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防毒面具和蝸牛
《寄生彼女砂奈》 · 砂義出雲 · 2.4萬 字
時間這個東西,還真是冷酷無情啊。
比方說,在一個暖烘烘的夏天,明明還很想睡卻非得上學的清晨裏,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心裏總是會忍不住這麼想。
「呵~~………………啊…………」
從喉嚨發出的呵欠,像是從破喇叭吹出的聲音一樣,讓人不敢恭維。
「……好和平喔……」
我在半夢半醒中,這樣喃喃自語。
彷佛這陣子的惱人事件從不曾發生過那樣,我平靜地睜開眼睛。爲什麼會這麼寧靜呢?每天早上總是用慘絕人寰的電擊或是水攻戰術叫我起牀的堂妹,還有那個一天到晚惹麻煩的寄生蟲,今天好像都不在呢。
——多美好啊。這纔是我渴望的安穩生活。
用晴耕雨讀這幾個字來比喻,或許誇張了點。不過,我真的很喜歡這種寧靜的氣氛。拜託,這樣平凡的日常生活——
「一定要永遠持續下去啊……」
時值七月。溫暖陽光透過窗戶灑進房間裏,整個人被曬得有點溫熱。最熱的部分就是肚子那裏了,感覺就像有個暖水袋擱在那兒……又像是有個人貼在上面的那種溫熱感。
「……嗯?」
等等,奇怪了。
怎麼只有局部有如此明顯的溫度上升?
我沒有睜開眼睛,只把手伸向自己腹部的方位。
……就在那裏,有一種軟嫩的觸感。我順手拉了拉、捏了捏。那玩意兒像是有彈性般縮了回去。
「這觸感是……」
臉皮嗎?
接着,我把觸覺集中在下半身……這才發現,之前那個地方失去感覺的原因,是因爲有重物壓在上面,造成腳部血液不通引起麻痹。
「唔!」
注:原文「サナダムツ」爲日文「條蟲科、裂頭條蟲科」扁形生物總稱,經查中文學名屬「絛蟲綱」,自本集起修正。
砂奈抬起淚眼,望着我。
「吸——」
而且……我心裏多少也猜得到,要是我跟砂奈變成那種關係,到時候肯定問題一大堆。
「唔……唔……」
我像是要把櫻彈開一樣地跳起,身上的褐色泥土啪啦啪啦掉下來。
衣櫃裏突然出現一名少女和大量的泥土,像是要把我吞噬般的坍塌下來。一陣轟隆巨響之後,房間的地板和一切瞬間變成了土黃色。
「是嗎……Thank you,西鄉先生。已經沒事了,你可以離開了。」
爲什麼一大早就會出現這種寄生蟲味十足的談話呢?理由只有一個——這個女孩是寄生在我肚子裏的絛蟲,而且還是進化型。
纔剛起牀的我,發出接近MA的最大音量。
「什麼運費!是哪一家的網購?」
棉被和衣服褪到一邊、臉頰貼着我腹部,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那張臉,就是我的絛蟲(注1)進化版——實存寄生砂奈就睡在那裏。
「早、早、早……」
對一個健康的高中男生來說,每天面對這麼可愛的女孩主動投懷送抱,什麼時候會失去理性,恐怕是遲早的問題。不過像這種時候,我都會冷靜地告誡自己。
在房內看了一圈,並沒有看到發出那個聲音的人影。
「而且,現在人家可是免運費幫你輸送養分呢。」
「這是美麗的小腸和十二指腸。人家無時無刻都在想着,要如何保護這腸子,還有唐人,所以說……」
「就在這邊,往左彎。」
「哇哈哈哈哈!噁心的愛情喜劇上演啦!違背倫常的起牀戲!我都看到啦,哥哥——!我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的——!」
「在外面嗎——————!」
砂奈挺起胸膛,驕傲地哼了一聲。
是的。所以,結論就是這樣。
「天氣真好啊……和勝先生討論江戶城無血開城的那天,也是這種好天氣呢……」
「嗯嗯……唐……人……?」
「怎麼可能!這是哪門子的健康主義!根本就是性騷擾的鬼主意!」
「是嗎……」
砂奈睡眼朦朧地挪動了身體。
西鄉先生牽着狗,神情落寞地離開。
「哼——!唐人是大笨蛋!沒出息的宿主!光溜溜的腸子!」
「因爲……!人家的本體寄生在唐人的肚子裏……當然會想待在唐人身邊羅!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還有,人家隨時都會保護你,你應該心存感激纔對呀!」
時間過得真快,打從發生砂奈寄生在我肚子裏的騷動至今,一晃眼已經過了兩個多星期。現在的砂奈——本體住在我肚子裏,分體則是住在我家當食客。
「我在想……要是能讓哥哥在一個如大地之母懷抱般的自然環境中起牀的話,心情一定會大好,說不定還會因此和堂妹我上牀快活一番。」
「唔……今天還是來了……!櫻!你在哪裏?躲到哪去啦?」
「啊……西鄉先生。」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窗戶後面?」
「嗯嗯……」
一大清早就被這些莫名其妙的對話搞得心煩意亂。
瞬間。
「走……走開……砂奈——————!」
嗄?砂奈一臉意外的表情,嘴裏小聲嘀咕:
在我意識裏的西鄉隆盛(腦內),親口這麼對我說:
「哇啊啊啊啊啊!」
打從和砂奈同住以來,每次吵到最後都會變成這樣。
「唐、唐人——————!你要不要緊——————?」
「不要!每次說到最後,都會繞到這個話題!」
打開房間的門。
「啊……!唐人……?」
「這是怎麼回事?哪來這麼多土,想把我的房間改造成花圃嗎!你到底想做什麼?」
然後又啪地貼了回去。
用力推開窗戶。
拉開牀單。
放棄了。還是睜開眼睛看個究竟吧。
「是的,我已經充分了解你想說的話了。」
「……歸腸本能?」
「奇怪……到底在哪裏……」
「要不要我當你女朋友呀?」
我用盡全身力氣,從棉被裏跳起。趴在我肚子上的砂奈也跟着滑落。
「你想說的是歸巢本能吧!」
「享受陪睡!」
砂奈舉足無措,支支吾吾地解釋:
果然猜中了。
她側着頭,食指頂着臉頰。
「就跟你說,不要亂講那些有的沒的啦!等一下,櫻————!」
「嗚嗚……唐人……讓人家當你的女朋友,好不好嘛……」
「STOP——————!接下來的過程一定很噁心,還是別說啦。」
「好痛好痛好痛!不要在我腸子裏亂動啦————!」
微甜的體香飄進我鼻子裏面。從她身上睡衣的縫隙,隱約可見柔軟的肌膚。
「淫亂·of·陪睡!」
「砂奈!你怎麼會睡在這裏?我不是說隔壁有空房間,要你去睡那裏的嗎?」
「早安,哥哥!不要只和砂奈睡,人家也想陪你睡覺啦——————!讓人家享受陪哥哥睡覺的快樂——————!」
「這裏是提供人家營養的很重要的大腸!」
就因爲這個原因,我一再忍耐砂奈的投懷送抱,堅守身爲人類應該遵守的倫理。
「在裏面嗎——————!」
閉起眼睛,在腦子裏想像——
來回遊移的手指,冷不防在我肚皮上咚地戳了一下。
「啊……」
砂奈看着我,臉上露出詭譎的笑容,然後故意在我的肚子上摸來摸去。
「……唔……」
「……」
結束政見發表般的口吻後——砂奈恢復一貫語氣,間了一貫的老問題。
「唐人先生……被短暫的慾望淹沒之前,一定要冷靜思考……吾輩的人生晚年,被一種叫做班氏絲蟲的寄生蟲寄生,下場非常悽慘……」
「所謂的運費,就是從小腸配送到大腸的……」
「不要省略!又不是電視廣告!」
「咦!?」
「咦?先生沒有問題要問嗎……?」
當然是不可行啦!(←結論)
呃,該怎麼說呢。從外表看來,砂奈的確是非常可愛的女孩。
「……咦?」
就算對方是個可愛到不行的正妹,也要忍住。
「因爲……因爲!你知道的……就是生物學上說的那個歸……歸……」
「嗄……?」
「就、就算我想,也不能這麼做吧!」
「手指不要滑來滑去的!」
「呀哈——————!」
櫻雙臂交叉,做出陷入思考的表情。
「哇——!唐人——————!早安——————!」
在意識的彼方,有個穿着和服、牽了條狗的男人,威風凜凜的朝我走過來。
真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我的寄生蟲竟然想當我的女朋友。
透過鼻尖看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閃耀着有如上了一層琺琅漆的白桃色頭髮。再往下看去,是對着我的腹部呼出的熱氣,還有——口水。最後是零距離緊貼在一起的雪白肌膚。
瞬間,狹窄的房間裏,傅出像是地獄獄卒的聲音。
「早安個頭啦——————!」
她盯着我瞧了半晌,表情突然一亮,然後整個人就要撲上來。
……呃……要是人家這麼問我,以常識來思考的話,和自己肚子裏的寄生蟲交往這件事,是可行?還是不可行呢……?
