他握在手上的小簿子,都被捏得稀巴爛了。
我這麼問。三枝傷腦筋地歪着頭:
「哇!」
「哇啊!小稔!」
「有謠言說,他們把雪加工後打造了一個武裝要塞。而且他們還擁有一位外號叫白色惡魔的狙擊高手呢。」
「……你們兩個是本校的超級機車情侶吧?這些情報我都知道喔……垃圾。」
「是啊,本雜誌什麼都寫,校園美食特集啦、雜七雜八的啦,還有……還有……」
「嗯~~沒辦法耶~我只是教團裏的小咖……上級不會讓我們知道本部在哪裏的。不過我聽說,他們好像在校園裏某個積雪的地區挖了一個雪洞,做爲基地……」
週刊『宿木WALKER』的編輯部就位於社團大樓裏面,我去拜訪的時候,開門迎接的是一位頗具姿色的姊姊。
「……失陪了,我想去一下這本雜誌的編輯部教室。」
「……對不起,我失態了……嗯,反正就是這種感覺。我的採訪精神就是『盡情品味現實的人生』。」
「唉,算了。小稔?」
一場脣槍舌戰莫名其妙的展開了……話說回來。
「……看這個樣子,很可能是絛蟲教信徒們的反擊行動……」
「少、少羅嗉,煩死了,四眼田雞!還敢說我,你還不是沉迷於詭異的宗教!身爲你的青梅竹馬,真是丟臉死了!爲什麼我沒有可愛的青梅竹馬呢?」
「請問……兩位的關係是……」
這時,從教室裏面走出一個陰氣沉沉的男學生。
這時候,高木也翻開簿子,提供我一些線索。
「「一點也不、一點也不!」」
三枝張開嘴,嘴巴動了幾下。
我迅速翻閱那本校內情報志『宿木WALKER』,果然發現不得了的訊息。
「不客氣,好好加油啊~」
「櫻,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兩個人同時急忙揮手否認。
「你認識學生會的三枝嗎?應該不認識吧……」
「……你好,我是『宿木WALKER』的編輯高木曉睦。」
「……我就知道。你開高價出租攤位收取管理費的傳聞,果然是真的?」
昨天辛苦豎起來的看板,竟然全被連根拔起,而且被麥克筆畫得亂七八糟。
「平常那些文章,都是在這裏寫的嗎?」
「唐人!」
「我看你們兩個的感情很好啊,高木和三枝……」
〈獨家!新興寄生蟲宗教的可怕傳言〉
「有、有什麼不對嗎?」
「我、我是提供場地:那要花不少錢耶。而且這次還有一個用木材打造一艘船的方舟計劃。」
「兩位看起來,其實很接近現充呢。」
「唷,還回嗆呢?沒關係!反正約會熱點的特集我是寫定啦!就算要忍受錐心刺骨的折磨……我也要去採訪……哇啊啊啊啊啊啊!」
「……你說誰是守財奴啊~?阿曉。」
「我陪你去把賺來的暴利還給人家吧。」
「……有關學校內發生的大小情報……全部都會彙集到我這裏。」
「她就是我的青梅竹馬,俗話說的孽緣。可惡,有這麼一個倒胃口的青梅竹馬,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甩不掉的業障!」
他們兩個人的默契簡直好得可怕,連揮手否認的頻率都一樣。
「宿木雪祭計劃書 參加費 六萬圓 參觀費一千八百圓。」
「這個……我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好朋友,她和教團有點關係……不過只是下層的信徒,所以關於那方面的文章,我也略知皮毛而已……」
「既……既然你那麼不爽,何必勉強自己寫呢……」
「還有狙擊手……越說越可怕了。啊、總之,謝謝你們兩位的情報。」
「還有情侶約會的熱點……」
「是教團要舉辦的活動,就是打造一艘木船。末日來臨時,就可以搭船逃難了。」
「有、有差嗎!反正,反正跟你又沒有關係!」
三枝好像在隱瞞什麼似的,急着想逃走,偏偏運氣不好在雪地土滑了一跤,書包裏的東西嘩啦嘩啦掉出來,上面有張紙這樣寫着:
三枝正要離開的那一瞬間——
「你說的是那個戴眼鏡、說話很客氣,其實見錢眼開的三枝嗎?」
「是校內的情報志……我本來以爲裏面有什麼鹹溼的文章……沒想到竟然刊登一件不得了的事耶,所以我馬上跑來通知你……」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三枝發飆呢。
「不、不要~」
「你等一下喔。高木——有人想問你關於寄生蟲教團的事。」
「原來如此。」
「……可是什麼?」
「對對,就是那個見錢眼開的守財奴……」
就這樣,高木爲了追三枝,也跟着跑掉了。
「看來,他們也過得很辛苦呢……唉……還是在校園裏到處走走,或許可以找到教團的基地……」
* * *
另一方面,在校園內的某處。
四天王被困住了。
「服部!爲什麼短短的時間內,我們會二次受困呢?沒有道理啊!」
「唔……吵死人啦!都是因爲你小看本校的規模,纔會在學校裏面受困!」
漫天的雪花把服部的臉覆蓋成白色。四天王過去雖然是會長的親衛隊,可是最近卻受到會長新成立的教團排擠,所以現在他們幾個急着在大雪中尋找敦團,希望能夠重回會長懷抱。
「可惡……喂、蓋茲、金腹!距離不要拉太開……咦?他在幹麼?」
服部看往普丁的方向。那傢伙不知道正在和誰講電話。
「……沒有問題,已經成功潛入了,再聯絡。」
……潛入?服部對這樣的談話感到納悶。
「喂,普丁,你在跟誰講話?」
聽到服部的質問,普丁嚇了一跳,趕緊收起手機,身體還微微顫抖。
「……這是我的事,你幹麼偷聽。」
「……很可疑喔。喂,你的目的,真的只是當會長的親衛隊四天王嗎?依我看,你該不會有別的企圖吧?」
「…………」
普丁沉默不語。這時,蓋茲和金腹兩人正好從遠處朝這邊打招呼。
「服部——!普丁——!你們在做什麼?趁雪變大之前,繼續往前走啊!」
突然,普丁伸出手指着服部,對他們兩個大聲說:
「我要檢舉他!」
「有!我認爲,比起服部,普丁更適合擔任我們的隊長!」
服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這也難怪,因爲根本就沒這回事!
