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PARASITE YOURSIDE
《寄生彼女砂奈》 · 砂義出雲 · 2.3萬 字
已經到了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教室裏面幾乎沒有學生。
我拖着踉蹌的步伐,往保健室走去。發生了那麼大的事件,學校裏面卻好像沒發生過什麼事一樣平靜。
這個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可是保健室還是一樣燈光明亮。
我打開了門。
「……綺羅老師。」
綺羅老師看到我的出現,似乎並不感到驚訝。她坐在椅子上,穿着黑色絲襪、線條優雅的雙腿性感地交叉着。
「你終於來啦,暴力學生。」
「唔……」
劈頭就被酸了一句。不過,從口氣聽起來,不像是斥責,而是帶有調侃的意味,所以我也放膽走了進去。
「綺羅老師……」
我懶散地晃着身體,往綺羅老師走過去。就在這時候。
「唐人,屁股。你的屁股有炸彈!要是爆炸的話,你會被炸死喔。」
「咦?啊?」
「等一下,那邊!你轉頭看那邊。」
我照着老師的話,往後面看去。突然。
「看我的厲害——————!」
「好痛啊————!」
我的屁股被狠狠踢了一腳。砰!巨大撞擊聲和淒厲的慘叫,把耳膜震的嗶哩嗶哩作響。
「好!已經爆開啦!」
「你……你幹麼突然踢我啊——!」
「——好了,事務性的事就談到這裏。」
「是嗎……謝謝你——」
「我們先談事務性的事吧。首先是怎麼善後的問題。和這次的暴力事件關係密切的那個神祕女孩,目前已經行蹤不明,學校正在四處找人。那個少女穿着本校的制服,我想應該是本校的學生吧。你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再等等吧。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應該就能全部告訴你了。」
「屁股——裂成兩半了——」
「怎麼可以拿人命來開玩笑!太過分了!我差點嚇死耶!」
綺羅老師砰的拍了一下手。
「——是的。」
聽到我這麼問,綺羅老師自言自語地說「——原來如此」,還嘆了一口氣。
「學生會長滿袒護你的。她要求學校在處理這件事情時,能夠給予從輕量刑。還說,自己在前一天曾經要求和你決鬥,如果校方堅持以暴力事件處分你的話,那麼她也要接受同樣的處罰。聽說,她還是搬出家裏的勢力,向校方施壓。學校只好聽她的了。」
「我想請醫院幫我開驅蟲藥。還有——以後我要一個人生活。經過這件事之後,丈兒大概也不會再當我的朋友了。一個人生活,說不定還比較輕鬆自在。不會給別人添麻煩,也不會受到干涉,就這樣過完一生吧——我想,這樣也比較符我的個性。」
「咦……?」
「丈兒剛纔被送去醫院了——醫生已經盡全力搶救,可惜還是——無法挽回。嗚嗚……」
好吧。反正,我本來就是來找老師商量的,只是從昨天到現在一直苦無機會。綺羅老師是可以信任的人,因爲她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家人——於是,我小心謹慎地切入正題。
——不過比起這些,我更在乎的是——
「那麼,之後,砂奈就以人類的形體,和你一起行動是嗎?」
虛情假意?這怎麼行。
爲什麼老師直接說櫂實的名字呢——?
「我告訴他家都在謠傳說,骨折住院的患者只要向護士小姐提出性要求,通常都會得到滿足。於是,他就開開心心地住進去了。」
老師直接用手指放在我的肚子上面摸索着。我感覺到全身汗毛直豎。
「啊、櫂實她——」
「咦?可以是可以啦……啊。」
「我早就在猜,會不會是這個原因。」
「……開玩笑的。」
「對不起。好了。我重新說好了?」
「我知道。」
……這是怎麼回事?綺羅老師是不是知道櫂實的祕密?只是現在還不能說出來就算說了,現在的我也無法瞭解?
綺羅老師清了清喉嚨,正經八百的說:
「!」
「你又散佈這種損害形象的謠言了!」
雖然,我感到茫然,可是還是很努力地想出了這樣的答案。說真的,我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回答。
「綺羅……老師……」
「是的。前天早上——我喫了一盤有蟲卵的魚片。當天晚上,她就從我肚子裏面跑出來了。而且還自我介紹說,她是條蟲進化而成的實存寄生,名字叫砂奈。」
「胡思亂想也有個程度吧!」
我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納悶地問:
「哈哈……真是的……聽起來好諷剌。我真是不自量力啊。」
「——寄生的時間只有一天或兩天吧?」
嗄?怎麼會呢?——不會吧——這是騙人的吧——
「咦?」
「不準在我面前擺出要死不活的樣子!看了就悶!」
「啊?」
沒有生命危險——聽到這句話,一種「太好了」的安心感傳遍了全身。不過,很快的,我又責怪自己,你這個加害者有什麼好高興的。不管怎麼說,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嗄……?嗯……」
「寄生蟲影響宿主的行動和思考的例子,其實並不算罕見。例如鐵線蟲這類寄生蟲,就是利用控制螳螂的行動,來保存自己的後代。而立克次氏體這種寄生細菌,不但會寄生在節足動物體內,甚至還會改變宿主的性別。」
「……怎麼樣?冷靜下來了沒?可以說話了嗎?」
「——說吧,到底發生什麼事?」
「呼……好吧,這件事我以後再問你。繼續吧。櫂實同學沒有受重傷,所以不用擔心。她的事,我會解決。」
「是的。」
說到這裏,綺羅老師突然轉過身,背對着我,用手搗着嘴。
唉,算了。如果這種無聊的謊言,能讓丈兒住院治療,那也沒什麼不好。
「大家在樓梯間看到的神祕女孩,就是她嗎?」
「老師,你曾經聽說過——實存寄生這種生物嗎?」
「是的——不過,這兩天期間,我有時候變得完全不像自己,甚至還會兇性大發。好像是因爲被實存寄生侵入之後,宿主的精神也因此受到了影響——這也是爲什麼丈兒會受傷的原因……」
「可是、可是我——」
「嗯。因爲學生會長也有幫你說情。」
我摸着疼痛的屁股,一臉正經的向胡言亂語的綺羅老師抗議。可是綺羅老師卻嘻皮笑臉的說:
「櫻在醫院陪他。想知道詳細的情況,可以問櫻喔。」
「什麼意思?」
真的耶。原本藏在心裏的不安,隨着剛纔突如其來的驚嚇,突然消失了。我也可以用平常心和綺羅老師對峙了。
「咦?怎麼會——」
「就因爲這樣,所以你要殺死實存寄生?孤孤單單地度過慘澹的一生?你真的這樣決定嗎?或者只是想逃避而已?」
「接下來是關於丈兒的事……你最擔心的,應該是丈兒的安全吧?」
「什麼事?這——」
綺羅老師一直看着我,不讓我移開視線。
「你認真想過,你這麼做,有誰能得到解脫呢?」
「啊、謝謝……!」
「那麼,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可是後來發生了一件我難以接受的事情,所以就辭職離開了。其實,當時我是一時衝動才辭職的。或許應該說是逃走吧。現在還在逃亡中呢。」
綺羅老師把手放在啞口無言的我的肚子上。
「呵呵呵,有什麼關係。說到實存寄生,我對他們的生態有某種程度的瞭解。」
「不過,說不定丈兒會因此覺醒吧。」
我應該接受更大的處罰纔對。
「該怎麼說呢?個性不合吧。我以前一直很渴望自己一個人——可是,我卻對砂奈的事花那麼多心力。搞到最後,自己變成不是自己,而且還得意忘形、傷害了周圍的人。」
「你想知道亞須香的事嗎?」
「那家醫院只有男護士。」
綺羅老師一臉正經的說:
是。不管什麼時候,綺羅老師總是會拉我一把。現在,我可以平心靜氣的跟她商量了。真的很感謝老師。
「——會長?」
她看了一下窗戶外面,然後把窗簾拉上。彷彿我們正要談一件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祕密。
「嗯。我可以摸摸看嗎?」
經過一陣不算短的沉默之後,我實在不知道該作何解釋,只能簡單的這麼說。不過,綺羅老師好像看出了我的猶豫和苦衷。
「哇啊——」
這樣的處分——太天真了、太輕了。
「……那丫頭她——已經不存在了。」
「咦?」
「丈兒剛剛被送去醫院——爲了謹慎起見,必須住院進行仔細檢查。不過,應該只是骨折而已,沒有生命危險。」
「告訴我這麼多,沒有關係嗎?」
——她說的是砂奈。
綺羅老師問。
「嗯,我也覺得無法接受。因爲整件事情根本大有文章——所以唐人,你要把來龍去脈,老老實實說給我聽。麻煩你了。」
「很久以前,我不是跟着你父親做實驗嗎?」
處罰比我想的要輕,讓我感到有點錯愕。
「不、那傢伙……我是說砂奈,她會回到海里變成卵。她答應過我了。」
已經沒有必要再隱瞞了。我掀起襯衫,讓綺羅老師仔細看我的肚子。那裏有一道大約十公分,明顯看得出來是新長出來的皮膚。
「我一個人生活,並不會傷害其他人啊,不是嗎……」
就是因爲這層關係,綺羅老師纔會代替我父親,照顧我的生活起居。可是,爲什麼她會突然提起那麼久以前的事呢——?
