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SHELTERING ORDINARY DAYS

從窗簾射進來的光灑落在我的臉上，擴散到全身的暖意，昭告清晨的來臨。

半夢半醒間總是讓人感覺昏昏沉沉。

我，增川唐人，一個平凡高中生的一天，就這樣開始的。

「……嗯。」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隨着嗶嗶聲響起，我察覺到，在意識的對岸有個像吹笛子一樣的電子音效不停響着。

「嗯——唔……」

爲了逃離那個聲音，我縮進被窩的更裏面，這麼想。

……不管了，誰規定聽到鬧鐘的聲音，就非得勉強從牀上爬起來呢？

人類不就是爲了享受隨心所欲的快樂、和不需要勞動就能達到目的的便利，所以不斷的發明機械和文明的嗎？

現在，想睡個舒服的好覺，卻遭到一個小小機器的破壞，這不是違背了文明發展的初衷嗎？

所以。

我要堅守祖先代代傳承下來的農耕民族的精神，忽視鬧鐘，說什麼也要繼續睡——只是，鬧鐘的鈴聲非但沒有消失，而且好像還朝着我攻擊而來。

這太奇怪了。聲音的來源，越來越靠近我的耳朵——

「哥哥！」

「嗯……」

「哥哥、哥哥、哥哥！」

另一個聲音不停叫喚着。

針對這個聲音的主人，我的大腦迅速展開資料搜尋，很快就出現唯一的搜尋結果（不會吧）。老實說，我並不想一大清早就成爲搜尋名人。

「哥哥、哥哥！你起牀了嗎？喂、哥哥！」

我感覺到鬧鐘正靠着我的耳邊。不過，我想繼續睡覺的決心，就像農耕民族不向寒害和歉收低頭的毅力一樣，絲毫沒有動搖！我要完全忽略、抵抗到底。

「你知道就好。」

「嗯，時間好像還很充裕。」

「嗯，這樣很好。不過，櫻……」

「嗯，看樣子你已經完全清醒了。早安，哥哥。」

櫻柔軟的肩膀微微的顫抖——

「我喫飽了！」

說起來，習慣這種東西也滿可怕的。不知不覺中，我和櫻都習慣了把煎蛋、早餐，和各種研究器材放在同一張桌子，完全不覺得奇怪。反正只要有空間可以放碗盤，將就一下也無妨。

像現在這樣，就是我的日常生活。和櫻一起悠閒的喫早餐、閒話家常、準備上學等等。如果沒有突發狀況的話，可以說是非常典雅的早晨吧。

「回不去的！你以爲這是在演回到未來嗎！」

「哥哥，我跟你說喔，就是那個……」

「我知道了，那這樣好了。我們來談交易。我保證不碰哥哥的一根手指。」

瞬間驚醒的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櫻的手裏拿着一支像巨型機械手一樣的東西，大剌剌的站在面前。

突然，櫻閉起一隻眼，吐着舌頭笑了起來。

「我想說，讓一點二一個十億瓦特的電流穿過你的身體，就能讓你回到睡覺前。」

過了幾分鐘，櫻的突發性淫亂症候羣總算安靜下來。本來嘛，開關啓動之後，只要放着一段時間不管，還是會慢慢恢復正常的。

——櫻的壞毛病又犯了。我給它取了「突發性淫亂症候羣」這個名字。

瞬間，櫻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急忙切換到另一個話題。

「……爲什麼……」

「嗯。」

「什麼？」

這時，我發現櫻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的某處。

櫻的態度有點忸怩做作。她一面戳破煎蛋的蛋黃，一面追問。

「哥哥！起牀了……啊啊、真是的！起牀……起牀……起牀了嘎——！」

「嗯。」

「對不起，我太亂來了……」

櫻像又哭又叫的，咚咚咚的跑出房間。

「呀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嗯……我還是覺得，光是這樣的回答還不夠誠意……比方說，這碗味噌湯！你想過，我是怎麼熬湯的嗎？哥哥！」

「你、你、你……」

「……」

櫻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那……如果哥哥喜歡喝的話，我每天都可以煮給哥哥喝喔。」

櫻看着那裏，愣了約兩秒，張開的嘴巴無言地抽搐着。接着像血液逆流一樣，從脖子到臉，瞬間漲紅——

「嗄？」

啪鏘！腦海閃過一道青紫色閃光，太陽穴的深處因爲疼痛而產生耳鳴。

櫻逐漸向我逼近，臉上浮現春情盪漾的表情。我拿着從她那裏搶來的集電器，死命地驅趕滿腦子獸性的櫻。

我總是在心裏嘲笑他。也許這是擁有一個熱衷於研究的父親的煩惱吧。

「太棒了————！我看到哥哥正在興奮中的海綿體了——！」

「我以爲可以用電讓堂哥動起來呀！」

沒錯，這世界上的確有人會爲了愛情，不惜挑戰社會的倫理道德。不過，我對那種違背倫常的事情，一點也沒興趣。

「喂，哥哥，這煎蛋，好不好喫？」

於是，我也在餐桌前坐下來。我和櫻兩個人隔着大大的餐桌，面對面的坐着。我面前擺着櫻特地爲我準備的煎蛋、熱的白飯、味噌湯和牛奶。我唯一的家人，也就是我父親，因爲工作關係昨天就出國了，而且是去遙遠的南美洲內陸。

（簡直是公私不分……）

「另外，我要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現實中，哥哥通常不會對妹妹動邪念的！」

「哇啊啊啊啊！冷靜下來——！不要靠過來喔——！」

瞬間，櫻踢開椅子站起來。

我放棄抵抗，從棉被裏鑽了出來。

櫻驕傲地挺起略顯平坦的胸部。

「什麼老婆？你是我妹耶。你不也是叫我哥哥嗎？」

嗡嗡——我感覺到一種鐵棍貫穿大腦的劇痛。

「沒錯！速成高湯根本就沒得比！我一大早就把它當成父母親的仇人，丟進鍋裏烹煮……啊、我是說煮柴魚啦。真的好累喔。後來中島找我去打棒球，我都動不了呢。」

真想不通，爲什麼一大早就要因爲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捱罵。

「雖然你只是病情發作，可是我的內褲一點價值也沒有，你留着也沒用啊。而且將來你交了男友的話，萬一會被他發現，會引起誤會的。」

「咦？你跑來叫我起牀，自己倒是挺悠閒的嘛？」

「嗯？」

這個留着栗色頭髮、一大早就來鬧我的少女叫增川櫻。雖然她叫我哥哥，不過並不是我的親妹妹。說到櫻跟我的關係，其實她是住在我家附近、跟我念同一所高中，年紀比我小一歲的堂妹。櫻不但有我家的鑰匙，而且三不五時就會出現在我身邊，感覺就像自己的親妹妹。

「哥……」

我忍着快要擠出來的淚水，大聲吶喊道：

「太離譜了吧！你當我是工業用機器人嗎！」

「呀呵————！我是新娘子候補了——！」

因爲櫻在學校參加烹飪社團，對於做菜這方面的事比較執著。

……起牀了嘎？那是什麼……？我正在思考的瞬間。

「這個條件太奇怪了吧！」

「根據我聽到的情報，日本的法律好像允許堂兄妹結婚呢。」

我沿着她的視線，緩緩看去——那是思春期少年特有的現象。一個漲得比平常大三倍的「小老弟」。

「嗯，每天都能喝到這種味噌湯的人，實在太幸福了。」

「嗯——」

「哈、哈。」

「哇喔！」

「我喫飽了。」

*　*　*

「真是與衆不同的柴魚……聽你這麼說，我也覺得這湯頭甘美有深度。辛苦你了，櫻。」

「什麼事？」

「人家想多聽些感想嘛……」

我和櫻之間，已經不是普通的親戚關係了。

然後，對着平底鍋開始唸唸有詞。

「伯父昨晚不是爲了研究工作出國了嗎？我當然要來叫你起牀羅！來、快換衣服吧，哥哥。」

「喔！就是裝在電車上面、用來傳輸電力的裝置的正式名稱吧……我的堂妹還真是知識淵博啊……你以爲我會這麼說嗎？混蛋！好痛耶！哪有一大早就拿集電器電醒堂哥的堂妹！」

「嗯，通常我會喫進肚子裏的東西，應該都算好喫吧。」

「鐵氟龍之神哪，謝謝你心！」

「籲、籲。」

「唉，知道了……」

換好衣服後，我走到樓下。看到櫻坐在餐桌椅上，兩腳悠閒地晃呀晃的。

「唉呀，真是的，那是別人的事……不過，我早上來叫你起牀時……你有沒有覺得很像被老婆叫醒，然後感到心跳加速呀？」

「那，哥哥，我這就去準備早餐。換好衣服後要下樓喫早餐喔。」

「呃……那個……是用柴、柴魚片熬的嗎……？」

父親是理科的研究專家，他在生物學方面是頗爲知名的教授。聽說，過去他曾在學會上發表過無數創新的論文和研究報告。也許是研究工作所造成的影響或後遺症吧，總之我父親這個人，是個把工作看得比家庭更重要的人種。我母親就是因爲這樣纔會離開他。所以，我從小就是在櫻和父親的女同事們的照顧下長大，她們就像是我的妹妹、姐姐還有媽媽一樣。