我看可以扭曲物理法則的人只有你吧……
「我不是來聽你說這些的。」
聲音聽起來精神還不錯。接着,又聽到她跟塞爾加搶電話的雜音。
「……什麼事?」
「不知道還有誰可以助我們一臂之力……啊、對了,遇到麻煩的時候,可以打電話給那個人啊。」
「那就只好與世界爲敵了。只要這個世界是建築在愛的基礎上——連無聊的物理法則遇到愛情,都會因此扭曲呢。」
當初家裏遭人放火的時候,我正從學園祭回家途中,所以塞爾加留給我那張寫有他聯絡電話的名片逃過一劫。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你說什麼……?」
「爲什麼……我非得……被你救呢……」
「唔……」
「你你你你你你,你說啥————!」
「我告訴你們剛纔服部跟我說的話!這傢伙說要丟下你們兩個不管,說完之後還把食物遞給我,問我要不要喫!」
「令人無法信任。」
「Speaking Now。對了,增川,我先跟你說。」
此時,普丁繼續乘勝追擊:
不管怎麼找,就是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就這樣過了兩天。
「我們走吧,普丁大哥!」
「怎麼樣?要不要加入我們啊?」
「……可是,總不能因爲這個原因,就見死不救吧?」
蓋茲跑過來,兩手掐住服部的脖子,用力搖晃:
「啊、唐仔?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優柔寡斷嗎?」
然後,服部緊緊地一把抓住丈兒的手臂。
這時候,塞爾加的身後突然傳出熟悉的聲音。
尋找會長和繪希乃藏身之地的事,還是一籌莫展。
「聽好,小鬼,人跟人的關係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等……等等……!你們兩個……被普丁騙了啊……!」
「……沒、沒事啦。」
「你、你們這幾個混蛋……哇啊!」
服部想了一會,嘴裏嘀咕着:
一邊說還一邊把手用力指向天空。金腹爲了附和他,也把手臂舉高,而且是舉雙手!
「嗄!?」
「有有有——!那麼,多數贊成老大換人當!服部,過去這段日子,感謝你的照顧啦!」
「啥?」
「嗨,唐仔!自從那件事之後——就是我們兩個接吻之後,日子過得怎麼樣啊?你和砂奈接過吻沒?接吻技術有進步嗎?」
「對了,你打給我有什麼事?想聽我和鮎瀨小姐的愛情詩篇第十三章嗎?」
「混蛋……啊、拔不出來!氣死我啦!救命啊!誰來救救我!」
電話那頭傳來塞爾加不耐煩的回應,還有嘴巴離開吸管時發出的啾啵聲。他好像還是老樣子,喜歡喝盒裝的飲品。
「笨、笨蛋!姬,我們下次再聊!」
陷入絕望的服部,突然聽到有個男生這麼問他。
聽到服部的解釋,蓋茲和金腹的手拄着下巴,陷入思考。
我們寄生社的四個人,暫時先回社團辦公室集合。
想也知道,怎麼可能好呢。姬要是沒有服用組織給的藥,只能再活半年,我們都非常擔心。
「咦?唐人,你說誰啊?」
「然後……有個組織幹部的人已經掌握了我們的行蹤,不知道對方何時會進行報復……另外,棘球蚴蟲的實存寄生,好像躲在校內某個地方。我們的處境可以說是四面楚歌……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助我們一臂之力好嗎?」
「照理說,只要實存寄生和宿主雙方同心協力的話,應該沒有克服不了的難關。總之一句話就是——愛。只要有愛,沒有打不倒的敵人。就算發生最糟糕的情況——至少,心是自由的。」
丈兒帶着隨時奉陪的微笑這麼說。就這樣,服部在丈兒的相助下,從深厚的積雪中順利脫身。
「別開玩笑了,我自己都忙得焦頭爛額了哪有餘力幫你。也不知道爲什麼,追兵竟然找上門來了,所以你們的事我愛莫能助。不過……要是真的無法解決時,我還是會去支援的……在此之前,你們自己先想辦法解決吧,你這個發情小子。」
* * *
服部握住拳頭,氣急敗壞地揮動着。
「你站得起來嗎?」
「……就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
於是,蓋茲率先發聲:
「怎麼樣?金腹、蓋茲,我們現在來表決吧!看看我和服部哪一個比較適合當四天王的隊長!」
「我想,換做是唐人也會這麼做的,因爲那小子是個和平主義者。我會伸手相救,是因爲我崇拜他。身爲唐人的好麻吉,當然想跟他做同樣的事。」
「誰要聽啦!什麼怪歌啊!」
我撥完號碼後,靜待着對方回電。聽說這樣可以避免遭人監聽。以前的偵探片就是這樣演的。沒過多久,電話就響了。
「……蛤!?」
他是姬的經紀人,寄生在鮎瀨小姐體內的橫川吸蟲實存寄生——同時,也是我所認識的最厲害的保鏢。
「……喂,這裏是鮎瀨的愛滿滿留言版—號。」
「你這隻敗犬叫什麼叫呀?『前四天王隊長』!」
「是的,謝謝……」
「可是,如果給身邊的人帶來困擾,那該怎麼辦?」
「啊……!姬,你怎麼會在那裏?」
我沒有告訴她談話的內容。砂奈看着我,神情有些落寞。
「噯,唐人,看看我們挖的這條路……好像迷宮喔。」
「服服服服部!雖然我一直認爲你是人渣,可是!萬萬沒想到你真的要棄我們不顧!真是太令人失望啦!」
「噗咳咳咳咳咳咳!」
「……這個人情,我欠下了。」
「沒用的狗最愛亂吠,吵死人啦,哈哈哈哈!」
「啊……?你……?」
「什麼?你怎麼突然……」
積雪深達服部的腰際,而且大雪還在繼續下。難道……我的大限到了嗎——服部這麼想着。
「你、你們兩個!難道寧願聽信普丁的鬼話,也不相信我嗎?虧我們四天王始終團結,一路相挺!沒想到才一個星期,我們之間的信賴就瓦解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想,鮎瀨小姐大概還浪有完全對你敞開心房吧。」
「可是,你本來就是徹頭徹尾的人渣……」
三個人勾肩搭背地揚長而去。
姬故意提高音量說。聲音大到連在話筒這端的附近都可以清楚聽見。
電話那頭先發出嘀嘀咕咕的雜音,接着是電波中斷的聲音。是不是把飲料打翻在話筒上面啦?真是,爲什麼我身邊淨是一堆奇奇怪怪的變態呢。
丈兒若無其事的回答他:
「就是啊。積雪這麼厚,真不知道要怎麼找繪希乃他們……」
雖然有高木提供的協助,可是仍舊無法正確掌握到繪希乃躲避的巢穴。他們應該是在戶外某個地方,挖雪洞藏起來了纔對……可是雪越積越厚,誰也沒有力氣去清除那麼多積雪。
服部本來還想追上前,可是腳一踏出去,就陷入更深的積雪中,完全無法動彈。
「啊、你是……塞爾加嗎……?」