「我聽了很多目擊學生的說法——聽起來,似乎和普通的打架事件不同。有人說,你們的行動一點也不像普通人。現場留下的破壞痕跡,也讓人懷疑根本不是人類的能力能辦到的。更讓人不解的是,你們不但吵得很兇,你還把丈兒扔出去,這實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了——當然,在書面報告上,我們會以突發事件處理。就說是同學之間玩得太過火,引起的意外。我也不知道這麼做,你是否能夠原諒自己。總之,學校對你的處分應該是嚴加註意,讓你請假幾天,在家裏好好反省。」
「這麼說,她還沒定着了?」
綺羅老師喃喃自語的念着。定着?這是什麼意思?
我感覺到綺羅老師露出複雜的神情。像是在告訴我,目前還是一言難盡。
「!」
「當時我們有個研究主題是『新型有意識特殊寄生蟲的生態,以及被寄生的臨牀症狀』——那個時候,我們曾經研究過一種名叫『實存寄生』的生物。」
綺羅老師像是突然朝我丟了一顆直球,開門見山的問。
「你放心吧,老師不會害你的。接下來,我不以老師的身分,而是以『你的綺羅小姐』的身分和你聊天。這樣你就可以感受到,被虛情假意的母性溫暖包圍的安全感。」
「該不會……這裏就有吧?」
「……砂奈是這麼告訴你的嗎?」
「是的。」
「原來如此……那就這樣肥。」
呼。綺羅老師嘆了一口氣說。她轉過身從椅子上站起,打開桌子前面的玻璃櫃,從裏面拿出一個好像裝了什麼白色錠劑的茶色透明瓶子。
「其實,我這裏就有驅蟲藥。」
「嗄——」
「praziquantel。專門驅除條蟲的驅蟲藥,而且這是特殊配方,藥效很強。只要喫下這個,還沒定着的實存寄生很快就會被排出去了。」
綺羅老師把瓶子遞給我——可是,還沒交到我手上,動作卻停止了。
「……什麼事?」
「喫這個藥之前,我有話要跟你說。聽完之後,你要喫多少都沒有關係。只要按照劑量和用法就行了。」
「……是。」
「剛纔你說過,你不希望失去本來的自己。可是你認爲,人類的『意識』存在於何處呢?」
「意識……?當然是在我心裏了——」
「比方說,你遇到第三者,經過相處之後,有了和過去不一樣的思想。在這種情況,是不是也等於是『被第三者入侵』呢?」
「咦?」
這個——應該不太一樣,可是我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以戀愛來說吧。腦海裏一直想着那個人的身影、想忘也忘不掉。這也算是一種入侵、寄生喔。」
「這個——」
這簡直是——胡扯。我這麼想,可是又提不出反駁的論點。
「爲什麼你能肯定,現在的你跟以前的你一樣呢?根據在哪裏?因爲思考的連續性嗎?現在跟你一樣的東西,到死之前都會一直是這個樣子嗎?」
「你剛剛又出現色小孩的表情了,色狼。」
不知何時,我已經被綺羅老師擁在懷裏。白襯衫下面那對柔軟的乳房,沒有引起我的邪念,卻讓我有種懷念的鄉愁。
聽到我這麼說,綺羅老師開朗的笑了起來。
「你都沒在聽人家說話……」
「……好吧。那我說,憂鬱的帥哥,祝你好運。」
「『意識』的境界,其實是非常含糊不清的,到現在還有很多學者在研究它。如果把自己想成是一個『範圍』的話,那麼自己決定要去保護的那個範圍,就是『自己』。用這個方式去想,是不是比較容易瞭解呢?」
「是嗎?」
我的腦子裏像是被攪動的爛泥一樣混濁。
她對着我,豎起了大拇指。
我的身體突然傾斜。櫻把我墊在手肘下的枕頭抽走。
「綺羅老師,謝謝你——」
恢復到沒有砂奈的世界。
「嗯,唐人。你好像變帥了耶。像你這樣的大帥哥,竟然還是處男,真是暴殄天物啊。加油,處男!」
「嗯。總之,你先把藥拿回去。記得,不要太逞強。不管怎麼說,我一直都把你當成自己的親弟弟一樣疼愛。不管你做了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的。」
像現在這樣的日子,就會繼續下去。
「哥哥!飯已經『叮』好了!不是性暗示喔。」
「嗯。」
「……砂奈她去哪裏了嗎?」
「砂奈還是沒回來嗎?」
「會感到旁徨是好事。」
「前幾天,我看到很不錯的電動按摩棒喔。下次用你的存款買一支來玩玩,怎麼樣?」
「好!馬上就來——!」
「我生氣了喔——!」
「嗄?」
「咦?櫻、餐桌……」
我喃喃地說。櫻偷偷瞄了我幾眼之後,大概是爲了讓我打起精神來,故意用出奇開朗的聲音說:
我只是撒個嬌而已,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呢!
「嗄!」
「好。啊、等等——」
我看着手上握着的那瓶裝有驅蟲藥的茶色透明瓶子。
綺羅老師緊緊地抱着我,我幾乎都快喘不過氣了。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好像有種溫暖、遙遠的童年回憶,從內心深處被撩起來了。
這就是我想要的世界。
「已經整理乾淨羅!」
「要不要夾奶頭呢?用洗衣夾。」
她撥弄着頭髮,笑着這麼說。
……這不是一直以來的我,所向往的平靜生活嗎?
她以簡單的方式,解開了最折磨我的心結。她就是這麼霸道、這麼善體人意。我好高興。因爲我覺得自己又有勇氣繼續往前走下去了。
突然間,我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沐浴精的味道。
「人活着,本來就會被寄生。不只是被寄生蟲寄生——還會被環境寄生。所以說人類是善變的。所以——爲了保護充其量只是幻想出來的『純粹的自我』,非得犠牲某個人嗎?或者你以爲只要逃避,事情就會解決呢?」
我依依不捨的,把臉從綺羅老師的胸口移開。綺羅老師眯着眼睛,盯着我說:
「怎麼樣?要不要一個人靜一靜?」
這什麼理論?突然跟我說這些做什麼?自己的範圍——?可是,那不是由第三者認定的嗎——?綺羅老師從開始說話到現在,還不到五分鐘,就把我的思想回路攪得亂七八糟。
「菜座不要『叮』呢?有性暗示也沒什麼不好。」
「歡迎回家!」
爲了活的像我自己,所以我決定要遠離人羣,獨自生活。
我痛苦的說。我的情緒已經大亂,有種想要大哭、想要逃出這裏的衝動。
「這個嗎……」
物換星移,唯一不會改變的,就是綺羅老師溫柔的關懷。
「真是的,飯都冷了啦!快點去喫!」
「我要喫飯。」
「沒有……她不在就算了……」
「是嗎?」
* * *
「……櫻。」
我一面往家裏走,一面在腦海裏不斷反芻綺羅老師說的那番話。
「可是——我就是我。我的意識就在這裏。」
「拜託,別說啦……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在給我打氣……」
「謝謝您。」
「老實說吧。的確,一旦被實存寄生入侵,宿主是有可能發生精神崩潰的情況——這是真的。可是隻要宿主的意志夠堅強,並不是不能控制。」
那麼,從哪裏到哪裏纔是我?纔是我的血肉?纔是我想要保護的範圍呢?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必須做出什麼犠牲呢?