像是要把砂奈擔心的呼喚壓過去一樣,跨坐在我身上的少女,用肺活量十足的音量大喊。
時節已經進入仲夏,但是心情卻還停留在早春的這個少女名叫增川櫻,是我的堂妹,就住在我家附近。她是個思想過於前衛,導致言行舉止暴走的少女(處女)。
櫻臉不紅氣不喘地往我靠近。
「來吧,現在能把哥哥從土裏拔出來的人就只有堂妹我了!我會像俄國的童話故事『巨大的蘿蔔』一樣,用力把哥哥的『巨根』拔出來。嘿咻、嘿咻————!」
「拜託,不要大清早就滿嘴黃腔好不好——————!」
在一旁觀看的砂奈,再也忍耐不住地走過來。
「喂……走開啦!櫻————!唐人有我保護就行了——————!」
兩個人互不相讓地拉扯我的手。
「你們兩個鬧夠了沒——!熱死人了,這樣我怎麼換衣服!走開————!」
結果,今天早上還是一如往常,又是個雞飛狗跳的早晨。
此時,櫻看着我背後的方向,突然發出驚呼。
「啊、伯父!」
「……咦?」
聽到櫻這麼喊,我的視線也慢慢往房門的方向移動。
門口前的走廊上,站着一個默不作聲,眼睛直往房間內瞧的人影。那個雙眼無神、動也不動盯着我們看的人,就是我的父親——增川銀次。雖然是在家裏,他還是穿着工作用的白袍。
「…………」
雙方都沒有開口說話,氣氛變得尷尬又沉悶。
看到我們幾個像在上演愛情連續劇一樣打打鬧鬧,父親卻無動於衷,只是用詭異的眼神,靜靜地看着。
經過一段令人難捱的沉默之後,櫻率先打破沉悶空氣。
「啊!伯父,對不起喔!您要喫早餐了嗎?我馬上去準備!哥哥,你換好衣服後就下樓喔!」
說完,櫻從我的腋下溜過,匆匆跑下樓去。
接到話題的老爸,還是默不作聲,一點反慮也沒有。
緊勾着我手臂的砂奈,不知何時把身體重量都掛在上面,開始擺盪起來。
「大家早安唷!」
換好衣服後,我走到樓下。櫻做好的早餐已經擺在餐桌上了。
「唉,真是拿你沒轍……好吧,慢慢習慣就好……」
「呃……」
* * *
打從砂奈寄生到我肚子裏至今,已經過了兩個星期。這段期間,砂奈轉到我們學校就讀。之後,我們五個人就像這樣每天一起上學。這種打打鬧鬧的通學清晨,已經是一種常態了。
然後咚的一聲跳起,抓着我的手臂說:
老爸沒有回答,默默收起手機。跟之前一樣,我感到有點生氣。別說什麼良性互動了,他的態度簡直就像是故意要惹人生氣,纔跟我們坐在一起喫飯的。
不到幾秒,她又躲到我背後去了。
「…………」
櫂實一臉尷尬地道歉。
……『家人』這個詞的意思,不就是指非『他人』的親人嗎?可是我對於這句話的定義,卻時常感到懷疑。
「啊、丈兒,石膏拿掉了嗎?太好了。」
「啊……」
「…………是嗎?」
櫂實站在一步之外的距離,這麼回答。
「老爸也真是的,到底想做什麼?」
我吐出少量的食物,嘴裏咒罵着。
「早安幼女體型!」
「……媽媽就是因爲你這副態度,所以纔會離開的吧。」
「來、唐人!喫鮭魚片吧!嘴巴張開!」
櫂實往路邊退了回去。
「……」
「我們去上學了!」
「……狗大人過來的時候,像拙蟲這種垃圾……身分低賤的蛔蟲,必須退到路邊纔行……」
「啊——!砂奈好賊喔!我也要和哥哥手牽手喫飯啦!」
砂奈突然把話題丟給老爸,不過——
「對了,增川爸爸看過唐人上課的樣子嗎?」
說到一半,突然覺得哪裏不對勁,於是停止大聲咆哮。
「…………對不起,我還不太習慣……跟人說話……」
可是,櫻硬是要把我往外拖。
這就是我的父親。說到底,他唯一感興趣的事情,就是研究。
別說回答了,老爸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只顧着啜飲飯後的熱茶。
砂奈坐在我的左邊(不用說,喫飯時我們的手在餐桌下是握在一起的),櫻坐在對面,斜前方是老爸的位置。我低聲說了一句開動,正準備動手時——
「在我們家,這種情況是很正常的。當作沒看到就好了。」
這就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櫂實。不過她肯到這個地方跟大家集合,已經非常值得嘉許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突然——
「嘔……嘔。嘔唔,嘔唔,嘔噗啦——————!」
櫻也覺得氣氛尷尬,急着想打開話匣子。
「啊、我也要去!我們去上學了!」
「…………」
「……我去學校了。」
「……啊……」
「……」
「…………從今天起,我要暫時離開家裏幾天。」
「我喫飽了!」
來到平常上學的集合地點。一如往常,丈兒和櫂實已經先在那裏等候了。丈兒是我的好朋友,個性憨直。而櫂實在發生砂奈寄生到我肚子裏的事件之後,變得容易親近多了——她是有自虐傾向的蛔蟲實存寄生。
砂奈用筷子夾着一片魚肉,送到我嘴邊。
「……好了,你們兩個不必再傷腦筋。雖然我爸跟我們一起喫飯,不過不需要在意,他根本不想說話。」
「櫂實,早安。」
看着這一幕的父親,像是達到目的似的無聲無息走開,始終沒說一句話,連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
「爸,我是無所謂,可是……砂奈跟你說話的時候,至少也回她一下吧。」
「嗄?我也好想看喔,土偶哥哥!不、應該說是哥哥的土偶!這樣吧……下次我偷偷潛入哥哥班上……」
「嗯、嗯……」
「喔!唐人~你在擔心我嗎?瞧,我已經沒事了!」
「哇啊!怎麼可以這樣浪費食物呢!唐人!」
櫻,拜託你不要再胡言亂語了行不行……
接下來……
老爸和平常一樣沉默不語,安靜地喫着飯。那種感覺就像一個樂團裏面,隱藏着一名格格不入的演奏者,突然奏出不協調的旋律一樣。
打從懂事以來,不管家裏發生什麼事,爸一直是那副德行。對我的所作所爲,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態度。
「對、對了,昨天上課的時候,唐人好好笑喔!筆記本打開,卻在打瞌睡,結果額頭被畫了一個土偶,真的好好笑喔!」
兩個人精神飽滿,默契十足地說。
「……………………不行啦………………」
丈兒滿臉笑容地用手臂扣住我的脖子。當初,因爲我沒有好好控制實存寄生的力量,害丈兒受了重傷,對此我一直耿耿於懷。不過現在看到丈兒生龍活虎的樣子,應該是不用擔心了。
我實在是有點火大,所以也顧不得出言不遜了。
櫻抓起一把醃蘿蔔片,往我走過來。她和砂奈各牽着我的一隻手,兩個人都把食物堆到我的嘴邊。沒過多久,塞進嘴裏的食物已經超過極限。
「哇、別、別這樣!」
* * *
「哈哈……今天大家好像都很有精神呢。」
「砂奈!你也太異想天開了吧,竟然可以在我的手臂上玩這種莫名其妙的怪遊戲!」
「喂……」
丈兒大方跟我們打招呼,櫂實比較害羞。
「別鬧啦!我自己會喫…………」
「來,哥哥,砂奈,我們該去學校了!伯父!我們出門了!」
彷佛在證明自己並不是物品似的,老爸的嘴脣微微動着,低聲交談。
神經大條的砂奈和櫻,好像也在這時候,才意識到老爸的存在。
這時候,父親的手機響了。是單調的手機鈴聲。父親很順手地從白袍胸前口袋拿出手機,按下通話鍵。
這是父親今天第一次開口答話。可惡……我當然知道我是在翻舊帳,但就是因爲這傢伙的緣故,害我到現在連母親的長相都不知道。我並不奢求他的同情,至少他把我扶養長大,可是——有時我真的很想詛咒他。
——爸還是老樣子,簡直跟幽靈一樣。
「……又是去工作?」
我一面說,一面要把櫂實拉出來。
「可是……」
「現在已經沒有生類憐憫令(注2)啦!沒關係,到路上來!要對自己有信心!」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時候——
我也對留下來的人,低聲說了一句。