「既然不能如願，至少讓我唱『贈言』給哥哥的『海綿隊』聽吧——！」

「……啊。」

「啊、早安……等等，你怎麼這麼早就來我房間？」

「誰要聽以前的師生片主題歌！拜託你冷靜點，不要滿腦子色情的創意！」

集電器的一端，還插着隨插即用的電池，可隨時供給電力。真不知道櫻是從哪裏拿到那個玩意的。

「這是集電器！」

「咳哼！」

說着，櫻把摺好的學校制服拿給我。我家的東西放在什麼地方，她都瞭若指掌。

「條件是，你要把內褲脫下來給我。」

「老實說，你真的好了不起，做菜的手藝這麼好。」

「那是什麼？櫻——！」

當然，要是能把餐桌整理乾淨就更好了，我想。由於父親習慣把工作帶進私生活裏，經常把餐具以外的東西，像是量杯啦、燒瓶啦之類的實驗器材隨便擺放在餐桌上。

「……啊。」

「什麼事？」

「誰說的！我還是處女，會往那邊想是本能！這叫純潔的惡作劇——！」

櫻從小就在她父親的嚴厲管教下長大。一直到前幾年，她還活在幾乎和性完全隔絕的環境中。所謂越被用力壓制的皮球，就彈得越高。現在唸一年級的櫻就像個開始有性衝動的男生一樣，只要意識到和性有關的氣氛，就會特別興奮，甚至失控。真是讓人傷透腦筋的體質。

聽到我這麼說，櫻突然態度一轉，戰戰兢兢地看着我問道：

「哥哥是大笨蛋——————！沒、沒用的處、處男——————！你去和蔬菜愛愛好了——！」

「誰？鐵氟龍之神……？」

「鐵氟龍之神的正式名稱是，polytetrafluoroethylene聚四氟乙稀之神！」

「你對這些有的沒的知識，知道的還真不少。」

是參加烹飪社團的成果嗎？好可怕的烹飪社團。

「其實……也不用每天煮。你那麼辛苦，太麻煩了啦。」

「原來是空歡喜一場——！」

「哈哈哈。」

櫻臉上的豐富表情，怎麼看都不會膩。有一個這麼活潑的妹妹，日子真的過得很開心。只要她別對我這個哥哥動起變態的邪念就好。

「呼——不過，今天還真是悠閒呢！時間好像沒有繼續往前走一樣！」

大概是爲了安撫亢奮的情緒吧，櫻換了另外一個話題。這時，我注意到在她視線前方的那個時鐘——

「櫻，你是看那個時鐘嗎？它故障了，昨天就停了。」

「嗄？」

「櫻，打開電視對一下時間。」

「嗯。」

櫻伸手拿了電視遙控器，按下按鍵。電視熒幕立即出現晨間新聞的畫面。

「咦？」

這是固定時間播出晨間新聞。和頭條新聞同時出現在熒幕左上方的時間顯示是「7：48」。平常，我們都是和朋友約好八點在固定的地方集合，然後再一起上學。可是就算用跑的，至少也要花十分鐘才能到達集合的地點。

鐵　定　遲　到

這幾個字就像是格鬥遊戲中的勝利宣告一樣，不停在腦袋中央閃爍。

「呀啊——————！」

和平常一樣，今天也是平凡、安定、沒有突發事件的普通日子。

「哇，你這傢伙怎麼可以完全否定球技……！」

櫻參加的烹飪社團每週有兩次活動，時間都是在放學後。我父親不在家的期間，如果遇到櫻要參加社團的日子，那麼那天的晚餐我就得自己想辦法張羅。不過，我通常都喫碗泡麪就打發過去了。

「看也知道怎麼可能是生魚片——！那是實驗樣品！實驗樣品！你竟然讓我生吞下去！等、等一下！我要做精密檢查！」

「……現在問雖然有點晚，可是你想不想參加社團？反正你那麼早回家，還不是閒着沒事做。現在好像還有幾個社團在招攬二年級生喔。」

她小聲的說。這纔是她的真正目的吧。

「……這樣的話，你跟我一起活動就好啦。我會當你和別人溝通的橋樑！」

說完，突然態度忸怩地盯着地面。

「剛纔那裏有一盤很像生魚片的東西……」

「好吧……」

「丈兒還是一樣呆頭耶……」

「嗯！唔嘎！」

定睛一看，餐桌上是有一個空的培養皿。

「……噗啊！你給我喫了什麼！有魚臭味！今天的早餐有魚嗎！？」

櫻不慌不忙的發號施令，丈兒精神充沛的回答。

「說錯啦，是傷風敗俗的兄妹。」

「反正我都要做晚飯，多做一個人份也沒差呀。」

丈兒趁機大力邀請我。

說明白點，丈兒的識字程度和知識，是我們三人之最弱的，所以總是被我們笑是「呆頭」。明明其他的條件非常完美，唯獨在這方面讓人不敢恭維，連身爲學妹的櫻，都因此而直呼他的名字。不過，也許這個缺點也是這個人的可愛之處吧。

「不用勉強啦，我喫碗泡麪就可以了。」

話說回來，剛纔硬被塞進嘴裏、有魚臭味的那個東西，真的不要緊嗎……？說真的，我們家裏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

「算了！你乾脆躲在家裏好啦！我不管你了啦！」

櫻的臉上浮現恐怖漫畫中，利用陰影強調光線對比的恐懼表情。她發出哀鳴。

「……寄……？」

就這樣，我們三人一面聊天，一面往學校的方向前進。

「啊！籃球社團正在招募新血！要不要跟我一起流汗打球？」

*　*　*

「有我在，怎麼能讓哥遲到呢——！絕對不行——！哥哥，喫快點！」

櫻生氣了。丈兒試着安撫她。

「限你兩秒內喫完——！」

我警覺地立即停止繼續發表意見。

「丈兒，早安！」

既然這樣，又何必汲汲營營的追求呢？

由於今天出門的時間比較晚，先到集合地點等候的丈兒看起來有些無聊。我趕緊向他打招呼。

聽到我這麼說，櫻先是嘆了一口氣，突然又一臉神祕的問道：

「沒辦法，今天肯定是會遲到了。又不是第一次，丈兒應該會先走吧。」

「對了，唐人，敗德是什麼意思？」

「死氣沉沉——？我只是不習慣團體活動而已呀。」

丈兒一看到我們，馬上用開朗的聲音回答：

「唔嘎……」

「嗯。」

「呃——這樣不好吧。你想想看，要是我在團體裏面一直黏着丈兒或櫻，感覺好像小跟班一我可不想當寄生蟲喔。」

這時候，櫻充滿希望的提出另一個代替方案。

「咦？爲什麼？爲什麼你總是那麼死氣沉沉的？」

「唉……哥哥，我問你喔。」

「喔！早啊！你們這對精力旺盛的好兄妹！」

我回過神，發現自己站着不動。櫻正從遠方呼喚着我。

我們同聲對着空無一人的家這麼說，也不知道在向誰道別。

——啊啊。

「聽我說……不用做那麼正式的料理，花太多時間了啦……」

「可是，還剩這麼多，不可能的啦……」

抬起頭看着天空。

「我纔不想參加籃球社。」

櫻大概是太興奮，連呼吸都有點急促了。

「我冷靜想過了，爲什麼一羣人要拼死拼活的追一顆球，然後把它丟進一個開洞的網子裏面？我懷疑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所以說，我還是什麼都別參加比較輕鬆，不是嗎？」

「現在沒時間爲發生過的事後悔了！快出門吧，哥哥！」

櫻像是在對一個年過三十、無固定職業的遊民這麼問。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既失望又擔心。

「唔唔！」

原本湧到喉嚨的抗議聲，又隨着白開水，一起被嚥了下去。

「哥哥！你怎麼啦？快走啊——！」

「哈哈哈。」

「遲、遲、遲、遲、遲到！」

「是！」

「炒麪口味的碗麪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肚子突然覺得有點熱熱的，好像有東西在裏面蠕動。