走出保健室後,我拿着裝有驅蟲藥的瓶子,邊走邊想。
在老師溫柔的懷抱中,我安心的聽着。
「哇。」
櫻借給砂奈的那雙鞋子,不在了。
「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嗎……」
「咦?……只要夠堅強……?」
「哥哥,你好奇怪喔。」
我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砂奈還跟我們一起喫早餐呢。櫻爲了不讓我觸景傷情,所以把桌子整理乾淨的吧?不過諷剌的是,這樣反而更加深我的失落感。
我一屁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四肢攤開地坐着。
櫻在廚房嗶、嗶、嗶的操作微波爐的計時器。
「哈哈,對喔。」
「是嗎?太好了……等等,你又說『請』?我說過好幾次,這裏是我家耶。」
「嗯。」
「啊。」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向老師深深輔了一個躬。
「喂。」
「這個——」
天色已經變暗,家裏的燈也亮了。喀啦喀啦,我才拉開前門,就聽到咚咚咚的腳步聲跑了過來。
「哥!累了吧,要不要喫飯?還是要先洗澡?或者,你想到外面暴·露·一·下?」
只要喫下這種藥。
「的確——當我和砂奈、還有大家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快樂、很開心。我是這麼想的。可是……這種關係繼續下去,說不定哪天我會給別人添麻煩,甚至傷害別人。難道這樣,是可以被允許的嗎?」
「怎麼對家人稱呼『您』呢!」
「我去照顧丈兒回來了。他已經沒事了,可是鼻子脫臼,必須住院治療。所以我就丟下他跑回來了。我煮好晚飯了,請進來吧。」
我把埋在心裏的話,一股腦的全吐了出來。
「……」
「……開玩笑的啦。姐姐好喜歡你這個老實的孩子喔。」
「嗯,我把菜拿去加熱,你等一下喔。」
「聽你說了這麼多,可是——我還是——一知半解。」
「嗯。」
我脫下鞋子,懶懶地看着鞋櫃。
被冷落的櫻臉上泛着淚水,卻還裝得像老闆娘一樣大聲吆喝。
這個問題,我恐怕得花很長的時間,好好思考纔行。
腦子裏塞了一大堆事情。
我陷入了沉思。
只不過。
我踏進客廳,發現早上還堆滿了實驗樣品、燒杯之類的餐桌桌面,現在竟然變得乾乾淨淨。
綺羅老師說過,我想保護的範圍,就是「自己」。
可是,我在哪裏呢?
叮。廚房傳來微波爐的操作聲。
「可是,你不可以因此逃避。要勇敢面對,想辦法解決。自己想要保護什麼?想要堅持什麼?一旦下定決心,就不要再鑽牛角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如果你真的想要孤獨的終老,那就喫下這個藥吧。」
「也許,這個世界——真的很殘忍。可是——還不至於狹隘到,不容許一個人生活。所以——你只要堅持自己的信仰就行了。」
「是嗎……」
我把手放在胸口。
——我應該是一個害怕失去所愛、害怕變動的膽小鬼。
「呼!」
「哇!好痛啊!」
櫻扯着我的耳朵,硬是把我從沙發拉起來,拖到飯桌前坐下。桌上擺着還在冒蒸氣的白飯、還有一盤炸雞塊。
「來,快給我喫!」
我不情願地用右手拿起筷子。
「啊……!」
啊、差點又伸出左手。真是的,砂奈已經不在了。
這兩天以來,我都是用兩隻手喫飯的。我先夾起看起來炸得酥脆的雞塊,放進嘴裏,一口一口慢慢咀嚼。
「……哈哈……」
真是食之無味啊。
肚子明明很餓,卻沒半點食慾。喫了兩三口之後,再也嚥不了。
就在此時。
砰。櫻把臉蒙在抱枕上,然後靠近我的肩膀。
「你在做什麼,櫻……」
「我不是櫻。我是從抱枕星球來的抱枕星人。」
「有這樣的設定嗎?」
「我喜歡面對面的體位喔。」
「他枕星人還真是好色。」
唉……櫻會用這種方式,大概是不想直接跟我說話吧。果然不出所料,櫻開始對着抱枕說話。
「那個……我……我好擔心哥哥喔……」
「櫻……」
「……她跑掉了嗎……?」
我把手電筒插在腰間,漫無目的的走在灑滿美麗月光的街道上。
接着,櫂實開始一顆一顆的解開學生裙的扣子。
「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麼?」
櫻把臉拉離了抱枕,用認真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我說:
「咦?……要去哪裏?」
「嗯。不過,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所以……我希望能再跟她見面談談。」
聽到我的話,櫂實一臉苦笑地說:
「對不起,櫻,我出去一下。」
就算見了面,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我這是在做什麼?
櫂實點點頭。
「……嗯。」
一個人,真的無法活下去嗎?
「啊、對了。你常常自稱『拙蟲』,原來那是寄生蟲的謙稱。」
「哥?」
「哇哇哇,你、你在做什麼?」
可是——當我轉過某個街角的瞬間,突然看到一個意外的人。
「咦?」
我隱約可以猜到櫂實要說什麼了。可是,親耳聽到她說出來,還真是震撼力十足啊。
面對這突發的狀況,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我是【蛔蟲】的實存寄生。」
「……嗯。」
櫻在背後揮手,目送我離開。我套了一件外衣後,往夜晚的鬧區走去。
——咦?這是怎回事?
「我就知道,這樣很好。」
* * *
我根本不知道砂奈會去哪裏。除了在這附近閒晃之外,也別無他法了。
「嗯。」
總之,櫂實現在向我坦承,自己是蛔蟲的實存寄生。
櫻笑着送我出門。
「咦?」
可、可、可是——!
研究室?該不會是父親所屬的那間實存寄生研究室吧?
「閒逛……」
蛔蟲?主要是寄生在哺乳類體內,尤其是人類體內的一種寄生蟲。通常是宿主喫了有蟲卵附着的生菜所引起。蟲卵會在胃裏面孵化成幼蟲,之後在宿主體內遊走,最後在小腸定居。因爲是寄生在小腸,所以被叫做「蛔蟲」。生物百科裏面是這麼寫的。
櫂實低下頭,表情有點落寞。
可是這時候,我頭上卻傳來感覺很遙遠、有點冰冷的聲音。
「櫻……」
不過,綺羅老師說的「要勇敢面對」,就是指這個時候吧。
是櫂實。
「哥……你只要想着,只是恢復原來的生活而已呀,這樣就好了。我該怎麼做,才能讓哥哥振作起來呢……雖然我無法取代砂奈,可是……只要能讓哥打起精神,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可以繼續問嗎?」
爬上二樓後,先走進房間的櫂實,拉了幾下電燈的繩子。燈光點滅了幾次後終於亮起。呈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非常單調、毫無趣味的房間。
「是嗎……」
所以,我現在應該——
「啊。」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來表達內心的感受。
「咦?」
「你看……我沒有……肚臍。」
我反射性地用手遮住眼睛,看往別處。
櫂實這麼主動積極害我心臟狂跳不已,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裏面沒有任何傢俱,只有角落擺着書本和筆電。裏面的陳設單調到讓人難以聯想這是女孩子的房間。也許是我多心吧,總覺得房間內的溼氣很重,空氣像噴了墨水一樣,陰暗不明。
門緩緩的開啓,我和櫂實走了進去。一進門就看到坡度很抖、通往二樓的樓梯。樓上應該有房間吧。我脫下鞋子踏進走廊。每踏出一步,地板就軋軋作響。
「我早就發現了……砂奈在的時候,哥哥比以前開朗很多。雖然……我有點不甘心……可是我很希望哥哥能得到幸福……」
「啊、對了……砂奈……呃…就是跟你對打的那個實存寄生……你有看到她嗎?」
眼前的情況,除了往那方面想,還能怎麼想呢?