我把最近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塞爾加聽。
「雖然我不是很認同你說的話,不過……還是很謝謝你。對了,姬和鮎瀨她們兩個還好嗎?」
「好吧,那你只要拉住我的手就行了,其他的我就不多說了。」
「宮、宮入丈兒…………爲什麼?你以前不是動不動就罵我是人渣嗎……」
「你真是靠不住……」
是宮入丈兒。對於丈兒的義舉,服部感到訝異不已。
我匆匆忙忙掛斷電話後,發現砂奈就站在我眼前。
因爲情況緊急,我決定立刻聯絡橫川塞爾加。
「也就是說呢,這次你要獨立作戰,知道嗎?」
「唐人,或許你只是想給自己省麻煩而已吧?」
「將來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喂、喂!我根本沒有這麼說!這是誤會!那傢伙故意說謊!」
* * *
「……就是塞爾加。」
我們把寄生社周邊的積雪鏟到一邊,挖出一條通路。
「喂、喂!我們之間的羈絆,怎麼瞬間就斷啦!?」
「……唐人,有什麼事嗎?」
「最近,鮎瀨小姐已經允許我進去她家了,這可是大新聞呢,有沒有嚇到啊?不過,只能到玄關那裏。所以,今天我在玄關站了八個小時呢。你覺得怎麼樣?她愛我嗎?人家說的欲擒故縱,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
「……好啊,我會耐心等待。」
「我的角質刀也被他們搶走了……」
對喔,我差點忘了。自以爲是神的繪希乃,把砂奈慣用的那把角質刀搶走了。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就算有那個,也不能怎麼樣吧……」
「角質刀裏面有一小部分唐人的身體耶。難道你不在乎?」
「不要讓我想起那些討厭的回憶!」
這時,從剛纔就縮着身體不停顫抖的棹實,突然靈機一動。
「……對了……如果想探索路徑的話……或許可以試試比菲德氏菌……」
「咦?」
「利用可以在活體狀態下,直達腸子的腸內細菌本能……或許能找出角質刀的所在……」
「這怎麼可能嘛……」
不過,砂奈卻出現一語驚醒夢中人的欣喜表情。
「對喔,還有這個方法說!」
「真、真的行得通嗎?」
棹實開始做簡單的講解:
「……其實,這並不是天馬行空的幻想……這就像,現在有人打算利用黏菌的性質開發黏菌電腦一樣……也就是製造一種非智能、專門用於探索路徑的CPU……該怎麼說呢……有點像腸內細菌電腦那樣……」
「腸內細菌電腦!?」
「好!那我們就來製造電腦吧!」
砂奈捲起袖子,把棄置在角落的空罐子撿起來,在裏面塞滿雪,然後再用紙和黏土修飾外觀。
「哼哼,哼哼哼~」
還邊忙邊哼歌呢。
「唐人,你好羅嗦喔!」
「唐人!撐着點——!」
在昏暗的教室裏,只有我們倆吐出的氣息是熱的。
「唐人……現在該怎麼辦……!」
娃娃開始在砂奈四周轉來轉去。砂奈抱起娃娃,用臉頰不斷磨蹭。
「這樣比菲德氏菌就會注入裏面嗎?」
「一般都是聽心跳纔對吧……」
該怎麼說呢。啊、不行了!
「哇啊,好醜……這不是電腦吧……是機器人嗎……?」
無法抵抗重力了,不妙!我在心裏這麼咒罵,隨即掉進水裏面。
「我知道了……」
「唐人——!」
「我、我……我這麼做是爲了幫唐人取暖……乖乖的……別亂動喔……」
「不要亂取名字好不好!」
「唉呀呀,好痛!」
「嘿呀!」
「噓……」
「增川!本教團引以爲傲的狙擊手就躲在這附近。你們最好別再靠近一步。」
「哥哥!」
「噗啊!」
「唔……哈……哈……」
「哇啊!嗚嗚嗚、好、好、好冷啊……」
「噗哈!你們竟然能找到這個地方!」
砂奈開始脫掉自己身上的衣服。靜得宛如死去一般的教室裏,只有衣服摩擦的聲音微微作響。
這時候,站在雪山頂上的會長的指尖處,好像有東西在發光。接着,會長大喊。
「哈、哈、漫、漫畫裏……像這種時候……都是……脫光衣服互相取暖……」
我在砂奈的攙扶下慢慢走着,牙齒劇烈地喀嘰喀嘰作響。
「嗚咿!咿嗚!」
「不過,你要找的是混在角質刀裏的唐人的腸子喔。」
「好!利用本能,搜尋最短路徑!去吧!比菲德氏菌機器人比菲達——!去找唐人的腸子吧!」
框住腦袋的緊箍咒快爆開了。再這樣下去,我會把砂奈擁入懷裏的。
追着比菲達在校園內四處奔跑的我們,來到了校園的偏僻處。那裏有一座積雪堆成的大雪山。的確,這座雪山的高度極不自然,如果把裏面挖空的話,是有可能被拿來當作容納十幾個人的基地。另外,雪山四周還有一條河流過,整體看起來就像一座天然要塞。仔細看還有彎彎曲曲、像是壕溝的通道一路通往山頂。
會長猛然伸出手,阻止我再繼續說下去。
「喔!因爲本能的緣故,所以對唐人的腸子感到依戀嗎?好乖好乖。」
然後,用僅剩的力氣甩着手臂,可是凍僵的身體完全沒有回暖跡象。
大概是發燒過頭,不知道腦袋的哪根螺絲鬆了,我竟然毫無顧忌地說出這種話。
「……不行,繪希乃適合住在這種有北國風情的地方,就維持現狀吧。」
「哇啊!」
「寄生社!」
「喂——!繪希乃——!會長——!你們在裏面嗎?」
「會長,求求你快恢復正常吧!你的身體會發燒,很可能就是因爲繪希乃——」
砂奈把臉頰貼在我的肚子上面。
「啊……身體……漸漸暖起來了……」
「暖、暖起來了……?真的嗎?」
「哇啊!」
「遵命!」
「哇!她們真的躲在這裏耶!那旁邊的是……」
我頂着朦朧的腦袋,看着掛在房間角落的溫度計。上面顯示的數字,讓我嚇了一跳。
「會長!你在做什麼!你看看,校園全都被大雪和冰覆蓋了!這樣太不正常了!你快叫繪希乃回北海道去吧!」
又一顆雪球毫無預警地擊中我張開的嘴巴。因爲來不及防禦,我的身體因此失去重心,偏偏前面剛好就是那條湍急的溪流。
「完完完完完蛋了,死死死死定了。」
「造型實在有夠奇怪……他們真的會躲在這裏嗎?」
「喂!你叫那麼大聲,他們更不可能出……」
「室溫……二、二、二、二度!?」
「哇啊!它叫了!天啊,它竟然是活的!」
「嗚咿——!」
會長的模樣看起來不太對,像是被狐狸附身了一樣,更正確的說法是——棘球蚴蟲。
可是,光是像這樣肌膚互疊在一起,就可以感覺到溫暖了。
她一直用跑的嗎?我感覺到氣喘吁吁的砂奈,抓着我的手把我拉了上去。
* * *
過了五分鐘之後,在砂奈的努力奮戰下,一個看起來不知道是陶偶還是機器人的醜娃娃完成了。
在衆人的呼喚聲中,我被水流沖走了。也不知道自己漂流了多久,突然——
水滴像瀑布一樣,從我的身體嘩啦嘩啦地落下,體溫彷佛隨着每一滴水迅速流失。吸足了大量冰水的襯衫,大面積貼在我的身體上,就像冰一樣迅速冷卻我的身體。