「……早、早安……」
————空氣還是持續沉悶難耐。櫻大概也覺得這股尷尬很難受,趕緊把椅子拉開。
……即使被兒子說成這樣,還是沒有反應。這就是我父親。
砂奈又蹦又跳地回答。下一個是櫻。
父親的存在感,讓砂奈和櫻對話變得結結巴巴。
我意識到從斜前方投射過來的目光。
她全身不停顫抖。大夥正納悶時,一隻髒兮兮的流浪狗大搖大擺從我們面前經過。
他在談什麼?父親很快掛斷電話,嘴裏喃喃地說:
「好像有點彆扭呢……」
「還沒完喔!我再餵你多喫點!」
「呀哈!來玩直腸吊單槓的遊戲吧!」
「啊、好痛!喂,不要拉我!」
「這跟你媽媽……沒有關係。」
甚至砂奈寄生在我體內、還有他看到家裏被線蟲搞得天翻地覆時,竟然也都完全無動於衷。也許就因爲這樣,他對砂奈住在家裏的既成事實,妤像也打算視若無睹。
丈兒滿臉笑容地開玩笑。
「嗯?」
我把飯菜吞下後,用兩手搗着嘴,對着她們兩人大吼。
「早。」
「咦……?怎麼了?櫂實?」
我用力揮動手臂,把砂奈甩開。
看到眼前的光景,丈兒嘆了口氣。
注2西元一六八七年由日本幕府頒佈的殺生禁令。期間出現狗的生活較窮人優渥,殺死蚊子需判刑等現象。
「唉,今天又是老樣子……」
「怎麼啦?丈兒?」
「這陣子,每天上學途中,都要看唐人的愛情鬧劇,真的很沒意思……」
「你、你在說什麼!什麼愛情鬧劇!都是砂奈一直胡鬧,纔會引起誤會!我怎麼可能會墮落到當什麼班對呢!」
「是這樣嗎……」
看看我的左右和後面,都是可愛的少女。的確,光從外表看,實在難以辯駁。
「唐人……」
砂奈有點難過地看着我。
「我跟你說,砂奈,如果你不想被當成寄生蟲的話,就應該幫我的忙,而不是一天到晚跟我鬥嘴!」
「什麼?」
……糟糕,因爲之前的餘怒未消,所以忍不住罵了兩句……我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砂奈出乎意料的安靜,默默看着地面。
「好吧————!」
砂奈抬起臉,挺起胸膛說道。
「那、那人家也要像櫻一樣,加入烹飪社學做飯!」
「蛤!?」
砂奈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讓人摸不着頭緒的爆炸性發言。
「打從進來唸高中之後,人家就決定要加入社團!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我要找一個既可以幫助唐人、又可以攝取營養的社團!」
櫻淚眼汪汪地哭訴。
「細菌,消滅完畢了……」
「啊、櫻、櫻!」
「不過,我喫的時候必須握着唐人的手,所以唐人也要跟着一起去纔行!」
「因爲……您爲了拙蟲這種低賤的蟲……設想這麼多……所以拙蟲也想要……爲增川做點事……」
「奇怪,那個女生穿我們學校的制服?怎麼回事?……是新來的轉學生嗎?」
櫂實微微笑着說道,臉頰浮現淡淡紅暈。
「……總之,在清潔公司來打掃之前,烹飪社的活動必須暫時停止……」
「……咦?櫂實,你在做什麼?」
「烹飪社現在……因爲發生衛生問題,暫時停止活動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
這個意料之外的貼心舉動,讓我的心跳瞬間開始加速。
金髮少女毫不猶豫地把噴罐對着櫻的膝蓋猛噴。氣勢相當驚人。
櫻也興致勃勃地舉手插嘴:
「嘿嘿……即使只有短短的時間,我也不讓你們有單獨親熱的機會!哼哼!」
「嘎啊——!」
櫻又發出慘絕人寰的叫喊。噴罐足足噴了一分鐘那麼久。
櫻從背後撲上來,強拉住我的書包!眼看着書包就要滑下去,櫂實還是在一旁繼續撐着。
總之,先代替淚流不止的櫻,向這位幫忙消毒的少女道謝吧。
「可是我們之後不是要去參觀嗎?你也看一下比較好吧。」
少女留着一頭金色長髮。在風的吹拂下,看起來就像天鵝絨般飄逸。雖然只說了短短一句,但從語氣聽起來,應該是出自有教養的人家。
「咦……?」
「被弄髒了嗎?」
「老、老師大人!請問,那位轉學生是男生?還是女生?」
「那麼,讓我來爲你們消毒吧。把消毒噴劑拿來。」
「……請問,你們需要消毒嗎?」
「是,志保小姐。」
「不要發出有節奏又猥褻的音效!我看你只是想發出這種音效吧!」
「嗄!?」
「……拙蟲偷偷撐着書包,希望能減少增川的體力負擔……」
「拜託……那是我特地借你的,給我安靜地看……」
「唐人,我們學校的社團好多喔。對了!優格研究社!那是對腸子很好的社團!我想參加優研社!」
就在這時候。
「衛生問題?怎麼回事?」
「當然可以啊。」
「嗯,不久前……有人潛入學校,把烹飪社教室弄得亂七八糟……雖然沒有物品失竊,可是流理臺附近被弄得又溼又黏……」
「就是說啊!人家也要幫唐人拿書包————!」
身邊突然傳出煞車聲,一輛大型轎車停了下來。
「嗯,既然這樣,那就不參加烹飪社,我們去參觀別的社團吧,唐人!」
「你、你在說什麼!怎麼能讓你這麼做呢!看吧,我很有力氣喔,壯得很呢!」
櫂實羞怯地回答。
說着,砂奈跑過來想搶下我肩上的書包。
班上一名男同學半開玩笑舉起手,從座位上站起。
「嗚嗚……哥哥……人家一大早……下半身就溼透了……」
「不客氣,我只是盡本分,減少這個世界上的髒東西而已。告辭了。」
「……謝……謝謝……」
「嗯,要消毒……用哥哥的舌頭舔吧,要舔得溼溼的喔。」
接着,少女拿着車內的黑衣人遞給她的噴罐,走下車。
「唉呀!就是(泥巴)噗啾噗啾,(泥濘不堪)啪滋啪滋、(腳陷進去)噗嚕噗嚕那樣啦!」
「啊、哥哥……那麼英氣風發的……雙眉……那是我和砂奈從未見過的表情……氣死我啦————!」
「……咦?」
「啊、我想起來了,我們好像聊過這件事……」
我趕緊跑到櫻的身邊。
「對喔、要買藥膏……」
站在一旁的丈兒嘀咕着:
搶紅眼的櫻,用全身的力氣拉扯我的書包。因爲用力過猛一時失手,整個人往後彈開,跌倒在地。
「爲什麼是你在發號施令……」
啊啊,看到櫂實臉上靦腆的笑容,讓人有種洗滌心靈的舒暢快感……正在這麼想的時候,我卻發現櫂實的手,不知何時放在我的書包下面。
我朝四周張望了一下。櫂實坐在我旁邊,靜靜地看書。丈兒的座位是靠走廊那側,離我們靠窗這排比較遠,他也在和其他同學聊天。這兩個人倒還無所謂,可是……
「……可是……像拙蟲這種低賤的身分……可以一起去嗎?」
對喔……可以參加社團活動……說不定,這是讓特立獨行的砂奈,融入學校的好方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討厭老師的安排,砂奈自從轉學以來,不知何故,她的座位就一直在我後面。而且因爲近水樓臺的關係,常常藉故找我說話。
「纔不是!我想來想去,一定是大家把我們當成班對了!可惡!不是這樣的!各位……」
櫻的膝蓋流出紅色鮮血。
少女再度坐進車子裏,然後離開。
「嗚、嗚嗚~好痛喔……」
聽到這個消息,我以爲砂奈會放棄,沒想到……
進了教室坐好位子後,砂奈馬上把宿木高中的社團介紹手冊(由本校新聞社發行)擺上桌面,然後一面評論,一面戳着我的背部說道。
「嗚嗚……我、我的腳沒有感覺了…………」
丈兒不滿地喊着。
「喂——!各位同學安靜!」
「洗淨——————!」
「……剛纔那個女孩是誰……?」
「啥?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哥,快用口水幫我消毒啦……舔溼一點喔。」
「喂!唐人!還說不是在演愛情鬧劇,明明怎麼看都是愛情鬧劇的畫面!」
突然被問到的櫂實,身體抖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啊————!我也來幫哥哥減輕負擔吧!人生的負擔怎麼樣?櫻幫哥哥組一個溫暖的家庭————!」