櫻的頭微微顫抖,眼裏泛着淚水。
「那麼,你都是一個人生活嗎?你有收入嗎?」
「難道你還不瞭解,實存寄生是不祥的生命嗎……?」
「對不起,害你這麼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拙蟲也不懂……不過生活上的必需品……都是透過網路購買的……拙蟲有個魔法的號碼……只要輸入這個號碼,想買什麼都可以。最近買蔬菜,已經比以前方便多了。」
「等一下我會告訴你原因……但是我要你先看一樣東西,增川同學……」
「收入?」
平常櫻總愛把「我什麼都願意做」這句話掛在嘴邊,可是今天聽起來,語氣完全不一樣。
「你是如何以實存寄生的型態出現在這裏?還能活到現在的呢?」
「可惡……!」
「你看,這裏,看啊。」
「那、那、那還用問!你突然解開裙子的鈕釦,我當然會……」
「你不要緊嗎……?老師有沒有問你什麼?」
「我……」
「拙蟲從二年前開始,有了自我意識……打從拙蟲一有感知,就聽到研究人員的聲音……拙蟲是在研究室裏面出生長大的,而且學了很多事……」
我用力將椅子拉開,站了起來。
「這我看得出來,我的意思是……」
雖然是六月,空氣中卻還帶着沁涼的寒意。
我有種被人狠狠敲了一下頭的感覺。
「那個……我們到樓上的房間吧。」
我被帶到女生的家。進屋之後,她又表示自己是一個人住,現在還開始寬衣解帶。
「……喂,你的房間怎麼沒有傢俱?你爸媽也住在這裏嗎?」
綺羅老師說對了。我拿不想給別人添麻煩爲藉口,事實上,只是害怕自己受傷,所以選擇逃避。
櫂實穿着一襲盛裝,看起來不像是要去便利超商買東西而已。她的臉頰和皮膚好像長時間待在冷氣房裏一樣,泛着紅暈。
「沒有……他們被丟棄了。」
籠子、實驗。好殘酷的字眼。
櫂實側着頭。
* * *
「……咦?……增川同學……?」
「……增川同學……你爲什麼那麼緊張呢?」
竟然讓櫻這麼擔心、讓她受這麼大的委屈。
「……拙蟲……每天都要接受實驗……雖然痛苦,可是有些人對我很好……讓我可以得到安慰……可是有一天——拙蟲在籠子裏睡覺的時候,聽到周圍有喀答喀答的聲音……睜開眼睛後,發現自己已經在這間裏面了。拙蟲馬上意識到……我被丟棄了。」
「丟棄……?」
我那單純的處男貞操,恐怕就要不保了。
在櫂實的邀請下,我乖乖地跟着她後面走。沒多久,我們來到一間看起來破舊不堪的木造公寓的前面,院子裏雜草叢生,不知情的人看了,大概會以爲這裏是廢墟吧。
啪、櫂實把壁櫥的門打開。
我嚇到了。的確,原本應該有『肚臍』的那個地方,像雞蛋表面一樣平滑,什麼也沒有。
「……我可以看看嗎?」
「櫂櫂櫂櫂、櫂實!你、你想做什麼?啊、我並不是討厭你,可是現在時間不對啊。」
「附近。我家就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
「原來是這樣啊……」
我總不能說,這太離譜了吧。不久前,在走廊上打鬥時,我看到櫂實的左手像鑽子一樣高速旋轉,那超乎人體極限的動作,就是最強力的證據。既然她承認自己是實存寄生,就表示她並不是完全的局外人。
「……你要去找砂奈嗎?」
我想再見砂奈一次,跟她說話。
我把頭趴在地上,儘可能不去看櫂實。
「跟我來吧,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是不是不祥,我自己會決定。」
櫂實把上衣的衣角從裙子里拉出來,捲到肚子的部位。
「哇啊!」
裏面堆滿了像小山一樣高的紙箱,箱子上面還畫着箭頭。
「……就是這樣。」
「你是跟大型網購公司買的吧……可是,爲什麼還有這麼多箱子沒有拆封呢?」
「這個……拙蟲也不知道爲什麼,網購公司瞬間出現一元可樂的促銷廣告,於是就買起來囤積了……」
「大概是網購業者的疏失吧!別買啦,人家多可憐。」
「是嗎……拙蟲的罪又多了一條……」
櫂實抱着頭說。
「嗯,櫂實,我已經知道你是怎麼生活了……那麼,我要切入正題了。那個時候你爲什麼要攻擊我呢?」
「……正確的說……拙蟲是要攻擊那個實存寄生……因爲拙蟲……想要保護增川……」
我想起來了,櫂實在攻擊砂奈時,曾經罵她是不要臉的東西。
「可是,你們同樣都是實存寄生,應該是好朋友不是嗎?爲什麼會……」
「這個原因……跟拙蟲被丟棄有關……你還記得當時我跟你說的話嗎?」
「你是說,實存寄生會取代宿主的精神?」
「是的。這是我們拙蟲的原罪。」
的確。當時,因爲砂奈的緣故,害我突然兇性大發,差點就殺了櫂實,還傷了丈兒。
「拙蟲在想……拙蟲之所以被丟棄,可能是因爲我已經沒有實驗價值了吧……很多被實存寄生入侵的宿主,因爲被實存寄生入侵,而出現精神崩潰……拙蟲在想,也許就是這個原因,拙蟲纔會遭人嫌棄,被丟在這裏……」
櫂實眼睛低垂,哀怨地說。
「拙蟲不在乎當實驗品,因爲……有個人對我很好……雖然我已經忘記那個人的長相,可是拙蟲真的很想永遠待在那個人身邊……我知道那是不被允許的,因爲實存寄生是不祥的生命體……拙蟲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消滅世界上的實存寄生。這是拙蟲的決定……拙蟲一直在等待。」
原來,櫂實是爲了不讓我精神崩潰,才攻擊砂奈的嗎?不過,有件事我還是想不通。
「增川……剛纔我不是說,有事情要跟你談嗎?……想拜託你一件事。」
「解脫……?」
這已經是第二次聽到這個字眼了。我記得綺羅老師也曾經說過,我還是處於「定着前」的狀態。
「有那麼令人喫驚嗎?」
「嗄——」
啊啊!這就是剛纔感到不安的原因嗎?
「……什麼事?」
我嘆了一口氣。
「等拙蟲閉上眼睛,就動手吧。」
櫂實舉起手槍,繼續說道:
這些話,也是我想說給另一個不在這裏的實存寄生聽的。
「櫂實——」
「增川,那隻實存寄生是騙你的。」
櫂實把槍口朝着自己,然後讓我握着槍把。
奇怪?怎麼跟我聽到的不一樣。
「……是嗎?拙蟲喫不出食物的味道……」
風像波浪一樣,一波波的吹進這間破舊的公寓內。
「太令人喫驚了。」
胸口突然感到一陣緊縮。現在已經不流行自我犧牲了啊。可是,希望她離開的人不也是我嗎?我還在這麼想的時候,櫂實繼續說:
「爲什麼……」
「不久前,我已經同意讓那傢伙離開我的身體。在定着前。」
櫂實立即睜開了眼睛。
「……請奪走拙蟲的命吧!」
「驅蟲藥把本體排出宿主體內後,你認爲分體會有什麼下場呢……?分體無法從宿主體內吸取養分的話,當然也會死……換句話說,兩邊都會死……」
我以爲就算喫了驅蟲藥,將寄生蟲本體排出體內,砂奈還是可以好好活下去,所以並不擔心。不、不是這樣。我爲了逃避責任,所以選擇相信謊言。
櫂實並不是因爲可以自我了結,所以才一個人生活的。
「咦?」
「……按照實存寄生的本能,是不可能選擇自死的……所以,那隻實存寄生應該是爲了你……纔會克服本能,做出那種決定……真是叫人不敢相信。」
沉默的時間,像是靜止般的持續着。
「條蟲的實存寄生死了之後,你就可以恢復往常的生活了。也許,這樣也是完美的結局吧……承受精神崩潰的危險,讓我們這些寄生蟲類寄生,的確是毫無道理……」
「你是真的活着,不是嗎?你的本能應該也是這麼說的吧?」
「……既然無法消除原罪,那麼拙蟲也不能活下去……」
櫂實的表情,就像是被關在洞穴裏好幾天,連僅存的糧食都消耗殆盡般的絕望。又像是自己心愛的玩具,全部被爸媽裝箱丟掉的小孩子。
說什麼想過平凡的生活?少自欺欺人了。其實根本就是想要逃避、推卸責任。到頭來,我不但傷害了丈兒、櫂實,還把砂奈逼入走投無路的絕境……
「……拙蟲……真的可以活在……那樣的世界裏嗎?」
這樣的對話還真是讓人哭笑不得。不過我很慶幸,自己並沒有做出錯誤的決定。
她哭喪着臉這麼問。
「在定着前喝驅蟲藥,宿主的確不會再被寄生了……可是,實存寄生畢竟是寄生蟲……在幼蟲的時候,經由中間宿主來到最終宿主體內,然後變成成蟲。這是不可逆的過程……一旦變成成蟲,生命循環就告一個段落,不可能再恢復爲蟲卵。也就是說,你現在喫了驅蟲藥,的確可以撿回一命,可是那隻實存寄生的成蟲,因爲無法再找到其他的宿主攝取營養,所以勢必會死去。」
櫂實睜大眼睛,眨呀眨的。
「理由?」
這是?怎麼跟之前聽到的不一樣。剛纔的「道別」,難道是永別的意思嗎?