說完,砂奈小心翼翼把娃娃擺在地上。剛開始,那個娃娃似乎有些困惑,但是過了一會,突然開始朝某個方向滑行。
這下子真的不妙。我顫抖着身體想找毯子之類的東西,可是怎麼找都找不到。
「哇啊——!」
砂奈也慌了手腳,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砂奈把手心貼在那個娃娃上面,然後用力按壓。
「嗚嗚……嗚……」
久違的腹痛攻擊又開始了。
在越來越模糊的意識裏依然可以感覺到,砂奈用她的腳把門踹開。
「兵兵衛!狙擊!」
「嗚咿!」
「你、你、你是我的寄生蟲……怎麼幫我取暖……」
「這樣不要緊嗎……」
砂奈用最原始的方式尋找敵人。也就是在毫無防備下,大聲呼喚對方的名字。
之後,砂奈把手從娃娃身上放開,跟它保持一定的距離……不一會,娃娃突然開始顫抖——接着,發出一聲怪叫之後飛上了天。
不知道爲什麼,最近常體驗到這種被凍到瀕死的感覺。
「嗯——……嗯——……比菲德氏注入、注入……」
於是,找們幾個跟着那隻叫比菲達的機器人跑了起來。
「只、只要我……還活在你的肚子裏……就可以維持和人一樣的恆溫狀態……」
「這、這裏是……」
「……你來啦,增川。」
「是雪鐵炮……?真是卑鄙—竟然用狙擊……咳噗!」
像鑽過看不見的圈圈一樣,砂奈的頭往我的頭的方向摩擦而過。
十分鐘之後。
「好好好好好好好冷冷冷冷冷冷啊啊啊啊——」
砰的一聲,她把我的身體往沙發的方向扔去。
「……咦?怎、怎、怎麼啦,砂奈……?你、你、你在做什麼……?喂……」
「你在說什麼……」
啵!一張更熟悉的臉,也緊跟着從雪堆裏冒出來。
我咬着抖個不停的雙脣,這麼嘀咕着。刺骨的冰冷讓意識越來越模糊,很可能是發燒了。還是不要穿着溼答答的襯衫好了,趕系脫下來免得失溫。
抱着北狐的繪希乃從雪坑裏跳了出來。
「你……你這是做什麼?喂……」
「……增川!」
「脫、脫光衣服……!?」
我喫力地用凍僵的手指解開鈕釦,把上衣脫下。
突然,一顆雪球擊中我的身體。我仔細看,這才發現穿着雪地迷彩服的男學生就匍匐在會長身邊,還拿槍對準我們。他們很可能就是高木說的,教團引以爲傲的狙擊兵吧。雖然雪球沒什麼殺傷力,這點算是很仁慈了,不過——打在身上還是很痛。
「好!接下來把比菲德氏菌混入這個機器人裏面!」
「哇啊————!好冷啊————!」
我和她的肌膚貼在一起,女孩子酸酸甜甜的體香,柔柔地飄進鼻子裏。
「什麼本能啊……」
「確定你肚子的聲音……」
「這這這這這這這裏是哪哪哪哪哪裏?」
「唐、唐人!」
理性這個堡壘,現在就像風中的茅草屋頂,隨時可能被吹翻。
還不只是這樣。也許是下斷下降的體溫發出命危警告的緣故吧,我的肉體竟然也打出了GO的指令!
本能命令我,要守護手臂裏抱着的東西。說得更白一點,就是要我繁衍子孫。
「接、接下來,你希望我幫你的哪裏取暖?」
「啊……」
「啊?」
「由……由你決定好了……」
我的手環繞着砂奈的脖子,把她的頭拉近自己。
「哇……」
體溫像波浪一樣,從她的額頭一波波傳進我的體內。
「砂奈……你好暖和喔……」
「因、因爲……我一直在你的肚子裏,攝取溫度……」
砂奈有點難爲情地說。
「唐人有需要的話,可以儘管取用……」
「砂奈……」
「唐人……」
我體內僅剩的最後一道防火牆,完全瓦解了。正當我要把砂奈擁進懷裏時——
「啊————!」
砂奈突然往後跳開,反應不及的我從沙發上滑落,身體側面重重摔落到地面。
「哇啊!」
「也好,反正我們的確需要多一點人手,謝了。」
突然,走廊上一名看起來很有禮貌的男孩子,叫住了我們。
這時,我突然感覺到從背後被人抱住的觸感。
我從社團教室的書架上拿了一本書放進書包裏,揹着帶走。
「好,那你去吧。」
「嗯?你要做什麼,增川……」
* * *
「……增川。」
「哈、哈哈……太好了……」
「哥哥,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櫻側着頭說:
櫻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說。志保也跟她在一起。稍後,服部、丈兒和相馬也相繼跑來。
「不要拿我當實驗品啊!可惡的增川!去死!你去死吧!你纔是真正的人渣!」
這時,從走廊角落,又陸續走出幾個臉上同樣畫了漩渦的人。
……看來,砂奈真的是心無邪念……純粹只是想幫我取暖而已……
「你看——!唐人!有電暖氣耶!這樣就可以放心了!」
「我們得好好思考戰術纔行……該怎麼做才能突破沿途的城寨,直搗黃龍呢……」
聽到櫻的大膽提議,我和砂奈同時捏了一把冷汗。
「……人家想……多幫你保暖一下……」
「咦?有、有什麼事嗎?」
「那,現在該怎麼辦?」
他們的叫聲越來越大。我和砂奈一下子就被團團包圍了。
「棹實也來啦!」
雖然鬆了一口氣,可是又覺得有點可惜……
「嗶菲——!」
「……我的踢擊,可是比熊更有威力呢。」
服部偷瞄了丈兒一眼。丈兒只是面帶玄機笑笑,沒多說什麼。我也摸不清其中的道理——
「啊、等我一下。」
「他在教團中的外號,好像叫做白色惡魔。」
「真的很傷腦筋耶……唐人……」
「什麼事,棹實?」
我冷不防地把那名男學生的袖子拉起來。
「「撕裂肚子!撕裂肚子!」」
「怎麼了?」
「大家要小心那個把雪球當子彈射擊的直屬狙擊手兵兵衛……他真的很危險……應該還埋伏在那附近纔對……」
我一把抓住服部的腰,把他高高舉起,讓山頂那邊可以清楚看見他。
「……既然被你識破,我也只有認了。」
「呀!」
「咦?喔、好啊……如果你希望的話……」
「好棒喔——!那我們就不客氣羅……」
「……果然不出所料。」
「嗯,希望羅伊子的明星魅力,可以吸引更多對我們有幫助的盟友……」
我伸出手——
瞬間,無數顆小雪球同時猛烈地砸在服部身上。
「增川……你沒事吧……?」
「比菲達!?」
「對不起,像拙蟲這樣的垃圾蟲讓你們久等了……旋轉!」
「太好了,那麼,唐人,我和小乃去去就回。」
「白色惡魔……我來試探他一下。」
就這樣,我們重新回到會長他們所在的雪山附近。雖然基地還在,可是……
「砂奈,等一下————!」
那名男學生彬彬有禮地單手拿着咖啡,這麼向我們推薦。
「砂奈,不要暍!你看好。」
說完,丈兒和相馬啪躂啪躂走掉了。我一直以爲相馬是聽話的小綿羊那一型……沒想到,反而是丈兒被她喫得死死的呢…………唉,隨他去吧。
可惡,真是無敵可愛啊……不……一定要把雜念揮開!