在平靜祥和的世界裏，還不是照樣過一天。

「好——！我會拿出真本事，炒出香噴噴的炒麪來！把硬邦邦的面塊，炒得又香又脆……等等！這樣有什麼意義！該怎麼炒炒麪呢？得先把炒麪復——原——才——行——！」

丈兒帶着天真的笑容問道：

「籲……終於趕上了……早啊，丈兒。」

「還……還有啊……我跟哥哥相處的時間……也會變多……」

雲朵從我頭頂上飛快的飄過。

「你想喫什麼？」

櫻聽了我的話，氣得鼓起雙頰罵道：

「Let"s go！」

「嗯。」

說着，櫻拿起書包直接從我頭上套下。我就像個被五花大綁、要被押解入獄的囚犯一樣，被人從家裏硬生生拖出去！硬生生的呢！這裏可是我家啊！

我拼了命地咀嚼，眼淚同時擠了出來。可是我只能用眼神向櫻抗議。

「彆氣了，櫻。唐人的個性本來就是這樣啊。」

我應了一聲，然後朝櫻和丈兒的方向走去。

「……你怎麼還是老樣子……」

「上、上、上學去了……」

「爲什麼？」

櫻開始自問自答，臉上的表情像漫畫一樣變來變去，非常活潑有趣。

「對了，今天櫻有社團活動吧？」

我則是笑笑的看着這一切。

「那這樣吧，來參加烹飪社怎麼樣？雖然現在沒有男生參加，可是有男生的話，對我們社團幫助很大，而且你也可以學做菜呀！一石二鳥！」

這個人的名字叫宮入丈兒。

櫻像是用拖的一樣，拉着我在通學的路上趕路。終於到了和同學約好的那個有道路反射鏡的集合地點。路的對面，可以看到路邊的護攔因爲遭到擦撞掉漆，露出茶色的鐵鏽。

「哇啊！」

他和我們念同一所學校，而且跟我是同班同學。

「來！喝水！」

「嚼快點！吞下去！喝水！來！來！快點快點！」

突然有種被地球自轉拋在後頭的感覺。我不禁閉上眼睛。

「我們上學去了！」

「我們趕快到學校去吧，快要遲到了。」

多麼完美和諧的世界。

接着，餐桌上的大堆食物一下子全被塞進我嘴裏。我感到口腔內頓時溢出各種複雜的怪味道。

「不，我也不想參加。」

「唔唔……」

「不對，不是今天！是明天。所以今天晚上，我還是會去幫哥哥準備晚餐喔！」

丈兒比我高出一個頭、有對細長的鳳眼，留着一頭偶爾看起來像是深藍色的黑色短髮，感覺清爽俐落，非常有型。他不但是籃球社的明星，而且跟我不同的是異性緣極佳。要不是因爲某個原因，他在我們之中，應該是最搶眼的那個。

「櫻，別亂說話。丈兒，我向天地發誓，我們絕對沒做出敗德的事喔。」

地球就算少了我一個人，還是會繼續轉動。

的確。因爲我沒有參加社團，所以放學後的自由時間很多。儘管如此，我回家後也沒有做什麼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過敏感，總覺得肚子開始隱隱作痛。

*　*　*

儘管發生了一些事，而且早上出門的時間也晚了許多，但總算勉強趕上時間了我們抵達校門口的時候，其他學生正在陸續走進學校裏。

「早安。」

「早安——」

「早啊。」

慵懶的招呼聲，在學生之中此起彼落的交會着。

我看着這一幕，吸了一口氣說道：

「呼——好像趕上時間了。」

「就是啊。喂，你們看，今天的會長還是一樣精神奕奕呢。」

丈兒指的方向，是大家早寬習以爲常的校門口前的畫面。站在中央的那個人，是管理學校風紀的風雲人物兼學生會長，櫛名田觀琴。

「哈哈哈！今天真是適合愚民統治的好日子啊！」

會長一大早就以君臨的高姿態，向學生們發表狂言。明明不是開運動會的日子，卻由四名務材壯碩的男學生扛在肩上，以騎馬打仗的雄姿坐鎮在校門口，現場就像迷你的山車祭一樣。

這個會長還有一個特徵，就是她違反校服的規定，平常總是一副女祭司的裝束。不知情的外人看了，還以爲她是個女祭司呢。

櫛名田會長的氣焰之所以如此囂張的原因，主要是因爲她是附近一間歷史悠久、在地勢力非常強大的神社的獨生女。會長平時穿着女祭司的裝束，或許就是爲了彰顯自己的地位吧。諷剌的是，會長自己違反校服的規定，居然還能負責督導學校的風紀，而且學校的師長們也沒人敢出面制止，任由她繼續耀武揚威……

不可諱言，學校裏面的確有不少像那幾個被當馬騎的學生一樣，因爲被權力和女祭司的扮相所吸引，甘願成爲會長的信徒。

會長的視線朝四周掃描一圈後，高聲宣告：

「嗯，今天聚集了不少人。很好，那我就偶而來施展一下神技吧！喂！拿蘿蔔來！」

「是！」

扛夫們一起蹲下身。櫛名田會長從他們身上走下地面。其中一名跟隨者捧着一根粗大的蘿蔔，來到會長的面前。我也不知道會長要蘿蔔做什麼，倒是……

「哥哥……那是神奈川縣特產的三浦蘿蔔……！不但耐煮、而且味道甘甜無比……！沒想到會長……竟然要拿那根蘿蔔施展神技……！真是太糟蹋了！還不如拿來煮湯呢！」

「您、您誤會了，因爲我今天出門時比較匆忙，所以……」

會長是不是反應過度啦？

「是——！」

數十秒過後，一頭外型笨拙、像是聖獸雕像的冒牌貨完成了。

我往稍遠的地方看去。本來跟我走在一起的櫻和丈兒，不知何時站在離我十步之遙的地方，不安地看着我。櫻用嘴形叫了「哥哥」後，還附帶說了一個計策。

「呵……呵呵……是嗎？……我已經知道，要給你這個軟弱者何種懲罰了……」

「今天，我就來露一手久未施展的絕技『理髮神功』吧……像你這種不良學生，只要留一公釐就夠了……」

好像引起嚴重的誤會了。可是越想解釋，卻越描越黑。

會長髮出一陣吆喝後，用肉眼幾乎難以追隨的速度，對着蘿蔔開始揮舞三截棍。原本在一旁譟動的信衆們，同時發出讚歎聲。

「頭髮也有好幾處翹起來。」

會長用不懷善意的眼神盯着我，繼續說道：

朗誦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快看！」「會長在削蘿蔔了！」「聖獸的雕像逐漸成形了！」

「哈啊——！」

啊、糟糕。

突然間。

我趕緊將飯粒剝下，往附近聚集的鴿羣扔過去。啪颯啪颯！鴿羣瞬間爆出殺氣，互相搶奪那顆飯粒，然後往天空飛去。

「增川唐人，看來，不給你嚐嚐苦頭，你是學不會了。」

「是嗎？……增川同學……你今天太漫不經心了吧……」

「哇啊——！」

「啊啊！難道那是……？喂、大家快看！沒有削到的那部分，有隻小蟑螂在上面爬——！」

「會會會會會長大人，如果只是削頭髮還好，可是我擔心會不會連粉紅色的肉片也被您削下來。」

站在我身邊的櫻低聲咒罵。不過她生氣的理由，似乎不太對。

「等、等一下，會長大人，您、您、您要做什麼……」

我偷瞄了一下自己天的穿着。制服上面不但沾有灰塵，還皺巴巴的，一副缺乏自我管理的模樣。

等等，你們兩個逃得太快了吧！

「冒犯之處……深感惶恐……伊邪那岐的……大神……」

「會會會會長！您弄錯了！那是沒有血液通過的腦細胞啊！說明白點就是大腦沒了。大腦沒了，命也沒了。」

「喂、唐人，我怎麼看都覺得，那個女的真的是女祭司耶。」

「當然是用這支三截棍……幫你削頭髮。」

「……總之，還是不要跟他們扯上關係比較好……」

「傻、傻瓜！不是叫你別亂動嗎……！」

「——現在演的這出鬧劇，到底有什麼意義？丈兒？」

「啊、是……」

會長站在蘿蔔面前，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兩手合掌。

我就像只被揪住背頸的小貓一樣，畏縮的轉過頭去看。那個霸氣十足、臉上表情猶如魔鬼般恐怖的會長，就站在那裏看着我。

會長壓低姿勢、擺出架式說道：

「說的對。」

全校的師生都知道，那是會長最喜歡使用的知名武器——李小龍曾在電影中大耍特耍，因而名聲大噪的三截棍。沒有人知道，爲什麼會長會使用那種跟女祭司的形象完全不相符的武器。唉，反正就是「Don"t think，feel！」。