腦海裏浮現出砂奈的臉。
「你不是說,遭到實存寄生入侵的宿主,精神會受到重創嗎?的確是有這種情況……可是,如果你是因爲失去實驗價值而被丟棄的話,直接使用驅蟲藥不就好了嗎?何必大費周章把你丟在公寓裏呢?」
「因爲……嚼蔬菜可以讓我心情穩定……」
「什麼事?」
「——嗄?」
「……爲什麼這麼說呢?」
我自言自語地說着。心裏已經做出了決定。
「嗄?」
「我——要是我堅強一點就好了。」
要恢復往日的生活嗎?還是——
「……」
「我想也是,畢竟你也是實存寄生。可是,你爲什麼要買蔬菜呢?」
「拙蟲還利用實存寄生的遺傳因子,製造了特殊的子彈……人體內有一種可以讓細胞自殺的機能,叫做apoptosis細胞程式死亡……這個子彈裏面就是包含了這種細胞程式死亡機能的實存寄生的基因。使用這把手槍,只會殺死實存寄生而已……」
「那是……真槍嗎?」
「那個,櫂實……有件事我感到很納悶。」
「這不能怪你……而是我們拙蟲本來就是不吉祥的生命……這個罪永遠都不會消失……今天在學校的時候,我本來還期待,可以從此解脫呢……」
「櫂實,我也有很多煩惱,也會有旁徨不知所措的時候。」
其實,我也正有此打算。
布包裏面裝的是,之前在教室走廊對峙時,櫂實綁在大腿上的那支槍。那是一支經常可以在西部片裏看到的、槍身有個轉輪,看起來很古典的手槍。
也許有些人不瞭解,人爲什麼要流眼淚吧。可是,流淚這麼簡單事情,又何必想的那麼困難呢。
「自死?你在說什麼?我只是讓砂奈離開我的身體而已……之後,她還是會變回普通的蟲卵啊。」
說完,櫂實走到放在房間角落的一個布包。她緩緩的將布包打開。
冷汗不停的冒出來了。櫂實把那支已經上了膛的槍,轉了一百八十度。
「……嗯。」
「這是有理由的……」
我抓着櫂實的肩膀,看着她這麼說:
「……」
她這個樣子,讓我聯想起另外一個,期待自我犠牲的實存寄生。
櫂實閉上眼睛,毫無防備地挺起胸膛。
這一刻,我發現自己的存在纔是一種罪。
「本來,拙蟲打算用這把槍殺了實存寄生,然後一起同歸於盡……可是……既然增川已經做了決定……那我也沒什麼好遺憾了……所以,拙蟲想請你成全……」
「……嗯。」
「咦……」
櫂實緊咬着嘴脣,好像在咀嚼自己出生的原罪。
我覺得自己彷彿遭到近距離重毆一樣,眼前一片黑暗。
「我們實存寄生有一種叫定着的觀念……」
「這是模型槍……在網路上買的……不過威力跟真槍差不多。」
她面對着我,張開雙臂。
我把那支模型槍,重新放回櫂實的手中。
罪惡感又再折磨我了。我想起放在書包裏面,綺羅老師拿給我的那瓶茶色瓶子。
「我……我是怎麼了?」
喀嚓。櫂實用拇指拉動擊槌。
「原來如此……不過,也不需用那麼激烈的手段吧……」
「你試着想像看看,自己生活在一個不需要擔心害怕、不需要老是在意別人、和朋友無憂無慮一起生活的世界。怎麼樣?是不是很開心呢?」
那個傻瓜。
「……」
「入侵宿主的實存寄生,會花一個星期的時間,和宿主的精神做結合。這個過程叫做『定着』……定着之後的實存寄生,會在宿主的意識裏面紮根……這時候若是使用強硬手段驅蟲的話,例如喝驅蟲藥,那麼宿主的精神就會受到極嚴重的創傷。我觀察過了,你應該還是處於定着前的狀態……所以我纔會想在定着之前,消滅那隻實存寄生。」
「就算你的存在會傷害到某個人吧、就算這是一種罪吧。可是,有什麼理由『不能活下去』呢?罪和罰是兩碼子事,能決定罰責的人也不是你。所以,挺起胸膛,好好活下去吧。等待有人爲你定罪的那天。」
「喂!櫂實,你在做什麼——」
我現在終於瞭解了。
「……這是柯爾特SAA左輪手槍……別名『和平締造者』……」
我用拇指輕輕的拭去櫂實臉上的淚水,這麼說道:
「……我辦不到。」
櫂實好像喉嚨被哽住一樣,說不出話……眼淚開始不停的流下。
而是因爲受到原罪的囚禁,找不到人拉她一把而已。
「這是——」
「我把我家裏的可樂和芹菜都送給你……」
「我都不要。而且喫芹菜配可樂,想到就很噁心。」
「實存寄生竟然會選擇自死……她怎麼有辦法自己決定呢?真不敢相信。」
櫂實的表情瞬間愣了一下,好像不懂我的意思。可是,很快又恢復冷靜。
在戰鬥中和敵人同歸於盡。也許,她就是抱着這樣的想法,所以才堅持要消滅實存寄生。櫂實要我幫她解脫,這是她的願望。
「如果是定着前的話,只要喫驅蟲藥就可以了。可是要驅除已經定着、而且發生過特殊情況的實存寄生……就要使用特別的手段……也就是隻殺死實存寄生,可是宿主可以繼續存活的方法……」
「——增川,麻煩你……請你殺了拙蟲吧。」
「呼。」
「櫂實,我想,我們都不是那麼懂得生存的人吧。」
不知道該和別人保持什麼樣的距離、害怕傷害到別人,所以總是一再的自我約束,不肯踏進別人的世界。
從這個意思來看,我和櫂實其實是同病相憐。
應該說,我們都是人生的初學者,而且是什麼都沒打敗過的最初級。
「該怎麼說呢,其實,我到現在還是不懂該如何過生活。總是一味的怪罪自己、覺得自己什麼事都做不好、沒有抓對時機。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很努力的活着。」
「嗯……」
「就算笨拙也沒關係,只要一點一點的進步就行了。我到現在也還在摸索中呢。櫂實,我們一起好好的活下去吧。」
櫂實沉默了好一陣子,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我:
「……單純爲活着而活着。這樣的想法好像存在主義喔……對拙蟲而言,恐怕很難。因爲拙蟲沒有支持的力量……」
「所以我說,相信我就好啦。」
「……咦?」
「我會堅持到最後。包括砂奈的事在內,不管是什麼,我絕不會讓悲劇發生。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讓你看到我的努力。」
「……嗯……」
櫂實握着拳頭拭去淚水,臉上帶着淺淺的微笑說:
「看到增川這麼堅持,我也會想堅持呢。」
「……是嗎?」
不過,這些話我還得告訴另外一個人……不,是另外一隻寄生蟲纔對。一隻陷入戀愛中的笨條蟲。
「那麼,我可以先告辭嗎?櫂實。我必須走了。」
「呃……你要去哪裏?」
「我弄丟了一樣東西。所以,我現在——必須把那個傢伙找回來纔行。」
這就是實存寄生的力量。
「嗯……路上小心,增川同學。」
「樓上的教室的窗戶,好像是開着的……」
「唔唔……」
我踩穩腳步,開始沿着水管往上爬,終於攀到了二樓的窗戶。我纔不在乎被當成可疑人物呢。
「嗯。謝謝你拉了我一把,增川。」
啊啊,原來如此。
「現在的增川一定可以所向無敵……你好像英雄喔。」
喀啦嘻啦喀啦,窗戶很輕易的就被打開了。可是,就在這一瞬間。
砂奈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
腦海裏不斷浮現砂奈強顏歡笑的表情。那時候的她,看起來就像是個瞭解人情世故的大人一樣。喫到美味的食物時,又開心得像個孩子。有時候性感撩人,可是睡覺時卻又一臉純真、毫無防備。
「嗯……」
「實存寄生的能力真不是蓋的!」
「信仰……就像是詛咒。而且……是美好的詛咒……」
「……我的肚子裏,也有同樣的東西嗎?」
「咦?」
「你之前不是告訴我,只要喫下驅蟲藥,你就會變回蟲卵,那騙人的吧?」
在手電筒燈光的照射下,我看到皮膚有如絹絲般雪白的砂奈,以抱着膝蓋的姿勢神情沮喪的坐在馬桶上。
果然不出所料,我要找的目標就蹲在那裏。
* * *
「適合的地方……?」
「咦?」
「喂,王子來迎接公主羅。開不開心啊?」
「因爲……要是不那麼說的話,唐人一定不會喫驅蟲藥……咦?驅蟲藥呢?」
心跳得好快呀,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快吐血了。肌肉累積的乳酸濃度越來越高、呼吸變得急促,可是力量卻還是源源不絕的湧上來,彷彿取之不盡似的。
砂奈睜大了眼睛,嘴形開始扭曲。
「……還喵嗚咧!你是條蟲耶,以爲自己是貓嗎?」
而是用來保護自己所愛的人的力量。
我很確定,這不是傷害人的力量。
我來到了夜晚的學校。
我先把手電筒的開關按掉。
「可惡……」
一這樣好嗎?