* * *
「……」
「爲什麼要妨礙我們的活動……爲什麼要與我們爲敵……撕裂他的肚子——!」
「啊、不用啦,哈哈哈,我已經夠暖了,呃、哈哈哈……」
「太、太好了……!大家都平安無事……服部,你怎麼也來了?」
砂奈天真地笑了。
「真是的!請你以後不要隨便被水沖走好嗎!」
「……我是來還人情的。我欠這傢伙一份情。」
就這樣,我們兩人再次踣上白雪靄靄的校園。
「不管他們了,我們還是趕回會長的祕密基地要緊。」
仔細看去,那條通到會長坐鎮之地的壕溝,彎彎曲凸的路徑簡直就跟人體內的小腸一樣。此外,沿途還有好幾處用雪堆砌而成的城寨。城寨後方不時有人臉和槍身探出影子。照這樣看,除了上次那個叫兵兵衛的狙擊手之外,應該還有其他的狙擊手纔對。
棹實的手拄着下巴,陷入思考。
身體變暖和了,人也舒服多了。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這時候,相馬怯生生地從丈兒背後走出來。
「……那麼。」
「相馬同學?」
這時,比菲達突然從草叢中飛了出來。
「唔唔……真、真的好冷啊……怎麼好像越來越冷了……」
「好,我去找找看有什麼東西可以派上用場!」
砂奈跳去的地方,正好有一臺電暖氣。
這太奇怪了吧。
「怎麼了?砂奈?」
「那個……對不起。」
「我看,還是先和棹實她們會合再說……她們應該還躲在那個地方纔對。」
「請等一下……」
羅伊子二話不說,馬上到附近尋找。
「我想幫學校裏受寒受凍的學生們,煮一頓熱騰騰的飯菜。」
「我猜的沒錯,你也是絛蟲教的信徒吧?」
羅伊子一記踢腿,漂亮擊中其中一名信徒的下顎。
「……我聞到不單純的氣息了,一種嫌疑重大的臭味。」
「請問,你們冷不冷?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喝了這杯咖啡吧………
「蛤?」
是啊。這對校內的學生們來說,可是一大福音呢……
「嗄?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惡……這些傢伙……」
果然不出所料,他的手臂有一個漩渦圖案。
「……樣子看起來好像不太一樣了。他們不打算再躲藏了嗎?」
「哇,你、你要做什麼啦!」
這時候,櫻帶着天真無邪的表情對我說:
「……?」
「我想知道,如果我們亮出活靶,會有什麼後果。」
於是我們決定在山下開始挖壕溝,當作隱蔽之處。順利的話,還可以接上敵人的壕溝,直搗山頂總部……
接着,羅伊子也緊跟着跳了出來。
用電暖爐好好暖過身子的我思考着。
棹實的手瞬間變成高速旋轉的錐子,把信徒們全部趕跑了。
志保瞪着我們,露出不敢恭維的眼神。這時,棹實用一種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悄聲開口:
「這是上次去北海道旅行時買的導遊指南……帶在身上,或許可以派上用場。」
「哥,你一定很冷喔?要不要妹妹我脫光衣服,幫你暖暖身子呀?」
「哼。」
「喀噗!」
「增川……爲什麼你下肯把砂奈當成女朋友呢……?」
棹實突然丟出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這個問題,我不知道自問自答過多少次了。
「因爲……跟自己的寄生蟲交往,感覺很荒謬……」
「是嗎……那麼……如果不是跟自己的寄生蟲呢……?」
「咦……?」
「沒什麼……我只是隨便問問……」
真搞不懂,爲什麼棹實會挑在這個節骨眼,問我這個問題呢?
這時,羅伊子好像帶了什麼人回來。
「喂!我找到一個看起來好像很厲害,又有點像白色惡魔的人,所以就把他帶回來了!」
咦?難道她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訓練另一個白色惡魔……?
「羅伊子,你說的是什麼樣的傢伙?」
「就是這個人呀!」」
一名身穿襯衫,留着白頭髮,看起來不太可靠的男生站在我們面前,他的下顎和鼻子有很明顯的銳角。
「好豪邁的長相,挺有意思的……」
「他是一年級的赤城。」
在場的人開始騷動起來。
「這個人不要緊吧?感覺跟下朵好像喔……」
「不、不行!」
志保突然發出大叫。
「……你怎麼了?志保。」
「這話聽了真叫人不爽……」
「唐人——!那個傢伙反擊了!」
「哇啊!好強大的威力!」
「我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感覺實在太詭異了……我根本不想看自己的下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跟廟會的玩具槍差不多……」
「知道了!」
「裝填完畢!」
「可惡,要是可以源源不絕地連續射擊就好了……」
赤城心不甘情不願走人,嘴裏嘀嘀咕咕抱怨個不停。
砂奈把幾根髮絲裝進彈匣之後,我們將機槍架在己方的壕溝中,準備射擊。
砂奈先舉起右手,然後用力揮下。
棹實一臉愧疚地說。
也許是警覺到情況對自己不利吧,兵兵衛竟然站起來大聲咆哮,而且一面射擊,一面衝鋒。他根本是在進行自殺特攻吧?
志保想了一下說:
這時候,羅伊子唰一聲站了起來,對櫻這麼說:
「那麼,赤城,很抱歉,不予採用……祝福你有光明的未來。」
——那把槍……那把機關槍的槍身……
例如,砂奈會射出髮絲的『髮絲攻擊』,棹實的手也會變成『旋轉錐子』,繪希乃的指尖會呼喚冰雪……照這麼說來,羅伊子應該也有特殊能力纔對。
接着,槍支發出噗嘶、噗嘶的聲音後,停止了動作。
「我想到了……唐人……」
「開始羅!櫻!黃腔合體!」
「……也不是沒有可能……」
志保扯着喉嚨大喊。看來,我們之中唯一扮演煞車角色的人就是志保了。畢竟她患有嚴重的潔癖,很難忍受這種沒分寸的玩笑吧。
「……咦?」
「對了,棹實,你不是有一把專門給實存寄生用的改造手槍和平締造者嗎?」
〈解說〉
再仔細看,教團那些人趁着這段空檔,又開始搭建城寨了。
「一柱擎天的陽——傘!」
「射擊!」
櫻天馬行空的妄想力,搭配羅伊子的口無遮攔,兩人聯手開起黃腔來,簡直威力十足!結果就是——
「哇啊,好強的威力啊!唐人,你好猛喔!」
砂奈指着我的子肚子說。
「放心吧……拙蟲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所以事先做好準備了……」
「活力無限的雞——精!」
「……咦?」
「天氣預報完畢!」
「……就是爲了和組織作戰所需要的武器啊……拙蟲已經準備妥當了……」
「……塞住了吧……」
「……所以呢?」
「拉提·砂奈丹塔M1926是很容易卡彈的槍……」
這時候,棹實開心地笑了。
「全能的魔神啊,請您傾聽!全能的魔神啊,謹獻給您!」
「志保,這樣你還看得下去嗎?眼前的情況,符合你要求的秩序嗎!?」
「哪有這種事!」
「喔喔喔……把靈魂賣給惡魔了……」
三十分鐘後。
「……還好……在容忍的邊緣……這也是爲了打開僵局……」
——數分鐘之後。
「射程距離大概多遠?」
這是以芬蘭的拉提M192 6輕機槍爲雛形改造而成的槍枝。是一種可以把實存寄生部分體節投射出去的武器,射程可達數百公尺。保險套造型的彈匣,最多可容納二十枚7.62mm的髮絲。操作時需要數名人員,槍機拉柄的部分和槍機分開,可減少射擊時的反作用力。此外,槍身的更換也十分容易。
「……鼴鼠……好可愛……」
「太好了,羅伊子!以人體來說,下體的部分隆起得好高喔!」
「不、不行——!禁止!不準再做這些對我們的行動毫無意義的事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當兩人的轉速達到最高點時,櫻從口袋裏不知道拿出什麼東西——是一尊木芥子娃娃!