「嗚嗚……好痛…………」
「爲什麼我也要去!不要啦,很麻煩耶!」
「哥哥!流出來?什麼流出來了?哥哥的精華嗎——哇啊!?」
「現在大家總算明白,唐人是我的宿主了。」
櫻忿忿地噘起嘴。
「嗄?可是,烹飪社只是暫時停止活動而已不是嗎?」
身材瘦小、戴眼鏡、暴牙,怎麼看都像公司主管的班導師,打開教室的門走了進來。班導習慣性地把點名簿放在教桌上,然後對班上同學說:
車窗搖下,裏面傳來少女的聲音。
「啊、謝謝……」
「流了好多血……必須消毒纔行……」
* * *
「啊、好痛————!手會斷掉啦!住手————!」
「呀啊——————!好刺痛——————!」
「……謝……謝謝……拙蟲非常期待跟大家一起去……」
櫻挺起扁平的胸膛,展示滿滿的鬥志。
「這……這個我知道啦,可是……現在旁邊有很多同學在看……」
「你們喔!痛、好痛啊!住手!要把我扯斷嗎?流血啦!流出來啦——!」
這個答案,幾十分鐘之後便揭曉了。
「奇怪了……?最近好像沒有那麼受人注意了……砂奈你剛轉來的時候,有一大票色咪咪的男生爭先恐後想跟你做朋友說……」
「注意,現在要向大家介紹一位,今天剛轉來本校的轉學生。」
「這附近有便利商店嗎……」
「你、你沒事吧,櫻?以女生來說,你的慘叫聲簡直超乎水準……」
——可是,一旁的櫻聽到後,整個人散發出沉重的電波,表情也暗了下來。
櫻的膝蓋被消毒水噴得溼答答,液體不停滴落地上。
「唉,隨便你……那,櫂實,你有什麼打算嗎?」
「啊、這樣好了,我跟你們一起去找社團!」
「來,請把腳伸出來。」
那本社團活動手冊是四月的時候,百般慫恿我加入社團的櫻拿給我看的,但我一直把它擺在抽屜裏。
導師別有意義地笑了笑,然後向大家宣佈:
「是金髮女生!」
「「「「喔喔喔喔喔!」」」」
班上男同學像一羣飢餓的獅子看到肥美的鮮肉般,開始大聲吼叫。
「金、金髮!?那她的體毛,也是金色的嗎!?」「不得了啦!這下要準備舉行國際婚禮了!」「呀啊——!洋妞最性感了!」「男生真是沒水準!」「自愛點好不好!」
老師一面安撫班上同學的情緒,一面對走廊方向喊話。
「好!大家安靜下來!安靜!好了,竜齋寺同學,進來吧……哇啊!」
門打開了——全班正在屏氣等待之際,突然……噗咻!傳來一聲像是要把同學興奮情緒推往更高峯的噴射音。接着,白色煙霧迅速往教室裏竄入。
「哇啊啊!」
「哇啊!還噴煙呢!?老師,這樣的出場太精采啦!」「很用心喔!」「好像音樂節目喔!喂!松本!吉他!」「噹啷————!噹啷當————啷!噹啷當————啷!」
因爲名字和國內知名吉他手雷同,經常被要求表演空氣吉他的松本,今天也秀出一段名爲華麗旋風的彈奏技法。
相較於班上同學鬧烘烘地喧譁,老師卻是滿臉疑惑。
「等一下……老師並沒有安排出場表演……」
白煙散去後,煙霧中出現的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
「嘎……呼——……嘎……呼——……」
煙霧中站着一名穿着女生制服、臉上戴防毒面具的少女。
「……蛤?」
正在興頭上的男生們,瞬間全部停下動作,愣愣地看着。
從纖細的身材和豐盈的胸部,以及美麗金色長髮所散發出的迷人誘惑力來看,應該是個女生。沒有人知道眼前這個女生是誰,教室裏所有的人全都愣住了——接着,面具裏傳出悶悶的說話聲。
「抱歉……因爲要進入人多的地方,不得不提防衛生問題……剛纔各位看到的白煙並不是乾冰,而是我噴的消毒水。」
「這一小片東西,會對所有的實存寄生共通體表痕跡產生反應。不但可以辨識混入人類社會的實存寄生,連宿主也逃不掉。所以,這是非常了不起的貼片。一旦發現實存寄生之後,就是……」
我也傳了簡訊給櫻,要她有空就過去。於是,我們三個先行前往保健室了。
「轉、轉學生!你是不是在胡言亂語……什麼寄生蟲變成人類……你的腦袋沒問題吧?」「那張蟯蟲檢查貼片叫什麼名字?」「呃……叫波吉魯嗎?」「啊、對對。」
撥了撥飄逸的金髮後——黑板前出現了一位美少女。
志保帶着重度懷疑的目光,來回掃視着班上同學。
「……你好羅嗦喔。」
「最近,這羣小偷變本加厲了。有些寄生蟲甚至可以擬態成人類的外型,混在人羣之中。它們就是名叫『實存寄生』的生物。」
語氣中明顯充滿了敵意。
「哇哇哇哇哇哇!」
「……唐人!是那個女生耶!」
綺羅老師特別強調『組織』這兩個字,同時又對我便了一次眼色……她應該知道什麼吧。『研究所』和『組織』不同嗎?算了,之後再找時間問個明白。
「請改掉這種骯髒的觀念……!寄生蟲是不衛生的象徵!我最痛恨寄生蟲這種生物了。它們偷偷躲在人類腸子裏的糞尿,吸取人體的養分……根本就是一羣骯髒、厚顏無恥的賴皮鬼!」
我看着櫂實的方向。她正忙着把橡皮擦的碎屑捏成一坨,打算回收使用。
「首先是保健衛生方面。」
……蛤?
班上同學的看法好像也跟我一樣。大家開始聒噪起來。
「……拙蟲覺得……把橡皮擦屑屑丟掉很浪費,所以……」
「那麼,我們是不是隻能眼睜睜的看着這些實存寄生,入侵人類的世界?當然不!我們的組織已經開發出一種,專門用來辨識這類實存寄生的劃時代檢查機制!」
「綺羅老師,我們可以進去嗎!?」
「我哪會知道她是誰啊——!」
聽到這樣的答案,班上的同學全都傻掉了。
「等、等一下!這東西怎麼使用……」
「那麼,竜齋寺同學,先跟班上同學打聲招呼吧。」
「呵呵……好聽話喔。」
就這樣,那天幾乎沒在上課。
一名男生難爲情地低聲問。面對這個問題——志保非但沒有露出尷尬之色,還笑着回答他。
我偷偷看了一眼那個叫竜齋寺志保的轉學生。只見她滿口「洗淨……洗淨……」的,一臉嫌惡地瞪着班上同學,我只好移開視線,儘量避免和她有目光接觸。
「……早安,各位髒鬼同學。」
男學生臉上的每個洞,全部掛滿了泡沫,藥水不停滴落。
志保突然從懷裏取出一瓶廚房用的清潔劑,用力壓下噴嘴,毫不留情的往男學生臉上噴去。
重新整理好心情後,我看着綺羅老師發出咕嚕一聲,確認她把魚板吞下去之後,繼續說下去。
「呼哈,什麼,來了一個要找實存寄生的女孩哈?」
班上的女生們紛紛發出「呀啊」、「咿咿」、「不要」的小小悲鳴。
「……不用說我也知道。她是今天早上那個女生,對吧?」
站在講壇上的少女,毫無預警地指着一名男同學。
金髮少女擺出仁王像的站姿,文風不動地瞪着班上同學。班導師大概是想化解尷尬的氣氛吧,對轉學生這麼說:
嗄?兩隻?是指砂奈和櫂實吧……?
「那麼,請各位同學在明天之前交出篩檢貼片。記得寫上姓名,然後放進黑板前的塑膠袋裏。」
「我是轉學生竜齋寺志保。恕我有話直說,我不相信各位的衛生習慣。想知道爲什麼嗎?因爲你們被髒東西污染了,卻還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態度。」
「哇唔……!」
「這個嘛……只要吸取人體的營養就能活命,覺得這種日子挺悠閒的。就是這樣……哈哈哈。」
我看着砂奈,還有坐在我旁邊的櫂實。櫂實對我使了個眼色,要我聽完。
「……是……」
「想知道我在喫什麼?就這個,仙台名產竹葉魚板。」
「呼啊,早哈,各位。」
我拉開保健室的門。
「洗淨洗淨洗淨洗淨洗淨洗淨洗淨洗淨——————!」
整個早上,我就像是被蛇盯上的獵物一樣,心情七上八下的,好不容易捱到午休時間。我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對砂奈說:
轉學生服從地往前跨出一步,雙手咚趴一聲,拍打在講桌上。她掃視全班同學一圈之後,冷靜地開口:
我趕緊把差點喊出來的聲音吞了回去。她怎麼會知道實存寄生的事——!?