「可是……那支吸盤好醜喔……」
可是,顧慮這麼多,換來的卻是什麼呢?變成剛纔拿着槍、抵住自己胸膛的櫂實嗎?
砂奈落寞的臉龐佔據了我的思想。在還來得及挽回之前,一定要把我內心的話告訴她。
我這麼自問。
可是我卻辜負了她。
「幸好我有問你。那麼,我走了。」
「……嗯。」
「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了!」
「哪裏,我纔要謝謝你呢。」
「不行啦……要是我留下來的話,會給唐人添麻煩的……」
黑暗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打掃工具室。
「……哇啊……糟糕……」
「沮喪的實存寄生會去的地方嗎……?我不知道耶……不過,如果實存寄生想尋短的話,有個地方倒是很適合……」
「你正在變成那個樣子嗎……」
這時候,哪怕是一根草杆,她也會緊抓不放吧。我本來應該是她最後的依靠,
「可是,這樣的話,你的生活會被我破壞耶……」
她的回答的語氣,完全不像以前那樣充滿活力。
「喵嗚,好剌眼喔……!」
對於我的反應,砂奈似乎感到很喫驚。
「……先拿點東西好了。」
「砂奈——————!」
櫂實突然忍不住笑了出來,跟剛纔哀怨的模樣完全不同。
我跑到教室建物的偏遠角落。
這是意料中的事。於是我站在距離稍遠的一面圍牆前面。那面牆看起來,就像是超級守門員一樣,威嚴的矗立在那裏。
「咦?」
警鈴響了之後,學校的警衛很快就會趕來吧。時間不多了,必須五分鐘內達成任務,否則就完了。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我一邊跑,一邊想起分手時砂奈的眼神。
「我已經決定不喫了。」
「砂奈……!」
當我離開那個房間的時候,彷彿聽到櫂實小聲地說:
「就是你影響了我的決定。」
她跟過去的我想法一樣。
我丟開吸盤,伸出右手握住砂奈的手。
爲什麼握起來沒什麼實感?手指前端,好像摸着一條像是寬麪條一樣的繩子。
「咦?」
雖然圍牆有兩公尺高,不過我很輕易地就越過去了。
「……這畫面還真是難看……」
不想給別人添麻煩,所以總是和別人保持距離。拒絕、隔絕、孤立。
我瞭解了。我大概知道是哪裏了。
「正門已經上鎖了……?」
我一面咆哮,一面在柏油路上奔跑。跳過了防護柵欄,拼命地跑,任由汗水不停地流下。
櫂實對我投以溫暖的眼神。
反正警鈴都已經響了,我也就不管那麼多了。我一面呼喚砂奈的名字,一面往廁所跑。我拿出插在腰際的手電筒,打開燈光。
「人家……纔不是條蟲……我想……」
我第一次看到砂奈因爲羞恥而不知所措的模樣。砂奈說,因爲待在廁所裏很害怕,所以身體自動變回繩子狀。她大概是打算等自己變成繩狀之後,動手沖掉自己吧。這是我從來不曾見過的砂奈的真實模樣。我緊緊握住已經變成繩狀的手,對她說道:
「那個……櫂實,你知道一隻沮喪的實存寄生,可能會去什麼地方嗎?!」
「呀啊!」
我打開工具室,拿出第一眼就看到的一根棒子。那是一種俗稱「馬桶吸盤」的疏通工具。
說完,我走出了房間,突然又停下腳步。糟了,雖然故意裝帥想要離開,可是卻不知道該往哪裏去?我轉過頭,問櫂實道:
砂奈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尷尬。好像在說,被拆穿了。此時的我,已經慢慢習慣了黑暗的光線,就算不開手電筒,還是隱約可以看出砂奈臉上的表情。
那個孩子現在一定抱着膝蓋、痛恨自己的存在吧。
瞬間,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喔,過獎了。」
「好吧,那麼我先來戳破謊言好了。」
我左手拿着手電筒,右手拿着吸盤,往第一間衝進去。
「嗄?」
我先往距離最近的地點跑去,也就是砂奈當初拒絕躲進去的廁所。
「對、對不起……」
「嗚……嗚嗚……」
夜間的學校保全,實施得非常徹底呢。
說的也是——
不管了,先從窗戶翻進教室裏再說。
結論已經出爐了。
「我們回去吧,砂奈。」
這一刻,我的內心感到無比充實。我轉過身——像是有人在召喚我的靈魂一樣,勇敢的邁開腳步。
她孤伶伶地誕生在這個時代,無依無靠。
「這個時候就別管好不好看了。來,砂奈,我們回家……」
「可惡。」
突然警鈴大作。
「哇啊……笨蛋,不要看啦!」
「呼。」
我嘆了一口氣。
「你說過你要保護我,也是騙人的嗎?」
「那……那是因爲……」
「你已經不在乎我的死活嗎?」
「是……是啊!我不在乎!哼!」
「……你還是一樣愛逞強。再見了。」
我把手放在馬桶的沖水按鈕上。
「就這樣沖掉的話,什麼事都解決了對吧。」
「啊……」
我聽到砂奈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這你真的不在乎嗎?要衝水了喔。」
這個時候。
「人、人家好害怕喔……」
「咦?」
砂奈的身體突然咚的掉了下去。
仔細一看,原本以抱膝姿勢坐在馬桶上的砂奈,下半身已經變成繩子狀。因爲身體支撐不住,整個人掉進馬桶裏。
「哇啊!」
我趕緊上前想把她撈起,可是一個不小心卻按下衝水紐。
「糟、糟糕!」
只要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就無法避免會受到別人的影響。
砂奈再也壓抑不住的崩潰大哭。
如果這是罪的話,那麼活着不是一種折磨嗎?