羅伊子和櫻兩人勾着手臂……一面咕嚕咕嚕地旋轉,一畫大喊:
「好慘啊……」
一點也不痛。雖然不痛,可是……感覺好像有什麼難爲情的東西,從我肚子裏發射出去一樣。
「這把槍……如果沒有砂奈的協助,就無法一直連續發射……」
「去死好了……虧我特地去動下顎的手術,還把鼻子削尖……」
「……可是……」
「啊、原來是這樣啊。」
咕……!真是沒水準到極點的表演,可是……卻讓人感覺莫名亢奮!
平常,我很少注意看自己的下體。應該說盡量不去看吧。
「這個——髮絲應該飛不到那裏吧……」
瞬間,我的肚子以驚人的氣勢開始連射。
「『黃腔五人組』!」
崁進我的肚子裏去了。
「沒辦法了……櫻,是我們兩個出場的時候了!」
「你想到什麼了?」
「嗯……因爲我對這方面的工作很有興趣……啊、你們等一下……」
話說回來,實存寄生不僅僅只是寄生而已,他們好像也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砂奈看着棹實的臉,不安地說:
「要是我再不振作起來,我有預感情況會越來越糟糕!不管怎麼說,我們把太多朋友捲進來了……再這樣下去,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我有這樣的預感……」
棹實撫摸着那隻鼴鼠說:
「嗄?什麼黃腔合體……」
砂奈想了想之後說。
櫻和羅伊子同時擺出鶴立的姿勢。
「嗶啾!」
「是不是腸阻塞?」
「雖然,基本上我的髮絲是體節的一部分……可是爲了強化威力,我從唐人的腸子裏,取了一小部分來使用。」
「事到如今,只能使用會飛的工具了。砂奈,你的絲攻擊能摧毀城寨嗎?」
「……拉提·砂奈丹塔Ml926……」
這時候。
把壕溝比喻成內臟器官的話,大約在前列腺的部位,突然迸出一隻鼴鼠。
的確,彈藥一下子就射光了。
「……既然要補充彈藥,不如從這裏直接補充就行啦。」
「你、你沒事吧?真的不要緊嗎……?」
「咦?準備?什麼準備……」
說的也是,尤其羅伊子這個人又特別愛胡鬧……
「因爲我寄生的時候,調整了一下你的膚質,所以才能做出這樣的成果喔。」
「……真是委屈你了,志保…………你跟我一起旅行的時候,我都是這樣……」
「喂——!可不可以別用那麼噁心的字眼————!」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在激烈的射擊聲中,首先被擊中的是第三站附近的城寨。剎那問,教團的信徒們全亂了陣腳。
子彈把敵人的城寨一一摧毀了。
「一點也不像機關槍,應該叫機關腸吧……」
棹實拿來一個要兩隻手才抱得起來的大布包。當她把布包放在地上時,還發出咚嚓的笨重聲響。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把泛着黑光的機關槍。
「沒錯……你說的對,我們是好搭檔!就用老團名吧!」
「……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破壞城寨……好。」
「可惡————!你們這些傢伙,竟然便用那種低級的武器!」
「高潮不斷的陰——天!」
我抱着一絲希望,向志保發出求救眼神。
「可是,我的髮絲沒辦法量產……」
「這、這什麼?」
「可惡,看我的密技!服部再起!」
我再一次把服部從壕溝裏高高舉起。
「哇啊!」
瞬間,雪球像下大雨一樣,啪啦啪啦往服部臉上砸去。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放我下來————!聽到沒————!增川啊啊啊啊啊啊啊————!」
「髮絲攻擊!」
「嘎啊啊!」
最後,當兵兵衛跑到最近距離時,砂奈發動髮絲攻擊,將他一發斃命。
「好,趁現在清除路障!全線搶通!一口氣衝向山頂吧!」
就這樣,我們沿着壕溝開始急行軍——好不容易,一行人終於抵達山頂了。
* * *
「會長!繪希乃!算帳的時候到啦,繪希乃必須回北海道……會長?」
終於在山頂上發現那兩個人了。可是,情況似乎不太對勁。會長和繪希乃倚靠在一起,繪希乃滿臉通紅,會長則是臉色慘白。
「唔……」
突然,會長髮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然後倒在雪地上。
「會長!」
「咦……?」
繪希乃愣了一下,似乎受到輕微的驚嚇。
「怎、怎麼會這樣捏?觀琴!觀琴——!」
我趕緊跑過去,一把將會長抱起。
「會長!你要不要緊!?」
會長忍着痛苦,嘴裏發出低吟。我把從社團裏帶出來的那本旅道指南,拿出來給繪希乃看。
繪希乃露出成熟的笑容,彷佛早就知道這樣的結果。
「將來,我們還會再見面的捏。」
每個人都隱藏真實的自己和別人相處。綺羅老師說的果然沒錯。
「可系……人家只系想交朋友……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捏……只要我活着,就會傷害觀琴系嗎……如果,活着只系一場悲劇……那又有什麼意義捏?」
「什麼……?系、系我害了觀琴嗎?」
「就到此爲止了,我不想再傷害觀琴了捏。」
會長淚崩了。
「咦……」
「那個,棹實,難道沒有辦法可想了嗎?再這樣下去,會長她……」
「我能到本州來,真的很高興捏。觀琴……就算分隔兩地……種族也不同……可系,我們永遠都繫好朋友嗎?」
「……我想,也許那個方法有用捏……」
「嗯。雖然……我無法在人類的世界裏生存,可系……」
「不可以放棄————!」
「這系……?」
我於是叫繪希乃看清楚會長的樣子。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都怪我當初太低估情勢了。
繪希乃撲向會長懷裏,大概是想要撐住她吧。
「本來,人類感染了棘球蚴蟲後,要過好幾年的潛伏期纔會發病……可是會長卻在短時間內變得這麼痛苦……主要就是因爲,繪希乃是實存寄生的緣故……」
「……繪希乃……」
爲什麼大家都這麼不坦白呢。
繪希乃笑着看向會長。
不知道爲什麼,我又想起雷司託雅播出的那段影片畫面。一個渾身沾滿鮮血的女孩,還有苦苦哀求着那個女孩的砂奈。
「是的……我和繪希乃永遠都是好朋友……這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觀琴……!對不起捏,對不起捏,都系我害你喫了這麼多苦捏………
所以,一定要在事情尚未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之前,把真心話全部說出來纔行。之前,我和砂奈決定用虛僞面對彼此……這種做法,根本就是大錯特錯。