志保從口袋裏掏出一根指揮棒,啪啪地在黑板上敲了幾下,提高音量說:
轉學生把手故在防毒面具上,慢慢取下。
聽到這些話,志保突然啪的伸出手,揪住在她面前竊竊私語的學生,大聲怒斥。
以令人震撼的氣勢,對着黑板猛噴清潔劑。不一會,泡沫的水滴從黑板上,噗滋、噗滋地滴到地面。
「怎麼可以在保健室喫竹棻魚板!拜託,不要老是把家裏的下酒菜拿來這裏!」
那是以前我還在唸中小學時,學校爲了篩檢蟯蟲,發給學生的藍色貼片。
接着,志保伸手拿出她帶來的盒子,然後從裏面取出一個白色圓筒——看起來像是發表自由研究的報告時常會用到的模造紙。
「洗淨——————!」
綺羅老師突然打斷我的話,還對我便了一個眼色。
「咦?我?」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教室裏,同學們又掀起另一波騷動。
「呼喔……」
「現在只能推測,可能是某個『組織』所爲!」
「這是——名爲『Parasistence Observe and Kill Intelligent sheet』……簡稱『POKI』的檢查貼片。」
「綺羅老師,大事不好了……啊!你在喫什麼東西?」
「聽好!差多啦!請不要把單純的蟯蟲檢查貼片,和我手上的這個混爲一談!『波吉魯』是在蟯蟲檢查結果爲陽性時使用的驅蟲藥。現在已經沒在使用啦!」
* * *
……等等……髒、髒鬼同學?
「你怎麼一點都不擔心!喫完東西再說話!喫完再說!」
「這種事以後再弄……要召開緊急會議。你能到保健室嗎?」
「這就是檢查用的貼片!」
「既然那個女孩來意不善,那麼實存寄生的事情,最好還是瞞着她。」
「不管了!召開緊急會議!櫂實也一起來……可以吧?」
綺羅老師坐在矮桌前的和式椅上,一面看電視一面嘴裏嚼啊嚼的,旁邊還放着一瓶日本酒。保健室看起來,就像普通的民家一樣。綺羅老師咕嚕的大口喝酒,順手拿了一個盒子給我們看。
「——就是這樣了。所以,爲了揪出可惡的寄生蟲,班上的髒鬼們全都得接受篩檢。大家都聽到了嗎?現在,我就把這個發下去。」
志保又從放在教學桌上的籃子裏,取出另外一樣東西。看起來像是非常薄的玻璃紙。顏色透明,只有中心部分呈藍色。而且這張玻璃紙——跟我過去使用過幾次的東西極爲類似。
「近幾年,先進國家的保健衛生事務有了長足的進展。因爲防疫學的進步,成功驅除了大多數的寄生蟲。可是!我們絕對不可以因此掉以輕心!寄生蟲並沒有完全滅絕!比方說,那邊那位同學!」
咦!?……這就怪了。砂奈和櫂實兩個人都沒有肚臍。這麼說的話……難道還有別的實存寄生,也躲在我們學校嗎……?
發音聽起來都差不多。
「哇,她會說日語……?」「雖然是金髮,不過……好像不是洋妞?」「唉呀,只要是正妹就好!」「這種話也敢說喔!」「男生真的很沒水準!」
(「……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蟯蟲貼片!」)
對了,我想起來了。當初爲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沒有把綺羅老師曾在研究室工作的事實告訴櫂實。
「根據水質調查的結果,這所學校裏面至少藏着兩隻以上的實存寄生。」
「這是我們國家寄生蟲驅蟲件數的推估表。」
綺羅老師對砂奈和櫂實這麼說。
「是的,請各位把這個貼在自己骯髒的肛門口,貼緊點。」
「唐人,怎麼了?現在才中午……」
志保大大的吸了一口氣後——
「寄生在人體裏的實存寄生擬態成人類的時候,可以從肚子上有沒有肚臍,做爲辨識的標準。可是還有一種,是非寄生在人體裏的實存寄生所擬態的人類。如果是這類的實存寄生,就無法靠肚子上的肚臍來分辨。這次隱身在這所學校裏面的,應該就是這一種。」
「你在做什麼……?」
「請問——你對寄生蟲有什麼印象?」
模造紙上面印着曲曲折折的線圖。
「……咦?」
看着自信滿滿、高舉貼片的志保,我在心中毫不留情的反譏。
接着,我把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綺羅老師。
「啊啊。」
「知道嗎?」
志保走下講臺,一面在桌子和桌子間的走道前進,一面把藍色貼片撒在每個學生的桌上。
志保挺起胸膛,充滿自信地說:
砂奈看到眼前的景象,小聲對我說:
「好……」
這女生爲什麼突然開始發表研究報告?而且內容還是——寄生蟲!?
志保走近黑板,把手上拿的模造紙攤開,然後用小磁鐵把紙的四角固定在黑板上。班上同學個個面露疑惑,沒有人知道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到底是要做什麼。志保不以爲意,指着那張模造紙說:
「……砂奈,走吧。」
「總之,那個轉學生拿着篩檢貼片,到處搜索實存寄生,而且還充滿了敵意。你知道她是誰嗎?是不是研……」
綺羅老師手拄着下巴,繼續說下去:
「我比較擔心的是……引起這次事件的完全擬態型……也許,有肚臍的新型實存寄生,已經潛入我們學校裏了……」
「是嗎……有肚臍?有肚臍耶……真好。」
砂奈從另一個觀點出發,似乎很羨慕。
大夥正在談論時。
「唔——……!」
保健室的門突然打開,櫻走了進來。
「喂、櫻,這麼慢纔來……等等,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
櫻的衣服沾滿了泥巴和髒水。
「好、好髒喔……」
「啊……!」
霎時,我以爲又有什麼突發狀況,於是急着追問她。
「櫻……櫻!這是誰弄的?」
「烹飪社……烹飪社教室叉被弄得滿地泥濘,溼溼黏黏的了!我們學校裏一定躲了什麼妖怪,錯不了!」
「……什麼?又是烹飪社教室?……可是,這泥巴?」
我回頭看着綺羅老師。
「綺羅老師,這……」
「的確很可疑……這件事可能和那位轉學生脫不了關係。」
此時,櫂實提出了建議。
「那麼……這樣好嗎……我們分成兩個小組,一組調查是誰弄髒了烹飪社教室……另一組調查轉學生的真實身分……」
我把砂奈緊緊摟在懷中,用臉頰摩擦她的臉。
瞬間,全身冷汗直流。
在一旁聽到我這麼說的砂奈,好像受到不小的打擊。
剛到的櫻一臉困惑地問。綺羅老師很有耐性地解釋給她聽。
「氣死我了,爲什麼沒有人肯做篩檢呢?寄生蟲都已經侵門踏戶了……骯髒的傢伙……就算來硬的,我也要把清潔劑塞進肛門裏……把內臟的每一寸角落都清洗的……一乾二淨…………」
『叮咚——!陰性。』
哇啊,聽起來好恐怖!志保看起來心情很差。這時候去,恐怕……
砂奈也插嘴說道:
「喔,我知道了……」
「呃……雖然我纔剛來,不過我正在加速深入瞭解中!」
「什麼事?」
於是,我懷着緊張的心情,往志保走去。
「啊、哈哈……爲了驅除寄生蟲,我們什麼都願意配合……」
砂奈沉思了半晌,才又開口:
我嘆了一口氣。
「咦……!」
志保微笑說道:
「什麼事?髒鬼。有話快說,鼓膜會弄髒的。」
「咦?怎麼啦?你的臉色看起來有點蒼白呢?」
「呼……」
* * *
「啊……我怎麼徒手碰髒鬼呢……」
「對、對不起……」
「咦?……怎麼啦?唐人。」
「要是被我發現那種骯髒的東西……一定會馬上施行如地獄般的全套洗淨過程!洗淨、洗淨!然後漂白,直到色素全部退去爲止……」
志保從懷裏取出噴劑,往自己的手噴了幾下。
「看不出來,你這傢伙人還不錯呢!」
「你也把手伸出來。」
「不行,你要對自己的寄生蟲負起責任。」
「不用了,你最好什麼事都別做。」
「別怕,我隨時都會陪在你身邊!這樣吧,我先躲進大腸裏面!」
「好了,兩個都沒問題了,謝謝你們的合作。」
機器突然發出機械語音,把我們兩個嚇了一跳。
「拜託,兩位可以停止了吧!」
對於這樣的分組,大家好像都沒有意見……除了我以外。
想也知道,誰會因爲昨天那一席話,就乖乖的交貼片,又不是腦筋有問題。
「等、等一下,老師!」
志保感覺有人靠近,轉頭瞪着我看。