「咦？」

我感覺到一股可怕的磁場即將爆發，不禁寒毛直豎。

「你你你你是在招供和異性的不正常交友關係嗎！真真真是不要臉！」

「增川，你不但頭髮過長、竟然還亂翹、甚至利用軟弱的個性欺騙女人……」

糟了。這下逃不掉了。丈兒、櫻，救命啊——我瞄了旁邊一眼，卻沒看到半個人。

我們像是一羣有識之士，對人類普遍的社會性進行過深入的探討後，嘆了口氣。當我們決定不要涉入其中，打算安靜的通過校門時——

瞬間，彷彿世界上的一切、甚至是怒火，都變遲鈍了。

騷動中，拿着望遠鏡觀看的信衆，像是看到什麼重大發現似的，大聲叫道：

接着。

「你身爲本校學生，竟然衣衫不整的走在路上，絲毫不感到羞恥，實在是太沒教養了。如果因爲匆忙就可以敷衍了事的話，那還要校規何用，不是嗎？」

她開始大聲朗誦起所謂的祝禱詞。

突然，會長的手瞬間從我眼前消失了。

「不不……不會啊。真的，我今天遇到很多可怕的事……先是被集電器攻擊……還被強迫脫掉褲子……」

「制服的袖口沾了飯粒！」

「咦？」

「咿咿咿！」

「多、多麼了不起的神技！美國人肯定會嚇傻吧！」「太令人感動了！你看，我都起雞皮麼瘩了！」「說不定會長可以治好我弟弟的病……！」

「（愛惜生命）！」

丈兒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在我耳邊低聲的說。

該不會是要模仿功夫電影吧。

不知爲何，會長的一舉一動在我看來，卻像慢動作一樣遲緩。

「聽着！不準亂動！要是出了差錯，很可能會變成十八禁！」

「嘶……」

如果只是被糾正還不打緊，我比較擔心的是，要是隨便敷衍兩句的話，到時候會長的表情會更難看。

「啊、奇怪？」

「寧願犧牲藝術的完成度，也不願殺死小小的生命——會長真是菩薩心腸，太令人感動啦……說不定會長可以治好我爺爺的老花眼……還有痛風。」

會長睜大眼睛怒斥。

「哼……哼哼哼……增川……」

「喂，報上你的學年和姓名來！」

「不知道……既然要創造信仰，就要展現奇蹟吧。」

「啊、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個時候，爲什麼我會採取那種行動呢？

我往自己的頭，咚咚敲了幾下，然後試着把翹起的頭髮撫直。可是，那幾根頭髮就像怪獸耳朵一樣，馬上又叮的彈了回去。

我盯着掉在地上的蘿蔔皮，整個人嚇得不停顫抖，一陣惡寒快速竄上背脊。

「你知道本校的校規吧？裏面應該有一條『身爲學生，必須隨時保持儀容整齊，不可邋遢』的規定纔對。」

我確信自己可以輕易的掌握這次攻擊後，伸出了雙手。

「不只是這樣……大家仔細看吧！」

省略！果然是個半吊子。

「不用擔心，不可能有這種事的。我在書上看過，腦細胞本來的顏色是灰色的。」

——嘰。聽到摩擦的聲音了。

「二、二年A班的……增川……唐人。」

「咦……？爲、爲什麼那個部分沒有削到呢？」

「脫脫脫脫脫掉褲子？」

會長緩緩的移動身體，她手上拿的三截棍就像在昭告即將擊出全壘打的姿勢一樣，直直的朝着我。

「襯衫的衣角露出來啦！」

「哇哇哇，會、會長！」

「嗄？」

……啊？

看完整個過程的我們，帶着心態正常的旁觀者的責任感，彼此低聲的交談。

會長像是要平息周圍沸騰的氣氛般的，指着那根蘿蔔說道：

會長髮出像利箭般的聲音，朝我直射過來。

在周圍的人還來不及發出噓聲之前，會長迅速抽出夾在臂彎的那支，看起來像是刀子的木棒，往地上咚的一聲敲下。啪啦、木棒瞬間變成了用鏈子串在一起的三節木棍。

「——以下省略。」

我還來不及釐清狀況，意識就被替換了。就像左輪手槍一樣，在原來位置的意識被擠壓到外部，進一步被取代。

她的手指移往聖獸尾巴的方向。那裏有一小部分沒有被削到。

「啊？」

確認對象採取不友善行動。這種程度的攻擊，可以輕易壓制。大腦皮質同時做出這樣的判斷。

「就是啊，而且她還能背祝禱詞呢，真是不簡單——」

啊、完了完了。會長完全不聽我的解釋。

「什麼！雕刻竟然可以避開小蟑螂，簡直是神乎其技！」

我手忙腳亂的，把襯衫衣角塞進長褲裏面。

「咦……？我……我嗎？」

「……喂！給我站住，那邊的男同學！」

結論。朝會長那支速度快的幾乎看不見軌跡的三截棍，往前跨出一大步。

儼然就是局外人的態度！

動作比預料中還要慢些。我感覺到手掌受到輕微的擦傷，不過依然可以繼續執行想定的行動。

接着，原本應該高速甩動的三截棍的兩端，竟然被我牢牢抓住了。

「嗄？」

會長驚愕的表情，在我的動態視力下，就像靜止畫面一樣定格了。

可是，我的時間還在進行。

現狀，制止了對象的攻擊行動。判斷，在一秒內繼續追擊的話，敵人頭部可能會破裂。要執行？或停止？

——破裂？我在想什麼？對方是會長！是女孩子啊！

想定行動和目標變更。方針，貫徹敵人攻擊能力的無力化。

我抬起右腳，以下壓的腳技，朝三截棍的中央部分踹下。我的雙手感覺到一股強力的勁道。啪鏗！三截棍瞬間斷裂，中央那截掉到地面，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這一連串的動作加起來，還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吧。因爲實在太奇妙了，我一臉茫然的看着周圍的人羣，愣愣站在原地。

「啊……啊……」

會長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過了好幾秒的時間，才恢復清醒。啊、她總算意識到了什麼。

「我、我竟然輸給……亂搞男女關係的傢伙……？」

會長髮現到我的視線後，噙着淚水跑開。

「增、增、增川唐人！你、你、你、你給我記住——————！」

「等、等、等一下，櫛名田會長！」

護衛會長的那幾名壯漢，慌慌張張地追上去。

「發生什麼事了……

我好不容易回過神，發現還留在原地的學生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啊……啊哈哈哈……這個……」

我並沒有深入的去探索原因。

「……你這個惡魔……不，該說是色魔吧……」

「呵呵

「——我想，大概是吧。」

「綺羅老師……請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我可不希望哪天，你因爲色誘男學生上了電視新聞，還被冠上淫亂女師的稱號。」

「話說回來，偶爾開開你這個處男的玩笑，也滿有趣的。所以，讓你維持現狀好像也不錯。」

櫻……你改採裏應外合的戰術了嗎？

我是說真的。

「是嗎……」

「傻瓜！如果我能回答你的話就不叫諮商，叫算命啦。」

*　*　*

「就算別人一味的強迫你改變，可是缺乏真實感的話，我想你也很難理解吧。只是，總有一天你還是得面對這個世界，到那個時候你絕對不能逃避。否則的話，受傷的人不是你，而是你身邊的人。如果真的不想給別人添麻煩，最好牢牢的記住我說的話。」

「我好像不是我了。」

「我並不是要你沉迷在色慾中，可是年紀輕輕就老氣橫秋的，這樣總是不好吧。你應該積極的融入人羣纔對。櫻跟我說了，她說你不參加社團，每天過着清心寡慾的學生生活。難道你想出家當和尚嗎？」

綺羅老師挑逗的揭開她的白色上衣，衣服下的大波毫無遮掩的裸露出來。

「放鬆一點不是很好嗎？」

「不用擔心，你一定可以融入這個世界的。我想，櫻他們應該也是同樣的看法，所以纔沒有放棄你。」

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的情況。我意識到周圍擔憂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我打開緊握的手掌，滲血的那個地方已經破皮。在冷風的吹拂下，有微微剌痛的感覺。爲什麼我會朝櫛名田會長的三截棍攻擊軌道衝過去呢？

「噗。」

我完全說不出話，只知道體溫快速上升中。

以前綺羅老師還是理科的大學生時（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就已經是父親專屬研究室裏的研究員。