「可是……繪希乃……這麼做的話,你就不再是實存寄生了……也就是,實際存在的你會消失啊……」
咚隆,繪希乃的身體打了一個寒顫,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好像快哭了。
「咦?」
繪希乃癱倒在雪山的山頂。
「你……回到北海道了嗎……」
「目的是什麼並不重要!絕對不可以向悲劇投降……!」
「觀琴!」
我努力想要找出答案。剎那間,雷司託雅的話突然在腦海裏一閃而過。
會長、繪希乃、砂奈,還有我——大家都是笨蛋。
繪希乃站到會長的面前。
「唔……!」
「繪希乃……我應該不是……被你傳染的……我想……」
「繪希乃……」
「就算製造實存寄生的目的是出於惡意,那也是神的錯,並不是你的問題啊!繪希乃!命運本來就是無聊至極的東西!可是,我們很特別,所以……一定要比別人更幸福纔行——……」
「會長,不要勉強……」
繪希乃對着大家,說出道別的話。
「觀琴……後會有期……我要釋放自己的意識了。」
「繪希乃——————!」
「哇啊啊啊啊,觀琴——!你不可以死捏————!」
「可系……我……我……」
聽到砂奈熱切的話語,繪希乃彷佛有無限的感動。
「……對不起……繪希乃……」
「會長……?」
聽到會長這麼說,繪希乃流下眼淚,泣不成聲地說:
「……哪裏,別這麼說捏,我真的沒什麼……」
砂奈用力叫喊着。
我覺得,比起砂奈過去說的話,現在她所說的,似乎更接近她內心的真實情感。
「嗯?爲什麼要道歉呢?」
「唔!」
「不要再可是了!會長很可能會因爲你而死去耶!」
會長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繪希乃,等一下,我不在乎自己變成什麼樣子……我希望你活下來……!」
「……繪希乃?」
「繪希乃,你看,會長變成什麼樣子了!」
繪希乃突然啊了一聲,抬起頭。
「我還記得神幫我接上實存寄生的意識的感覺捏……所以,只要我放棄剛出生時的那段記憶,我想,應該還系可以變回原來的棘球蚴蟲捏。」
「惡意。這就是你被製造出來的目的。這句話是那個可能是你認爲的神,她告訴我的。」
「要是一開始,我就老實告訴你,我不是寄生蟲的巫女……也許現在就不會讓你這麼傷心了……」
「我一直很想見寄生蟲之神,並不系因爲想跟神道謝,而系……我想問他,爲什麼要製造我。現在,我已經知道自己系因爲惡意,而被製造出來的……可系……即使如此……能來到這個世上……我還系很高興捏。」
小小的謊言,會招致更大的錯誤。
「要系人類感染的話……最嚴重的情況……可能會死……?」
我不禁想到。就算當初會長向繪希乃開誠佈公,也仔細談過關於棘球蚴蟲的事,難道就不會演變成現在的局面?只能以教祖和神靈身分連結在一起的兩個人——會有不同的結果嗎?
「這是一種叫棘球蚴蟲的寄生蟲的生態。」
繪希乃下定決心似的,緊緊抱着倒下的會長,低聲說:
「不用擔心……我沒事……巫女有神靈附體。」
「怎麼……會……」
會長和繪希乃緊緊擁抱着彼此。
「增川……對不起……我一再跟你作對,可是……你卻還來救我……哈哈……我們現在的立場……剛好跟掏耳朵的時候相反……」
「砂奈,你……」
「可、可系……」
「繪希乃……」
「會長會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爲你一直纏着她的緣故!對人類而說,棘球蚴蟲是會致人於死的疾病啊!」
這時候,砂奈大聲叫道。
「我已經知道,就算系因爲惡意而被製造出來……只要拿出勇氣……就能爲了某個人活下去。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捏,砂奈。」
「觀琴……對吧?觀琴……」
「是啊……別再責怪繪希乃了,增川……」
「是我想要和你做朋友……只是這樣……所以……錯不在你……」
繪希乃臉上露出微笑,身體卻越縮越小——縮到大概只剩下幾釐米而已。大家會意過來之前,繪希乃已經在瞬間融進雪裏,再也看不見了。棘球蚴蟲成蟲的體長大約只有一至三釐米,要再找到她是非常困難的事。
「砂奈……?」
聽到繪希乃這麼說,棹實卻略顯擔憂:
「雖然這段時間很矩暫,可系我過得好開心捏……我們繫好朋友嗎……?觀琴……你不要忘記我捏……」
「繪希乃……」
「繪希乃……!」
——這時,有隻手從下面撫摸着我的臉——剛纔狠狠罵了繪希乃的我的臉。
兩人依依不捨地安慰彼此。
「砂奈……」
「那麼,再見了,各位……謝謝大家的照顧捏。就算……我係因惡意而生,我也會勇敢跟命運搏鬥。我會讓大家看見改頭換面的繪希乃之後再離開捏。」
「爲什麼會這樣……」
「我要把意識消除了。」
「可惡……」
「……咦?」
書裏面提到如何避免感染棘球蚴蟲的資訊。繪希乃接過書之後,馬上專心翻閱起來。
「……只要繪希乃是實存寄生……會長恐怕凶多吉少……」
「繪希乃————!」
「……是惡意。」
說完,繪希乃轉身往長在山頂上的一棵大樹跑去,背緊緊貼在樹幹上。她要在那裏讓實際存茌消失。
「……如果這樣就能解決事情,不繫也很省麻煩嗎?」
繪希乃的表情不安地扭曲着。
而被留在現場的那隻北狐,也被棹實抓個正着。
「……捕捉完畢。接下來,只要把這隻北狐送回北海道,事情就結束了……」
這時候,四周突然冒出大量白煙。
「咦?發生什麼事啦?」
仔細看,那不是煙,而是雪地裏冒出的水蒸氣。
「哇啊!冰和雪開始融化啦!」
繪希乃的靈氣消失後,包圍學校的冰雪也快速地融化了。
現在還只是十月呢。
從校園的中庭開始,學校到處是鬧哄哄一片。積雪急速消融,雪水像泥流一樣往校外流去。
「喂、喂,這樣……這樣不太好吧……」
我注意到我們站立的雪山表面,也快要融化了。
「哇啊……!」
身體沉陷的速度非常之快,地盤也開始崩塌。
「唐人……!」
幸好,砂奈即時抓住了我。
「我……我可不想再掉進冰水裏了……等等,其他人呢!?」
融化的雪轉眼變成半液態,積雪就像冰淇淋般糊成一片。
「這、下子糟糕了……我們會陷進雪泥中……會被活埋……」
「快點上來啊!」
這時,突然有一艘木船突破冰淇淋般的積雪,朝我們駛來。志保、櫻、羅伊子不知何時都上了那艘船。
「應該有很多學生被雪水沖走了吧……」
「唔!」
棹實手上提着一個籠子,看起來好像被用力撬開了一樣。
看到眼前的光景,一半的我被感動了,另一半則是被嚇呆了。
「唄,不好啦!快點去救會長……」
高木氣得破口大罵。