志保突然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要擔心的事可多着了!首先,你有辦法隱藏實存寄生的身分,對志保進行調查嗎!?」
「唐人,去啊!」
正在發愣的時候,砂奈開始催促我。
「啊……」
志保緊緊捏住手中的手冊。
「好吧,事先準備好的也可以!」
我倆拿出檢查貼片給她看,砂奈自豪地挺起胸膛:
「因爲……老實說,我們早就準備好了!這是昨天的POKI貼片!」
「哇啊、唐、唐人……你、你怎麼突然……啊、好溫暖喔……」
我納悶地把手伸出去的瞬間就被噴了,而且足足維持了一分鐘那麼久。
「要讓砂奈和我同一組嗎?我覺得我一個人比較……」
「不要推我啦!哇啊!」
她站在垃圾桶前,低頭直盯着桶子裏面瞧。桶子裏有一大堆被丟棄的『POKI』貼片。看起來和蟯蟲的檢查貼片沒什麼兩樣。
「咦?……你們在說什麼?」
「唐、唐人,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嗎…………」
志保一臉輕蔑地瞪着我們兩個,嘀咕道:
志保一臉笑容地接過我們的POKI,然後從書包裏面拿出一臺像掃描器的機器。接着她把機器射出的紅色雷射光,對準POKI的藍色部分,檢查結果是——
「昨天,竜齋寺同學的那一庸話,讓我深受感動……我想過了,像寄生蟲那種東西混進我們學校裏面,實在很噁心!寄生蟲髒死了,是污穢的生物!哈哈哈!」
「啊……」
「唐人!快去和那個轉學生說話,這樣才能進行調查啊!」
剛纔交出去的POKI貼片,其實是替代品。是我事前拜託丈兒幫忙準備的。
志保對着垃圾桶低聲咒罵。
「瞭解!」
志保在一本小手冊裏,寫下我和砂奈的名字。
「對了,竜齋寺同學,有件事我想問你……」
「砂、砂奈就是這樣,很容易投入感情——!」
「瞧,這是POKI!是我借……不、是我用過的!什麼時候……?唉呀,我絕對沒有騙你啦!」
砂奈抬起淚眼,看着我說。
「就是啊,唐人!我不但會保護你,還會幫你的忙耶!跟我在一起,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嗎?」
「2—A,增川唐人,砂奈,清白……」
「那麼,我們先去那邊的廁所,檢查你們的肛門吧?」
「就是那個……POKI!我想交POKI貼片。」
「如果……我是說如果篩檢後發現,實存寄生和它的宿主就站在你面前,你會怎麼做……?」
「我就知道,終有一天會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我的做法沒有錯!老實說,我也不想對班上同學,採取強制篩檢這種野蠻的手段……雖然我討厭班對,可是……」
砂奈,你說謊的功力實在很糟糕,我都快被嚇死了。經過一陣沉默後——
「…………這兩個傢伙就是班上同學說的班對吧……」
聽人家說話,耳朵會髒?這是哪門子的概念。
「可惡的髒鬼們……」
「那……那個,竜齋寺同學……!」
「哇啊!」
「我們正在討論要兵分二路,調查今天所發生的事情。櫻和亞須香同一組,負責調查弄髒烹飪社教室的入侵者。另一組是唐人和砂奈,調查轉學生的背景,這樣,瞭解嗎?」
「……咦?」
話說回來——雖然我們在被懷疑之前提早採取行動,可是相對的,受注意的機率也大大升高,所以之後一定要更加提高警覺纔行…
在砂奈的硬推下,我站到志保的旁邊。
「唉……」
嗶嘰。瞬間,好像有聽到青筋爆開的聲音。
「……咦?」
接着,志保兩手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是覺得寄生蟲很髒,可是你不需要對它們產生同理心!知道嗎——!」
……好吧,既來之則安之,硬着頭皮問吧。
志保拉着我的手臂,使勁地轉來轉去。只是牽手而已,有必要噴消毒水嗎……?話說回來,雖然這女孩講話兇巴巴,可是牽着我的那雙手,跟普通女孩一樣柔軟,讓人感到胸口一陣小龐亂撞。
不過,幸好志保的要求太離譜,我們才能逃過一劫吧。
彷佛聽到嚮往已久的平凡生活,發出霹哩啪啦的破碎聲。
——總算可以鬆口氣了。
我的話剛說完,志保的表情瞬間一百八十度轉變。
「哇啊!」
忐忑的心情總算可以暫時喘口氣了。如果志保不信任我們,堅持現場篩檢的話,肯定會被揭穿。本來我想連櫂實的份也一起交,可是擔心會引起懷疑,所以只交出我和砂奈的而已。
「怎麼做?……笨問題……」
才轉學來的第二天就知道這個謠言!大家把我們傳成什麼啦!
傻瓜!你這樣人家會起疑的啦!
「…………瞭解得十分透徹……」
「——嗄?」
隔天一大早來到學校,就看到志保怒氣衝衝的樣子。
「試試看就知道啦。」
「哇哇哇哇哇!好冷啊——!」
志保笑着說。
光是用聽的,就叫人背脊一陣寒涼。果然,不讓她知道真相是對的……
「……不過在此之前,會先帶它回去組織。」
「咦?組織……?」
綺羅老師也曾經說過這個字眼,所以我故意刺探一下。
「啊、抱歉,我說溜嘴了……」
揮棒落空,結束了。
「總之……我會想辦法的,在全校學生接受肛門篩檢之前,我是不會放棄的……我要把骯髒的肛門……徹徹底底地洗淨……」
「那個……不要左一句肛門、右一句肛門的……你是女孩子耶……」
「而且——我已經有對策了……非常聰明,而且衛生的對策……呵呵……」
「對策……?」
志保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一想到她腦子裏的不明意圖,一股莫名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 * *
「唐人!能夠安全通過篩檢,真是太好了!
「危險得要死吧!算了……至少有達到目的就行了……」
我和砂奈在學生餐廳裏排隊點餐的時候,聊到剛纔的調查結果。除非狀況改變,否則我和砂奈會繼續搭檔下去。
「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我很擔心志保說的對策……而且,躲在我們學校裏的新來的實存寄生,要是被志保先一步找到的話……」
話還沒說完,砂奈突然一臉嚴肅地對我說:
「唐人……人家今天想喫拉麪……」
「你滿腦子就只想到喫嗎?」
這時候,走廊那邊傳來吵雜的聲音。
餐廳裏傳出熟悉的聲音。
「我只想說,你們的組織真是小得可憐啊……」
被她識破了嗎?
咦?這聲音是……?
我嘆了一口氣,對砂奈說:
「大、大家別怕!以數量來說,我方佔優勢!大家要沉着應戰……!」
「……我去和志保談談。砂奈,你在這裏等我。」
餐廳內嘰嘰喳喳地騷動起來。
砂奈迫不及待要上前去領POKI。
餐廳裏的學生們彼此交頭接耳。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這就是傳言中的篩檢嗎?」的表情。
「咖哩太辣了,我要回去!」
「啊、對喔!」
「嘿嘿嘿……只要是會長一聲令下,就算對方是女生,我們照樣修理……要是不小心碰到你的胸部,還請多包涵啊……我們不是故意的。嘿嘿嘿……」
「對不起,我拿POKI來了!請給我一碗拉麪吧。」
「是啊!我已經趁亂去檢查過三次!屁眼都快磨破皮了,痛死啦。」
我倒抽了一口氣。
「哈哈哈!怎麼樣?他們都是效忠於我的親衛隊喔。」
仔細看,的確是這樣。大大方方交出POKI的,都是血氣方剛的男學生。女生則是紅着臉,害羞地看着地面。這也難怪,因爲要貼肛門。
「什麼……?」
「嗄?你怎麼突然說這些……」
櫛名田會長從祭司服的袖子裏,掏出一把三截棍。
「嗄……?難道,你不認識我嗎?我是本校的學生會會長,櫛名田觀琴!」
「繳交篩檢的POKI者,可以獲得一碗免費的拉麪!」
「……唔!」
不過。志保絲毫不爲所動,反而低聲回應:
「學生會會長……?啊、我想起來了,我有你的資料……你是本地的名流,櫛名田神社的獨生女吧……?」
「……真是可悲……」
往廚房的方向看去,裏面站了幾名穿着黑衣的陌生面孔。他們跟志保有關嗎?