從那時起，綺羅老師便從我眼前消失了。後來我聽說，她在某間高中擔任學校護士。當我升上這所高中，在校園裏再次見到綺羅老師時，真的嚇了一大跳。

「哥、哥、哥、哥、哥——！」

「……看到了吧，感覺怎麼樣啊？有沒有心跳加速？喚醒你的野性呀？」

「啊……」

「嗯，年紀輕輕就未老先衰啦……」

「嗯，我沒想太多就伸手去抓……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幸好沒有受傷…

「既然幫你做了分析，當然就要給你一些建議了。」

丈兒指着我的手說。的確，我的掌心蹭破了皮，還滲出淡淡的血。

綺羅老師雙手交握的放在後腦，身體完全倚靠在椅背上。那對穿着黑色絲襪的長腿，隨着椅子發出的嘰軋聲伸了出來，看起來真是性感滿分。

差點說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綺羅老師似乎看穿我的內心，對我說：

因爲這層關係，綺羅老師從我很小的時候，便常常代替不顧家的父親照料我的生活起居。對我而言，她就像姐姐，又像媽媽一樣的地位。

「如果你發現身邊有人因爲自己是處男，而感到痛苦得想要自殺的話，記得跟我說一聲喔。」

「嗄？」

「你、你、你、你……你的手不要緊吧！？」

「爲什麼？」

綺羅老師輕輕的敲了一下我的頭。

「唉呀，幹麼那麼見外，叫我『綺羅小姐』就行了。我永遠都是你的綺羅小姐，這點是不會改變的喔。嘻嘻，對了唐人，你的戀情談得怎麼樣啦？和櫻突破防線了嗎？」

我看着一邊幫我包紮傷口、一邊呵呵笑的學校護士綺羅老師，這麼回答。

「可是，突然要我找出原因，未免太——」

我誠實的把內心的想法，告訴綺羅老師。

綺羅老師嘆了一口長長的氣，然後重新看着我說道：

大概是想打破尷尬的氣氛吧，丈兒走向前跟我打招呼。

「所謂事出必有因。既然要諮商，就得把問題的癥結找出來。」

「……堅守防線中。」

「這不是重點——而是，櫻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樣。」

「好痛。」

真是讓人招架不住的代理姐姐啊。

黃色的童年回憶，快消失吧！

「喂……喂！唐人，你的手流血了。」

「……是，那麼我走了。非常謝謝你，綺羅小……不，綺羅老師。」

聽到綺羅老師的分析，我也覺得有同感。

「哇呀——！哇呀——！」

「選擇逃避……？哈哈，老師說話真是不留情。」

「我想說的是，現在選擇逃避也沒什麼不對。」

「呵呵？……認真的聽我說嘛……話說回來，爲什麼保健室看起來跟一般住家沒兩樣。真奇怪！這裏不是應該以保健爲主嗎？」

「那麼，我猜猜看，爲什麼你那麼想要獨自一個人吧？」

「啊、真的。嗯……我先去給綺羅老師看看，再去教室……你們先走好了。」

「可是……真的不太對勁。那時候，世界好像突然變慢了……感覺就像是哄騙小孩的把戲一樣。」

正在這麼想的時候。

嘿嘿嘿。綺羅老師帶着天真的笑容這麼說。

原本在一旁靜觀的櫻，突然朝我跑了過來。

「你、你在做什麼？這麼明目張膽的施展美人計？」

「咦？怎麼啦？有什麼心事，可以跟綺羅老師諮商喔。」

「……哈、哈哈……大家早安……」

我沒有特定對象的跟大家打招呼，但沒人回應……氣氛好尷尬。昨天之前明明還是個平凡弱男，今天突然一反常態，公然挑戰會長的權威，還擊退了會長。班上的同學一定感到非常疑惑，懷疑我是不是發神經了吧。

諮商？來了。唉，我已經極力掩飾了，還是躲不過她的眼神嗎？既然這樣，還是老實的把我的想法說出來好了。

唉。綺羅老師嘆了口氣，然後張開雙臂看着我。

「……謝謝，綺羅小……不、綺羅老師。」

沒想到老師會這麼說。我還以爲，她會指摘我的不是呢。

「嗯，下次再見。」

「可是……我……」

「唉呀，我是開玩笑的嘛。」

「來嘛，來嘛。」

「啊、丈兒。」

「你啊，從以前就對細微的事情觀察得太仔細。」

「徒手擋住那個會長的三截棍？的確不太正常。」

「啊……這邊還有信件……哇，怎麼這麼多網購的收據！綺羅老師，你在網購上買太多東西了啦！」

「……請猜吧。」

「好吧，那我瞭解了。不過唐人，想不想摸摸我的大波，給自己打打氣呀？」

其實，我和綺羅老師並不是普通的師生關係。

「依我看來，你只是害怕自己受傷，所以選擇逃避罷了。」

「……其實，我想要一個人過生活。」

「饒、饒了我吧……你這樣……超過老師的界線了啦。」

「別盡是談我的事了。年輕人在掉進成人的誘惑世界之前，應該好好的享受青春纔對。畢竟，年輕只有一回。」

「咦？」

「喂、唐人！你不要緊吧？」

「好了，繃帶纏好了。」

仔細看了一下保健室，地板上倒着一支一公升裝的空瓶、牀下散落着幾個空煙盒。報紙雜亂的堆放在窗戶旁邊，洗都沒洗的髒鍋子隨處亂放。

「……綺羅老師。」

在保健室裏。

這睜候，彷彿在回應我的疑問似的，從剛纔就隱隱發作的腹痛，像天空中翻騰的烏雲一般加速擴散開來。

我揮揮手，離開了綺羅老師的保健室。

「是綺羅老師太不懂節制了。」

我吐了口氣。

我在保健室包紮傷口的期間，教室裏的同學們，好像都在談論今天早上校門口發生的那件事。

*　*　*

「喔……好……」

「我還是……聽不太懂。總有一天，是指什麼時候？」

可是有一天，綺羅老師和我父親好像因爲某件事鬧意見，於是決定不再當我父親的研究員。詳細的原因我也不清楚，總之，綺羅老師當天便辭去研究室的工作。

「唉呀？你以前小的時候不是常常撲過來抱我，還把臉埋在我的大波里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不過，我現在真的不想交女朋友。」

「嗯嗯，真是麻煩。戀愛這檔事，要是太過勉強的話就會失去平衡，走起來會很辛苦呢……」

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我一踏進教室的瞬間，室內突然立即一片鴉雀無聲，每個人都轉頭看着我。

「唐人大概是這麼想的吧。不管自己跟誰在一起，絕不能給對方添麻煩。與其給別人添麻煩，不如一開始就自己一個人。

……可是，他剛纔好像在和女生們聊天。這樣不好吧？

「櫻已經去自己的教室了嗎？」

「她看起來好像很擔心，還交代我要你多保重。」

「丈兒，其實你不需要中斷你們的談話。你看，那些女孩子們都在瞪我呢……」

剛纔那幾個跟丈兒一起聊天、打扮入時的女生們，用不友善的目光盯着我，像在對我暗施壓力——放丈兒回來……放他回來。

「啊？怎麼了嗎？」

「怎麼了？你不是正在和那些女孩聊天嗎？……其實你不用在意我。你這麼受女生歡迎，應該好好享受青春纔對呀。」

「拜託……如果是可愛的女生，我還能接受，可是那幾個不行啦。我是聽到她們在談論今天早上的事，聽起來好像在中傷你。我因爲氣不過，於是走過去叫她們不要胡說。唉，說來說去，還是跟唐人在一起比較輕鬆自在！」

「哈……哈哈……」

丈兒笑的很大聲，好像故意要引起那羣女生的注意似的。這傢伙還真敢說話，難道不怕引來誤會嗎？我感覺到憎惡的視線越來越強了，真是不舒服。

還不只是這樣。坐在教室另一邊的女生們，開始竊竊私語的說「宮入和增川嗎？……他們兩個很配耶。」聽到這些耳語，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感到肛門口附近有搔癢的感覺。我們班上散發神祕磁場的人實在太多了。

「……那，待會兒再聊。」

「好！」

和丈兒分開後，我恢復跟平常一樣的作息。

坐在一年級教室裏的櫻，應該也是一面聽老師講課，一面幻想着那些有的沒的事吧。

我朝着我的固定座位，也就是靠窗戶的最後一排位置走去。

——她就坐在那裏。

跟往常一樣，那個女孩對大家聊天的話題絲毫不感到興趣似的、安靜的坐在位置上。不知道爲何，每次看到她，心情就覺得平靜自在許多。

她的座位就在我旁邊。

女孩面無表情的專心閱讀手上的文庫本。她的髮色在陽光的照射下，有點藍。

彷彿是場騙局一樣，我的手掌居然毫髮無傷……這太奇怪了，傷口怎麼會消失？

「那麼，我去社團了。」

「……這是一個非常自我封閉的故事……」

「……是。」

「誰叫我們是哥兒們！」

丈兒換上了社團用的運動背心，上面的數字像在炫耀一樣非常顯眼。他離開教室前，走過來跟我道別。

全身的肌肉迫不及待地繃緊起來。

我低喃着，語尾並沒有刻意拉高，因爲我並不是要問問題。

櫂實亞須香帶着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我。

啊！當我回過神時，同學的視線又集中在我身上了。

以右腳跟爲軸心，像側轉一樣的跳起，飛過障礙物。

不過。

不可思議的是，今天看到眼前的跳箱時，我的情感反應卻完全出乎意料。

那天的第三堂課是體育課。

用冷漠的態度拒絕這個世界。

最讓我意外的是，那個我以爲對我沒興趣的女生，也睜大眼睛往這邊看。

櫂實留着一頭及背的長髮，不過因爲缺少保養，造成髮尾參差不齊，還有幾根翹起來。雪白肌膚也像『小心碎裂』的陶瓷般，給人不健康的感覺，而且散發着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磁場。