櫻不停的大聲咆哮,看起來狼狽又落魄,而且完全聽不進我的話。
我們每個人都是寄生蟲。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唐人!」
「我在這裏啊。怎麼了?櫻。」
聽到我的呼喊,砂奈的情緒像好像潰堤般的宣泄而出。
工於心計、自私自利、爲了生存,而有求於別人。
「啊——」
砂奈把她最忌諱的字眼說了出來。
「不要這樣。國家權力可是比你強好幾百倍呢。」
可是,我們並不是那種堅強的人,所以必須尋找依靠。
「既然那麼害怕,那麼……」
砂奈的發言,真是讓人捏把冷汗。
櫻哭得滿臉唏哩嘩啦的,跑到玄關的入口。
「我一直以爲,砂奈會給哥哥帶來幸福!我一直這麼想的!可是,那都是騙人的!」
瞬間。
「呵呵呵呵呵,唐人!那、那麼,我有機會當唐人的女朋友了嗎!?」
「嗚嗚……唐人是大笨蛋!笨蛋、笨蛋!討厭——!要是把人家沖走怎麼辦!這樣我就不能保護你了……討厭……人家不想去沒有唐人的地方啦……」
「嗯——是有這種可能啦,不過只要我夠堅強的話,應該就沒事了——」
「嗄?」
「我這麼說,或許對砂奈很抱歉,可是……我也想要實存寄生的能力!因爲我要保護哥哥!」
「沒關係。反正——人跟人相處,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呵呵呵,這有什麼辦法!人家聽到你那麼說,當然會忍不住想當你女朋友嘛。以後,我一定會很小心、很小心的保護唐人最珍貴的東西!」
肚子突然感到好像有東西剌入一樣。
不想受傷害其實很容易,只要躲在封閉的殼裏就行了。
有時候還會不小心傷害到彼此。
「一個人孤獨的生活,其實是很痛苦的。」
「咦?打回去沒人接……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我們快回去吧。」
我把砂奈小小的身軀緊緊的抱在懷裏,輕聲地說:
就這樣,我們一邊聊,一邊往家走回去。
砂奈滿足的笑了。
咦——?櫻是怎麼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櫻對砂奈抱着那麼強烈的敵意。
「砂奈。」
「是、是嗎……那我得多多練功纔行……」
「可是……我只是一隻愛惹麻煩……又沒常識的……寄生蟲……」
「嗚……嗚嗚……」
我伸出手,大聲喊叫:
「我知道。」我這麼回答。
「嗯?」
身體失去平衡的砂奈,滿臉驚慌地看着我。
「我、我打電話給綺羅老師!我知道實存寄生的事了!實存寄生……對了!砂奈呢?砂奈人呢?」
瞬間,我的心跳又加速了。
「嗯……唐人!」
我的背重重的撞擊到地面,疼痛不已。我是叫你抓住我……怎麼是用跳的!不可思議的是,砂奈的身體在跳上來的過程中,再度變成了人形。
爲了避開前來查看的警衛,我們從廁所的窗戶溜了出去。
其實,心跳已經快要破錶了。
「對不起……對不起……砂奈……!」
「好……好痛喔……不要得意忘形啦——!我只是說你可以躲到我肚子裏,可沒答應讓你當女朋友啊——!」
「啊、好痛!好痛啊!」
「怎麼了?櫻!發生什麼事了?」
「唔……」
「……是嗎……可是我的腦子裏面,裝的都是唐人呢……」
颯颯颯颯颯颯……馬桶的水開始往下衝了。
我想,這不是一種罪。
砂奈緊閉嘴脣,點點頭。
「唐、唐人!」
等等,我們還倒在廁所裏面呢。
即便是這樣,那也沒什麼不好啊。
「要不要先躲進我的肚子裏面啊?嗯?」
說完,櫻從後面拿出一個培養皿,裏面裝了一塊像是魚肉的東西。
砂奈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砂奈哭得唏哩嘩啦,嘴裏不停地大叫,聽了真讓人有點膽顫心驚呢。
「唔!」
砂奈回答的瞬間,櫻突然激動了起來。
「嗯。」
「是櫻打來的……打了好幾通呢。」
我突然感覺到,口袋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震動……是手機。我趕緊拿出來看是晚了一步,拿出手機的瞬間,訊號就停止了。
只要夠堅強,一個人生活也並無不可。
「沒……沒什麼……我覺得砂奈好可愛。」
「騙子!」
「……瞧,誰說無所謂的。」
「……嗯。」
「我留下來的話,會給唐人帶來很多麻煩。說不定,唐人會變得不是唐人喔。」
「砂奈——!快抓住我的手————!」
砂奈抬起嬌小的臉龐,依偎在我臂彎裏的那對水汪汪的藍色瞳孔,直直的望着我。
「對不起……我太開心了,所以就蹦蹦亂跳……」
「嗯,不管是警衛、還是警察來,我都會把他們打跑。」
* * *
哭泣的砂奈使盡全身的力氣跳上來,緊緊的抱住我。因爲全身的體重,瞬間壓了上來,把我的身體往後壓倒。
「要是我們是更完美的生物就好了。可是,就因爲我們不完美,所以纔要依靠別人,或是寄生在別人身上。」
「嗯?怎麼了?」
「哇啊!」
「喂、喂!櫻!你聽我說——!我會堅強,不會精神崩潰的——!」
——可是。
「怎麼了?唐人?」
「唐……唐人——————!」
「我都聽說了!被實存寄生入侵的宿主,到最後會精神崩潰!因爲實存寄生的力量超出人類太多。這也是爲什麼丈兒會……」
「咦……」
砂奈似乎受到小小的驚嚇,可是旋即又笑了起來。
——算了。沾到臭味也無所謂了。現在還在乎什麼乾淨整齊的外表呢?這樣一點也不像我們。
我查看了一下未接的電話。光是一小時之內就打了三十幾通,太誇張了吧。
「呼,總算是逃出來了。」
砂奈把頭埋在我的懷裏,放聲痛哭。
看到她那麼天真,我也沒轍地笑了。
「哈哈……最後那句話,聽起來有點噁心耶……」
「啊,櫻!我回來了。」
「哥哥————!」
「哇啊————————!可是、可是……!熱家好怕寂寞喔……好暗……好可怕……!人家想要待在溫暖的地方……孤伶伶的一個人……根本活不下去……!」
我掩飾尷尬、佯裝無所謂的表情。
嗯,像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唐人!我要留下來!我要一直在這裏!我要留在唐人的肚子裏!唐人的肚子最溫暖了——!」
「爲了要變得更堅強,所以要努力……生物不都是這樣的嗎?」
「什麼?」
那好像是從前天,就一直放在桌上的研究樣品之一。剛纔櫻在收拾餐桌時,大概把它藏起來,據爲己有了。
「不可以!櫻!」
我還來不及制止,櫻已經把實驗樣品放進嘴裏,嚼了幾口之後吞下去——然後。
「唔……」
櫻開始按着肚子,表情相當痛苦。
「櫻!你怎麼這麼傻!實存寄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實用化的!快吐出來!」
「肚……肚子好痛喔……哥哥……」
櫻的眼裏噙着淚水,痛苦地看着我——
「呀啊————!」
突然,櫻的肚子開始漲大——無數只觸手鑽破衣服竄了出來。
「嗄??」
「唐人!快離開她——!那隻實存寄生因爲寄生失敗,開始暴走了!」
砂奈把我往後拉。在千鈞一髮之際,驚險地躲過了觸手。
「櫻————!」
我用力的呼喚着越離越遠的櫻,可是。
「救、救命啊……哥哥……」
「我馬上……」
話才說一半,中途就被打斷了。
「——咦?……嗄……?」
從櫻的肚子伸出的無數只觸手,像花瓣一樣的張開,然後從內側往內包起,把櫻的身體吞了下去。
「可惡!砂奈!我……我去叫櫂實來!你……」
「我想……驅蟲藥已經不管用了……櫻現在在觸手怪物的最底部……要驅除這樣的寄生蟲,必須用專門驅除實存寄生的特殊驅蟲技術……」
我這樣祈求着。
就像拼圖一樣,我的意識往更高的層次移動。就在那一瞬間。
跑了一段令人煎熬的距離,好不容易終於來到櫂實的家。
眼前的光景,簡直讓人無法相信。那一團觸手盤據在櫻剛纔所在的位置,體積足足比剛纔大了一倍,而且像一隻巨型海葵一樣,不停的扭曲蠕動。
接着,砂奈舉起角質刀,單槍匹馬的往線蟲的方向衝過去。
「唐人!快逃!櫻一被喫下去了!」
「櫂實!」
不過此刻,我心裏只想着,我必須要保護、而且我想要保護的人們。
「……!真的嗎?那就有機會了……呀啊!」
「砂奈……?」
今天一整天,一直都很用力的跑。
等等?
這時後,砂奈往前跨出一步、二步。
我覺得不太對勁。平常一心只想着要保護我的砂奈,現在竟然把這個任務交給櫂實。砂奈的頸微微往後偏,微笑地對我說:
爲了不讓砂奈的苦心白費,我決定進行「意識的替換」。
「……旋轉!」
那個時候,櫂實像是要保護我一樣,突然擋在我的前面。
「線蟲是一種以鯨魚或海豚做爲最終宿主的寄生蟲,所以並不適合寄生在人體內。一旦人類被線蟲入侵,經常會引發腹痛和嘔吐。要是它變成實存寄生……卻又和宿主不合的話,就會開始暴走。就像你剛纔看到的那樣,會快速膨脹……破壞宿主的精神狀況,最後兩敗倶傷!」
砂奈!你不可以死!
觸手怪物被櫂實貫穿的地方,瞬間被切斷成無數小觸鬚。原本被捆住的砂奈砰的一聲掉落到了地上。
在全能感的鼓動下,我感到一種快要被破壞力和殺戮的衝動吞噬的感覺。
那邊的鞋櫃,卻難逃粉碎的命運。
線蟲開始摩擦狂扭,看起來好像非常痛苦。
「……穿耳洞!」
「請……請你幫我照顧櫻好嗎?」
請你奮戰到底!我說不出這句話。畢竟……那個怪物裏面,有我的堂妹啊。
「唐人珍愛的人,我也會保護她的!」
「……沒錯……我猜,它的外面包覆着一層利用胃液做成的酸。」
專門排除實存寄生的——特殊驅蟲技術?