小聲叫住砂奈後,我抓着她的領子把她拉回來。
「傻瓜!你怎麼這麼好騙!她就是用這種方式在找你們啊!」
那名男生突然摸着膝蓋,然後倒在地上。
親衛隊中的一名男生往前踏出一步,和志保陣營的前傭兵對峙。
「請問,你是什麼人?」
看樣子,志保的怪異行徑,已經在校園裏傳開了。
「好,請大家排好隊伍!要發POKI貼片了。」
志保繼續說:
「啊、增川同學,你覺得這個方法怎麼樣?這是用來找實存寄生的方法。」
然後對會長問了一個不要命的問題。
「不過就是蟯蟲檢查。如果可以喫到免費拉麪,我並不排斥接受檢查……」
「嗯,好……」
領到拉麪的人,興沖沖地跑回位置上。
「這、這個嘛……我不覺得這是個好辦法……」
「——唉呀,好像不攻自破了呢。」
「他、他們來做什麼……!?這些局外人未免太多管閒事了吧……!」
「出來吧,竜齋寺家的祕密部隊。」
接着,志保拉高音量大喊。
一名穿着搶眼紅白配色女祭司服的人出現了。她是本校大名鼎鼎的風紀委員,也是學生會會長櫛名田觀琴。
「蛤……?」
「免費的拉麪……!?」
然後,獨自走到志保的面前。
只要有一個人起頭,之後大家就會一窩蜂跟進。
「髒鬼們!肅靜————!」
瞬間,冷汗不停地冒出。可是看她那個樣子,並不像是針對特定的人。
「請勿在校內擅自發放物品,擾亂風紀!本校不允許學生有這種行爲!還有……餐廳廚房裏那幾名黑衣人……不是本校的相關人員吧?請你解釋一下,爲什麼外面的人會進來我們學校呢?」
這回,輪到會長的陣營焦急了。會長心虛地對身旁的保鏢下令:
「增川同學……我並不認爲,檢查過一次就沒事了……如果實存寄生真的躲在本校,它們有可能會拿別人的POKI代替,矇騙過關……」
「說的也是,可以喫免錢的面。」
「好棒喔——!我也要去檢查!唐人也去吧,這樣我們就可以分到兩碗了!」
男學生站起來,舉起右手做了一個告辭的手勢後,便匆匆跑開。
真是詭異的光景,學生們竟然爭先恐後參加寄生蟲篩檢。
「肅靜!現在,本餐廳要進行突擊式實存寄生篩檢活動!」
「放、放馬過來吧……啊?」
「對不起,會長!我忘記設定卡通的預錄時間!我得趕回去纔行!」
就在這時候。
這一次是從餐廳的黑衣人之中,走出幾名身材壯碩的男子,包圍着志保。
「……這只是引子而已……再過一陣子,學校每個學生都必須使用POKI。到那個時候,我理想中的『未來世界』就要展開了……」
「你看,現在該怎麼辦?」
——不過,那畫面看起來,就像是一頭小刺蝟向巨石挑戰一樣。兩邊的身材差了將近兩倍。
「……呵呵呵。」
「嗯,現在的確不是最重要的時候……『現在』……」
「剛剛沖澡太熱了,我也要回去!」
幾名隱身在圍觀人羣中的男學生,大搖大擺站了出來。
「這些人是從我所屬的組織中選出來的精銳。他們可都是身經百戰的前傭兵和各國的特殊部隊呢。」
喔喔!好斬釘截鐵!會長!就是這股氣魄!我在心裏替會長加油。
「照這情況看來,只有少部分人撈到好處。還是別用這種方法吧……」
「怎、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看,女生因爲覺得丟臉,所以都不敢交。」
「喂,你們在做什麼?」
正在納悶的時候,戴着防毒面具的志保衝進餐廳裏,用擴音器向大家宣佈:
「現在……?」
可是,沒有人呼應會長的召喚。
「……竜齋寺同學。」
「你去了嗎?參加蟯蟲檢查,就可以喫一碗免費的拉麪。」
就這樣,原本圍繞在會長身邊的男生,一個個落跑,最後只剩下會長一個人。
「沒錯!我的任務就是以神職者的身分,義無反顧地糾正不法之徒!哈啥哈……」
「你、你、你竟敢瞧不起我!親衛隊們,集合!」
「會長……!」
「爲什麼?」
才一眨眼的功夫,會長身邊就圍繞了好幾名男生。
POKI的發放點、廁所,還有櫃檯前面,很快就出現了排隊的人龍。
餐廳裏,到處都可以聽到像這樣的談話。
「對不起,會長。我真的撐不住啦!」
志保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
「是、是……」
「真是的!這樣怎麼維持風紀呢!來人啊!快去教訓他們!」
志保大搖大擺地走到會長面前,拿出一瓶不知從哪來的廚房清潔劑,對着會長的眼睛。
志保也不甘示弱,一步一步走到會長面前——
……引子?未來的世界?她在說什麼?
「蛤!?」
「有什麼好笑的?」
消費者的心理就像雪崩一樣。
騷動的範圍越來越大,大約過了十分鐘之久。
「擁有這麼點權力,就自以爲了不起,不是很可悲嗎?」
「哇啊啊啊啊啊!膝蓋的舊傷又犯啦!我的膝蓋以前受過箭傷!」
「如果還覺得玩不過癮,要不要來個『將軍』呢?總之——光靠羣衆魅力,就算聚集了再多小卒,還是贏不了飛車的。」
志保驕傲地笑着說道。
「可惡……!你不要太囂張啦……!」
儘管遭到對手嘲諷,會長並沒有因此退卻。相反的,她還往志保走去,直到相距幾公分的近距離。兩人就這樣互相瞪着對方。
一觸即發,就是這種感覺吧。
如果是單挑的話,這兩個人的氣勢應該是勢均力敵吧。
可是,志保身後的幾對眼睛,硬是把會長的氣勢壓了下去。要比喻的話,會長就像是站在鬣狗羣前方的一頭猛獅。
也不知道是不是氣勢被壓潰了,會長還是轉過了身。
「今、今天我先告辭了……可是你聽好!我不會就這樣善罷感休的!請你記住!」
櫛名田會長不甘心的頻頻往後看,嘴裏還大聲念着「降魔——!除妖——!」就這樣邊說邊跑開了。
「……怎麼會這樣呢……」
第一次看到會長落荒而逃的樣子。
……沒想到,志保所屬的『組織』實力如此堅強,他們到底是什麼來歷……?
* * *
我和砂奈無精打采的在走廊上走着。
「怎麼會這樣呢……志保的靠山比我們想像的要強大多了……完全猜不到她想做什麼,真是可怕……」
「嗚——人家想喫拉麪……」
「對了,不知道櫻和櫂實怎麼樣了?……她們不是說,要去找潛入學校的實存寄生嗎……」
就在這時候。
「喂——!」
傳出櫻的聲音。
「逮捕!」
「少羅嗦。快把水拿來!水!水!快拿水來!」
「哇~原來是長這樣啊?好可愛喔,噁心又可愛……」
「唐、唐人——————!你不要緊吧——————?」
「好方便喔……」
櫻見機不可失,撲過去抓住妯。
聽到說話聲,大夥往桌子的方向看去。剛纔櫂實說的雙盤吸蟲的實存寄生,也就是那個綠色小東西,又變回少女的模樣了,而且雙腳打開開,坐姿非常不雅。
「櫂實……今天只是臨時會而已,不需要那麼大費周章……」
櫂實不知何時也跑來了。
「總之,並非所有的實存寄生,都會擬態成宿主的模樣。如果宿主不是最安全的形狀時,有些實存寄生會擬態成完全不同的生物。這就是所謂的完全擬態型。」
「唔……糟了……沒水分了……」
這句話應該是我們問的吧。
「召開臨時對策會議——————!」
「咦?怎麼又變成人啦?等等,有股酒臭味?」
「啊啊……!我的命根子……」
「……咦?」
「我本來就寄生在蝸牛的觸角,伸縮這種事根本難不倒我。等等……」
仔細看,前面就是烹飪社的教室了。
我感覺到臉上有溼冷的觸感。用手去擦,黏糊糊的茶色液體附着在上面。該不會是從那個女生身上滴落的吧——
這時候。
櫂實冷靜地繼續說道:
「唉、唉呀呀呀呀……」
「也就是說,她和櫂實經由同樣的過程,來到我們學校……」
也有人稱之爲綠環育囊,是吸蟲的一種。
「謝謝。」
羅伊子從書包裏拿出蝸牛,擱在自己的頭上。蝸牛頭上那一對像毛蟲的觸角,不停扭來扭去,形狀跟剛纔縮小版的羅伊子一樣。原來,這隻蝸牛就是蘿伊子的宿主。
「我纔想喊痛呢!你在做什麼!爲什麼擋我的路————!」
全身髒兮兮的少女正要站起來時,不知怎麼的,腳卻一癱,跪在地上。
「怎麼突然來這招!我、我纔不會被你們抓到呢……」
「好、好,抓住她是吧……哇啊!」
「你們知道實存寄生的事,卻好像沒有敵意。你們到底是誰?」
綺羅老師拿了一本厚厚的書遞給我。
有一個東西,很用力地撞倒我了。
較爲一般人所熟知的,是它以蝸牛爲中間宿主時的狀態。
砂奈嚇得大叫。
「啊、蝸……」
「我叫羅伊子。是從一羣想把我拿去做實驗的人手中逃出來的。沒想到半路昏倒在你們學校,因爲住起來滿舒服的,所以就定居下來了。」
「怎、怎麼回事……」
「唔唔……放手,可惡的傢伙……」
「這個麻煩你了,唐人。」
眼前的景象看起來真的很詭異。