我這麼自言自語着。沒想到。

早上不舒服的感覺依然持續着，不過好像並不影響身體的活動。

「……哈哈……哈。」

（——唉，雖然我並不特別討厭這種距離感，可是……）

我用只有對方聽得見的小音量，跟她打招呼。

今天的體育課好像要上體操項目。體育股長已經重新組裝好幾座跳箱，擺在體育館裏。

在體育館集合的學生們，像是被海浪拍打到岸邊的海草般雜亂，毫無秩序可言……我也會想出這麼噁心的比喻啊。

所以，必須一個人生活。

沒有回應。

——瞬間，我的自我意識開始分析眼前的障礙物。發現前方一公尺處，有一座約一公尺高的箱型物體。

櫂實亞須香。

那天，班上同學們的視線像蛇一樣的緊盯着我，讓我感到非常不自在。好不容易捱到放學的時間，我趴在桌子上，無奈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櫂實的視線從書本移開，凝視窗外的風景。

……真不該一時衝昏頭，多說那幾句的。

「你去吧。其實，你不用特地跑來跟我道別的。」

「怎麼啦，唐人。」

「……」

「咦？」

丈兒和班上的同學們，每個人都看得瞠目結舌。

我彷彿可以感覺到，她那頭烏黑的長髮透露出的孤獨感。

書皮上印着一個看起來像是大文豪的人像，標題寫着「地下室手記」和作者的姓名。

「……今天早上，我徒手接住會長的三截棍時的傷口，竟然痊癒了。」

對複雜的人際關係、以及所有的一切嗤之以鼻，獨自存在於這個世界。

加速？太勉強。角度？太勉強。

「是、是嗎……」

站在我旁邊的丈兒問道。

——好像哲學家喔。我想。

如果拿哲學來比喻人類舉手投足的動作，那麼，至少我並不討厭這個女生所散發的哲學氣息。

*　*　*

「啊、我……我……哈哈……哈……」

「……增川，剛纔……」

……在今天以前，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不過……

不過，這是預料中的反應。

……我看了一下鄰座。櫂實也打算要回家了。

沒辦法了。先是助跑，然後假裝很認真的跳上去。就算會失敗，也要裝個樣子。於是，我乖乖的站在起跑點，開始助跑。

可是，憑着一股勇氣和決心，用手撐起身體跳過箱子的這個動作，平常幾乎用不到。怎麼說呢？平常我們看到前面有個箱子時，都會繞過去吧。利用跳躍的方式避開箱子這種違反人性的運動，留給那些下輩子想當兔子、或是電視上那些以訓練肌肉爲目標的人去玩不就好了嗎？

好，就是這樣。在快要撞上之前減慢速度，隨便跳一跳就好——

要突破嗎？不行。從能量消耗和效益來考慮，與其突破不如迴避。

意料之外的，櫂實像在回答我的問題一樣嘀咕着。

「好，輪到增川了！跳吧。」

一個月前才轉來我們學校的轉學生。剛開始，因爲轉學生的光環的緣故，還能受到班上同學的關照。可是，因爲她的個性陰沉，常常跟她說話也得不到回應，大家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麼。很快的，這位轉學生便失寵，還被排擠在社交圈之外。

「杜斯妥也夫斯基……？這個名字好像聽過……不知道是什麼小說。」

「怎、怎麼啦？」

「……哈哈……那麼……加油喔……」

「……早安。」

「咦？」

使用這個身體吧！釋放吧！跳躍吧！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開始蠢蠢欲動。

「沒有哇。」

我這麼回答。突然，櫂實的臉靠了過來，像是用舔的一樣，仔細打量着我。

不過，我可不想再引起注意、也不想搶鋒頭。重點是，我有傷在身。

對於她這樣的風格，我懷抱着崇高的敬意，還有無限的共鳴感和讚美。

比起那種硬要干涉別人領域的人，我倒覺得像櫂實這種直接表達內心的作風，反而讓人比較沒有壓力。

接着，我的右腳奮力往前踏出，在沒有跳板的彈力配合下，只靠自己的腳勁勉強跳出去。

「櫂實，你也要回家了嗎？」

跟今天早上那種無所不能的感覺一樣。

丈兒豎起拇指，露出牙齒開朗的對我微笑。

她說了短短的一句話，好像在反駁我的想法。當我追問這句話的意思，卻得不到更進一步的回答。

「那就好……沒有異狀最好……」

「是嗎？原來櫂實喜歡杜斯妥也啊，哈哈哈。」

儘管櫂實是個美女，內心深處卻好像沉澱着一種頹廢危險的魅力。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有點開心，不禁又繼續說道：

「啊。」

「櫂實真了不起，一個人也活得很好。她真的比我堅強太多了。」

櫂實露出嫌惡的表情，像是在看髒東西一樣的瞥了我一眼，又把視線移回書本。

我迎着風向前跑，視線前方的跳箱快速的逼近。

繃帶下面還留着今天早上的擦傷……我試着解開繃帶。

話說回來，我想。對我這個討厭上體育課的室內休閒派來說，跳箱還算是勉強可以接受的項目。只是，我始終想不通，跳箱這個行爲在日常生活中到底有什麼意義？

*　*　*

我真佩服丈兒，可以那麼輕鬆自在的自我介紹……不過，你還是在籃球社努力表現吧。不管男生女生，儘可能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不要讓那些嫉妒的視線，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對策。釋放腳力。

因爲櫂實的反應太出乎意料，害我的心臓狂跳不已，所以我才這麼問。可是櫂實的視線馬上從我臉上移開。

我在心裏嘀咕着。這是我的真心話。

她聽到我說的話了。

或許，這女孩是我所憧憬、可是卻難以達成的理想形象吧。

我從側面偷偷瞄了一眼櫂實正在閱讀的那本沒有封套的書。

如果有人說，一直盯着她看就會受到詛咒之類的話，我想一定有人會相信吧。總之，她給人的感覺就是這麼沉悶。

我隨口這麼問。沒想到，櫂實停下動作，回問我：

「……」

「……我和增川你不一樣……」

「啊？……剛纔？……上體育的時候嗎？」

說白一點就是漠視、忽略、視而不見、當作空氣般對待。

……咦？跳過去了。而且是以側轉的方式。

一陣寒涼的沮喪感，充塞在我的心頭。

如果是跑步、或是難度較高的武術之類的運動，我還能理解。因爲日常生活中的確有可能會用到這些技能。

若是不和外界隔絕，就會感到喘不過氣。

我不禁想起剛纔和綺羅老師的談話。

「……你有沒有感i，身體哪裏怪怪的？」

我一抬起頭，就看到體育老師滿臉邪惡的笑容。那表情好像在說，什麼啊，原來你這小子沒有受傷嘛，竟敢給我裝病。

我想，也許是剛纔我的表現太搶眼，櫂實因此注意到我了吧。

……不過，我真的不覺得哪裏奇怪。肚子痛的事，也是上體育之前就發作了。就這樣，櫂實也離開教室了。她爲什麼會那麼問呢？我正在納悶時——

「哥哥——」

「哇！」

野生的櫻像熊一樣的張開雙臂，突然從後面冒出來。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溜進我們教室的。櫻的下巴枕在我的桌面上，整張臉往旁邊倒下，這麼問我：

「說，哥，剛纔那個女人是誰？」

「嗄？誰？當然是我們班上同學啊。」

「嗯。我覺得你的態度不太對，好像很害羞。」

「哈、哈哈……」

櫻的眼神發出微妙的壓力。

然後，好像要轉換心情一樣，颼！的站了起來。

「好啦，哥哥，回家了！嗄？要做什麼？呵呵……人家想要像妻子一樣，幫哥哥做晚餐嘛。呵呵呵。」

「喂，你也太誇張了吧……正常一點行不行……啊、對了，櫻，說到晚餐，我從早上就鬧肚子，所以晚餐弄清淡一點，我會很感激你的。」

「咦？真的嗎？哥哥，你不要緊吧？」

「嗯……大概是早上有人給我喫了很奇怪的東西，纔會這樣吧……」

我瞪着櫻這麼說。「可惡，是哪個壞蛋做的好事！」櫻憤憤的罵道，好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就是始作俑者，所以我也懶得繼續說了。