說來殘酷,三枝原本想撐住雪雕,沒想到雪雕竟然往她的方向傾斜。
「怎麼辦?增川……那隻北狐……不見了……」
高木將三枝撲倒,兩個人互相抱着往旁邊滾開。真是千鈞一髮啊。
「黃腔也是創造未來的話語唷!」
「嗯~…………」
在日後的二十一世紀最盛行的格鬥術中,有一項被喻爲閨房術的「增川式黃腔術」,就是在此一瞬間萌芽的。可惜的是,當時這項技術尚未進入紀錄階段。
* * *
我和砂奈總算被拉上船。
「我臨時想到教團的人正在打造方舟!預言這東西,還真是不能小看啊。」
「……又到了我們出場的時候啦……」
「你沒聽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嗎!」
——之後。
會長覺得自己彷佛聽到繪希乃說話的聲音。就這樣,北狐馱着會長,游到方舟旁邊。我們使盡喫奶的力氣,總算把會長拉了上來。
「內褲!」
「咦……你問『不覺難爲情嗎?』……你指的是黃腔五人組嗎?」
羅伊子的雙手,像在感謝似的貼合在一起。
「呼……得救了。」
「我不會游泳啊……」
「全校的男學生一起搭帳篷!」
「會長!?」
『這系實存寄生僅剩的最後一點力量了……』
「好多人喔!怎麼有那麼多人啊!」
「威而剛!」
「……你是……繪希乃嗎……?」
「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大聲開黃腔……咦?」
「一般人遇到這種場面,通常都會皺眉頭吧?因爲有些人就是無法接受這麼低級的笑話。可是,黃腔五人組就是不一樣!」
「我在想,這樣的悲劇難道無法避免嗎?」
話雖如此,可是也因爲有櫻和羅伊子的賣力演出,才能救出那麼多受困學生。
「就在那個時候!黃腔五人組出現在大家面前,做了這樣的事。」
「而且大家好像都漲起來了!」
「唐人,你快看……」
「少、少羅嗉!四眼田雞!買一個就好了喔!」
我的耳朵突然聽到既像是胎動、又像心跳一樣,噗通噗通的聲響。
「傻瓜!錢和生命,哪一個比較重要啊!?」
那隻北狐遊向了會長。
「到處都可以看得到。就像……身體健康的高中男生在搭帳篷一樣。」
「可、可是,要怎麼找到那些被埋的人——?」
「哇啊啊啊,雪祭用的雪雕怎麼融化了——!?啊、垮下來啦!」
「救、救命啊……!」
「不、不會吧……!不要……!不要倒向這邊啊……」
「鮑魚!」
這時,棹實突然跑到我面前,臉上充滿焦急不安的神色。
另一方面,在校園這邊。
* * *
「噗啊!」
砰砰!
「……地面隆起來了。哇啊……一口氣漲起來了。就像這樣,鼓鼓的耶……」
在校園的中庭,櫻和羅伊子把木芥子娃娃高高舉起。
「唉呀,真的耶!校園內突如其來的怪雪瞬間開始融化,融雪就像冰淇淋一樣,把一切都淹沒了。」
操縱方舟的駕駛員片平薰(17)這麼形容當時的現場情況。
「沒有黃腔的地方,就沒有愛、就沒有活下去的希望——黃腔——創造了愛與希望,這就是我們黃腔五人組的——祕密法寶!」
平常傲嬌的這兩人,這會兒似乎也有些難爲情呢。
坍塌昀雪雕,不偏不倚地砸在三枝剛纔站立的地方。
我往船上看了一眼。從山頂攻擊我們的那一羣穿着教團制服的學生們,也都在上面。
「嗚、阿曉!」
「阿、阿曉……」
「一柱擎天的陽——傘!」
霎時,原本被埋在積雪中的學生們,一個個就像充血的海綿體一樣,啵啵啵地冒出頭來。
「發生什麼事了?棹實。」
被融化的雪水沖走的會長,拚命掙扎呼救。
雖然北狐不會說話,可是——
「一切都結束了……」
積雪還是不停地融化,而且宛如惡夢般,邊緣開始大面積坍塌。在完全融化成水之前,如果有人沒逃出來的話,很可能會慘遭活埋。
「……知、知道錯就好。」
* * *
「那些冒出頭的學生被拉上來時,嘴裏還不斷地說謝謝、謝謝呢。」
「黃腔五人組的魔術時間!」
「接着,被埋起來的學生,一個個從隆起的部分冒出頭來。這簡直就是奇蹟啊!」
「志保,你們從哪裏弄來這玩意兒!?」
片平又繼續說。
「你們兩個,又打算做什麼——」
三枝笑着這麼回答。
這時候,羅伊子和櫻站在我的面前。
「奶頭!」
砂奈指着前方說道。
「我會用雪祭賺來的錢,買冰淇淋給你喫的~」
「黃腔是愛的話語!」
留在原地的會長,垂着肩膀說。
過了三十分鐘後,覆蓋在校園內的冰雪,像雪崩一樣全部往校外流出,造成校外的街道泥濘一片。
「乳毛!」
「可是,我想說可以趁機大賺一筆嘛……」
「恥丘!」
這時候,棹實的背後傳來呼救聲。
「你們什麼都不懂……黃腔五人組真的是魅力無人能擋——」
櫻重新調整好呼吸後,擺出手勢。
志保和助手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那些學生全部救起。
「喂、喂,櫻、羅伊子……」
「噗哈!」
高木一個箭步飛奔到三枝面前。
「嗄!?這下糟糕了,繪希乃不見了,現在那隻北狐就只是一隻單純帶着棘球蚴蟲的狐狸啊……」
「該怎麼說呢……櫻雖然和實存寄生沒有關係,可是……我覺得她好像距離人類越來越遠了……」
「黃腔五人組果真是名不虛傳……」(注12)
「唐人!說不定有人被埋在下面!我們要救他們出來呀!」
「傻瓜——!」
校內還有好幾個地方嚴重積水,但至少溫度已經回升到正常狀態了。看樣子,積水的地方應該不久就會幹了吧。
羅伊子和櫻把木芥子娃娃疊在一起。
會長好不容易抓住了那隻狐狸。
「……嘻嘻,謝謝你啦,阿曉。」
注12以上整段乃模仿漫畫《刃牙》中常用的訪談式描寫。
「過來吧……小狐狸……」
棹實再次招狐狸進籠子裏,狐狸聽話地進去了。從那個樣子看起來,已經完全嗅不出任何繪希乃的氣息。
「那個,增川……繪希乃她會怎麼樣?」
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只有棹實。
「放心吧,『繪希乃』會在北海道的某個地方……好好活下去,不用擔心……」
「是嗎?」
聽到棹實這麼說,會長露出像花一般燦爛的笑容。
「也就是說,將來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對吧。」
臉上的迷惑也一掃而空了。
希望會長有一天能夠交到可以敞開心胸談天說地的知心好友——我這麼想着。如果會長有幸再見到繪希乃,相信她們一定會好好珍惜重來的機會。
砂柰感傷地嘀咕着:
「果然,用謊言構築起來的人際關係,是無法長久維持的……」
是啊。
……隱藏真正的自己和別人來往,這樣是不對的。
所以我決定,要誠實地面對砂奈,把那件祕密的來龍去脈——坦白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