【雙盤吸蟲0;Leucochloridium1;】
羅伊子侃侃而談地描述自己的遭遇。
「……增川同學……」
櫻嚇得發出慘叫。
櫂實專心的用奇異筆在模造紙上寫了『臨時對策會議』幾個字,還做成掛軸。
雙盤吸蟲先以幼蟲的型態寄生在蝸牛身上,然後移動到它的觸角,最後膨脹成數倍大。不但會蠕動,還有脈動。也因此,很多鳥類誤以爲那是它們愛喫的毛蟲,於是就把它喫進肚子裏。雙盤吸蟲就是藉由這種方式,把自己傳播出去的寄生蟲。
正打算起身時……從頭的正上方傳來罵聲。
「呼,你這丫頭到底是誰……」
「等等,你剛纔只有皮球的大小,怎麼一眨眼就變這麼大……簡直和哥哥好色的……」
「咦?」
「啊、櫂實,你跑去哪裏了……」
* * *
「哇啊!」
「櫻,剩下的就不必說啦!」
綺羅老師發出尖叫。
「——泥巴!?」
一陣閃光橫掃而過,少女伏身躲開。氣勢凌厲的角質刀,繼續在空間中畫了好幾刀。
綺羅老師喝的那瓶日本酒瓶倒在地板上,裏面的酒灑了一地。
櫻憂心忡忡的對着我的鼠蹊部問。
下一瞬間,那間教室裏面突然有東西跑出來……接着,我的眼前開始翻轉。
「可惡的傢伙——————!你對唐人做了什麼——————!」
我翻開綺羅老師交給我的寄生蟲百科。
綺羅老師打開一本像筆記本的簿子,開始敘述羅伊子的生態。
「我發現身邊有很像水分的東西,於是把它推倒。浸泡一陣子後,我又復活了!不行嗎?」
「……拙蟲去調查了一下……那個女孩很可能就是……大家在找的實存寄生……」
定睛看去,我的身上坐着一個髒兮兮的少女。
「呀啊——————!我的美少年(日本酒)——————!」
「啊、你真是瞭解我啊!倒是那個男的,你剛纔說誰噁心!啊!」
「你是餐廳裏的奧客嗎!先把腳從桌子上拿下來吧……弄的全是泥巴,髒死了。」
「這隻蝸牛……味道跟我有點像呢……」
我不由得脫口而出。不過櫻好像很感興趣似的,一直盯着看。
追上前來的櫻,往前伸出手大叫着。
「……可是,我喜歡做這種單純的手工作業……」
還不止是這樣,被櫻壓制的那名少女的腳,也起了奇怪的變化。
「不、不要緊吧!?還可以用嗎!?哥哥——————!」
那隻蝸牛頭上兩根觸角的其中一根,像綠色的毛蟲那樣扭呀扭地蠕動着。砂奈看到這一幕,好像想到了什麼。
之後,我們把少女變成的那個綠色小東西(扭來扭去的,還打算逃走呢),送到保健室。因爲縮成像籃球一樣大小,搬運起來簡單多了……更重要的是,沿路沒被人發現,真是太幸運了。
「櫻,你到底在做什麼……」
「呀啊——!這是什麼啊——!」
「光看照片就夠惡了,看到實物更想吐……」
這時候,從少女的書包裏面,突然爬出一隻蝸牛。
「這傢伙是錐實螺的寄生蟲啊……」
「缺點是,變身時會耗費不少能量。以羅伊子來說,她會像蝸牛一樣消耗大量的水分。一旦水分用光了,馬上就會恢復原形。剛纔的綠色塊狀物體,應該就是羅伊子本來的模樣。」
在雙盤吸蟲的項目上面,是這麼寫着。
「哇啊,這強照片……看起來好惡心喔……」
我煞有其事的大聲宣佈會議開始。參加的成員和上次一樣。
「咦?這蝸牛哪來的……好惡心喔…………」
「你的品味跟其他女生差太多了吧,櫻……」
砂奈見情勢不對,緊急抽出角質刀。
「香菇爛掉吧————!」
「少羅嗦,我就是我!總之,我一定會好好活下去,保護這隻蝸牛的。」
不知不覺間,少女的身體開始變形,逐漸縮小成像綠色小玉米的形狀。看起來就和剛纔那隻蝸牛頭上較粗的那根觸角一樣……
那名少女側着頭說:
難道,這個女孩就是志保來我們學校的原因嗎——?
羅伊子完全沒有理會我們的談話,態度還是一樣傲慢。
既然這樣,就隨她去吧……
「那女孩是……寄生在蝸牛身上的……雙盤吸蟲的實存寄生……」
「哇哇哇哇哇!」
「咦……?」
少女往我的鼠蹊部用力踢了一腳。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受到重擊的我,差點痛暈過去。
「哥哥,快捉住她————!」
在說明文字的旁邊,還附上長着又粗又綠的觸角、看起來有點噁心的蝸牛照片。
「……她們兩個都是逃出來的……」
「我們的習性就是,在蟲卵的時期先躲在鳥糞裏,然後等蝸牛來喫……因爲這個緣故,要是處處保持乾淨的話,反而會覺得渾身不自在。」
「可是,髒就是髒啊……」
這句話好像觸怒了羅伊子。
「你很討厭耶!從剛纔就一直嫌人家髒!小心我揍你喔!乳臭未乾的臭小子!拿着你的黃色書刊滾蛋吧!再敢羅嗦,看我把你的陰毛綁成辮子!」
羅伊子沒完沒了地飄髒話。
「拜託……這丫頭不但身體髒兮兮……連說話也髒……」
一連串毒辣的髒話攻擊,讓我的身心大受打擊。
「好……好厲害!像連珠炮一樣的飆髒話耶!」
「蛤……!?」
不知道爲什麼,櫻總是對奇怪的地方特別感興趣。
「請、請你教我怎麼飆髒話好嗎?」
還要求對方教她飆髒話……
「其實,我並不是故意要說髒話,只是跟着靈魂的指引去做而已,剛好說出來的都是髒話。不過……如果你真想學的話,我是可以教你。你看喔……這裏不是有竹葉魚板嗎?」
羅伊子拿起放在矮桌上的竹葉魚板。
「看到這個,你能想出什麼髒話……?」
櫻側着頭,煞有其事地思考了一會,最後還是放棄了。
「我不知道……從外型去想嗎?……不行不行!沒辦法啦!」
羅伊子笑着說:
「哈哈哈,像這種時候,把竹葉魚板的其中一個字蓋掉,變成『竹葉○板』。怎麼樣?明明然還是竹葉魚板,卻因爲少寫一個字,而讓人想入非非!像這樣,就可以想出髒話啦!」
「哇啊——真的耶!羅伊子好厲害喔!太神了!再多教我一些髒話的精髓吧——!」
「咦……?你在問拙蟲嗎?」
「嗯,這個辦法很不錯。先製造既成事實,再順水推舟,這是追男人時,最常用的手段。」
「這叫羅伊語。什麼束縛、無聊的常識!明哲保身、害怕不安、他人的眼光,這些有的沒的,我通通不屑一顧!不管是髒話還是什麼,想說就說,想做就做。這樣才能活的像一隻生物……」
「你在說什麼?唐人——————!原來唐人是實存寄生的敵人?」
我想了一會兒,得到一個答案。
我突然想起昨天早上談到的杜團。
「啊、對了。參加社團……」
看着大家的眼睛,我冷靜地這麼說:
連櫻都張開雙臂,護着羅伊子。
她妖媚地眨了眨眼。
「……和平解決鬥爭的辦法之一就是……把敵人拉到自己的陣營……比方說,讓她對我們學校產生感情……」
大夥還說要幫砂奈找社團呢。
「嗯——……總之就是要讓志保喜歡學校,對吧?也許這樣,她就不會堅持要全校學生接受實存寄生的檢查了……可是,要用什麼方法呢……」
櫻像如魚得水般開心不已。
「……可是,就算找到始作俑者……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雖然只是自言自語,卻立刻引來衆人的撻伐。
「大家要加油喔!」
看樣子,羅伊子好像頗有崇尚自由的精神呢。
「……呃,這次引起騷動的始作俑者,就是這個髒孩子……」
「哥哥!請你一定要救救羅伊子——————!」
「以目前來看……志保對我們的成見,好像越來越深了……」
「就算是開玩笑,有這種想法也太過分了!」
「乾脆把羅伊子交給竜齋寺志保,讓事情就此打住好了……」
接着,我們又開始檢討櫂實的提議。
羅伊子在一旁打氣。
「綺羅老師總是喜歡裝出成熟女人的樣子,其實根本就不想脫離單身……」
「說到底,都是因爲你跑來我們學校,事情纔會變成這樣,真是的!」
「我討厭……沒出息的增川……」
就這樣,我們幾個開始執行拉攏志保的計策。
「要·你·管!」
我做這樣的結論時,羅伊子馬上激動地抗議。
剛開始,櫂實還面有難色。不過,最後還是說了一個替代方案。
「只是說着玩的啦!幹麼這樣圍攻我呢!可惡!接下來,該怎麼辦……?已經無計可施了嗎……?還有什麼和平的辦法,可以讓志保放棄全校篩檢的決定?櫂實,你有什麼好點子嗎?」
「……你叫羅伊子對吧,我們好像很合得來呢。你剛纔說的話,是哪裏的方言?我以爲是廣島話,可是又不像。」
綺羅老師也贊成這個方法。
櫂實低聲說:
「不是跟你說過嗎?不準再說我髒!」
「只要加入社團,認識新朋友,志保就會對學校產生感情了。」
「剛纔那個計劃,非常值得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