就在這時。

「增川唐人！增川唐人在嗎？」

砰！才傳來一陣剌耳的聲音，教室的門就突然被用力打開。是早上聽到的那個聲音。而聲音的主人，正是我避之唯恐不及的女祭司會長。

「唔唔……」

我的肚子——一面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音，一面開始漲大。

「哇啊……」

「笨、笨蛋……你不會看一下封面文字嗎……」

——我會死。隨着呼吸越來越淺，腦海裏浮現這樣的念頭。

啊啊，拜託。那部電影的虛構畫面，千萬別出現在現實的世界中啊——

瞬間，以驚人的震撼力裂開了。

我拼命想要撐起自己，偏偏腦筋的迴路和血管卻像被斷成兩、三截一樣劇痛，身體根本無法動彈。全身的汗毛全部豎起，汗水嘩啦嘩啦不停的滴落。

「也、會長！你、你突然拿情書給我……可是我現在……還不想交女朋友……」

我的本能發出警告，這種程度的疼痛「可不是開玩笑的」。腦海裏不斷出現救護車這個關鍵字。櫻和我一起喫過晚飯後就回家了，也就是說，我現在得靠自己處理這個狀況。

「啊、哥哥……」

突然，她的雙手捧着像信封一樣的東西，遞到我面前。

聽到我這麼說，會長漲紅了臉，低聲說道：

爲什麼情況會變成這樣？我也不清楚。

怎麼會這樣……我感覺到前方有大片烏雲罩頂。

「還有很多人向靈異社團訂製稻草娃娃呢！」

這下真的不妙。

可能的話，我真希望躺在牀上，安詳的離開人間。可是這個願望恐怕無法實現了。一想到第一個發現我的屍體的人可能是櫻這件事，胸口突然感到一陣痛楚。

目睹整個過程的櫻，一臉同情的安慰我說：

我挪了一下姿勢想要好好躺着，卻像犯了大錯一樣引來更劇烈的疼痛。

圍觀的同學們又開始騷動了。

我嚇的身體拼命地往後仰。

「糟了、是會長……」

不、正確來形容的話應該是，有一條長長的、看起來像繩子的物體，像沖天炮一樣咻嚕咻嚕的從我的肚皮竄出。驚人的力道把我整個人往後震飛，一直撞到牆壁。

晚上，我喫完櫻準備的晚飯後便回到房間休息，身體的違和感卻越來越嚴重。從早上就持續的悶痛，已經擴散到腹部以外的部分。感覺就像右手和左手被換了位置一樣，對現實世界失去了真實感，又彷彿有上萬只螞蟻唏嗦唏嗦的爬遍全身。腦海裏不停的幻想着，體內的臟器不斷的被重新排列。

絕望控制了我的思想。

「咿！」

「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感到自己就像是被猛禽盯上的小動物，心臟一陣緊縮。

「唔……」

「喂、喂……各位……這不是情書，是挑戰書……」

「……這是怎麼回事？」

大家七嘴八舌說個不停，謠言越說越離譜。

先找人幫忙要緊……完了，剛纔從牀上跌下來時，我的身體呈仰躺的姿勢，我實在沒有力氣把自己撐起來了。

「終於找到你了，增川。」

「啊、喔……」

我的肚皮像搭帳篷一樣隆起約二十公分後……

可是，好像是白費脣舌了。

「喂……喂！會長拿出情書了！」

束手無策了。持續不斷的痛苦擴散到全身，四肢逐漸失去知覺，幾乎動彈不得。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丨，」

「嗄——？」

「啊……」

「喂！攝影社和新聞社已經摘手合作，正在緊急製作號外海報！」

剛纔像是掉進無間地獄的痛楚，現在已經煙消雲散，完全沒有感覺。

「你、你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實在……」

*　*　*

我心裏不斷重複這兩個字。

到了這個地步我才驚覺，這樣的劇痛完全超過鬧肚子的程度了。

我的內心同時發出叮！的警告聲，和一個超大的驚歎號。

「……嗄？」

最劇烈的疼痛來襲了。

「哇啊……」

下一瞬間，我開始懷疑我的眼睛。

恍惚之中，我看到那條細長的物體，開始唏嗦唏嗦的往同一個點集中、堆疊。

「咦？」

我會死嗎？就在這時候。

「今天早上，非常感謝你的指教。」

「怎麼會這樣呢！親衛隊四天王一定不會坐視不管的……」

這一刻，我腦子裏只想要儘快的逃離這個地方。

我緊盯着這驚悚的過程，肚子卻還是感覺到有東西在蠕動。彷彿自己是陶藝家手中的黏土一樣，被揉來揉去、捏來捏去。我忍不住望向自己的肚皮——在破T恤下面、那條繩狀物體鑽破的那個洞，竟然咻嚕咻嚕地縮了起來。

會長看起來好像沒在生氣。早上被我隨口說的話剌傷的自尊心，大概已經恢復了吧。還是趕緊撤離教室，免得慘遭修理……

「你認定我一定會受傷對吧！」

我振作連要維持清醒都很喫力的意識，伸手想拿桌上的手機。但是，劇痛讓我再次發出哀號，整個人從牀上滾了下來。

「我好像聽到她說，不要把我當成女人、任由你擺佈什麼的……！」

我像個解說員一樣的自問，可是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啊啊……哇啊……！」

會長像暴風一樣快速離去。

爲了釐清誤會，我向周圍的同學喊話。

劇痛中，也不知道哪來的閒情逸致，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外星人從人類肚子裏破皮而出的SF電影。

慘了。

「打、打電話……」

「咿、咿咿！」

腹痛好像比剛纔更痛了，忍不住發出像在哀號的罵聲。

明明破了一個洞的肚皮，也恢復了原來平滑的皮膚，看不到任何傷口。

「這不是挑戰書嗎？」

「嗄？」

場面越看越心驚。原本我還以爲那只是「某種生物」，下一秒卻像在嘲笑我的無知似的，啾嚕啾嚕的快速膨脹。

我覺得自己好蠢喔，蠢到可以拿下「腦袋不正常」的頭銜了。

看這樣子，除了會長外，我還得提防會長的信徒們晚上對我發動夜襲纔行。

會長低頭這麼請求。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停槌打自己的身體，深怕只要一放鬆警戒，就會昏過去。

好暈啊。我再也忍受不了了，直接倒在牀上休息。就是在這時候。

上一刻明明存在的傷口，像是被塞住一樣消失了。

從T恤上面看，衣服下的皮膚像是放在鐵網上燒烤的麻糈般的突起變薄，好像隨時都會被撐破。背部也像是被人用電鋸劃到底一樣的激痛難忍。

對於眼前所發生的情況，我完全摸不着頭緒。什麼四天王、十二神將！這是少年格鬥漫畫嗎？

「好淫亂的青春……放學後在學生會的辦公室裏翻雲覆雨……這、這太超過了吧！」

我將視線移到手上的那封信。那是用現在已經非常少見的高級和紙做的信封，上面還用毛筆寫着幾個端正的大字『挑戰書』。

不過，會長似乎並不在乎那些閒言閒語，轉身對我說道：

看到這一幕畫面的同學，開始騷動起來。

「增、增川！請你看看這個！拜託了！」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慘了慘了慘了慘了。

「是、是的……我沒想到我會輸給你……我的尊嚴無法接受……方便的話，明天放學後請和我再交手一次！這件事絕不能向師長報告……請不要把我當成女人，而是把我當作不共戴天的仇敵，讓我們再戰一次吧！拜託！」

「明天一定要加油喔，頂多受輕傷就好了！我會準備藥膏、還會爲你舔傷口的。」

我自嘲地喃喃自語着，整個人感到嚴重的暈眩。

會長一步步逼近。已經無處可逃了。我放棄了抵抗，害怕的不敢亂動——

這樣的心願，在下一秒便完全破滅——

「真的嗎？會長竟然低頭，請增川和她交往！」

我忍不住發出悲鳴。這是今天最痛的一次！不是悶悶的痛，而像是有二十億支針，在我體內瘋狂亂扎般的強烈剌痛。當我回過神，上衣早已經被汗水浸得溼透了。

「那麼，增川唐人，明天放學後，在教室頂樓見了！哈哈哈！」

「真的假的！？聽說在阿蘇山修行的會長親衛隊十二神將，也準備回來了！」

眼前那條扭曲的繩狀物體，還在啾嚕啾嚕地蠕動着。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希望這一切只是在作夢。只要熬過這個夜晚，天亮之後，一切都會恢復正常。櫻會來叫我起牀，然後我們會跟往常一樣去學校。

「哈哈。」

我這麼想。對了，一定是我在作惡夢。不然，就是有人惡作劇。

既然如此，那我可得仔細驗證纔行。

倒在我面前的可憐少女，到底是打哪來的怪東西——

……咦？

……少女？

「呃？已經完成啦——————？」

剛纔那團繩狀物體，竟然在我的注視之下，蛻變成一個跟我年齡相仿的少女。而且，全身一絲不掛。

我拼命想從女孩的身邊逃開，可是最後還是被她硬拖回房間，弄得全身都是擦傷。

現在，站在我眼前的，是一個留着銀色頭髮的嬌小美女。

我問這位美少女是誰，她擺出驕傲的姿態，高聲宣佈：

「我是超越世代、超越腸道，特地從肚子裏飛出來保護宿主的喔！」

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氣，笑嘻嘻地繼續自我介紹。

「我是日本海裂頭條蟲的實存寄生，砂奈！從今天開始要寄生在你的肚子裏羅，請多多照顧！」

女孩像是在炫耀似的，挺起裸露的胸部。

——這就是之前所發生的一長串過程。

「……嗄？」

她在說什麼，我聽得一頭霧水。

少女也懶得理會腦袋一片混亂的我，繼續說道：

「嗯！」

因爲我父親就是生物學專家，所以對這個字有點印象。於是，我開始從沉澱的記憶中翻找，好不容易找到她說的那個生物的名字。

砂奈一面說，一面旋轉身體給我看。

「是不是像白繩子一樣的生物……？」

我感覺到臉頰一陣剌痛，於是伸手指去摸。手指前端果然沾了血跡。

砂奈好像現在才發現自己的失誤，開口道歉：

曾經有人因爲生喫鱒魚，結果在腸子裏發現有條蟲寄生。我記得那是一種細細長長的、像扁麪條一樣的生物。聽說，最長的有好幾公尺以上呢。以前我好像曾經在哪裏的博物館看過條蟲的展示。