砂奈用她嬌小的身軀,拖着角質刀,一步步往線蟲的觸手走去。
「那……那個,櫂實……?謝謝你……」
當觸手碰到砂奈的身體時,皮膚滋滋滋的散發出溶解的臭味。儘管如此,砂奈依然毫不退縮的繼續前進。
「嗯!保護宿主是我的工作!」
「唐人!以唐人的視力,一定可以精準命中那個怪物的核心。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達成任務的!」
當時,櫂實已經按下擊槌,表示那把槍應該可以使用。
「你……你在說什麼!砂奈!這個東西是櫻啊!不可以攻擊它!啊、砂奈!我有帶驅蟲藥!喝下這個不行嗎!?」
「啊、啊啊!」
「砂奈!」
她看着我這麼回答。
「呀啊啊啊——!」
「……啊。」
「……在後面!」
櫂實正在拆開那些網購的紙箱。
我以前聽過這個名字。那是在日本最容易引起疾病的寄生蟲。最常在魷魚和鯖魚的肚子裏發現的寄生蟲……我記得是這樣。
「酸……?」
「沒錯!是櫂實!她說過,她做了一把專門用來殺死實存寄生的手槍!我親眼見過。」
* * *
——砂奈。櫻。櫂實。丈兒。大家。
「呀啊!」
她喃喃的念着,然後左手開始像鑽子般的快速回轉。
「我發過誓要保護唐人,還有唐人所愛的一切。這就是一我存在的意義。」
他們好像從玄關移動到屋內了。也對,與其跑到外面,不如在室內比較好。玄關處已經被破壞得體無完膚,我和櫂實毫不遲疑的往屋內衝進去。
「……可惡!」
「——咦?……嗄……?」
砂奈,你要平安無事!櫻,你要撐下去。
「我馬上就會回來,等我喔!」
這時候,砂奈突然跳起,往怪物衝了過去,接着舉起角質刀一揮而下。
「砂奈——————!沒事吧——————!」
我飛奔上樓,直接進入櫂實的房間。
「是櫂實的那支——手槍。」
仔細想想,包括我在內,這是從每個人心裏的弱點所爆發出來的能量吧。
「砂奈……」
「什麼……有那種特殊技術嗎……」
「喔嘎嘎嘎嘎嘎嘎曝嘎!」那團觸手發出野獸般的哀號。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緊盯着那團還在蠕動的觸手,提醒她們注意。
櫂實突然轉而看着砂奈說:
「……一定要射準,機會只有一次……而且,必須射擊觸手怪物的核心纔行。依我判斷,揮動觸手的根部應該就是核心……不過……」
目的地是櫂實的家。
在判斷聲音的來源之後,我們迅速衝往客廳,發現砂奈已經被線蟲的觸手重重勒住,整個身體被往上高高抬起,身上的衣服也破碎不堪,看起來非常狼狽痛苦。
感覺到殺氣的線蟲,瘋狂的舞動全身的觸手,對砂奈展開攻擊。
「所以,我要戰鬥了!唐人,這段期間,你儘可能跑遠一點……!」
砂奈豪邁地笑了起來。
線蟲開始發狂了。它朝砂奈的方向發動觸鬚攻擊,雖然砂奈驚險的躲過,可是玄關
我嚇得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
我開始感到絕望時,房子裏面好像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
接着繼續往前踏出,左手直接貫穿勒住砂奈的那團觸手的正中心。
「可是……誰願意冒這樣的危險呢……」
「線蟲……?」
我帶着不安的心情,邁開腳步快速奔跑。
「砂奈……!」
「那不是以人類爲宿主的實存寄生!我想,應該是……「線蟲」的實存寄生!」
——狂野的暴力衝動一下子全湧了上來,佔據了我的心神。
砂奈大概也聽得出我語氣裏的意思了吧。
「櫂實——這把槍要怎麼使用?要射擊哪裏?」
「砂奈!這是怎麼回事!那不是實存寄生嗎!爲什麼會這樣!」
「可惡!」
「啊……唐……唐人……」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爲了確認她是否還活着,我扯着喉嚨大聲喊叫,可是沒有人回應。
「嗯!要是身體被那個東西碰到的話……就會被溶解。」
「換句話說……必須有人冒着生命危險……把觸手扳開……讓另外一個人有機會朝正確的位置射擊……」
「那把槍……請你借給我!」
「不客氣……拙蟲只是……照自己的信仰去做而已……」
很快的——我家就出現在眼前了。我們一鼓作氣,往目標直奔而去——
「如果那傢伙發動遠距離攻擊的話……櫂實,你要代替我保護唐人!」
「砂奈,你——」
砂奈欲言又止的說。
「什、什麼?」
「喂、小心啊!那團怪物還在動呢!」
因爲櫂實要求要一起來,於是我跟她兩個人,在市區內快速飛奔。
「增……增川同學……?」
「……你發現了嗎?」
我要保護原來的我、還原來的生活。
我這麼想的時候——意識很快的恢復冷靜。
……很好。已經沒問題了。
於是——當我再度睜開眼睛時,我已經能夠在保有自我的情況下,提升動體視力。
「砂奈——!」
就在那個時候。
我的視覺角落感覺到了!線蟲像機關槍一樣不停的噴出液體,那個液體應該是一種強酸吧。
「哼!」
我用雙手舉起了那支手槍。可是——
「……旋轉。」
櫂實的左手再次高速回轉。
「……飛盤!」
變成像圓盤狀的左手,半徑瞬間向外擴大。
就這樣,線蟲釋放出的強酸,全部被櫂實的左手給吸了過去。
「櫂實!」
「……我沒事!倒是!」
櫂實指着前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砂奈拿着角質刀,從下面往上揮去。
瞬間,線蟲全部的觸手被砍掉了上半截——觸手的根部,露出一團膨脹的塊狀體。
彷彿就像慢動作的世界裏一樣,子彈射進了線蟲膨起來的根部,慢慢地被吸了進去。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我突然想起,櫂實說的那把槍的名字。
這一發子彈,一定要讓這個事件落幕。
「當然了!砂奈……對不起……我……我原諒你了……所以,你不能死……」
「喂!砂奈!你不是說過,從今以後要好好保護我的嗎?而且,你還沒達成心願呢!你不是想當我女朋友的嗎?聽着!只要你活下來,就讓你當我女朋友!所以,你千萬不要死!砂奈——!」
「啊、哈哈……我看起來好狼狽喔……」
「射中了嗎……?」
觸手的中心快速變黑,然後萎縮、凋零。
「……趁現在……快開槍……!」
我用櫂實借我的那把模型槍,瞄準線蟲的核心。
櫻一面啜泣,一面抱緊砂奈說:
我趕緊站起來跑過去,把昏倒的櫻抱起來。
締造和平的槍。爲了搶回我所渴望的平凡生活——
「來吧,櫻!」
我把砂奈緊緊擁抱在懷裏,放聲吶喊:
「嗯……我在裏面都看到了……我不要緊,可是……」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
「是嗎……我好開心喔……櫻……你願意原諒我嗎……?」
「唔!」
雖然還有氣息,可是斷斷續續的,而且好像非常痛苦。
「……砂奈呢?」
「砂奈——!」
「砂奈——————!」
柯爾特SAA左輪手槍。
我,開槍了。
「嗯……嗯……哥哥……」
我無意識地大聲咆哮着。
線蟲的身體,突然開始激烈的暴動——————
「嘻嘻……我真的可以當唐人的女朋友嗎……好……好期待喔……」
「櫻!櫻!你沒事吧?」
聽到這句話,砂奈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然後,緩緩地閉上眼睛。
我看到砂奈倒在不遠的地方。
彷彿要阻止砂奈正在逐漸消失的意識般,我拼命喊叫着。可是——
櫂實口中唸唸有詞的說:
接着。
說完之後,砂奈的脖子咚的無力垂下。
「唐……唐人……我這次……有守住你愛的人嗎……?我是不是不再像寄生蟲樣……只會吸取宿主的養分……我也可以派上用場對不對?」
「是的!可是、你太傻了!你也是我愛的人啊!」
別名——「和平締造者」……對吧?
啊啊。這名字多麼符合我現在的心境啊!
我和櫻慌慌張張地跑過去,將砂奈抱起。她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
當我的意識恢復清醒,看到那團觸手像黑色霧氣般的煙消雲散。原地只剩下——櫻倒在地上。
「這就是消滅實存寄生的系統——Dance of apoptosis細胞程式死亡的亂舞。」
「喂、砂奈,你不要緊吧!?」