「實存……寄生……？」

「這個——嗯……」

「等、等一下，條蟲、條蟲……這個名字我好像聽過……」

「我的本體還在你的肚子裏喔，就在這個地方。我們這個種族進化的成果就是，成功的將體節的一部分分離出來，成立分體，輔佐宿主的營養攝取工作。除此之外，我們還擁有依照情況的需要，擬態成適合的年齡和外貌的能力喔。」

「我看是每天都有生命危險吧！你看，我的臉頰流血了！是血耶！直接被蚊子叮，失血量還比較少呢！」

「嗯嗯……難道，我的擬態真的那麼不可愛嗎？」

「喂！不是跟你說了嗎？不要把我們當成條蟲——！」

啊、對了，果然是我在作夢。這樣想就輕鬆多了。

……她都答得出來耶。

「喂，你覺得我這個分體怎麼樣？還覺得我是條蟲嗎？從外表來看，我應該已經高度擬態成爲人類喜歡的外表了耶……」

其實那個聲音，最近常常可以聽到。我家院子裏有座水池，隨着夏天的腳步接近，儘管還是六月上旬，可是蚊子已經提早出沒了。

「那，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以後，我會保護你的！要心存感激！」

「有什麼不同嗎！而且，你爲什麼要保護我？」

砂奈的頭髮咻嚕嚕的縮回去，她隨手抓住髮尾。那裏有一隻被穿剌的蚊子。

「『以後，我會保護你』。」

「嗯？怎麼啦？」

砂奈的側頭部突然伸出一條髮束，在距離我約兩公分的位置，颼的快速通過。那髮束像是觸手一樣，以銳利的風勢劃過我的臉頰後，精準地剌入牆壁。

這個叫砂奈的少女，又開始不耐煩了。

「拜託，從句子前面開始說。」

寄生蟲怎麼長得跟美少女一樣，不但會走路，還會說人話——這太離譜了吧。

寄生蟲中的條蟲。

「……啊。」

「喂、喂！不要揉、也不要夾！還有，不要說什麼堅不堅挺！這像什麼話！」

「等、等一下……」

「嗄？唉呀……對不起喔……！不過，以後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的！」

「……瞧，我保護了你呢。」

「咦？可是，你本來就是條蟲啊……」

砂奈用雙手夾着乳房，這麼強調着。

「呃……這麼說，條蟲的本體，還留在我的肚子裏羅——」

「我感覺到……有一種渴望鮮血的敵人出現了……」

「進……化？」

——聽完這句話，我的意識停在這裏，咻的斷線了。

「沒錯。我的幼體是藏在鱒魚裏面。等等、你不要一直把我和寄生蟲那種低等生物混爲一談好嗎？我鄭重地告訴你，我是比條蟲更進化的高等生物喔！」

嗯哼。少女驕傲地哼了一聲。

「——好吧，本來這是研究人員的專業知識，不過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告訴你吧。我們這個種族是有『意識』的喔。你們人類不是也有意識嗎？」

然後。

只是，我根本不敢直視她。再怎麼說，我還是處男。純潔的靈魂是很珍貴的，豈能輕易被人愚弄。

「爲什麼？因爲……啊，等一下喔。」

「那個……我想一件件事搞清楚，你剛纔說什麼？」

「有了意識之後，以寄生種的形式存活的我們，改變了進化的方向。不只要保護自己，也要保護『宿主』。爲了這個方向，我們的身體做了最佳化的演進。而最大的收穫，就是『這個』。」

砂奈像在耍帥一樣的，把蚊子吹落。

「我叫……增川唐人。」

我的耳朵聽到一陣讓人感到不愉快的高頻震動音。

「不是這個問題！拜託你……那個……」

「……長長的……？」

咦？我有說不滿意嗎？……不過，既然她問了，我只好回答了。

「前面。前面那句話。」

「嗯……日本海裂頭條蟲，就是條蟲的一種……你沒聽過啊？」

「這樣啊。那麼，以後請多多指教喔！唐人——」

砂奈露出了天真的微笑。

可是，她那傲慢的態度像是在說，這是你的造化，要心存感激懂嗎！什麼嘛！一副施恩的高傲姿態！戰勝國的氣焰嗎？

既然是作惡夢，拜託快讓我醒來吧——咦？

就在那一瞬間。

嗯……既然惡夢已經到了尾聲，告訴她我的名字也無妨。

「呼……蚊子啊……你沒有罪……可是你威脅到我宿主的生命……這我就不能放過了……請見諒……」

「嗯……！是不是我的乳房不夠堅挺？這樣啊……哺乳類的生物，果然還是很迷戀

「嗯，『意識』這句話的定義，會因爲學問的不同而有所差異。不過簡單來說，我們雖然是寄生蟲，可是卻是超越世代，進化成有『自我意識』的一種寄生蟲。以哲學用語來說，就是『實存』的生命。換言之，我們是有自我意識的生命體、也就是「parasite」寄生和「eistence」實存合併在一起的生命，所以研究專家們叫我們爲實存寄生「parasistence」。」

「等等，難道是……今天早上我喫進肚子裏的研究樣品……有寄生蟲……」

「咿！」

「就像這樣，看到沒？以後，你可以過着高枕無憂的生活了。」

的確，從每個角度看，都是可愛到極點的全裸美少女。

我開始想像。除了人類之外，地球上的確還存在着鳥類、爬蟲類以及各種不同種類生物。在這麼多的生物之中，有多少種生物擁有自我「意識」呢？

因爲這段發言實在太勁爆了，導致我的腦子亂成一團，無法整理。

「以後叫我砂奈就行了！」

突然覺得好睏喔。意識好像越飄越遠了。

「好……先在這裏停一下。請問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知怎麼的，我們的對話變成了一問一答的形式。她該不會是網路上很紅的那個神燈精靈吧？……啊、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其實，我剛纔聽到那個衆所皆知的生物名字時受到一點驚嚇，所以本能的模糊了主題。

「……老實說吧，我並不想和自己的條蟲說話……」

這是說，日本海裂頭條蟲的parasistence=有自我意識的條蟲的種族——？

「嗯，就是俗稱的條蟲！」

就在這時候。

乳房呢……」

「本來是，可是不準把我跟那種低等生物混爲一談！人類也不喜歡自己被拿來和猴子混爲一談吧？老實說吧，從我們的立場來看，已經停止進化的人類，纔是低等生物呢。」

簡直是莫名其妙。一定是我在作惡夢！我想。

「呀哈！」

我彷彿看到砂奈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然後滲進我的體內——

不過——眼前所看到的，和我記憶中的常識並不一樣。

「……通常有五公尺到十公尺吧。」

以狗和貓來說，很明顯的它們擁有「自我意識」。從一致性來定義的話，就是自己可以證明自己。例如意識的連續性，今天喜歡的東西明天也會喜歡，類似這樣的證明。

我竟然用敬語稱呼她。這是我已經被她操控的證據嗎？

「『我是日本海裂頭條蟲的實存寄生，砂奈』。」

「嗯，看樣子，身體還要過一陣子纔會適應呢。今天就好好的休息吧。」

「那麼……那是一種寄生蟲？」

少女指着一絲不掛的自己這麼說。那副有如雕刻般美麗的身體曲線，柔順光滑，看了真叫人心頭小鹿狂跳不止。少女伸出來的那根手指，繼續移到我的腹部，輕輕地撫摸着，說道：

身體感覺越來越沉重了，好像有個聲音滑了進來。

「『請多指教。』」

「哇啊啊啊啊……」

我在圖鑑或電視上看過。

我竟然被一隻寄生蟲說是低等生物……我的心情還尚未平復，砂奈又繼續說：

如果是這樣，那些構造更簡單的生物，說不定也有所謂的「意識」，只是無法明確的表達出來而已——雖然這樣的推測聽起來像在說夢話，不過我的確想過這樣的問題。

「意識——？」

「對了，以後我們要相處一段很長的時間。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是砂奈在問我的名字。

「我已經說過了，不準說我是條蟲——！我是進化系！進化系！實存寄生是爲了保護宿主而進化的生命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